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瑶玉,淮扬首富嫡女,带着惊世嫁妆替嫁边关。

  冷面将军陆沉舟嫌我娇气,断言我在寒州活不过三天。

  我反手打通商路,让苦寒之地变繁华商城。

  当他看到敌军被我商队困死粮草时,终于红着眼将我抵在城墙上:

  “夫人,这万里边关,不如你一笑。”

  01

  我生于淮扬江氏,是当地首富家的嫡女。

  自打记事起,身边环绕的便是绫罗绸缎、珍馐美馔,以及父兄长辈无底线的宠溺。他们教我识文断字,更教我拨弄算盘、权衡利弊,江家女儿,可以娇,却不能弱。我的指尖抚过的是江南最细腻的蚕丝,算的是江家遍布南北的生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触碰边关凛冽的风沙与……一个男人冰冷的铠甲。

  一纸来自北境寒州的婚书,打破了淮扬的春日静谧。婚约是祖辈定下,对象是镇守边关的将军陆沉舟。原本该嫁过去的是二房的堂妹,可堂妹听闻边关苦寒,将军冷硬,哭闹着抵死不从。家族长辈几经商议,最终将目光投向了我。

  “瑶玉,你素来识大体,江家如今虽富,却需军中依仗。陆家世代将门,这门亲事,推不得,亦能助家族生意北上……”父亲的话说得委婉,眼底却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明白,身为江家女,锦衣玉食供养长大,到了该为家族付出的时候。何况,那时也恰有一桩麻烦事,一位权势煊赫的侯府世子对我纠缠不休,家族正需借陆家之势化解。

  于是,我点头应下。带着足以再次堆起一个江家的嫁妆,浩浩荡荡,北上寒州。

  婚礼在将军府简陋举行,他甚至未能脱下身那件染着风霜的玄色铠甲。喜帕被挑开时,我抬眸,对上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他面容轮廓硬朗,剑眉星目,是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刚毅,却也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江瑶玉?”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

  “是,将军。”我维持着世家女的仪态,微微颔首。

  他打量着我,目光掠过我身上价值不菲的嫁衣,以及即便舟车劳顿依旧精心保养的容颜,最后定格在我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莹润光泽的手上。

  “淮扬首富的千金,”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听闻你自小被娇养,磕碰不得。”

  他语气里的那点不易察觉的讥诮,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生于富贵,长于宠爱,却非不识人间疾苦,江家商号能屹立百年,靠的从不是娇弱。他这先入为主的偏见,让我心头蓦地起了一丝气性。

  “将军说笑了,妾身虽生于淮扬,却也知礼数,懂进退。”我语调依旧柔婉,眼底却敛去了初时的温顺。

  他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回应,沉默地看了我片刻,并未多言。新婚之夜,并无太多温存,更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次日清晨,他便要返回军营。临行前,他丢给我一句话:“寒州苦寒,非你久留之地。待我禀明母亲,寻个由头,送你回淮扬安置,必不损你江家颜面。”

  我捏着丝帕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这是……迫不及待要送我走?连尝试相处都不愿?

  当晚,他却意外回了府。风尘仆仆,带着一身寒气。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摊开,是几枚表皮粗糙、颜色暗沉、形似胡桃却更大的干果。

  “雪岩果,寒州特产,新鲜玩意儿,尝尝?”他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盯着那疙疙瘩瘩、仿佛蒙着一层沙土的果壳,下意识地蹙起了精心描画的眉尖。这东西,看着便硌手。我抬起手,那养得雪白柔腻、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柔夷,在昏暗灯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糙物,怕是会伤了我手。”我声音娇软,带着江南水汽氤氲出的天然嗲意,本意是存心寻他些不痛快,叫他知晓我这“娇气”并非空穴来风。

  彼时,我虽已为人妇,于男女情事上到底青涩稚嫩,尚不完全懂得男人骨子里那点儿劣根性——越是难以征服、越是带刺的花,越能激起他们的占有与驯服欲。

  我话音未落,便见陆沉舟盯着我看了好一阵,眸色渐深,再开口时,嗓音竟带上了一丝难以辨明的沙哑。

  “瑶玉果然……长大了。”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迫人的压力,“都学会撩火了。”

  我心头一跳,看着他骤然变得幽深的眼神,忽然意识到,我似乎……弄巧成拙了。

  陆沉舟那句话,像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撩火?我撩什么火?分明是他先出言不逊。

  然而不等我细究,他已转身离去,只留给我一个冷硬的背影和满室若有似无的松木混合着铁锈的气息。

  之后半月,他再未回府。我乐得清静,带着贴身丫鬟春弦,将这小而简陋的将军府里外摸索了一遍。寒州城的风物,与淮扬截然不同,天高云阔,却也干燥贫瘠,连树木都带着一股倔强的灰绿色。

  就在我几乎要习惯这种无人打扰的静谧时,一封来自京都将军府的家书,打破了平静。

  信是婆母,陆沉舟的继母赵氏写来的。字里行间满是忧切,言说陆沉舟剿匪时受了重伤,性命垂危,她忧心如焚,却又年老体弱,不堪远行,恳求我这位新妇,速速前往寒州照料。

  “姑娘,这……”春弦看着信,面露迟疑,“将军他……”

  我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重伤?垂危?那晚那个眼神锐利、气息迫人的男人,可半分不像重伤垂危的模样。

  但婆母言辞恳切,信纸上甚至隐约有泪渍。她毕竟是长辈,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我若不去,倒显得我不明事理,不关心夫君死活。

  更何况……我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也在蠢蠢欲动。我想去看看,他究竟是真的重伤,还是……这又是一场针对我的什么戏码?

