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要废后改立柳贵妃,弹幕:贵妃孩子是别人的!朕抖手抢下圣旨
紫禁城的风,今日似乎格外喧嚣。
我端坐在金銮殿那把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
台下跪着乌压压的一片朝臣,太监总管小春正弓着腰,双手捧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只待我一声令下。
那上面写着的,是我筹谋已久的大事——废黜纯氏皇后,改立我的心尖宠柳贵妃。
小春尖细的嗓音正准备划破大殿的肃穆,我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还未完全扬起。
忽然间,眼前的虚空中竟毫无征兆地飘过几行诡异的发光字体。
就像是话本里描述的鬼火,却又排列得整整齐齐,且带着令人胆寒的信息量。
【这渣渣龙真是眼瞎心盲到了极点!放着明珠般的皇后不知珍惜,非把鱼目当珍珠,硬生生抄了人家满门忠烈。等一年后北戎铁骑踏破山河,看还有谁提枪上马,为他保家卫国!】

我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还没等我从这大逆不道的文字中回过神,紧接着又是几行字飘过,颜色甚至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谁让他天生就爱柳碧荷那种段位的绿茶呢?对了,这时候他还被蒙在鼓里吧?那贵妃肚子里的“龙种”,指不定是谁的种呢!】
【唉,虽然这皇帝是个注定要下线的恶毒男配,但他对男主的私生子视如己出,甚至立为太子,最后死后还要被那个所谓的男主挖坟鞭尸,这结局,啧啧,实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恶毒男配?
挖坟鞭尸?
还有……柳贵妃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朕的?!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脑门,我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帝王尊严被这些文字践踏得粉碎。
小春见我久久没有动静,疑惑地抬起头,刚想开口:“陛下,这旨意……”
“慢着!”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大喝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显得有些变调。
我猛地站起身,几步冲下台阶,一把从小春手中夺过那道圣旨。
明黄的布帛在掌心中被我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台下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究竟为何。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大臣,最后落在虚空中那几行还没消散的字上。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我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朕突感龙体不适,头痛欲裂,今日罢朝!退下!都给朕退下!”
……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屏退了左右,甚至连小春都被我赶到了殿外,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在宽大的书房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废后的念头,并非一日兴起。
纯家乃是将门世家,纯老爷子手握重兵,朝中那些食古不化的老臣,言必称纯家军威武,语必赞纯将军忠勇。
功高震主,向来是帝王大忌。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朕早就看那纯家人不顺眼了,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而下一步,我原本的计划便是寻个由头,将纯家连根拔起,抄家灭族,永绝后患。
可是,这个计划我只在深夜无人时独自盘算过,连枕边人都不曾透露半分。
那虚空中的诡异弹幕,竟能未卜先知?!
如果说抄家之事还能说是巧合,那关于爱妃的那些污言秽语,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朕乃九五之尊,爱妃对朕一往情深,怎么可能与人苟且?
除非……
我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莫不是皇后为了保住后位,请了什么江湖术士,用了什么障眼法来迷惑朕的心智?
就在我疑神疑鬼,试图给自己找个合理解释的时候。
那该死的弹幕,又一次幽幽地飘了出来,带着几分嘲讽的味道。
【奇怪了,按照原书剧情,这渣渣龙今天铁定是要下旨废后的,怎么突然转性了?难道他脑子突然开窍,意识到皇后才是那个能救命的好人,纯家军杀不得?】
【楼上的别天真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话说回来,按照那柳贵妃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尿性,信不信不出半柱香,她就要杀到御书房来闹了?】
我死死盯着这几行字,眉头紧锁。
书里记载?原书剧情?
这些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仿佛朕只是某个话本里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还没等我细想其中的深意,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娘娘,您不能进去!陛下有旨,谁都不见啊!”
“滚开!本宫也是你能拦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这尖锐跋扈的声音,除了朕那位平日里温婉可人的爱妃,还能有谁?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御书房厚重的大门被人大力推开。
一道粉色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带起一阵香风。
柳贵妃今日穿了一身粉霞锦绶藕丝缎裙,发髻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疾冲而来。
她一进门,便指着跟在身后诚惶诚恐的太监总管小春,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声音哽咽道:
“陛下!这贱奴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拦着臣妾,不让臣妾见您!您可一定要替臣妾做主啊!”
我下意识地看向小春。
小春跪在地上,苦着一张老脸,委屈道:“陛下恕罪,老奴也是奉旨行事,实在是拦不住贵妃娘娘啊……”
“呸!那是对别人!”
柳贵妃柳眉倒竖,啐了一口,“陛下早就说过,这皇宫禁苑,我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时候见陛下就什么时候见,你这老狗竟敢拿鸡毛当令箭!”
我微微一怔。
脑海中确实浮现出以前两人恩爱时,我为了博她一笑,曾许下过这样的特权。
原本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几分。
柳贵妃是何等会察言观色之人,见我神色松动,立刻收敛了泼辣之态。
她身若无骨般地贴了上来,娇弱无依地坐在我的大腿上,双手如藤蔓般缠上我的脖颈。
“四郎……”
她唤着我们之间的昵称,声音甜腻得仿佛能拉出丝来。
一股浓郁的迷人芬芳扑鼻而来,那是西域进贡的奇香,平日里我最是喜欢。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股烦躁似乎被这温柔乡抚平了不少,刚想伸手揽住她的纤腰。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那几行煞风景的弹幕,如同跗骨之蛆,再次出现在她的头顶上方——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这渣渣龙真是记吃不记打,注定要死在这个女人手里!】
【刚才看他没废后,我还以为他转性了呢,结果美女一坐大腿就找不着北了。真是活该,难怪后面江山被夺,美人背叛,落得个凄惨下场!还是隔壁剧组专心搞事业的男主香啊!】
死在女人手里?
江山美人都没了?
这几个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神情猛地一凛,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原本想要搂抱的手,在半空中僵住,随后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的排斥反应。
我猛地发力,将怀中那个温软的身躯狠狠推开!
“啊——!”
柳碧荷完全没有防备,被我推得一个趔趄,直接一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这一跤摔得结实,发钗都掉了一只,整个人狼狈不堪。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的双手,心中有些彷徨,又有些惊疑不定。
还没等我理清思绪,地上便传来了一阵梨花带雨的啜泣声。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您是不爱臣妾了吗?”
柳碧荷趴在地上,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起那张精致的小脸,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您明明答应过,今日早朝便要下旨立臣妾为后。臣妾在宫中焚香沐浴,左等右等,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那道旨意。”
她抽噎着,声音凄婉,“臣妾心里慌乱,眼巴巴地跑来找陛下,结果却吃了陛下的闭门羹!这也就罢了,如今见了面,陛下竟然还动手推臣妾……”
“您若真不想封我为后,先前大可不必那般哄骗臣妾!不但害得臣妾空欢喜一场,还成了六宫的笑柄,被其他宫的那嘲笑!”
她越说越激动,那双原本妩媚的眼睛此刻哭得通红,像极了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突然,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御书房内不远处那根朱红色的盘龙柱,声嘶力竭道:
“臣妾受此羞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头撞死在上面得了,以此明志!”
