王筱堂口述5:施耐庵不懂命相,父亲求笪仁氏为卢俊义重推命单

我15岁在镇江正式"过海",做了一档生意。在快要收书时,父亲对我说:"你到二爷那里去,让他替你把后书弄弄。"大概父亲与生父事先有约,让生父向我传后书。所以要作这种安排,是因为生父后书的功底比较深,书目全,他能说到梁山英雄受招安。祖父在世时早已筹划好他们兄弟的前程。对父亲,祖父重点加工武、宋两个十回,使他以这两部书作"看家书",在上河一带流动,并根据镇扬书客的口味,帮助他作精加工,使他能在上河立稳脚根,打开局面,自立门户。对我生父,祖父着重磨炼后书,使他在下河能形成书目优势。
老师祖张慧堂无后,祖父又特别敬师,张师祖把祖父当儿子看待,他对其他徒弟最多传两个十回,却把全部《水浒》给了祖父。祖父并非不爱长子,他是从上、下河听客的不同情趣来作此安排的,还受着长子留在身边的传统观点影响,既然父亲注定要在镇、扬一带献艺,就要根据这一带书客的听书要求来调理书艺,这种调理主要放在书理书情的评品上,放在语音语气的调节上,这种精细调理耗时费力,也只能加工两部书,其他两部书全靠父亲自己琢磨。
我生父既然注定要走三伯祖的路,到下河谋生,那里的书客虽然文化水平不及镇扬书客高,但他们听书十分苛求,既讲究情节跌宕,波澜起伏,也重视情理趣味,还要求火躁,所以蓝门《三国》在那里比上河生意好。因为他们口风锋辣,行书流畅,如净瓶倒水,一气呵成,节奏比较快,情节跳动大。祖父就是根据这个特点,向我生父传艺的,他把全部《水浒》传给他,又重点给他排了石、卢两个十回,并让父亲与生父相互换艺换技。这样,我父亲、生父虽然都是从祖父那里接受的技艺,他们的艺术风格,却因接受者(书客)区域、文化层次的区别,有了一点差异。父亲在表演风格上讲究节制,强调书到、意到、神到,我生父当然也强调神,不过,他根据下河书客的口味,更强调造型,用我们的行话说,就是讲究摆出个架势来。记得父亲跟我说过:"人各有专长,虽一母所生,也不例外,象你二爷那个时迁的角色,我赶来赶去,没得他活络。后书被他说活了。"大概父亲正是认识到这一点,所以才放我跟生父学后书。他还在壮年,他希望王家在上河能有全部《水浒》。这也许就是现在所提倡的竞争意识吧!父亲始终怕我不精心练艺,而拥有较多的书目,也是一种竞争手段和资本。
当我收拾好行装,准备乘长班火轮去泰州的前一天,父亲与我作了一次长谈。谈话的中心当然是要求我精心学艺,不能三心二意。这次谈话,使我对父亲的艺术思想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他说了一段经历。
9年前,即1923年的秋天,他曾求命相家笪仁氏帮助他排卢俊义的命单。这年春季,父亲带着周氏母亲和我由邵伯、高邮到达淮安时,已是中秋时分。他在访陆书场献艺,访陆书场场主姓周,行四,六十多岁,当地人都尊称他周四太爷。他是当地的一位殷实户,开书场不想赚钱,纯为自己爱好。由于久慕父亲的名,他一心想接父亲到场说书,所以一切招待从优。他管一家三口的饭食,还把自己住的房间让出来给父亲住,每天的饮食也特别丰富。别的不说,单单每天早晨的茶水,就十分讲究。别家书场款待先生,最多用活河水拌矾沉淀泥沙,用锡壶煨煮,已算很讲究的了。周四太爷却用天落水燉茶款待父亲。这种天落水不是雨水,是露水。这露水也不是用缸盆放在露天下采集的,而是用一方细白布,扣着四只角,四角的绳索系在前进、后进相近的屋角头,在秋季露水多的时候,用这种布张成一个大网兜收露水。露水润湿了布,滴进正中地面放置的一只小缸内,如此日积月累,聚满一小缸,而后封口埋在泥下,要沏茶的时候,再启封舀水。烧这种水也有讲究,它不能沾金,只能用瓦壶烧,还必须用黄中夹青的竹片烧煮。水煮开后,用细瓷盖碗沏茶,先放水,后放叶子,略烫一刻,滤去盖碗里的头泡水,再冲色。吃茶如此讲究,我也只知有这一位周四太爷。