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南巡那日,龙船刚泊在扬城,太后她老人家的凤目,就偏偏落在了许家那位千金身上。

  “瞧这孩子水灵的,合该做我们皇家的媳妇。”

  话音落下时,太后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我身侧的夫婿,傅宴礼。

  傅宴礼,当朝五皇子,龙章凤姿,也是我名义上的丈夫。

  没过多久,许家姑娘册封为妃的大典便定下了。

  典礼那日,我立在宫门外,寒风吹透了我的衣衫。

  我抱着最后一丝微渺的希望:“连我也不能进去观礼么?”

  守门的侍卫都曾受过我的恩惠,此刻却齐刷刷垂下头,不敢与我对视:

  “太子妃……太后有旨,旁人无碍,唯独您……今日万万不可入宫。”

  我懂了。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府,拎起了那个早已备下的、小小的包袱。

  京城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我忽然就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被众叛亲离的傅宴礼。

  他死死地抱着我,声音是抖的:“见溪,我傅宴礼此生,宁死不负你。”

  1

  傅宴礼见到我那年,我才刚满十五。

  那日我正在林中拾柴,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呼啸而来,正中我的心口。

  若非胸口那块阿爷留下的玉佩替我挡了那致命一击,我恐怕早就魂归地府了。

  我被一个俊美得不像凡人的男子救了回去。

  他告诉我,他叫傅宴礼,是圣上的第五子。

  只是他生母位卑,又去得早。

  他大概是这皇宫里,唯一一个需要和冷宫野猫夺食的皇子。

  我陪着他,在这四方宫墙里,熬过了整整五年。

  皇帝遇刺,我替他挡刀;别的皇子落水,我替他跳湖;我收敛起所有棱角,卖傻充愣,只为哄得那些宫中贵人一丝怜悯和欢心。

  我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从一个任人欺凌的弃子,变成了圣上最倚重的储君。

  我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

  这京中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地唤一声“溪姑娘”。

  我没有姓,见溪是我的名字。

  阿爷说,我是他从溪水里捡来的。

  这个名字再贴切不过。

  可我最高兴的,还是傅宴礼不顾一切跪在天子面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说要娶我为妻的那天。

  这一晃,七年就这么过去了。

  今日我离开京城,身上依旧只有那块玉佩。

  只是它早已缺了一角。

  我背着包袱走出太子府,门口的侍卫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随即又换上了惯常的讨好笑容:“太子妃这是……又要去善堂?”

  善堂啊......

  曾几何时,无论风霜雨雪,每逢十五,我和傅宴礼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善堂待上一整天。

  有时送些御寒的衣物,有时只是陪那些无家可归的孩童们笑闹一场。

  可惜,后来,他越来越忙。

  忙着圣上交办的繁杂政务,忙着在百官间权衡周旋。

  他就再也没同我一起去过了。

  也对。

  傅宴礼如今是监国太子,他肩上扛着的是江山社稷。

  哪里还有闲心去顾及善堂里那群孩子呢?

  又哪里还有闲心……来顾及我呢?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嗯,这趟会多待几日,不必来寻我了。”

  我想,宫里那几位,怕是巴不得我永远消失。

  她们日日夜夜盼着的,就是我别搅了这桩“天赐良缘”。

  太子府离皇宫很近。

  近到我几乎能听清那高耸红墙内传来的鸣钟击罄,乐声悠扬。

  其间还夹杂着咿咿呀呀的戏文。

  仔细分辨,唱的好像是“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

  真是好不热闹。

  我刚走出没几步,宫门楼外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百姓欢呼声。

  我下意识地回望。

  只见那高高的城楼上,一对璧人身着刺目的红色龙凤喜服,正眉眼含笑地向下抛撒着喜果与铜钱。

  那一刻,傅宴礼的视线,竟毫无征兆地扫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宫门楼上灯火煌煌,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些。

  却只见他笑意盈盈地,伸手揽住了身边的新妇。

  我记得,我与他成婚那晚,他也是这般笑的。

  只是我们的仪式,远没有今日这般惊天动地。

  那时,是忤逆圣上的五皇子,娶了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如今,是权倾朝野的太子殿下,纳扬城名门贵女为妃。

  零碎的记忆忽明忽暗,恍如隔世。

  2

  天色迅速阴沉下来。

  一场大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

  沿街的商贩早就收了摊,都挤到宫门楼下看热闹、抢喜钱去了。

  我背着包袱走进善堂时,外面的小巷一片死寂。

  孩子们都睡得早,只有平日里负责伙食的张婶,还在灶火前忙着准备明日的早饭。

  “太子妃?今夜要在这儿歇下?”