若是换作往日,看到她这般刚烈决绝的模样,我早已心痛如绞,冲过去将她紧紧抱住,好言安抚。
我正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拦。
谁知,那该死的弹幕就像是专门来拆台的,又一次不合时宜地飘了出来——
【得了吧,这个柳碧荷是不是每次只会这一套?一哭二闹三上吊,剧本都不带换的。】
【也就那个傻缺男配才会心软。柳碧荷这种极度自私自利的人,怎么可能舍得去死?这不过是她拿捏皇上的手段罢了,百试百灵!】
我刚伸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那句“百试百灵”,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我的脸上。
我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爱妃如同离弦之箭般,往那柱子上撞去。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我大开眼界。
我分明看得很清楚,她的脚步在距离柱子还有半尺远的地方,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明显收了力道。
然后,她的额头看似重重地撞在了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但那声音听着大,实则……
她缓缓转过身,额头上仅仅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印,连皮都没破。
柳碧荷身形晃了晃,来了一个极其优美的一百八十度旋转,在晕倒前,还不忘用那种充满怨念和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四郎……你好狠的心……”
说完,她身子一软,顺势倒地,闭上了双眼。
我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柳贵妃。
第一次觉得这张看了无数遍的脸,竟然如此陌生。
以前我觉得她单纯不做作,如今看来,这演技简直是炉火纯青。
这次,即使没有太医,我也终于知道她是装晕的了。
还不等我有所动作,那些可恶的弹幕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疯狂刷屏——
【呦呵,名场面来了!这男配现在不得心疼死?我赌一个铜板,渣渣龙肯定马上冲过去,抱住她,痛哭流涕,跟她道歉忏悔,然后立马下旨封后!】
【我随楼上,赌两个铜板!】
【加一,这套路我都看腻了。】
道歉?忏悔?
我是天子!是九五之尊!
若是以前,她哭得这般我见犹怜,以死相逼,我定会心软得一塌糊涂。
但我今日被这弹幕搞得心烦意乱,三观尽碎,哪里还有心思陪她演这出苦情戏?
猛地看到这群不知何方神圣的“观众”如此调侃羞辱我,一股无名邪火直冲脑门。
想看朕笑话?
做梦!
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奏折都跳了起来。
“来人!”
我对着门外大吼一声,声音冰冷刺骨,“贵妃御前失仪,扰乱朕休息,简直不知体统!快让人把她抬回去,禁足昭德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半步!”
话音刚落,我清楚地看到,地上的那具“尸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睫毛更是心虚地颤动个不停。
我冷笑一声,恶狠狠地瞪着虚空中的弹幕,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狂狷的弧度。
这回,朕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说什么!
……
弹幕果然安分了,直到深夜都没有再出现。
但这并不能让我安心。
经此一事,爱妃——不,柳氏与我之间似乎生了嫌隙。她没再来找我,我也拉不下脸去昭德宫。
以前有她在一旁红袖添香,软玉温香在怀,我觉都睡得安稳些。
但这几日,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是那些“亡国”、“鞭尸”的血腥画面。
我频频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寝衣。
这日半夜,月明星稀。
我又一次从梦魇中醒来,再也无法入睡。
披了件玄色大氅,我屏退了随从,像个游魂一般在偌大的皇宫里随意走走逛逛。
不知不觉间,双脚似乎有自己的意识,竟带着我走到了一座略显冷清的宫殿前。
抬头一看,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长春宫。
我微微一怔,让守夜的太监别出声,鬼使神差地轻手轻脚踏进了这个以往我最讨厌的宫殿。
我和皇后的婚事,是太上皇临终前做的如意算盘。
但我并不爱她。
我恨纯家势大,更恨她答应了这门婚事,成了我和荷儿之间的阻碍。
虽然后面我不顾百官死谏,愣是将身为布衣的荷儿纳入宫中,并一步步将她捧上贵妃的高位,但我心里始终觉得亏欠了荷儿。
毕竟当初我流落民间,若非荷儿悉心照料,我早已化为枯骨。
我曾许诺过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都是因为皇后鸠占鹊巢,才让荷儿受了那么多委屈,只能屈居妾室。
我这一想,越发觉得对不起爱妃,也越发觉得这长春宫格外刺眼。
往长春宫内院迈进的脚步猛地一顿,我心生退意,转而打算前往昭德宫去探望被我禁足的碧荷。
谁知刚准备转身,一阵清脆的狗叫声却忽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汪!汪汪!”
一只短腿的小白狗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欢快地朝我奔来。
它一点也不怕生,围着我转了几圈,然后亲昵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我的靴子。
那憨态可掬的模样,在这清冷的月色下,竟显得格外可爱。
我弯下腰,正要伸手去抱它。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陛下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声音轻柔,却又带着三分刻入骨髓的清冷。
隐约间,还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我脑中似乎有什么久远的片段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抓不住踪迹。
我抬眼望去。
只见内殿的帘栊被掀开,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皇后未施粉黛,一袭素白的中衣外罩着一件单薄的披风,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我脸上习惯性地泛起一抹厌恶,冷哼道:
“朕无事,便不能来了么?整个天下都是朕的,何况这区区长春宫?”
纯皇后闻言,柳眉微蹙,苍白的嘴唇微抿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情绪:“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陛下许久未踏足长春宫,臣妾乍见天颜,有些惶恐罢了。”
她那张平日里让我觉得刻板无趣的清淡脸庞,此刻在月色下,竟莫名多了几分小女儿家的羞涩。
我看她弯下腰,温柔地抱起了地上那团毛茸茸的小糯米团子。
“小白不懂事,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她的声音很轻,我却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因为那久违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弹幕,竟然又出现了!
【我靠!这渣渣龙是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半夜不抱着他的心肝宝贝睡觉,跑来长春宫做什么?莫不是突然察觉皇后的好了?】
【有一说一,我一直觉得这皇帝眼光有问题,甚至怀疑他是高度近视。皇后分明比那柳贵妃好看一万倍好吗!这种端庄大气的高级脸他不懂欣赏,偏偏就喜欢柳碧荷那种尖酸刻薄的网红脸。】
【楼上+1,纯皇后这气质简直绝了,清冷白月光啊!】
端庄大气?高级脸?
在他们的提醒下,我忍不住眯起眼睛,借着月光,又往前走了几步。
直到我与皇后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真是奇怪。
以往我满心满眼只有荷儿的时候,只觉得皇后面目可憎,无论她做什么我都觉得是别有用心。
可是今日,或许是因为弹幕的洗脑,又或许是夜色太温柔。
我不自觉地打量着她,不知怎地,竟越看越顺眼。
她的眉眼如画,气质清绝,确实与宫中那些庸脂俗粉不同。
视线从她精致的五官,逐渐往下,落在她单薄的身子上。
而后,我的目光定格在地上。
那里,有一双如玉般洁白的小脚,正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你怎地,没穿鞋袜就出来了?”
我脱口而出,语气中竟带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皇后显然也没料到我会注意这个,脚趾羞怯地蜷缩了一下,刚想开口解释。
那神通广大的弹幕,却已经提前替她回答了:
【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刚才听守夜太监说发现你来了,她心里一急,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光着脚跑出来见你。】
【唉,真是个傻女人。也不看看,成婚这么多年,这狗皇帝主动来过这宫中几次?哪次不是为了那个贵妃来兴师问罪的?】
【纯皇后为他独守空闺几年,却谨守妇德,帮他打理后宫,毫无怨言。要是我是纯皇后,守着这么个眼瞎的渣男,早偷偷养八百个男宠了,反正他也不会发现!让他头顶绿成大草原!】
我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甚至感到一丝窘迫。
但与此同时,心中却因为弹幕的前半段话,涌起一股莫名的得意。
原来,她在乎朕?
急得连鞋都忘了穿?