当然,他并不是每天都吃这种天落水茶,只有被他认为是贵客稀客的人,才能享受到这种茶道的乐趣。据父亲说,这种茶醇而甘,一点杂味没有。父亲一到淮安,周四太爷就用这种茶款待,也只是歇脚时的当天和第二日一早两次。此后总请他喝临时收的天落水。人说说书人爱品茶,其实未必如此,加上我父亲又节俭,他买的茶叶,多数是普通货,相当于现在的一级炒青罢了,只买少数的好茶,为有贵客来时沏用的。他自己更无所谓,别的同行进茶馆,自己带叶子,他就饮用茶馆里的大市茶。但他品茶的水平却不低,原因是喝的好茶多了。一有外事,主家都以为说书先生爱茶,总用上等茶叶招待。
父亲在淮安开的是卢十回,这部书从"段景柱盗马"开书,说到"一打曾头市",晁天王中箭,以后,转入家庭书,书味儿就浓了。特别是到了"时迁闹妖"以后,轮到"吴用算命"那前面丢下的大关子,一次一次被卖过去,听客心里被撩得痒痒的,盼望吴用能把卢俊义骗上梁山。因此,"吴用算命"这一折,是个关键,"算命"算得好,就能诓骗住卢员外。偏偏员外大人天生不信鬼,不信邪,所以听客要想听吴用怎样算命。说穿了,不是吴用算命给卢俊义听,而是我们说书人算命给书客听,书客相信了,也就是卢俊义相信了,这一计才能成功,这个关口才过得去。父亲说这一段后,刚散场,周四太爷就笑着迎他:"少堂啊!走,到里屋有话跟你说。"他们坐定后,这位老书客只是盯着父亲笑,不开口。父亲觉得奇怪,便问:"四太爷,今儿好象有什么事?"
"有事!跟你论论今儿这段书。"
"书上有毛病?"
"毛病呀?有毛病倒好了,可以改了。少堂呀!你这段书太荒了。"
父亲一惊,心想:书是祖师爷传的,父亲一字一句教的,还没有一个人说它荒,想不到这位书客竟说这段书太荒,便辨白道:
"四太爷,不是我嘴犟,当日先父教我这部书的时候,一再说过,我家的书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你本事再大,也不准改。要千遍不变,万遍不改。后来我长大了,松了一句口,说是千遍不变是体,万遍不改是骨,衣冠鞋袜可以换。我也看过施耐庵老先生的原书,先人是据原书上说的啊!"
"你呀!少堂,你这个人就太迂了。施耐庵是位才子。不过,他遣词用字有本领,难道算命也是行家?我也听过你父亲的书,就是未听过卢十回,你父亲说书合情入理,不过,他没有做过算命先生,所以这一段就悖理了。"
父亲听到这话,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便求他赐教。他说:"说书就讲个情理二字,你这书上的算命先生,是长街上敲铃哨的瞎先生的味儿,不象吴用啊!吴用什么人?梁山的军师,一等的大才。他替哪个算命?卢俊义,大名府一等的大财主、大英雄,此人不信鬼神,你前头闹妖虽把他闹得七颠八倒,使他将信将疑家里有个妖,这段书铺垫得绝妙,你底下的算命,就不行了,太粗,骗不了卢俊义,你连我也没有骗住啊!卢俊义能相信一般的江湖算命先生吗?"
经他一提,父亲脸红了,他还没有遇到过这样认真的书客。他知道周四太爷见多识广,于是站起身,拱拱手:"四太爷,这段书应派怎么说才对?务请指教。"
"坐下来,坐下来,天落水的茶,先喝一口品品味。"
父亲总以为他会帮助自己来弥补这个漏洞,谁知他开口就说:"我也不懂星卜命相,只能就书评书,不过有个人能帮你的忙。"
"哪位"
"清江浦的笪仁氏,一等的命卜专家。"
"那就请四太爷帮忙引荐引荐,我这次去清江一定去拜请。"
周四太爷连连摇手,"不行,不行,我这个小和尚请不动他那尊大菩萨。他这个人虽是个相命的,那个架子,大得象河道使。当日段祺瑞在清江当协统,段的姨太太想请他去相命,对不起,非但不去,还要请这位姨太太到他的命馆里来送钱哩!我与他无亲无故,怎么能替你引荐?"
父亲听了这话,有点发愣,"他这么难请到也不怕,我上门去求他。"
周四太爷笑了笑说:"你准备送他多少钱?"