  “收拾行装,即刻出发。”我放下信纸,对春弦吩咐道。

  一路北上,越走越是荒凉。春弦心疼我,将马车铺了又铺,垫了又垫,我仍是被颠得浑身酸痛。抵达寒州将军府时,已是黄昏。

  斜阳将坠未坠,给这座灰扑扑的边城镀上了一层残破的金色。我扶着春弦的手,刚站稳身形,拍了拍旅途沾染的风尘,就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头望去,只见一人一骑,踏着落日余晖而来。玄色铠甲,身形挺拔,不是陆沉舟又是谁?

  他勒住马缰,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诧异,随即蹙紧了眉头。

  “你怎么来了?”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不见半分迟滞。

  “你没事?”我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夫妻二人,隔着几步之遥,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先说。

  我定了定神,将婆母的信取出递给他:“家中得信,道你伤重,母亲放心不下,寝食难安,这才命我前来探望。”

  “……伤重?”他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眉头锁得更深,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无奈,随即抬手,拆了左臂的护腕,撩起袖口,将小臂伸到我面前,“你指这个?”

  我定睛一看,他古铜色的皮肤上,靠近手肘处,有一道约莫两寸长的口子,已经结了一层深色的痂。看那样子,若非我紧赶慢赶半月到了寒州,这伤怕是早已愈合得寻不着痕迹了。

  嚯,真是好重的伤。重到需要千里迢迢把新妇骗来的地步。

  心下顿时了然。婆母赵氏,怕是早就想让我来这寒州,见我们二人都不接招,便亲自导演了这出戏。只是,这心意虽“好”,却让人实在难以领受。陆沉舟的态度,从成婚第一日起便已明了——他只想把我放在繁华安稳的京都,做个名义上的将军夫人,从未想过让我踏入他真正镇守的边关。

  他这样的人,少年时便能违抗父命偷偷随军,在尸山血海里挣下功名,心志之坚,绝非旁人可以左右。他既不愿,我强求也无益。

  “日后传往家中的信,你好歹也亲眼过目一番,莫再被人随意唬了去。”他扣回护腕,语气带着几分无语,转身牵马欲往府里走,“你赶路辛苦,先歇着。待休整几日,我再安排人护送你回京。”

  果然。

  哪怕我为他(或者说为婆母的命令)千里迢迢刚至寒州,他盘算的,也依旧是何时送我回去。

  那股在新婚夜就被点燃的无名火,此刻又“噌”地窜了起来。我江瑶玉何时被人如此不待见过?更何况,这人还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婿。

  “等等——”我上前一步,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伸手拽住了他腰间的蹀躞带。指尖碰到那冰冷的金属带扣时,他身体明显一僵,顿住了脚步。

  我也愣住了。这动作……在府门口,众目睽睽之下,着实过于亲昵了些。旁边那几个原本目不斜视的府兵,此刻眼风都快扫到我身上了。

  我飞快地缩回手,耳根微热,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这……这是母亲的意思。若我到此不过片刻便折返,她老人家知晓了,心中定然不喜,只怕日后……”

  话未说完,他却蓦地转身。我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他怀里。坚硬的玄甲硌得我脸颊生疼,一股混合着汗味、尘土味,以及淡淡松木气息的味道涌入鼻腔。

  “所以?”头顶传来他压抑的呼吸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盯着他铠甲上冰冷的纹路,数着青砖的缝隙,小声道:“我要住满三月。届时再回,也好与母亲交代。”

  他忽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粗粝的指腹带着沙场的痕迹,碾过我眼下因旅途劳顿而明显的青灰。

  “你倒是一心为母亲着想。”他哼笑一声,眼神难辨,“只怕这寒州,你待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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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沉舟的话,很快便应验了。

  我生于淮扬,长于水乡,肌肤习惯了那里的温润潮湿。寒州却截然不同,风沙大,气候干冷。连日赶路积累的疲惫,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水土不服,在我抵达的当晚便猛烈发作起来。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滚烫,额头上像是架了个小火炉。春弦急得团团转,拧了冷帕子一遍遍给我擦拭。

  陆沉舟闻讯赶来,还带着一位军中的老大夫。

  老大夫诊了脉,开了方子。待到药熬好端来,那浓黑粘稠的汁液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我只看一眼,便觉得胃里翻腾。

  我自小怕苦,在家时喝药,必要佐以上好的蜜饯果脯,还需母亲柔声哄劝半天。如今在这陌生之地,病得昏沉,更是半点也咽不下。

  春弦试着喂我,我刚抿了一口,那极致的苦味直冲头顶,下意识便挥手一推——

  “啪嚓!”

  药碗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四溅。

  “姑娘!”春弦惊呼,眼泪又掉了下来,“姑娘从小最怕苦药,这……这可如何是好?”