男人嘛,总归是有点虚荣心的,尤其是得知一个被自己冷落多年的正妻,竟然一直默默深爱着自己时。
那种满足感,比打了胜仗还要强烈几分。
至于那句“养男宠”……哼,朕暂且不与这弹幕计较。
我看着眼前这个在寒风中微微瑟缩的女人,心情陡然转好。
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涌上心头。
既然这弹幕说她是“白月光”,那朕今夜便好好赏一赏这月光。
我嘴角微扬,饶有兴致地上前一步,长臂一伸。
在皇后惊呼声中,我将她连人带怀里的狗,一把打横抱起。
“陛下?!”她惊慌失措地看着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地上凉。”
我淡淡地丢下三个字,抱着这一人一狗,大步朝那温暖的寝殿走去。
昨夜,我留宿在皇后宫中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
不过半日工夫,便已传遍了这深宫的每一处角落。
听说昭德宫那位主子,气得发了狂。
满屋子的名贵瓷器,只要是能摔的,统统遭了殃,碎瓷片铺了一地。
日头西斜,暮色四合之时。
昭德宫的掌事宫女慌慌张张地跑来养心殿。
未语泪先流,说是贵妃娘娘突发急症,病倒了。
彼时,我正执笔在案几上细描一幅《江山图》。
听闻此言,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晕染开来,毁了半幅画卷。
近些日子,我这双眼睛不知为何,总能瞧见些虚空中的怪字,我唤它作“弹幕”。
早已养成了遇事不决看虚空的习惯。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袅袅升起的龙涎香烟雾,投向前方。
果不其然。
那幽蓝色的光屏再次闪烁,密密麻麻的字体开始滚动讨论。
先是几行恼人的小广告一闪而过。
紧接着,便是让我心惊肉跳的真相。
【我就知道!柳贵妃这把戏演不腻吗?一看风向不对就开始卖惨,连装病这种烂俗招数都使出来了。】
【楼上的别尬黑,这回贵妃还真不是装的,听说脸都烧得通红,人都快烧糊涂了。】
真病了?
我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到底是捧在手心里宠了三年的女子,那份焦急并非作伪。
刚想开口传唤太医,视线却不小心扫到了紧跟着浮现的一行猩红小字——
【那是她自己作死!大半夜不睡觉,故意泡在冷水桶里,硬生生把自己折腾病的,不过是苦肉计罢了!】
那一瞬间,我刚迈出的脚步,僵在了半空。
……
但我还是摆驾昭德宫。
刚推开那扇沉香木雕花的寝殿大门,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鼻而来。
柳碧荷正挣扎着要从榻上起身。
她那张平日里娇艳如花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
见我进来,她身形摇摇欲坠,竟是要强撑着行跪拜大礼。
我连忙快走几步,一把托住了她纤细的手臂。
掌心传来的触感滚烫惊人。
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炭火。
她果然病得不轻。
“太医呢?这帮庸医都死哪儿去了!朕的贵妃烧成这样,为何不见人侍奉?”
我压着怒火,厉声呵斥。
一旁的贴身婢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陛下息怒!请陛下劝劝娘娘吧!”
“太医早就来了,可娘娘死活不肯喝药,说是……说是怕药性猛烈,会伤了肚子里的龙嗣。”
“娘娘说,为了孩子,她宁愿自己硬生生扛过去。”
这一字一句,如重锤般敲击在我的耳膜上。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是了。
我竟因这一时的混乱,差点忘了这桩大事。
爱妃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可是……
我眼前的弹幕里,那些天外来客,却信誓旦旦地说,爱妃肚子里的种,并非朕的骨肉。
我看着怀中虚弱不堪、为了“孩子”甘愿受苦的女子。
又看着虚空中那些言之凿凿的文字。
我究竟该信谁?是信我宠爱多年的枕边人,还是信这来路不明的鬼神之语?
……
正当我陷入痛苦的拉锯战,犹豫不决之时。
怀中的柳碧荷忽然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泪水瞬间打湿了我的衣襟。
“陛下……当年桃花坞的一夜,您在臣妾耳边的誓言,可还作数?”
“臣妾这身子,究竟是为了谁才伤了根本?您难道都忘了吗?”
“臣妾日夜在佛前祈求,好不容易感动上苍,怀了这个孩子。”
“但倘若让他一生下来,就要顶着庶出的名头,受尽宫中那些拜高踩低之人的冷眼与欺辱……”
“那臣妾宁愿现在就死了,也不愿生下他来受罪!”
她一边哭诉,一边发了狠似的,用力捶打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那疯狂的模样,吓得我魂飞魄散。
我立刻死死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自残。
愧疚感瞬间淹没的理智,我脱口而出:
“朕记得!朕怎么会忘!”
“朕答应你,我儿一出生便是嫡子,朕一定会立他为太子,绝不食言!”
记忆瞬间回溯到三年前。
那时我被乱臣贼子追杀,双目失明,流落民间。
若不是荷儿舍生忘死,冒着严寒去寒冰洞为我采摘草药。
我这具枯骨,恐怕早已烂在荒野之中了。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我竟然因为几个虚无缥缈的弹幕,就如此怀疑她。
我真不是个人!
见我态度软化,柳碧荷抬起泪眼婆娑的眸子,凄楚道:
“可陛下,若太子的生母,仅仅是一名妃嫔……”
“您将太子置于何地?又将臣妾置于何地?”
“只要中宫那位还在一日,臣妾和孩子,便永远低人一等。”
是啊。
自古以来,立太子讲究名正言顺,皆为皇后所出。
当初我力排众议,拦下了废后的旨意。
又迟迟没有履行登基时要封荷儿为后的诺言。
这般优柔寡断,也难怪荷儿心中不安。
她紧紧抓着我的袖口,指节泛白,声音颤抖:
“皇后身后站着的是几十万纯家军,还有她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爹爹。”
“而臣妾有什么?臣妾什么都没有,在这个深宫里,臣妾只有陛下一人可以依靠啊!”
“届时,皇后若要对付我们母子,臣妾便是死路一条!”
爱妃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我。
也算是在此刻,彻底点醒了我。
废后的念头,如同野草一般,在心底疯狂疯长。
可是。
不知为何。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昨日,皇后那张清丽绝伦、却又透着疏离的容颜。
还有她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失望。
可惜啊。
她千不该万不该,生在纯家。
纯将军近日在朝堂之上,仗着军功,屡屡驳斥我的政见。
让我这个皇帝颜面扫地,威严尽失。
若我此时再宠幸他的女儿,岂不是助长了纯家的嚣张气焰?
那样只会让荷儿的处境更加危险。
为了保护荷儿,也为了皇权的尊严。
我深吸一口气,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
“荷儿放心,那废后的旨意,朕回去之后就……”
然而。
我的话还没说完。
眼前沉寂许久的弹幕,突然像炸了锅一样,疯狂涌现。
密密麻麻的字体,瞬间遮挡了柳碧荷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完了完了!这渣渣龙又要犯糊涂了!】
【气死我了!能不能长点脑子啊!】
【当年在桃花坞里救他的,根本就不是柳贵妃那个心机女啊!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真相?!】
轰——
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的瞳孔倏地放大,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我死死地盯着那行字。
生怕自己看错了一个笔画。
眼睛瞪得酸涩,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可是这一次,弹幕却像是故意吊我胃口一般。
我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关于真相的后文。
四周一片死寂。
“陛下?”
一声娇柔的呼唤,将我游离的魂魄强行拽回了现实。
我回过神,看着柳碧荷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与贪婪。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吞不下,吐不出。
过了半晌,我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道:
“废后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容朕回去……再好好想想。”
肉眼可见的。
柳贵妃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随后一点点消失。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争取些什么。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太医院的官服,气质清冷,对着我们恭敬跪拜:
“微臣王太医,拜见陛下、拜见贵妃娘娘。”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
我眯起眼睛,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随后。
我握着柳贵妃的手紧了紧,意有所指地说道:
“王太医,你终于来了。”
“快来给爱妃好好看看。”
“她三年前为了救朕,落下了严重的寒症,如今又怀了身孕,这一病,可会有什么大碍?”
我特意咬重了“救朕”和“寒症”这几个字。
弹幕刚才说,救朕的不是贵妃。
既然没救过朕,那她就不可能在那寒冰洞里落下寒症。
这其中的逻辑,不攻自破。
朕今日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欺君罔上!
……
我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王太医上前。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药箱,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搭在爱妃的手腕上。
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专业至极。
我死死盯着他的手指,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强调:
“王太医,这脉,你可得给朕好好瞧清楚了,若是有一字虚言,朕定斩不饶!”