父亲大大咧咧地说:"准备个三、二十块吧!"
"少堂,你替自己算命哩,倒也要不了这么多,你可晓得你替哪个算命呀?"
"当然是卢俊义。"
"卢俊义是宋徽宗时候的人,死了八百多年啦!这个命,你三、二十块能算得到吗?"
周四太爷说到这里,父亲才傻了眼。他知道,江湖上的人并非个个乱收钱。乱收钱的人也不是向所有的顾主都乱收钱。他们有时候为了朋友义气,一钱不收,还能帮助人,但一遇到该大开口的顾主,从来都是大开口的。他想到自己在运河四站的享誉,与之相联的财富,不禁顾虑重重,叹了口气。
"叹气做什么?想办法嘛!什么钥匙投什么锁。笪仁氏虽然摆大架子,但服一个人。"
父亲仿佛在黑处看到一丝光,急忙问:"四太爷,他服哪一个?"
"清江浦的青帮大字辈堂主冯守义,只要他出面,笪仁氏就不会乱开口。"
周四太爷把冯守义的名字提出后,父亲的脸上显出生机,那本来就炯炯发光的眼神,这时象两道闪电,盯着周四太爷闪了两闪,脸上露出微笑,站起身双手一拱:"谢谢四太爷指教,这里一收书,我就去清江浦投拜冯堂主。"
周四太爷觉得父亲转变得很怪,问:"你认识冯守义?"
父亲未正面回答他,只笑了笑说:"想想办法看。四太爷,请用茶。"
父亲当然不认识冯守义,但却有办法见到他,其中的秘密是:第一,他去的清江书场,场主叫沈二半吊子,是青帮通字辈,正是冯守义的徒弟,上年他到扬州接父亲,谈过这件事。第二,更主要的是,父亲也是青帮门里人,只不过他从不参加青帮的活动,也未向外宣布过自己的这个身份。父亲的师傅就是张干卿,他也是大字辈,说《八窍珠》,他是在镇江收父亲为徒的,那年父亲才14岁,刚出道不久。祖父怕父亲单独跑码头,容易受人欺,所以带父亲去张干卿那儿叩了头;张干卿看到父亲从小就聪明伶俐,喜爱他,也想收父亲为徒。父亲听了周四太爷提起笪仁氏最服冯守义,所以眼睛闪光,就是因为他有这两重关系。他知道青帮人最好面子,讲究义气,他想利用这个"义"字,来取冯守义这把钥匙,去投笪仁氏那把锁。这大概就是他一生中以青帮弟子的名义所作的唯一活动。
为了拜访冯守义,父亲事前作了充分的考虑。他想:青帮人最好面子,以自己在江淮上的名气,又以同门师侄的礼节去拜望师伯,可以说给足了面子,这一点,冯守义不会不接待。青帮里还有"准充不准赖"的规矩的。你不是青帮弟子,允许冒充投门,照样客客气气招待,送你离码头,但如冒充青帮弟子在本码头上招惹是非,一经发觉,就按帮里规矩惩处,你赖也无用,那种规矩是很严格的,有时甚至要废人。父亲是地地道道的通字辈,不是冒充。他拜会同门师伯,并无歹念,所以也就不怕出事。问题在于,一般的拜会,三言两语一叙,最多提个请师伯赏光听书,给予赐教,不可能深谈。这次他用青帮弟子身份去拜当地堂主,目的是想引出个笪仁氏来,就一定要使冯守义这个人对他有特殊的好感,能够常来常往。因此,从来节俭的父亲,想到了要给冯守义送礼了。送什么呢?他原先想送点小玩艺,象玉镯烟壶等小件,但又觉得这些小件对方未必能看得上眼,送金器吧,小戒指太菲,大金镯又舍不得;想送台自鸣钟,又怕对方反感,因为钟的谐音是"终",说不定能惹出祸事来;由送钟而顾虑不吉利,并反过来想到要送吉利的礼品,他想到了在扬州时看到的新胜街鬻宝回子开的珠宝古玩店里的瓷人儿,那近二尺高的福、禄、寿三星的瓷像,连同海绵底座,只要二十多块大洋就可买到,既经济,又大吉,他觉得这件礼物送过去,冯守义定会高兴。于是,父亲在淮安剪书(就是在一个书场演出结束了)以后,父亲让周氏母亲带着我先在陆访书场住几天,他一个人回扬州采办了这件礼物,又配了燕窝,双参、缎料,凑成四样大礼,装箱运到淮安,而后才带着我们,一同乘船去清江浦。