  “……我来。”

  低沉的声音响起。我混沌的视线里,看到陆沉舟走了过来。他卸去了冰冷的铠甲,只着一身深色常服,高大的身影在灯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坐到榻边,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掌贴上我的后颈,另一只手则捏住了我的两腮。那带着厚茧的指腹摩挲着我颊边的软肉,带来一阵微妙的刺痛感。

  “张嘴。”他命令道。

  我烧得迷糊,只觉得难受,紧咬着牙关不肯松。

  他似乎没了耐心,抵住我下颌的拇指微微用力一按。一阵酸胀感顿时从下颌骨传来,逼得我“唔”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汁立刻灌了进来,我呛得连连咳嗽,药液顺着嘴角流淌,弄湿了衣襟。

  “咽下去。”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贴在我喉咙处的掌心稍稍用力,向下一刮。

  一种被强行驯服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挣动不得,只能含着泪,被迫做着吞咽的动作,喉间发出细微而委屈的呜咽。

  春弦在一旁看得心疼,忍不住出声:“将军,姑娘她难受……”

  “难受也得喝。”他语气硬邦邦的。

  “呜呜呜……”没吃过这么苦的药,更没被这么强硬地对待过,满腹的委屈化作眼泪,不管不顾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箍着我的手背上。

  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娇气。”他皱着眉,低低斥了一句,但钳制着我的力道却松开了。转而用指腹,有些笨拙地抹去我唇边和下颚的药渍。

  那指尖蹭过唇角时,带着粗粝的触感。我昏沉中忆起他方才的“恶行”,心头火起,报复心起,偏头便一口咬住了那根作恶的手指。

  “姑娘!”春弦倒抽一口冷气。

  陆沉舟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反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哼笑:“属狗的?”

  他就那么任由我咬着,另一只手却探入怀中,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他用单手极其熟练地抖开,几粒蜜色的、干瘪的小果子滚落在他宽厚的掌心。

  “松口。”他声音似乎放缓了些,“换这个吃。”

  我迟疑地看着他掌心的果子,又感受了一下齿间他手指的硬度。终究是没抵过那果子散发出的、与苦涩药味截然不同的、带着诱惑的淡淡甜香,老老实实地松开了口。

  他将那几粒小果子塞进我嘴里。一股浓郁的、带着西域风情的甜意在唇齿间炸开,瞬间压下了舌根残留的苦意。

  “寒州没有扬州那些精细蜜饯。”他看着我下意识咀嚼的动作,语气似乎和缓了些,“这是本地产的甜枣干,将就着吃。”

  然而,剩下的药,我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碰了。

  又是一番无声的较量。最后,他似乎叹了口气,将我连人带被子一起卷进他怀里,对门外吩咐了些什么。他的怀抱很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我挣扎的力气渐渐小了,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沉入黑暗之中。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我恍惚梦见了阿娘。

  她带着年幼的我,在淮扬的画舫上采莲。我踮着脚,精挑细选摘下一支最大的莲蓬,迫不及待地剥开,里面却是空空的,连一颗莲子也无。我当即就恼了,撅起嘴耍起了小性子。阿娘捏着我气鼓鼓的脸颊,笑得温柔又无奈。

  “瞧瞧我们瑶玉这性子,也不知将来啊……”

  “将来怎样?”我仰着头,不依不饶地问。

  “不知将来,你那陆沉舟将军,疼你不疼?”

  “……”

  梦中一言,精准地戳中了我的痛处。

  一时之间,更是委屈得无以复加。

  “阿娘,他不疼我……”我在梦中拉着阿娘的衣袖,抽抽噎噎地控诉,“他逼我喝苦药,还凶我……”

  耳垂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伴随着湿热的气息,一个沙哑的嗓音仿佛穿透梦境,钻了进来:

  “……小没良心的。”

  “日后……糖渣子都不给你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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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醒来,榻边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一缕淡淡的松木气息。

  我撑着依旧有些酸软的身子坐起,春弦正捧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小熏炉走进来。

  “姑娘可算醒了!”她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昨夜真是吓坏奴婢了。”

  “辛苦你了。”我揉了揉依旧发沉的额角,目光落在那小炉上,“这是?”

  “将军说,看姑娘吃药的架势,比他们上阵杀敌还难。”春弦抿着嘴笑,将小炉安置在榻边的小几上,“便让大夫换了这熏药之法。将药材置于炉中慢燃,以药气熏染,说是药力也能透过肌肤腠理吸收,叫姑娘少遭些罪。”

  我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他那样一个看起来冷硬如铁的男人,竟还有这般……细致的时候。

  “呀,姑娘,你这耳垂是怎么了?”春弦安置好熏炉,上前来扶我起身,却忽然讶异道。

  我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耳垂,触手之处,竟有些微肿,还带着一点刺刺的感觉。猛地,昨夜梦中那湿热的气息和轻微的刺痛感清晰地回现脑海。

  原来……不是梦?

  那个属狗的!竟真下得去口!

  我脸颊蓦地一热,急忙侧头避开春弦探究的目光,用手捂住耳垂:“没……没什么,许是夜里不小心压着了。”

  春弦狐疑地看了看我,却没再多问。

  那“属狗的”将军,自那晚之后,接连几日都未曾回府。只遣了亲兵统领陈越来传话,言说军务繁忙,匪患未清,请夫人安心静养。

  彼时,我正对着满桌算不上精致的晚膳,胃口缺缺。听闻此言,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倒也确实没怎么念着他。

  只是想起春弦说他那夜守了我大半宿,眼底都有血丝,次日一早又匆匆赶回军营,心下不免有些过意不去。他虽态度冷淡,行为强硬,但终究……并未真的苛待于我。

  目光扫过案几上那碟几乎没动过的枣泥山药糕。这是随我而来的淮扬厨子,费了不少心思才用本地材料勉强复刻的,雪白的糕体裹着深红的枣泥馅,甜香细腻,与寒州本地的粗犷吃食格格不入。

  我病体初愈,胃口不佳,只尝了半块便放下了。

  “春弦,”我开口道,“将这碟枣泥糕装了,给将军送去。再另包一份,给陈侍卫。”

  陈越在屋外廊下接过春弦递来的青竹提盒时,有些受宠若惊。更让他惊讶的是,春弦又额外拿出一个油纸包。

  “劳烦陈侍卫了。这包是给你的,夫人说你奔波辛苦,不妨先用些点心垫一垫。”

  陈越一愣,他在军中糙惯了,还是头一回接到主子这般体贴的赏赐,连忙推辞:“这……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如何敢当夫人赏赐?”