王太医低眉顺目,低声应诺,面色平静如水。
这脉,号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
大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壶滴漏的声响。
我的心也跟着那滴答声,不自觉地怦怦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突然。
王太医收回了手,缓缓起身。
他的声音清越,在大殿内回荡:
“启禀陛下。”
“娘娘三年前,确实因寒气入体,伤了根本。”
“虽然这些年经过微臣的悉心调理,底子好了许多。”
“但娘娘近日心绪郁结,郁气难舒,长此以往,必定会严重损害母体,甚至危及腹中的龙嗣。”
听到太医这番确凿的诊断。
我原本悬着的心,瞬间落地。
心情在这一刻,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豁然开朗。
原来……
那弹幕果然是在胡说八道!
定是什么妖魔鬼怪,故意来离间我和爱妃的感情!
我就说嘛,我的荷儿怎么会骗我。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我刚才竟然怀疑她,我真是该死。
既然太医都这么说了,那就证明荷儿确实是为了我才受了这么多苦。
我正准备开口,答应她废后的请求,作为补偿。
然而。
下一秒。
眼前的弹幕突然像是决堤的洪水,哗啦啦地疯狂刷新起来。
速度快得让我眼花缭乱。
【天哪!激动人心的一刻!男主终于正式上线啦!】
【卧薪尝胆整整三年,潜伏在狗皇帝身边,面对渣渣龙这种送命题的盘问,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这心理素质,简直绝了!不愧是我们深情隐忍的男主!】
【呜呜呜,只有我觉得男配实惨吗?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头顶上一片青青草原,女人被睡了都不知道,还在那自我感动呢。】
【楼上的同情他干嘛?那不是他自己蠢吗?连真正救了自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认贼作父……哦不,认贼作妻,到头来还把真正的救命恩人搞得家破人亡,简直是活该!估计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轰隆隆——
如果说刚才只是晴天霹雳。
那么现在,便是万丈高楼瞬间崩塌,将我活埋在废墟之下。
我看着那些跳动的文字,整个人如坠冰窟,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宽大的龙袍袖口里。
我的手颤抖着,缓缓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抠出了血肉。
我僵硬地转动脖颈,将目光死死地移到王太医身上。
这寝殿内除了朕,除了昏睡的婢女,便只有他一个男人。
他们口中的“男主”。
难道……就是这个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太医?!
……
无数个被我忽略的细节,在此刻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疯狂闪回。
我突然想起来了。
我和柳碧荷相认的那一天。
正逢我微服出巡,体察民情。
车驾行至半途,忽然停住,侍卫来报,说路边有一女子晕倒,挡住了去路。
当时,王太医正好在随行的车队里负责照料我的身体。
是他主动请缨,自荐下车去查看那女子的情况。
后来。
也是王太医双手呈上来那枚玉佩。
他说,那是那女子昏迷时,手掌心里依然死死紧握着不肯松开的东西。
那是我当年流落民间,双目失明时,亲手送给救命恩人的信物!
那一刻,我发了疯似的冲下马车,不顾帝王威仪,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我看着她双脚被磨出了血泡,看着她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的样子。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我勒令太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把她救醒。
当时,王太医是怎么说的?
他跪在地上,一脸诚恳地回禀:
“陛下,这位姑娘是多日徒步劳累,加上长期营养不良。”
“且不知为何,她体内有一股陈年寒气阻滞,导致气血两亏,这才晕倒了。”
正是这番话,更是让我对碧荷的身份深信不疑。
我也因此认定了,她就是当日那个为了救我,不惜跳入寒潭的女子。
从那天起。
我将她接进宫中,给她无上的荣宠。
我特意指派王太医全权负责调理她的身子。
因为对她的亏欠,我一步步将她捧到了贵妃的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为了她,我不惜冷落皇后,甚至动了废后的念头。
可是……
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一切……竟然全是假的?
彻头彻尾的骗局!
朕是天下至尊,富有四海。
却还比不过区区一个卑贱的太医?
在他们的故事里,朕竟然只是个用来推动剧情、最后还要惨死的“男配”?!
混账!
简直是混账至极!
我盯着王太医那张清俊的脸,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立刻拔剑将他碎尸万段。
我再转头看向床榻上的柳贵妃。
只见她虽然面色虚弱,但那眼神却似有若无地飘向王太医。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藕断丝连。
缠绵悱恻。
那眼神中藏着的情意,简直浓得化不开。
我以前是瞎了眼吗?
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朕的寝宫里,都敢这般眉来眼去,暗通款曲?!
胸膛剧烈起伏,怒火攻心。
我气得浑身发抖,正准备拍案而起,唤来御林军将这对奸夫淫妇拿下好好审问。
谁知。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我竟生生呕出了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液喷溅在掌心,触目惊心。
我愣愣地看着手中的血迹,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下意识地,我又快速抬头看向那该死的弹幕。
【哦吼,完蛋了,看来这皇帝也没几天活头了。】
【啧啧啧,等到贵妃肚子里的野种生下来,被立为太子之日,就是这皇帝驾崩之时。男主在他日常饮食里下的那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算算日子,也该彻底发作了。】
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比床上的柳碧荷还要难看几分。
“陛下!”
柳贵妃惊叫出声,看似关切地大喊:
“王太医!快!快来看看陛下怎么了!”
王太医闻言,立刻提着药箱快步上前。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心中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与恐惧。
但我极力忍耐着,没有挥开他的手。
只是死死咬着牙关,任由这个想要我性命的贼人,将手指搭在我的脉搏上。
事到如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毒若是不解,朕这条命便悬在了一线之间。
除了继续陪他们演完这场戏,在这深宫中虚与委蛇地周旋下去。
太医院那群庸医,终究是靠不住的,尤其是那姓王的贼子,竟公然给我开了虎狼之药。
柳贵妃那个毒妇,近日来倒是殷勤得很。
她打着担忧我龙体的幌子,每日亲自去小厨房熬了汤药。
而后扭着那水蛇般的腰肢,端到养心殿,非要亲眼盯着我服下才肯罢休。
若放在以往,我身为九五之尊,拥有四海九州,哪怕是阎王爷来了,我也未必放在眼里。
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小太医,一只随手便能碾死的蝼蚁。
可今时不同往日。
我如今寝食难安,夜夜惊梦,总觉得那枕边盘踞着的不是美人,而是一条吐着信子的美女蛇。
我生怕哪一日睡得沉了,就被她一口咬穿了喉咙,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贵妃前脚刚送来那在此刻看来如砒霜般的汤药。
后脚我便对贴身大太监小春使了个眼色。
让他偷偷将那黑乎乎的药汁,尽数倒进了恭桶里。
现在的局势,对我极为不利。
那王贼子手段了得,竟已悄无声息地把持了整个太医院。
这就意味着,宫中所有的太医,都成了悬在我头顶的利剑,我是一个都不敢信了。
可若是一时半会儿,想要越过重重宫禁,去宫外寻一个身家清白、医术高超的大夫进宫。
这无疑是痴人说梦,极不现实。
稍有不慎,走漏了风声,只会让我暴露得更快,死得更惨。
正当我坐在龙椅上,愁眉不展,以此掩饰内心的惶恐时。
眼前那虚无缥缈的弹幕,似乎窥见了我倒药的举动,突然便热闹了起来:
【咦?这狗皇帝这几日是怎么了?突然转性不喝药了?难道是他终于长了脑子,发现这药里有剧毒?】
【哼,发现又如何?那毒素早已渗入他的五脏六腑,即便现在停药,这毒多半也是无力回天,解不了咯。】
看到这行字,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如坠冰窟。
然而,下一条弹幕却如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楼上的,话别说太满,你可别忘了,传说中的医圣此刻就藏在这深宫之中!】
【如果那位医圣肯出手相救,这渣渣龙说不定还能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有了短暂的停滞。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
医圣竟然就在宫中?
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朕身为天子,统御六宫,为何对此事一无所知?