父亲一到清江,就将在扬州请人写好的拜帖拿出来交给沈二半吊子,并请他将礼品带着,与他一同到冯府。冯家就在书场附近。沈二半吊子先进冯家门,接着出来邀请父亲进去,并说,王先生,你的拜帖送过去,师傅一看,高兴得向在场的人说:"看人家王少堂多体面、多懂道理,一到码头上就送帖子投门,认我这个师伯,还送来这么重的礼,他就象知我的心一样,漂亮、仗义、懂事。沈二半吊子,快出去,面请。"沈二半吊子既替父亲高兴,也想讨好父亲,因为书场老板对名艺人总是很逢迎的。所以,把冯守义的话全数照搬,一字不漏地向父亲作了介绍。父亲听了心喜,觉得这次敲门敲对了,便跟随他进门。在厅上以晚辈身份拜了师伯。冯守义乐得眉飞色舞,笑不拢口。他当场约请父亲明天到他家吃酒,还关嘱沈二半吊子,找笪仁氏来作陪。父亲听说要笪仁氏来作陪客,灵机一动,改变了自己的主意。原先他想自己提出请笃仁氏帮忙的要求,没想到冯守义竟然宴请他,而且还指定笪仁氏作陪。父亲认为冯守义既然把笪仁氏请出来了,自己如果再开口,反而显露声色,这样容易暴露出自己的意图,让冯守义觉得自己是行术,行为不恭。他便假装不知笪仁氏的大名,问沈二半吊子:"这位笪师兄在什么地方受禄?"
"哎呀,王先生,笪仁氏嘛!是清江浦一等的大相命家啊!淮河各站哪个不知名,我们师傅的徒弟几百,真正有名气的、有学问的,就数他。"
父亲点点头,"啊!这一说倒算有幸能见见这位师兄了。"
"王先生,笪仁氏这个人没话说,仗义,师傅这几年不那么走运,不少弟兄们似乎不象从前那么听话了,独有笪仁氏,一如既往,敬重师傅。"
父亲想想,篁仁氏看来是个讲义气的人,对他,只能义取,不能利攻,正合我的心意。
第二天,父亲去冯家作客,宴席上结识了笪仁氏。
第三天,笪仁氏宴请父亲,请他师傅上座作陪。
第四天,父亲着沈二半吊子在大饭馆订了一桌丰盛的筵席,回请冯守义和笪仁氏。在这次宴席上,他先伸了一条腿。在席后用茶时,父亲拱手向他们两个表示感谢以后,说:"明日开书,务请师伯、师兄赏光赐教捧场。"
冯守义爽快地说:"当然要来捧场。"又对笪仁氏说:"你也来。"
笪仁氏欠欠身:"一定来欣赏老弟的高超技艺。"
父亲在清江做白场,下午开书,冯守义坐得往,笪仁氏不行,他刚坐定,家里有人来相命,非走不可。如是几天下来,他简直无法听得周全,父亲很觉过意不去,便对仁氏说:"师兄这么忙,实在不好意思。"
笪仁氏很直爽地对父亲说:"老弟呀!我从不听书,因为你老弟是门里人,对前人又这么敬重,我应当来捧场,哪晓得不听不知道,一听听出了味道,不想走了。偏偏我的事又忙,实在太不恭了,望你多包涵。"
父亲便乘机说:"师兄白天尽管忙,明儿晚上我来替你开卢十回,这部书与武十回有个相同的地方,就是家庭书多,蛮好玩的,务请赏光。"
一是"专开",一是"务请赏光",笪仁氏不好拒绝,他觉得父亲这样做对他太重了,便说:
"这不累了你吗?"
"不要紧的,我们吃开口饭的人,一天赶三个场子也能挺得下去。"
"那就太麻烦你了,不瞒你老弟台说,你的书把我迷住了。"
父亲谦虚地说:"师兄过奖了,我还欠火候。"
笪仁氏通过这次听书,的确迷上了听书,每日晚间必来听父亲说"卢十回。"父亲是有目的开这部书的,所以前面的盗马,一打曾头市,全玩"跳蚤书,"只走情节,一到"时迁闹妖",他就朝细处说,把笪仁氏的整个注意力全吸到书里去了。"闹妖"以后,吴用出场,父亲推笪仁氏出书场了,他说:"师兄,下面的书,请你避几天如何?"
笪仁氏莫名其妙地问:"为什么要避?"
"我怕不恭。"
"有什么不恭呢?"