  “且收下罢。”春弦笑道,“夫人说了,你尽心为将军办事,该谢你。”

  陈越接过那包尚且温热的点心,看着春弦转身回房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热。他们这位将军夫人,虽是江南来的娇小姐,待人却这般宽厚体贴……他好像,有点明白将军为何……

  而当陈越将提盒送到军营,陆沉舟打开食盒,看到那碟精巧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糕点时,刚毅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只是,这弧度尚未扬起,便见陈越喜滋滋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将军,您看!夫人心善,连属下也有一份!”陈越献宝似的说道。

  陆沉舟看着那包一模一样的点心,刚缓和的神色瞬间又沉了下去,眸色深暗,捏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什么也没说,只挥挥手让陈越退下。

  独自坐在案前,他看着那碟精致的枣泥糕,心中五味杂陈。她总是这样,礼数周全,待人温和,仿佛对谁都带着三分笑意,七分体贴。这不过是江家百年富庶熏陶出的、深入骨髓的处世之道,一种不掺杂太多私人情感的、滴水不漏的体面。

  十六岁那年,他随父进京述职,曾在淮扬江家短暂停留,远远见过她一面。那时她尚在闺中,于自家庭院的桃花树下与姐妹嬉戏,明眸皓齿,笑靥如花,仿佛聚集了江南所有的灵秀。只那一眼,他便再没能忘掉。

  可后来他才知道,她的好,如同江南三月的春风,拂过每一个人。她的心里,能装下的人太多。他陆沉舟,或许与陈越,与这府中任何一个人,并无本质区别。

  都是她“理应”善待的对象之一。

  他拿起一块枣泥糕,放入口中。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品出了一丝酸涩。

  自作多情。

  他对自己说。

  病愈后,精神稍复,我便开始仔细打量这座将军府,以及它所处的寒州城。

  府邸不大,陈设简朴,与淮扬江家的亭台楼阁相比,可谓天壤之别。负责内务的管事姓王,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对我恭敬有余,但眼神里总带着几分边城之人对“娇气”南方夫人的审视。

  我并不急于立威,只每日带着春弦在府中走走,偶尔问些寒州风物。从王管事口中,我得知寒州地处要冲,连接关内外,本应是商贾云集之地,但因连年战乱、匪患不绝,加上气候苦寒,往来商队日益稀少,城中百姓生计艰难,多以放牧、采矿或为军中提供杂役为生。

  “本地皮毛、药材倒是好东西,可惜运不出去,也卖不上价。”王管事叹道,“能运进来的盐铁、布匹、粮食,价格又高得吓人。”

  我心中微动。江家生意遍布南北,商路网络庞大。若能打通寒州与内地的商贸……

  正思忖间,夏书和秋砚终于带着我的大批箱笼赶到了。夏书性子急,一见面就红了眼眶:“姑娘!您可瘦了!这地方真是……”

  秋砚则沉稳许多,默默指挥着仆役将箱笼安置妥当。有了她们带来的锦被软枕、惯用的器具,还有我那架紫檀木绣架,这间卧房总算添了几分江南的婉约气息,不再那么冷硬。

  “姑娘的妆奁、常用的香料、还有您惯喝的茶,都带来了。”秋砚轻声禀报,“只是有些鲜食不耐存放,路上便处理了。”

  “无妨,你们到了便好。”我看着她们,心下安定不少。

  有了人手,我便开始行动。我让秋砚清点带来的物资,尤其是那些色彩鲜亮、质地优良的江南绸缎和精巧首饰。又让夏书借着采买的名义,多与城中商户、妇孺接触,打听市价与人情。

  几日下来,心中渐有盘算。寒州并非毫无价值,它缺乏的是流通与经营。而我江瑶玉,最擅长的便是此道。

  我选了几匹颜色雅致的苏绣缎子和几件精巧却不扎眼的珠翠,让春弦备了帖,以将军夫人的名义,邀请城中几位品级较高的武将文官家眷过府一叙。

  起初,那些夫人们还带着拘谨和好奇。但当精美的茶点端上,柔软的绸缎展开,熠熠生辉的首饰呈上时,气氛很快热络起来。她们常年生活在边塞,何曾见过这般江南风物?眼中皆是惊艳与喜爱。

  我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只与她们闲话家常,询问寒州风俗,关心她们家中子女,偶尔提及江南趣闻。言语间,不着痕迹地透露出,若有需要,我可帮忙捎带些江南的布料、胭脂水粉等物。

  一场茶会下来,宾主尽欢。几位夫人离去时,对我已然亲近许多,口中称着“妹妹”,相约日后常来走动。

  送走客人,春弦一边收拾,一边笑道:“姑娘,看来这些夫人挺喜欢您的。”

  “投其所好罢了。”我淡淡道。这只是第一步,通过她们,我不仅能了解寒州上层的人际脉络,更能悄然铺设我的商业信息网。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这日,夏书气冲冲地从外面回来,脸颊涨红:“姑娘,气死我了!”

