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愁云渐散,微光可期

  作者:李军

  (头条首发原创)

  1992年的夏,山坳被闷在密不透风的暑气里,像扣了口烧烫的老陶瓮。院坝的青石板晒得能烙熟米粒,赤脚踩上去得蹦着走,可李家的愁云比这热浪更沉——俩娃的学费还差六十多块,怀崽的老母猪突然蔫了,趴在猪圈角耷拉着耳朵,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那蔫垮劲儿,比耗尽气力的人还要萎靡。

  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摸黑往十里外的兽医家赶。山里的清晨总裹着股短暂的潮气,她把裤脚卷到膝盖,踩过湿滑的田埂时,草叶上的露水顺着裤脚往下淌,把裤管打湿了半截,黏腻地贴在小腿上。好不容易把兽医请进门,人家蹲在圈旁摸了摸母猪肚子,又捏开它的嘴瞅了瞅,扎了两针青霉素,留下些褐色草药末:“每天温水灌两次,别断了饮水和流食,能不能保住,就看它自己的造化。”

  送走兽医,母亲搬来小板凳守在猪圈旁,蒲扇摇得手腕都发酸,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滚,洇透了粗布衫。她指尖轻轻抚过母猪粗糙的皮毛,声音软得像在哄襁褓里的娃:“老伙计,可千万不能出事啊!你这窝崽可是咱全家下半年的指望和念想,千万不能出事呀!”她就这么守到后半夜,趴在栏边打盹,迷迷糊糊间只要母猪蹄子稍动一下,立马惊醒着往圈里瞅,生怕错过一丝生机。

  父亲向来寡言。那段日子,他从小煤窑回来,总比往日更晚。身影也愈发佝偻疲惫。不用问也知道,他准是在井下多扛了好几趟煤。指甲缝里的煤灰嵌得极深,任凭怎么搓洗都洗不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也总沾着蹭不掉的黑印子。他从来不说一个累字,只是坐下灌几口凉白开,便又默默收拾起下次下煤井的工具。

  小说‖军哥的前半生——愁云渐散,微光可期(8)

  十二岁的兰花把担子往自己肩上揽得更沉了。天刚蒙蒙亮,别家孩子还在被窝里酣睡,她已牵上自家和张叔家的两头牛往山上赶。清晨的露水打湿裤脚,膝盖上的补丁浸得发白也不管;等到放学铃刚响,别家孩子在院坝里疯跑着追蝴蝶,她又挎起比人还高的竹篓去割猪草。天擦黑时就借着西天的余光摸索,手背被锯齿草划得全是细口子,旧伤叠着新伤,渗着的血珠干了又裂,只在没人时偷偷用嘴吮两下,血腥味混着草叶的涩味,她皱皱眉又继续弯腰割。

  周末天刚亮,她就揣着粗布包去山涧采野蘑菇、金银花,晒干了就托赶集的王婶捎去镇上卖,每次都要拉着王婶的衣角反复叮嘱:“婶,您可别卖贱了,这是军哥的书本钱。”军哥总跟在她身后,攥着把小镰刀,笨拙地帮姐姐割草,小手磨出了红印子,渗着细密的汗也不肯停:“姐,我多割点,你就少累点。”后来见邻村小孩捡易拉罐能换钱,他也跟着捡,把皱巴巴的几毛钱攥得发潮,踮着脚塞进母亲掌心时,小胸脯挺得像棵刚冒头的小白杨:“娘,这能交学费。”

  母亲看着俩娃瘦小却挺直的背影,鼻尖总一阵发酸。她除了守母猪、下地,夜里还守在五瓦的灯泡下缝补衣裳,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攒够碎布就拼纳鞋底做布鞋,攒够一双就托人带到镇上去卖。针扎破手指是常事,她吮掉血珠,用布条一缠就接着缝,针脚比往日更密更匀——每一针都缝着全家的盼头。

  王婶来借筛子,见她眼窝青得像蒙了层灰,转头就捎来一块的确良布:“给军哥做件新衣裳,开学穿得喜庆。”母亲捏着那块布,指节都攥得发白,眼眶倏地就红了,半天只挤出“谢谢他婶”四个字,声音哽咽得像塞了团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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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天终究疼惜苦命人。母猪连着喝了三天草药,某天清晨竟慢慢支起身子拱食槽了,粗重的呼吸声里透着股劲儿。又过了没几天,天刚亮就听见猪圈里传来细碎的哼唧声——八只粉嫩的小猪崽,正缩在母猪肚子底下使劲拱奶,粉嘟嘟的小鼻子一动一动的,叫声软得像揉碎的棉花糖。母亲趴在圈边看着那些肉团团,眼泪“唰”地就淌了下来,一边笑一边抹脸,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想去碰又怕碰坏了这宝贝。

  开学前一周的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母亲解开层层包裹的蓝布包,将钱一张张摊在桌上,票子上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两百三,够了!还多出来三十块!”灯光下,她正用王婶送的的确良布给军哥缝小褂子,针脚比平时密了两倍,总把布凑到灯前细看,生怕缝歪了一针一线。

  军哥每天都要摸几遍他的新书包——那是用母亲的旧蓝布褂子改的,兰花在书包角上用红丝线绣了个小小的“军”字,针脚歪歪扭扭,却亮得像颗小红豆。书包里已放好了带着油墨香的新本子,还有裹在油纸里的一支铅笔和橡皮擦。

  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山坳里的暑气渐渐散了。军哥背着绣着名字的书包站在院坝里,风掀起他的新衣角,阳光落在他仰起的小脸上。他即将踏入学堂,人生,也将在这一刻翻开崭新的一页——欲知后事如何,待下回分晓。

  #创作训练营2期开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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