就在我像个无头苍蝇一般,满皇宫暗中搜寻究竟谁是那位神秘莫测的医圣时。
朝堂之上,却先乱了起来。
丞相和大将军,这对早已势同水火的冤家,直接闹到了朕的面前。
最近边疆风云突变,局势如紧绷的弓弦,极不稳定。
据前线探子快马加鞭送回的急报,说那北戎的蛮夷蠢蠢欲动,极有可能大举来犯。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了两派。
以柳丞相为首的主和派,和以纯大将军为首的主战派,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
那奏折如雪花般飞来,在御案上堆了厚厚的一沓。
可我最近龙体抱恙,毒素侵蚀下精神萎靡,实在是顾及不上这些军国大事。
回想当年,为了让柳碧荷入宫时的身份能更加光鲜亮丽,配得上贵妃的尊荣。
我特意下旨,让柳丞相认她做了义女。
所以,在明面上。
这站在大殿之下争得面红耳赤的二人。
皆是朕名正言顺的岳父。
只是在以前,我的心是偏的。
我宠爱碧荷,连带着也憎恶那位出身将门、不懂风情的皇后。
所谓的爱屋及乌,便是如此。
因为偏心碧荷,我在朝政上,便对柳丞相有着毫无原则的偏袒和纵容。
此时,柳丞相那一脸奸猾的老脸上堆满了虚伪的忧国忧民,拱手道:
“陛下啊,如今国库空虚,粮饷不足,实在是不能再兴战事了啊。”
“那北戎不过是一群茹毛饮血的野蛮部落,不足为惧,给点甜头安抚一下便是。”
听到这话,身披战甲的纯将军冷哼一声,那声音如同金石撞击,带着一股子杀伐之气。
“不足为惧?丞相大人好大的口气!”
“北戎近些年暗中购得良马精铁,早已壮大了数倍不止!”
“现如今,他们屡屡到我边关烧杀抢掠,视我大国威严如无物,臣愿领兵出征,定要将那群贼寇驱逐出境,扬我国威!”
柳丞相阴阳怪气地反驳:“大将军说得倒是轻巧,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打仗,可这打仗的粮草从哪里来?难不成大将军能变出来?”
纯将军怒目圆睁:“京中奢靡之风盛行已久,权贵之家富得流油,怎会没钱?!”
“我看你这老匹夫,分明就是想以出兵为由,贪墨军饷,行那大逆不道的造反之举!”
“放你娘的狗屁!”
纯将军是个粗人,被逼急了直接爆了粗口。
“你身为丞相,掌管天下钱粮,怎么不去查查户部为何是个空壳子?为何百姓每年的赋税都在增加,国库里却连老鼠都饿死了?!”
两人的争吵声在大殿内回荡,吵得我脑仁突突直跳,头疼欲裂。
“好了!都给朕住嘴!”
我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一声。
我疲惫地靠回龙椅,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在这一片嘈杂与混乱中。
我习惯性地抬起眼皮,看向虚空中飘过的弹幕。
【啧啧,这回不用猜,渣渣龙肯定又是站丞相那边啊,他哪回不是毫无原则地护着柳家那群吸血鬼?】
【未必哦,我感觉他最近有点变了,对那个柳贵妃似乎也不像以前那么上心了。】
【切,我要是皇帝,我现在就得赶紧跪下来,可劲儿地讨好纯将军!】
【毕竟,人家可是皇后的亲爹啊!】
看到这儿,我不屑地轻嗤了一声。
皇后的爹又如何?
朕乃真龙天子,富有四海。
难道就因为他是皇后的爹,朕就要降尊纡贵去讨好他了?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正当我满心不屑,准备对这种言论嗤之以鼻时。
下一条弹幕,却突然发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怒吼——
【你们懂什么!他可是医圣的亲爹啊!】
我的瞳孔瞬间放大。
我生怕是自己毒气攻心看花了眼。
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直到那行字快要消散。
我才终于反应过来这其中巨大的信息量。
纯将军,是皇后的亲生父亲。
纯将军,是医圣的亲生父亲。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推断,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被我冷落多年的皇后,岂不就是传说中的医圣?!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天不亡朕!
天不亡朕啊哈哈哈哈!
若不是还要顾及帝王的威仪,我此刻真想在大殿之上仰天长笑。
我拼命压抑着嘴角的上扬,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只是,再看向纯将军时,我的眼神变了。
那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和蔼与亲切,甚至带着一丝……慈祥?
这眼神太过炙热,看得下方的纯将军有些毛骨悚然,浑身不自在。
他尴尬地轻咳了两声,硬着头皮抬手道:“陛下,臣主战,本是一片赤诚,为了边疆百姓不再受苦……”
还没等他说完。
我立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大将军仁心爱民,忠勇可嘉!即日起,准你带兵出征,迎战北戎,扬我国威!”
纯将军本来还想再据理力争一下,甚至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
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大殿内一片死寂。
他和柳丞相都惊讶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朕。
柳丞相最先回过神来,一脸的不认可,急道:“陛下,您这是胡闹啊!国库空虚,哪有那么多粮草支撑大军……”
我冷冷地看向他,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眼神中透着一股阴恻恻的寒意,似笑非笑地说道:
“若是国库没钱,朕倒是有个法子。”
“听说柳丞相为官多年,治家有方,家中的私产颇丰,富可敌国啊。”
“不如丞相以此作表率,捐出一半家产,用来抵御外敌,充盈军资?”
“想必丞相大人忧国忧民,定然不会推辞吧?”
柳丞相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终于闭嘴了。
趁着这股劲头。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拍板了出兵北戎的各项事宜。
终于把柳丞相和纯将军这两只嗡嗡乱叫、烦人的苍蝇赶出了养心殿。
大殿一空,我便立刻起身。
“摆驾!去长春宫!”
这是我自上次醉酒,稀里糊涂宠幸了皇后之后。
时隔多日,再一次踏进这座冷清的宫殿。
此时的我,心中还存着一丝幻想。
我以为。
她会和从前一样。
哪怕我只是路过,她都会高兴得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跑出来迎接朕。
我也希望能有些排场。
特意让守门的太监,扯着嗓子高声唤了数声“陛下驾到”。
声音在空旷的宫院里回荡。
我又让小春帮我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冠和衣襟,力求展现出最完美的帝王风姿。
而后,满怀期待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
可是。
一息,两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前方依旧是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
只有屋檐下挂着的那个精致的鸟笼子里,传来一阵鹦鹉翅膀扑哧扑哧拍打的声音。
紧接着,那扁毛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
“坏东西来了。”
“坏东西来了。”
我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
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只不知死活的鸟。
手刚抬起,悬在半空,却被人一声清冷的喝止叫住。
“陛下乃是一国之君,大人大量,何必跟一只不懂人事的计较。”
我循声望去。
只见纯皇后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廊下。
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却难掩清丽之姿。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鸟笼护在身后。
垂着眼帘,睫毛轻颤,却始终不肯抬头看我一眼。
我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她却像是受了惊的小鹿,立刻又退了好几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看着她这般避我如蛇蝎的模样。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你……怕我?”
纯皇后依旧冷着脸,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臣妾不敢。”
我实在想不通,为何才过去短短几日。
她就待我如此生分,仿佛我是个陌路人。
分明之前我冷落了她整整三年,那夜缠绵之时,她都不曾如现在这般对我冷若冰霜。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但我没忘记自己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
我是来求医的,也是来求和的。
于是,我主动打破了僵局,试图缓和这僵硬的气氛:
“那个,小白呢?朕今日来了这么久,那只小可爱怎么不跑出来迎接我了?”