  “怎么了?”我放下手中的账册。

  “外面有人在传闲话!”夏书愤愤道,“说姑娘您……您终日只知与人炫耀江南富贵,结交官眷,不安于室!还说您带来的那些东西,奢靡浪费,与边塞艰苦格格不入!”

  春弦和秋砚闻言,脸色都变了。

  我眸光一凝。流言来得倒快。

  “可知源头从何而来?”

  “奴婢打听了,似乎……是从副将周莽的夫人那里传出来的。”夏书压低声音,“周副将是本地人,向来……与将军不太对付。”

  周莽?我记起茶会上,那位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的将领夫人,确实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与排外。

  看来,我这将军夫人的到来,触动了一些人敏感的神经。有人不愿看到陆沉舟的后宅安宁,更不愿看到我与本地势力结交过密。

  “不必理会。”我平静地道,“清者自清。你们日后行事更谨慎些便是。”

  这点风浪,还不足以让我退缩。相反,它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了这寒州城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傍晚,陆沉舟意外回府用膳。

  饭桌上,他沉默依旧。直到膳毕,他放下筷子,状似无意地开口:“近日,你见了城中几位夫人?”

  来了。我放下茶盏,抬眼看他:“是。初来乍到,与各位夫人走动一二,也是礼数。”

  他看着我,目光锐利,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些什么。“周莽夫人今日在军中,向本将进言,说夫人过于奢靡,恐带坏边城风气。”

  果然是他。

  我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妾身所用,皆是自己嫁妆。与夫人们往来,所费不过几杯清茶,些许点心,谈何奢靡?至于带坏风气……妾身倒听说,周副将家中新纳的妾室,一身行头价值不菲,皆来自关内。不知这又算不算奢靡?”

  陆沉舟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我对周莽家事也如此清楚。他沉默片刻,道:“军中事务,你不必插手。”

  “妾身从未想过插手军务。”我迎上他的目光,“只是有人将内宅闲话搬到将军面前,妾身不得不自辩一句。将军若觉得妾身行为不妥,妾身日后闭门不出便是。”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探究。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知道,他并非完全不信周莽夫人的话,但我的回应,至少让他产生了疑虑。

  这寒州的水,比我想象的更深。但我江瑶玉,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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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言并未因我的不理睬而平息,反而在周莽夫人等人的推波助澜下,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隐约传出,我这般结交官眷,恐有窥探军情之嫌。

  这帽子扣得可就大了。

  夏书和秋砚忧心忡忡,连春弦也面露焦虑。

  “姑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咱们告诉将军?”春弦提议。

  “告诉他什么?”我神色平静,坐在绣架前,手指灵活地引着丝线,“告诉他他的部下家眷如何排挤我?他军务繁忙,何必用内宅琐事烦他。”

  况且,这点小事,我自己能解决。

  我让秋砚取来一张寒州周边的粗略地图,又唤来陈越。经过上次点心之事,陈越对我恭敬之余,更多了几分真心。

  “陈侍卫,听闻近日城外不太平,可有商队遭劫?”我问道。

  陈越一愣,随即答道:“回夫人,确有此事。主要是往西边去的几支小商队,在落鹰峡一带被抢了货物,幸而人员伤亡不大。将军已加派了巡逻人手。”

  落鹰峡……我看向地图,那是通往西域的一处险要通道。

  “被劫的主要是些什么货物?”

  “多是些茶叶、盐巴和布匹。”

  我心中有数了。寒州物资匮乏,尤其是生活必需品价格高昂,匪患劫掠商队,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困境,也影响了军民生活。

  “陈侍卫,我想见一见城中几位较大的商户,你可能安排?”我看向陈越,“不必声张,找个由头,私下见一面即可。”

  陈越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应承下来:“属下尽力去办。”

  三日后,在陈越的安排下,我在城中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雅间,见到了三位在寒州经营多年的老商户,分别姓李、姓张、姓赵。他们对我这位将军夫人的突然召见,既惶恐又好奇。

  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今日请三位前来,是想与诸位谈一笔生意。”

  “夫人请讲。”李掌柜最为年长,拱手道。

  “我知道诸位行商不易,既要应对官府盘剥,又要担心匪患劫道。如今通往西域的落鹰峡不太平,想必诸位库存的皮毛、药材也难以及时运出变现吧?”

  三位掌柜面面相觑,脸上皆有苦色。张掌柜叹道:“夫人明鉴,确是如此。好东西烂在手里,换不来钱粮,我们也是举步维艰。”

  “若我能保证诸位货物安全运出,并且以公道价格收购,或者,帮诸位销往江南富庶之地,诸位意下如何?”我缓缓道。

  三人顿时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赵掌柜迟疑道:“夫人……此言当真?那落鹰峡的匪患……”

  “匪患之事,将军自有安排。”我语气笃定,“我既能说出此话,自有把握。首批货物,我可预付三成定金,货到付清。三位可以考虑一下。”

  我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时间,继续道:“此外,我江家商号,可稳定向寒州供应盐铁、布匹、粮食,价格会比现在市价低两成。”

  此言一出,三位掌柜彻底动容。低两成的价格,意味着巨大的利润和民生改善!李掌柜率先起身,躬身行礼:“若夫人真能办到,我等愿唯夫人马首是瞻!”