"底下要说到你那个贵行当了,我怕得罪师兄,说老实话,这些事我是外行,难免没得走嘴的话,我怕师兄见气。"
笪仁氏听了哈哈大笑:"老弟呀!你就见外了,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晓得,你怎么会懂我们星卜命相里的玩艺呢?说两句不在理的话不奇怪,你全说对了才怪呢!我不生气,你照书上的说,正到要命的关头上,你拿棍子赶我走我也不走。"
父亲只好向他打一躬:"师兄务必包涵,多加赐教。"
送走了笪仁氏,父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条腿也跨进门了。"
父亲把"吴用算命"这段书说完,还没有等到他问笪仁氏,笪仁氏找到他了:"老弟,难怪你不想让我听这段书哩,原来你是怕我挑剔?"
父亲有意装憨地问:"师兄听出什么毛病了?"
"毛病?"笪仁氏又笑了起来,"兄弟,不是什么毛病,是大﹣﹣外﹣一行!"
"我是照《水浒》原书说的啊!"
"哎呀!老弟,《水浒》原书又怎么样,他施耐庵还能懂命相?听前头的书,味儿蛮好,这段书呀!你兄弟不见气,味同嚼蜡,空得很。"
父亲装出没主意的样子,"这怎么好呢?一到你这个行家面前,我就丢脸了。"
"想办法修补呀!"
"我有什么办法修补哩,前人比我本领大,也这么说,连施老夫子都是个外行。"
笪仁氏用眼神示意父亲:"你为什么不找我?"
"找你?!"父亲心想,我这两只脚要进他的内宅了。"怎么好意思吵!蒙师兄对我一见如故,百般的关怀,我怎么能才相识就开口讨教吵!"
"你外啦,你外啦!我问你,你能一笔写出两个'青"字?既是一个门里的人,就是兄弟,是兄弟就不能分彼此,有什么不好意思?"
"不呀!师兄,我不是替自己算命啊!"
"这个我还不清楚,你是替卢俊义算命,说吧,要什么?"
父亲明明是想要个命单,但他却又卖了一个关子,说:"我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最要紧,只晓得要算得象卢俊义命上的事。"
"命单呀!"笪仁氏插话了:"命上的事嘛,就是命单啊!放心吧,哥哥我来替你办了!"
"这个﹣-"
"不要这个那个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跟你兄弟挑开窗子说句亮话,要不是你兄弟尊重前人,敬我的师傅,你想我替你做这个命单呀?对不起!先捧二百现洋来再谈心,既讲兄弟义气,要一个铜仔儿也不叫仗义。"
"我真太感激师兄了。"
笪仁氏收敛起笑脸,望着父亲点点头:"你是要感激我一下子,我要替你做成的这命单呀!要掉几斤大肉哩,我要用万年历替你推算,做出这个命单来,你可是要感激我。"
父亲站起身,恭恭敬敬向笪仁氏打一躬,"师兄这么仗义,小弟永铭在心。不瞒师兄说,这艺就是我的命,有师兄替我点点穴,我周身的血脉就能和,不然要在这一块地方呆着了。"
笪仁氏敬重父亲惜艺如命的精神,深有感慨地说了句:"我见过多少江湖上的人,多数以技艺混饭吃,独有老弟以艺为命,实在难得。"
父亲的这段轶事,从未对别人讲过,而偏偏在我"过海"后,很认真地说给我听,是有用意的。可惜15岁时,我还不能深刻理解这段故事的内涵,但我却记着他最后的一句话:"把这件事说给你听,是要你处处存心,把个心放在书上。要想说好书,就要追求段段好,句句好,字字好,声声好。"

王筱堂(1918—2000),原名汝杰,江苏扬州人,现代扬州评话表演艺术家,一级演员。出身扬州评话世家,9岁随父王少堂学艺,15岁登台演出,为“王派水浒”第三代传人,擅演《武松》《宋江》等书目。1957年获江苏省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优秀表演奖。除传承传统书目外,还创作并演说现实题材新书。1990年口述出版传记《艺海苦航录》,记录家族四代评话艺术历程;1995年整理出版濒临失传的长篇书目《后水浒》。曾在《曲艺》《艺术世界》等刊物发表《石秀探庄》《志在武松一部书》等评书片段及回忆文章。1950年起历任镇江市曲艺团团长、政协常委等职。
本文标题:王筱堂口述5:施耐庵不懂命相,父亲求笪仁氏为卢俊义重推命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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