我语气中带着三分刻意的怨念,像是寻常夫妻间的打趣。
其实是意有所指,想借着狗的话题拉近关系。
也希望皇后能听懂朕的言外之意,顺着这个台阶下,给我个面子。
却没成想。
听到“小白”二字,纯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惨白如纸。
她握着鸟笼的手指猛地收紧,修长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竟渗出了丝丝血迹。
她终于愿意抬起眼,正眼看朕了。
可那双曾经满是爱慕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让我心惊肉跳的恨意。
那种恨,深入骨髓,绝望而冰冷。
“陛下真是贵人多忘事。”
她颤抖着嘴唇,一字一顿地说道:
“陛下不是觉得小白叫声烦人,打扰了贵妃娘娘休息,便让人将它拖去御花园,乱棍打死了吗?”
轰——!
我的脑袋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瞬间一片空白。
我何时下过这样残忍的命令?
我正打算张口辩解,说这是污蔑。
可脑海深处,却忽然闪过一个月前的画面。
那是贵妃刚被查出怀有身孕的时候。
她依偎在我怀里,娇滴滴地抱怨,说宫中不知哪来的野狗,整日叫唤,吵得她头疼,有一次还差点冲撞了她。
我当时正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中,是怎么回她的来着?
是了。
朕漫不经心地摸着她的肚子,随口说道:“爱妃若是不喜,就让下人把它处置了便是,何必为了这种小事烦心。”
这一刻,记忆回笼。
我百口莫辩,整个人僵在原地。
却又不想皇后就这么和我生了永远无法弥补的嫌隙。
我想解释,想说我不知道那是你的狗,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却猛地看到她眼眶泛红,泪水在眼里打转。
她的嘴巴开合了几次,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她低下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死灰般的绝望,郁郁寡欢地说道:
“小白是我三年前在外面捡来的流浪狗。那时候它腿受了重伤,奄奄一息。”
“我把它治好,悉心照料。”
“我以为,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它会永远陪着我。”
“可能,有些东西,注定是我强求不来的。”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我,下了逐客令:
“陛下,还是请回吧。”
我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摇摇欲坠。
体内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冲得我头晕目眩。
与此同时,眼前的弹幕疯狂地刷了起来,字字句句如刀割心——
【天呐!渣渣龙这下该知道当年究竟是谁救了他了吧?】
【当时他身受重伤,失血过多,晕倒在荒郊野外。】
【要不是小白拼命叫唤,纯皇后根本发现不了草丛里的他,更何况把他背回去救治。】
【他杀的不仅仅是一条狗,那是他的救命恩狗,更是他和皇后之间唯一的羁绊啊!】
记忆的大门被猛然撞开。
我记起来了。
三年前。
我遭遇刺杀,身受重伤,滚落山坡。
在双眼因充血而失明之前,我确实模糊地看到一只白花花、毛茸茸的小东西,在我不停地汪汪叫,用舌头舔我的脸。
不久之后,一道温暖的人影靠近,背起了我。
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所以。
纯皇后,纯紫衣。
她不仅是拥有绝世医术的医圣。
更是当年在荒野之中,救我于危难的那名女子!
回养心殿的那段路,并不长。
朕却走得漫长而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路过御花园的一处角落时,我看到有几个宫人正拿着扫帚和水桶,在清扫着什么。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冰冷的青石地上,有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而在那血泊之中,还夹杂着几撮染了血的、脏兮兮的白毛。
那是小白……
我胸口猛地一窒,一时气血翻涌,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毒性。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
明黄色的龙袍上,瞬间被喷出来的血沫子染得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我捂着胸口,强行咽下喉咙中那股翻涌的腥甜,身形踉跄。
小春吓得魂飞魄散,哭着扑上来扶住我:
“陛下!陛下您怎么样了?”
“我们还是回长春宫吧!让皇后娘娘给您看看吧!”
“我们去跟娘娘好好说说,认个错,她心肠那么软,定会谅解您的!”
小春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伴读。
最近发生的这些荒唐事,他都看在眼里。
我在他面前,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
毕竟。
到了这步田地,如果连这个老奴都背叛朕,那朕在这偌大的深宫之中,真的是孤家寡人,孤立无依了。
我推开他的手,惨然一笑,声音沙哑:
“小春,朕做错事了。”
“朕已经没脸再去见她了。”
“她身为皇后,朕却冷落她许久,任由她在这深宫中受尽宫人的嘲笑与冷眼。”
“现如今,便是一只她视若珍宝的狗,朕也没能给她保住,反而亲手下令处死。”
“朕,是不是又蠢,又没用?”
小春低着头,流着泪,没敢回应我这句诛心之问。
我越过他,视线穿过重重宫墙,看向那虚无的前方。
那是弹幕出现的地方。
到了现在,恐怕也只有这些来自天外的声音,会跟朕说几句实话了。
果不其然,弹幕再次滚动起来,字字诛心:
【呵,这渣渣龙终于醒悟啦?可惜啊,晚了!】
【人家纯皇后已经彻底死心,下定决心不要他了呢!】
【这就叫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早干嘛去了?现在在这里装什么情圣?】
【他现在但凡还有点男人的担当,有点用处,就该好好想想怎么在自己死后,让纯皇后过得好点。】
【毕竟在原书中,纯皇后一家可是被抄了家灭了族,最后她一个人在冷宫里绝望自尽,真可谓是全文最惨的一个女人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些文字。
转头看向长春宫的方向。
眼底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悔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困住。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蛰伏着。
但我又从那些弹幕中,得知了不少惊天的秘密。
他们口中所谓的“男主”,原名王廷成。
此人竟然是父皇当年在宫外欠下的风流债,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这些年,他在暗处没少招兵买马,发展势力,甚至渗透进了朝堂。
当我得知这一切时,局势已经危如累卵。
他已经暗中和北戎勾结,出卖军情。
而朝廷里,又有柳丞相这个老狐狸在帮他遮掩、铺路。
他们只等着柳碧荷生下肚子里的孽种。
等朕一命呜呼,或者直接逼宫,封那个孩子为太子,甚至直接登基后。
王廷成就会立刻起兵造反,夺取这大好江山!
而就在我面对内忧外患,心力交瘁,几乎要崩溃之时。
我又得知了一个让我灵魂震颤的消息。
皇后,有孕了。
我掐指一算,算算日子。
那孩子,应该就是那晚我醉酒留宿长春宫时怀上的。
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让我欣喜若狂,甚至喜极而泣。
本来我早已心灰意冷,还担心若是我毒发驾崩之后,皇后孤苦无依,会被人欺凌。
我甚至都在盘算着,要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听话懂事的子弟,记到她名下。
封为储君,继承大统。
这样哪怕我死了,紫衣也能母凭子贵,做那尊贵的皇太后,安享晚年。
可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骨肉!
我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再一次踏足了长春宫。
可这一次,我的心境,却和之前大不一样。
既有为人父的狂喜,又有深深的恐惧。
我生怕还没踏进那宫门半步,就被紫衣冷冷地赶出去。
正如那只鹦鹉口中叫喊的,我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东西,我不配。
可是。
今日的长春宫,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安静得让人心慌。
那只平日里聒噪恼人的鹦鹉也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庭院,空空荡荡,连个看门扫洒的婢女都无。
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好!
我脸色骤变,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顾不得什么帝王仪态,快步冲进殿里,一脚踹开了内室的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目眦欲裂,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
只见三五个面目狰狞的老嬷嬷,正死死地按住紫衣的手脚。
其中一人端着一碗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汤药,正强行撬开她的嘴,准备往里灌。
紫衣在那一刻,看到了破门而入的我。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挣扎着,发丝凌乱。
眼角滑下一抹绝望的清泪,无声地呼救。
“都给朕住手!!!”
我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那几个老嬷嬷吓得手一抖。
汤碗“啪”的一声摔落在地,碎片飞溅,黑色的药汁洒了一地,冒着丝丝热气。
满屋子的人瞬间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小春带着侍卫冲了进来,二话不说便将人拿下。
甚至没用大刑,只是审了没两句。
那为首的嬷嬷就心理防线崩溃,什么都交代了。
她已经吓得尿失禁,腥臊味弥漫在空气中,拼命磕头求饶道: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这一切都是贵妃娘娘指使的!是贵妃娘娘让奴婢们这么做的!她说绝不能让皇后生下嫡子!”