  与三位掌柜初步达成协议后,我回到府中,给父亲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说明了寒州的情况和我的计划,请求家族商路的支持。

  数日后,陆沉舟发现,军中负责采买的官员来报,近日市面上的粮价和布价有所回落,虽然幅度不大,但趋势可喜。追问之下,才知是有江南来的商队,以低于市价的价格放出了一批货物。

  他立刻召来陈越询问。

  陈越不敢隐瞒,将我与城中商户会面之事和盘托出。

  陆沉舟听完,沉默了许久。他走到窗边,望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兵,目光深沉。

  他没想到,他那位“娇气”的夫人,不出门则已,一出门,竟悄无声息地做了这样一件大事。她不仅没被流言击垮,反而另辟蹊径,从根本的商业流通入手,试图撬动寒州的困局。她甚至没有动用将军府的名义,全靠江家的财力和她自己的手腕。

  这份胆识、智慧和行动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陆沉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近日可好?”

  陈越忙道:“夫人一切安好,只是……属下听闻,周夫人那边,似乎还有些闲言碎语……”

  陆沉舟眼神一冷:“传令下去,日后军中内眷,不得妄议夫人之事。违者,严惩不贷。”

  “是!”

  陈越退下后,陆沉舟独自在书房站了许久。他想起她病中娇弱的样子,想起她咬他手指的任性,想起她面对流言时的镇定,以及此刻她展现出的惊人能量。

  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他的夫人,江瑶玉。

  ---

  陆沉舟那道禁止妄议的命令,效果立竿见影。府中下人看我的眼神愈发恭敬,连带着王管事汇报事务时,腰都弯得更低了些。

  周莽夫人那边彻底没了声息,据说周副将回府后发了好大一通火,严禁家中女眷再与将军夫人作对。

  春弦几个丫头喜形于色,连走路都带着风。

  “姑娘,这下看谁还敢乱嚼舌根!”夏书扬眉吐气。

  我却并无多少喜意。流言止息,靠的是陆沉舟的权威,并非他们真心信服。要想在这寒州真正立足,赢得尊重,还需靠我自己。

  与李家、张家、赵家三位掌柜的合作迅速推进。江家的商队展现出极高的效率,首批收购的皮毛、药材顺利运出,而承诺的盐铁布粮也陆续运抵,以低于市价的价格投放市场,引得城中百姓纷纷称道。

  几位曾与我饮茶的夫人再次登门时,态度愈发亲热,话里话外都透着打探消息、想要分一杯羹的意思。我并未吝啬,适当让出些利益,将她们背后的家族也拉入这个初具雏形的商业网络之中。利益,才是最好的粘合剂。

  不知不觉,我抵达寒州已近两月。

  这日傍晚,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寒州的冬天,终于彻底降临。

  我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染白的庭院,盘算着冬季物资储备是否充足,却见陆沉舟踏雪而归。

  他今日回来得格外早,身上带着寒气,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

  晚膳时,他依旧沉默,但气氛却不像以往那般凝滞。

  膳后,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留在花厅,端起我沏的茶,喝了一口。

  “你做的很好。”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我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他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似乎有些不习惯说这样的话:“市面上的物资充裕了许多,价格也平稳了。军中……冬季的棉衣筹措,也比往年顺利。”

  这是他对我的肯定。

  “妾身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我垂下眼帘,轻声道。

  “周莽之事……”他顿了顿,“我已处置。日后不会有人再敢非议于你。”

  “多谢将军。”

  一阵沉默。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寒州苦寒,不比淮扬。”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你……可还习惯?”

  这是我来到寒州后,他第一次问起我的感受。

  我心头微动,抬眼看向他。跳跃的烛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柔和了些许平日的冷硬。

  “初时不惯,如今倒也好了。”我实话实说,“此地虽苦,却也自有其开阔壮丽之处。”

  他看向我,深邃的眸中映着烛火,也映着我的身影。“我当初……不愿你来此,是怕你受不得这苦楚。”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此事,静静听着。

  “我常年征战,刀口舔血,不知明日。”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京都是安稳之地。你若留在那里,即便我……你亦可凭借江家与陆家,安稳度日。”

  原来……他并非厌弃我,而是……在为我考虑后路?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讶异,有恍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将军,”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我既然嫁与你,无论甘苦,自当共同承担。淮扬虽好,非吾家。寒州虽苦,有你在处,便是吾乡。”

  他浑身猛地一震,眸中骤然掀起了波澜,紧紧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一般。

  花厅内寂静无声,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窗外愈发绵密的落雪声。

  良久,他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拂过我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瑶玉……”他低唤我的名字,嗓音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我……低估你了。”

  他的指尖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他的眼神不再冰冷,不再审视,而是翻滚着炽热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情感。

  “日后,这寒州,你我同在。”

  话音落下,他俯身,微凉的唇瓣印上了我的额头。

  那一吻,郑重,而滚烫。

  仿佛是一个迟来的承诺,又像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知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层坚冰,在这一刻,终于开始融化了。

  陆沉舟那句“你我同在”,像一道暖流,悄然融化了寒州的冰雪,也消融了我们之间最后那层隔阂。

  他开始时常回府用膳,虽话依旧不多,但会过问我的日常,偶尔也会提及军中趣事。我则继续经营着寒州与江南的商路,不仅民生物资,连军中一些不易采买的药材、皮革,我也能通过江家商路以更优的价格和更快的速度筹措到位。

  王管事和府中下人看我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审视、恭敬,变为了发自内心的信服与爱戴。连陈越等亲兵见了我,都格外精神抖擞,仿佛我与将军关系和睦,是他们莫大的欣慰。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般平稳向好时,一封来自京都的邸报,打破了宁静。

  钦差将至,奉旨劳军。而来人,竟是永昌侯世子,萧景琰。

  那个曾在我婚前,对我纠缠不休,甚至试图以权势逼迫江家就范的纨绔子弟。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药材清单。陆沉舟坐在一旁看书,闻言,抬眸看了我一眼,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

  “萧景琰?”我放下账册,蹙起眉头,“他怎会来此?”

  陆沉舟合上书,语气平淡:“永昌侯在朝中势力不小,此番劳军,不过是镀金捞功罢了。你不必理会。”

  话虽如此,但我心知,萧景琰此人锱铢必较,心胸狭隘。当年他求而不得,如今我嫁为人妇,他偏又以钦差身份前来,恐怕不会安分。

  十日后,寒州城外旌旗招展,萧景琰带着浩大的仪仗,抵达了。

  他穿着一身锦袍玉带,面容依旧俊美,却带着一股被酒色浸淫的虚浮之气。见到陆沉舟时,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陆将军镇守边关,辛苦了。”

  目光一转,落到我身上时,瞬间变得黏腻而充满算计:“陆夫人,别来无恙啊?没想到当年淮扬一别,竟在此地重逢。这苦寒之地,真是委屈夫人了。”

  我微微颔首,神色疏离:“世子言重了。妾身既嫁入陆家,自当随夫驻守,何来委屈。”

  陆沉舟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我身前,语气冷硬:“世子远来辛苦,请入城歇息。”

  接风宴设在将军府。萧景琰俨然以主角自居,高谈阔论,言语间对边塞军务指手画脚,对寒州民生多有鄙夷。席间几位本地官员将领,脸色都不太好看。

  酒过三巡,他似醉非醉,目光再次锁定了我:“听闻夫人在此经营商事,倒是风生水起。只是这商贾之事,终究是末流,与将军门第怕是不甚相配吧?不如随本世子回京,京都繁华,才是夫人这等绝色该待的地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已是近乎调戏和挑拨了!

  陆沉舟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杀气。席间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我按住陆沉舟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我缓缓起身,端起酒杯,面向萧景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冰冷的笑意。

  “世子殿下,”我声音清晰,传遍整个大厅,“妾身夫君乃是朝廷二品镇北将军,守护的是大雍国门,亿万黎民。妾身在此,辅佐夫君,安定后方,流通物资,惠及军民,自问无愧于心,无愧于朝廷俸禄。”

  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萧景琰那张变得难看的脸上,语气转厉:“倒是世子殿下,身为钦差,奉旨劳军,不思体恤将士辛劳,反在此大放厥词,轻贱边功,非议内眷!莫非这就是永昌侯府的家教?这就是朝廷钦差该有的体统?!”

  “你!”萧景琰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我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至于回京?世子好意,妾身心领。只是,”我转身,看向身旁已然收敛杀气,目光深沉望着我的陆沉舟,语气变得柔和而坚定,“夫君在处,便是吾乡。莫说京都,便是天上宫阙,也不及这寒州城万分。”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随即,以陈越为首的几位将领猛地拍案叫好!

  “说得好!”

  “夫人高义!”

  萧景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来。他带来的随从也面露尴尬。

  陆沉舟此时方才起身,他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目光如寒冰般射向萧景琰:“世子醉了。陈越,送世子回驿馆休息!”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凛冽的杀气。萧景琰被他气势所慑,加之理亏,最终只能铁青着脸,灰溜溜地被“请”出了将军府。

  经此一事,萧景琰在寒州彻底失了颜面,后续的劳军事宜也变得草草收场。数日后,他便带着仪仗,悻悻离去。

  送走瘟神,府中恢复了平静。是夜,陆沉舟紧紧拥着我,下颌抵在我发间,低声道:“今日,多谢夫人。”

  我靠在他温暖的怀里,轻笑:“夫君谢我什么?”

  “谢你……维护于我。”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谢你,愿以此处为乡。”

  我抬起头,在黑暗中描摹他模糊的轮廓,轻声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他低下头,准确地攫取了我的唇,用一个炽热而缠绵的吻,替代了所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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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景琰之事看似平息,但我心中总隐隐觉得不安。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不久后,夏书从外面带回消息,说京都传来风言风语,污蔑陆沉舟在边关拥兵自重,纵容夫人勾结商贾,敛财营私,甚至与北狄有不清不楚的往来!

  “简直血口喷人!”春弦气得脸色发白。

  秋砚则担忧道:“姑娘,这流言恶毒,若是传到陛下耳中……”

  我面色凝重。这已不是内宅争斗,而是构陷边关大将,其心可诛!萧景琰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么大能量,背后定然还有人。

  我将疑虑告知陆沉舟。他听完,沉默良久,眸中寒光闪烁:“我也收到了京都旧部的密信。此事,恐怕与赵氏脱不了干系。”

  赵氏?我的婆母,陆沉舟的继母?

  我愕然。她为何要这么做?

  陆沉舟冷笑一声,眼中是看透世情的冰冷:“她并非我生母。我生母早逝,父亲续娶了她。她一直想让她亲生儿子承袭爵位和军权。昔日催婚,骗你来此,皆是她想让你我失和,或让你拖累于我。如今见你我同心,寒州日渐稳固,她便坐不住了,与萧景琰勾结,欲除我而后快。”

  原来如此!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从催婚,到骗我来寒州,再到如今的构陷,都是这位继母在幕后推动!