柳碧荷!
她竟然敢!她怎么敢?!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杀意翻涌。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暴怒,小心翼翼地朝紫衣靠近。
刚伸出手,想要将那个蜷缩在床角的女子拥入怀中,安抚她受惊的灵魂。
她却忽然从床上滑落,重重地跪在地上。
身体如秋风中的落叶般轻颤,声音嘶哑而决绝:
“陛下……”
“请陛下废了臣妾这皇后之位吧!”
“臣妾从来没想过要和柳贵妃争什么,更不敢奢求什么荣华富贵。”
“臣妾只求陛下开恩,放我一条生路,饶了臣妾腹中这可怜的孩子吧!”
听到这话,我的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我也缓缓蹲了下来,不顾她的挣扎,用力地抱住了她冰冷的身体。
“傻瓜,说什么胡话。”
“若不是朕的纵容,若不是朕瞎了眼,那柳碧荷不过区区一个贵妃,怎有胆子如此欺辱你至此?”
“这一切,都是朕的错,是朕对不起你。”
我感受着怀中人儿的颤抖,轻轻拍着她瘦弱单薄的肩膀。
在那一刻,我在心中下定了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哪怕是拼上这条命,哪怕是颠覆这江山。
“紫衣,你放心。”
“从今以后,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母子分毫!”
长春宫就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我下了死令,这里发生的一切,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许泄露出去。
做完这一切,我整理好衣冠,若无其事地踏出了殿门。
目的地,昭德宫。
那里的主人柳贵妃,此刻见到我,脸上瞬间绽放出比御花园最娇艳的牡丹还要灿烂的笑容。
她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猫,娇嗔着依偎进我怀里,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
“陛下今日怎有这般闲情雅致来探望臣妾?这一阵子没见,臣妾还以为,陛下的魂儿都被勾走了,早把臣妾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我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她那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上。
掌心下的触感温热,里面孕育着一个生命。
我眼神幽深,似在沉思,又似在透过这层皮肉,审视着什么肮脏的东西。
柳贵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拨开我的手。
她转身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热气蒸腾,带着一股刺鼻的苦味。
“对了陛下,这是臣妾特意为您熬制的汤药,火候刚到,正准备给您送去呢。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说陛下的龙体欠安,这药是一顿都断不得的,快,趁热喝了吧。”
我垂下眼帘,盯着这碗还在冒着诡异热气的药汤。
与此同时,视网膜上那些只有我能看见的奇怪文字——他们称之为“弹幕”,正像疯了一样疯狂跳动。
【呦呵,高潮来了!男主终于急眼了,一边派人去长春宫强行给皇后打胎,一边又让贵妃给皇帝下了大剂量的绝子药。】
【这一碗下去,只要一口,啧啧啧,保准让这个恶毒男配彻底断子绝孙!】
【这就是爽文节奏啊!只要皇后流了产,皇帝又变成了废人,这大好江山,岂不就成了男主王廷成的囊中之物?】
呵。
原来如此。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跳动的字符,内心早已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在柳贵妃那充满了期待、甚至带着一丝贪婪的注视下。
我缓缓端起药碗,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极苦。
苦涩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一路蔓延到心底。
柳贵妃见我真的喝了,眼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殷勤地捻起一颗蜜饯,想要喂到我嘴里,替我压一压这苦味。
“陛下真乖……”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我嘴唇的那一刹那。
我猛地出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像是要捏碎她的腕骨。
我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从未在她面前展现过的,森冷至极的笑容:
“爱妃这般贴心,朕心甚慰。只是这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爱妃,想不想也尝尝这汤药是个什么滋味?”
她眼中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
“陛下……您……”
不等她说完。
我一把捏开她的下颌,将碗中剩下的大半碗汤药,不容置疑地、尽数灌进了她的口中!
动作粗暴,没有丝毫怜香惜玉。
“咳咳咳!呕——”
柳贵妃拼命地想要把药吐出来,手指死命地抠着喉咙,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冷嘲热讽道:
“朕这汤药,用的可都是大补的珍稀药材,爱妃这般紧张做什么?难不成……这里面加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作料?”
药效发作得极快。
不过片刻,柳贵妃的额头上便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剧烈的绞痛让她的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端庄的姿态,疼得在地上来回打滚,珠钗散落一地。
她挣扎着爬向我,死死抱住我的腿,涕泪横流地求饶:
“陛下!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不知哪里惹怒了陛下,但这肚子里的……可是您的亲骨肉啊!求求您,救救他!”
我纹丝不动,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见我无动于衷,她终于崩溃了。
声音变得尖锐而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王昼!你已经喝了绝子药了!你这辈子都无法生育了!我肚子里怀的,是你唯一的血脉!你难道真的想看着王家断子绝孙吗!”
终于把实话吐出来了。
我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大力捏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腹中的野种,也配称皇嗣?”
我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
“也对,毕竟你这种女人,当年连皇后的身份都敢顶替,连朕的救命恩人都敢冒认,混淆皇室血脉这种事,对你来说,也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昭德宫的夜,静得可怕。
表面上,这里一切如常,连一只苍蝇都没有飞出去。
直到夜半三更,月亮被乌云彻底遮蔽。
我才缓缓走出殿门,对着黑暗中的虚空吩咐道:
“去太医院,请王廷成王太医。就说贵妃娘娘身子突发不适,情况危急,让他速速来诊。”
眼前的弹幕还在不知死活地滚动着——
【完了完了!剧情崩了!恶毒男配已经黑化了,男主危矣!】
我猛地抬头,死死瞪着那虚空中的字幕。
一股戾气从胸腔喷薄而出:
“给朕闭嘴!”
一旁伺候的大太监小春被我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跪在地上,委屈巴巴地小声说道:
“陛下……老奴……老奴什么也没说啊。”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撇了撇嘴:
“没说你。”
直到现在。
在这个偌大的皇宫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是被诅咒的观察者。
只有我能看到这些奇怪的文字。
他们像看戏一样告诉我。
朕所在的这个大千世界,仅仅是一本供人消遣的书。
而朕,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只是书中一个用来衬托主角的配角。
那个所谓的男主王廷成,最终会踩着朕的尸骨,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一统天下。
凭什么?
既然你们说这是命。
那么,朕今天就要让你们这群看客好好看看。
这个世界,到底是谁说了算!
王廷成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甚至可以说是一路狂奔而来。
他身上的太医官服扣得歪七扭八,连腰带都没系好。
显然是从温柔乡里刚被人挖出来的。
借着宫灯的微光,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衣领深处,还藏着一道暧昧不清的女子胭脂印。
不用弹幕告诉我。
我也能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柳碧荷显然并不是他唯一的猎物。
此人尚未问鼎天下,甚至连个一官半职都还未坐稳,便如此急不可耐地祸乱宫闱,视礼法如无物。
真是和我那死去的渣爹父皇如出一辙。
一样的混账东西!
我端坐在贵妃的卧榻旁,身后是层层叠叠垂下的厚重床帘,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既然来了,就别愣着了。贵妃身子不适,你给她好好号号脉,看看究竟怎么了。”
王廷成喘着粗气,甚至忘了行礼。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手搭在从帐幔中伸出的那截手腕上。
仅仅过了片刻。
他的脸色骤然惨白,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收回了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看着他的反应,明知故问道:
“怎么了王爱卿?贵妃到底如何了?你倒是说话啊。”
王廷成双腿一软,惶恐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这……陛下……贵妃娘娘……小产了。”
“是吗?”
我语气平淡,仿佛死的只是一只猫狗。
“你要不再仔细看看,她是因何原因小产的?又是何种模样了?”
话音刚落。
我猛地一把掀开那厚重的床帘!
床榻之上,柳贵妃那张曾经娇艳的脸庞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舌头被割,鼻子被削,整个人蜷缩在血泊之中,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啊——!!!”
王廷成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撞破窗户逃走。
然而,早已埋伏在四周的禁军如同铁桶一般,瞬间涌入,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抓了回来,按倒在地。
绝子汤朕没喝。
但这并不代表朕没有别的办法让他断子绝孙。
我对着小春挥了挥手。
“小春,动手吧。当着朕和贵妃的面,亲手给这位王太医做个绝子术。”
“既然他这么喜欢在宫里播种,那朕就让他这辈子,再也没有这个作案工具。”
小春领命,脸上带着一丝阴狠的笑意。
他特意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锈迹斑斑的钝刀。
后半夜的昭德宫,成了人间炼狱。
男人的哀嚎声凄厉刺耳,几乎要穿透屋顶。
那是肉体被生生割裂的痛苦,是钝刀锯肉的折磨。
我觉得有些吵了。
皱了皱眉,淡淡吩咐道:
“太吵了,把他的舌头也拔了吧。”
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
眼前那些烦人的弹幕,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个踏入昭德宫大门的。
是当朝宰相,柳丞相。
当他看到殿内这血腥恐怖的情景时,双眼一翻,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不过,他毕竟是在宦海沉浮了数十年的老狐狸。
哪怕吓破了胆,脑子转得也比常人快。
他明白,大势已去。
柳丞相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摘下头顶那顶象征权力的官帽,重重地跪拜在地,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罪臣……教女无方……请陛下准许老臣,告老还乡,苟活残生。”
我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臣。
柳相的能力,我是清楚的。
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有一半的大臣都出自他的门下。
若我杀了他,朝局必乱。
而且,难保我死后,不会再出现一个张廷成、郭廷成来觊觎我的江山。
与其放虎归山,让他心怀怨恨地潜伏。
不如将这把老刀,握在自己手里,物尽其用。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抛出了我的筹码:
“皇后来年便会诞下皇嗣,那是朕唯一的骨肉。”
“柳相,你若能和纯将军联手,尽心尽力辅佐朕的孩儿,朕便不计前嫌。”
“朕可保你柳氏一门,平安富贵,延续荣光。”
这是交易,也是威胁。
更是我为身后事,布下的最后一步棋。
处理完这些肮脏事。
我却再也没脸去长春宫见皇后一面。
我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遣画师偷偷潜入长春宫,画下她每日的起居图。
画卷一张张送来。
看着画中她日渐显怀的肚子,看着她恬静的睡颜。
我的身子虽然一日比一日差,像是破败的棉絮,风一吹就散。
但这颗心,却一日比一日高兴。
为了祈福,我开始吃素。
以前的我,杀伐果断,从不信神佛。
如今,我却虔诚地希望真的有漫天神佛,能听到我的祈祷。
我不求长命百岁。
只求能让这副残躯,再多支撑几日。
支撑到我能亲眼看到我儿出生的那一天。
可惜。
大概是我前半辈子作孽太多,杀戮太重,神佛并不愿眷顾我。
在皇后身怀六甲之时。
我便感觉到自己油尽灯枯,病入膏肓了。
胃口全无,连床都下不了。
每日只能躺在榻上,苟延残喘。
只有小春一人,日夜不离地守在旁边伺候。
这日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我从昏睡中醒来,隐约看到床边有人影在晃动。
以为又是小春。
我虚弱地开口:
“小春……今日皇后的起居图……拿来给朕看看……”
我费力地睁开那双已经变得浑浊不堪的双眼。
视线聚焦的那一刻。
我愣住了。
好似看到画中人,活生生地跑出了纸外。
我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温热的手。
这感觉……分外真实。
细腻,柔软,带着熟悉的温度。
我苦笑一声:
“看来……朕是大限已至了……都出现这般美好的幻觉了……”
然而,耳边却传来了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声音:
“陛下,臣妾就在这儿,您想看,随时都可以看。”
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的灼热,激得我灵魂都跟着一颤。
原来。
不是幻觉。
她是真的来看我了。
看着她挺着大肚子,跪在床边哭泣的样子,我心如刀绞。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紫衣……朕是不是……快死了?”
她一向是个坚强的女子,哪怕被打入冷宫也未曾掉过一滴泪。
这回,却在我面前哭成了一个泪人。
小春那个老东西,终究是没忍住。
把我的真实情况,全都告诉了紫衣。
但一切都太晚了。
毒入肺腑,药石无医。
即便如此,她仍是不肯放弃。
她挺着笨重的身子,亲自为我行针,为我熬药。
每日都在我耳边不知疲倦地唠叨:
“陛下,你不许死,你还不能死……你还没看到我们未出生的孩儿呢……你怎么舍得走?”
或许是她的执念感动了上苍。
又或许是我心中的那口气还没散。
我竟然奇迹般地撑着这口气,一直熬到了中秋佳节。
此时,紫衣的肚子,已经快九个月大了。
窗外圆月高悬,桂花飘香。
可我实在太累了。
骨头缝里都透着痛,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紫衣再次来到我的榻前。
这一回,她手里没有拿着银针。
她只是温柔地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声音哽咽而坚定:
“陛下,再等等……再等等……”
当晚。
长春宫方向,突然传来了妇人撕心裂肺的呻吟声。
小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喜色却又带着惊慌:
“陛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要分娩了!”
那一刻。
仿佛有一道闪电击穿了我的身体。
我只觉得原本干枯的躯壳里,突然涌出了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量。
那是回光返照。
在小春的搀扶下,我咬着牙,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长春宫。
我刚踏进院门。
“哇——”
一阵嘹亮的婴孩啼哭声。
穿透了紧闭的房门,响彻在整个夜空。
我知道。
皇后的产期,明明还有一个月。
她定是为了让我临死前能见孩子一面,对自己用了催产的虎狼之药。
迫使孩子早产。
她这是在拿命,来圆我最后的遗憾啊。
我颤抖着接过产婆递来的襁褓。
看着怀里那个比一般足月婴儿稍显瘦弱的小家伙,红彤彤的脸蛋,紧闭的双眼。
我的心都要化了,却又充满了无尽的愧疚。
我对不起这个孩子。
但我更对不起的,是为此拼上性命的母亲。
我给我的女儿。
取名王凤英。
凤飞九天,英姿飒爽。
我希望她能代替我,好好照顾紫衣,撑起这片天。
其实,我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后事。
在生命的尽头,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众臣宣告:
“朕之皇儿,一经降生,即为储君!”
无论男女,无论嫡庶。
这就是朕的江山继承人。
有老谋深算的柳丞相和忠心耿耿的纯将军共同辅佐。
还有她娘那样蕙质兰心、坚韧不拔的女子亲自教导。
我相信。
在未来的岁月里,她定能超越朕,成长为一位人人敬仰、名垂青史的一代女皇。
中秋后的第三天。
秋风萧瑟,落叶归根。
我在一片哀乐声中,驾崩了。
举国皆哀,万民素缟。
就在我意识消散,彻底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那消失了数月的弹幕,竟然再次浮现了出来——
【奇怪!这剧情走向不对啊!恶毒男配竟然绝地反杀,把男主干掉,自己成了男一了?】
【什么男一不男一的,这原书世界从男主变成了太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崩塌了好吗!】
【不对不对,我觉得是从废后开始,这个世界就已经疯了。】
【管他呢!反正故事已经完全脱离了笔者的掌控,以后说不定就是个大女主的女尊世界了!散了散了,大家都散了吧!】
看着这些荒诞的文字逐渐消散在虚空中。
我的嘴角,在黑暗中,轻轻勾起了一抹嘲讽而又释然的弧度。
全剧终。
本文标题:登基要废后改立柳贵妃,弹幕:贵妃孩子是别人的!朕抖手抢下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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