  “我们必须反击。”我握住陆沉舟的手,语气坚定,“绝不能坐以待毙。”

  陆沉舟反手握紧我:“我已派人暗中搜集赵氏与萧景琰往来,以及她挪用府中公帑、放印子钱的证据。只是她在京都,手眼通天,恐怕不易扳倒。”

  “京都她势大,但我们可以在寒州让她无所遁形。”我眸光一闪,“她既能构陷你与北狄勾结,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我与陆沉舟细细商议了一番。他负责军中肃清,排查可能存在的眼线,并加强边防,做出严阵以待的姿态。我则动用江家的商业网络和与城中官眷的关系,暗中散播消息,将矛头引向“某些与北狄有私下交易的京都权贵”,并暗示将军正在秘密调查。

  同时,我让父亲在京中暗中活动,将我们搜集到的部分关于赵氏不法行为的证据,递到了御史手中。

  一时间,寒州与京都暗流汹涌。

  不久后,北狄小股部队果然试图偷袭边市,似乎想坐实“边将勾结外敌”的罪名。然而陆沉舟早有防备,将其一举歼灭,并活捉了几个头目。

  经过审讯,其中一个头目招认,是受了京都某位大人物的重金收买,前来制造事端。虽然未能直接指向赵氏和萧景琰,但已足够引起朝廷警觉。

  与此同时,京中御史接连上本,弹劾永昌侯教子不严、纵子妄为,以及陆府赵氏品行不端、扰乱内宅等事。

  皇帝勃然大怒。萧景琰被夺去差事,禁足府中。赵氏虽因是内眷未曾重罚,但也被皇帝下旨申饬,夺了诰命,禁足佛堂思过,其在陆府和京都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消息传回寒州,将军府上下欢腾。

  “姑娘!太好了!那个恶毒的继母终于遭报应了!”夏书高兴得直拍手。

  陆沉舟看着手中的邸报,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看向我,眼神复杂,充满了感激与庆幸:“瑶玉,若非有你……”

  我笑着摇头:“夫妻一体,何须言谢。只是经此一事,京都那边,怕是彻底将你我视作眼中钉了。”

  陆沉舟将我揽入怀中,声音沉稳而有力:“无妨。有你在,这寒州便是铁板一块。京都风雨,自有我为你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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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扳倒了赵氏,解决了萧景琰带来的危机,寒州迎来了真正的发展契机。

  没有了内部的掣肘,我与陆沉舟配合愈发默契。他整军经武,肃清边患,将北狄彻底挡在国门之外。我则全力发展商贸,不仅将寒州的皮毛、药材、矿产源源不断运往内地,更引进了江南的桑蚕、织布技术,鼓励百姓垦荒种植耐寒作物。

  短短两年时间,寒州城面貌焕然一新。街道拓宽,商铺林立,往来商队络绎不绝。百姓生活富足,仓廪充实。原本苦寒的边城,竟成了北境最繁荣安稳的所在,吸引了大量流民前来定居。

  皇帝听闻寒州变化,龙心大悦,特下旨褒奖,称陆沉舟“镇边有功,治军有方”,赞我“内助贤良,惠及军民”,赏赐颇丰。

  这一日,春雪初融。

  我正坐在院中暖亭,看着已然有些显怀的肚子,含笑听着夏书叽叽喳喳说着城中趣闻。秋砚则细心地将一件狐裘披在我身上。

  陆沉舟大步从外面走来,一身常服也掩不住挺拔英姿。他挥退侍女,坐到我对面,目光落在我腹部,冷硬的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议。

  “今日感觉如何?”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掌心覆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很好。”我笑着握住他的手,“小家伙今日很乖。”

  两年来,我们并肩作战,相濡以沫,感情早已深厚无比。他不再是那个冷硬疏离的将军,在我面前,他会笑,会怒,会展现出外人从未见过的温柔与体贴。

  他凝视着我,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枚玄铁打造的虎符,几枚代表军功的赤金令牌,以及一叠厚厚的田产地契。

  “这是……”我讶异。

  “虎符,可调我麾下三万边军。令牌,是我历年军功所积。地契,是陛下赏赐以及我私下购置的田产。”他将木匣推到我面前,目光诚挚而深沉,“陆沉舟此生所有,皆在于此。今日,尽付于你。”

  我心头巨震,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瑶玉,这万里边关,百战功勋,乃至我的性命,皆不及你一笑。”

  眼眶瞬间湿润。我知他性情,从不轻许诺言,一旦出口,便是生死相托。

  “我要你的功勋性命做什么?”我含着泪,笑着嗔怪,“我只要你平安,要我们孩儿安康,要这寒州盛世永续。”

  他亦笑了,那笑容如同冲破寒州阴霾的阳光,灿烂温暖。他俯身,轻轻吻去我眼角的泪痕。

  “好。都听夫人的。”

  年末,我顺利诞下一对龙凤胎。哥哥取名陆安,妹妹取名陆宁,寓意边关安宁。

  洗三礼那日,将军府门庭若市,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来道贺,真心为将军和夫人高兴。

  我靠在垫得软软的榻上,看着陆沉舟笨拙却又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春弦和乳母抱着儿子,满屋子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窗外,寒州城灯火璀璨,街上传来商贩隐隐的叫卖声和孩童嬉闹声。这座曾经饱经风霜的边城,如今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我实现了个人价值,未曾辜负江家女的才学,在这片土地上开创了属于自己的事业。我也收获了最真挚的爱情与尊重,与心爱之人携手,守护着这座城,这个家。

  陆沉舟将睡着的女儿轻轻放回我身边,又为我掖好被角,握住我的手。

  我们相视一笑,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便是我们的盛世寒州。

  (完)

  本文标题:(完)我带着嫁妆,千里迢迢嫁给边关将军,他却嫌我太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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