  她麻利地给我下了碗热汤面,还奢侈地卧了个荷包蛋,笑眯眯地端了过来。

  我没有动筷,只是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只留下了几件换洗的单衣。

  “这些……都留给孩子们吧。

  “往后,我怕是有很长一段时日,不能再来了。”

  张婶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她是个通透人,虽猜不到我要离京,却也敏锐地察觉到,傅宴礼纳妃一事让我心如死灰。

  “太子妃,您可要放宽心。

  太子对您那份情深意重,满京城谁人不知?此举定是迫于无奈。”

  我微微失神,情深意重么?

  若说还是五皇子的傅宴礼,倒也配得上这四个字。

  我一个无名孤女能成为皇子妃,已是前无古人。

  全凭着他当年的不管不顾。

  可若说是如今的太子傅宴礼,这份“情深”,我当真快要承受不起了。

  张婶见我沉默,以为我是在回想傅宴礼的好处。

  便继续开解我:“老身听说那位许家姑娘,知书达理,性子温婉,想来日后也会敬重您这位正妃的。”

  就是这句话,让那口温热的面汤,瞬间卡在了我的喉咙里。

  不上不下,又烫又苦。

  人人都说许画出身名门,温柔贤淑。

  可又有谁见过她私下里对我极尽嘲讽刻薄的嘴脸?

  她总爱挑使者来访的宴席,提议让我们女眷献艺;专拣人多的场合,提议玩那高雅的“飞花令”。

  又总在我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人下不来台时,捂着嘴轻笑出声,再装作得体地替我圆场:

  “想来是姐姐身怀绝技,不屑于在寻常宴席上展露风采呢。”

  那时的傅宴礼,只是沉默地坐着,脸上隐隐浮现不悦。

  曾几何时,我也见过他这般神色。

  那是对着那些故意刁难我的世家贵女。

  可如今,他这副表情,却是对着席间被众人奚落的我。

  我……我好像让他颜面扫地了。

  是啊。

  他早已不是七年前的那个傅宴礼了。

  不是那个发现我目不识丁,会半夜赖在我房中,抓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认字的傅宴礼了。

  也不是那个在烦闷时,总会被我胡诌的打油诗逗笑的落魄皇子了。

  他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国君。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不服输地站起身:“我会舞剑——”

  “不必了。”

  傅宴礼冷声截断了我的话,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

  “这不是你一个太子妃该做的事情。”

  我霎时有些恍惚。

  就在傅宴礼被册封为太子的前一夜,他还拉着我的手说,无论他的身份如何变,我只需做我自己便好。

  可这才不过月余,他的承诺,怎么就不作数了呢?

  “太子妃,您可听进老身的话了?”

  张婶挨着我坐下,眼里满是担忧。

  我敷衍地“嗯”了一声:“婶子说得是。”

  其实这七年,我并非没有拼命去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家媳妇。

  只是,要让我在短短几年内,变得同许画那帮自幼便有大儒教导的世家贵女一般,经纶满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实在太为难我了。

  真的,太为难我了。

  3

  我一夜未曾合眼。

  直到天际泛起一层淡青,又被抹上了一层胭脂粉。

  天,就这么亮了。

  我在善堂外的巷子里,来回踱步了许久。

  嘴上念叨着,是怕自己粗心落下了什么。

  可心里,却在期盼着别的。

  我死死盯着巷子尽头,看了许久许久,那里始终空无一人。

  当我踏上码头的青石板时,江面依旧笼罩在晨雾之中,白茫茫一片。

  直到船身晃动,缓缓离岸,那浓得化不开的晨雾,忽然就散了。

  也许散去的,不止是晨雾。

  我站在船头,听船夫高声喊着,到临安府,得走上好几日的水路。

  我付出了身上近半的银钱,才换来这张船票。

  船桨划开水面没多久,我便听到船舱里有孩童在稚声传唱。

  “人人尽说江南好。

  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

  画船听雨眠。

  .....。”

  这首词,我幼时阿爷也曾念过。

  最后两句是“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我总觉得这句不对。

  明明是“断肠须还乡”才对。

  只是,又何必纠结为何还乡呢?

  不过是那京城,再也待不下去了。

  江风鼓起了船帆,猎猎作响。

  “这浪可不小。

  姑娘您看着像京城人士,怎地一点都不晕船?”

  船夫见我迎风立在船头,纹丝不动,心里起了几分好奇。

  我拢了拢被吹乱的鬓发,思绪飘远了。

  “我遇到过的浪,可比这大多了。”

  当傅宴礼还是那个不起眼的五皇子时,没人在意他身边跟的是谁。

  是识文断字,还是会些拳脚功夫。

  直到南海海寇为患,朝中诸将束手无策。

  刚满十八的傅宴礼,向圣上请命出征。

  我自幼混迹山林市井,虽目不识丁,却也懂得自然的规律。

  一叶落而知秋,观潮汐而知风雨。

  我跟着他上了那艘简陋的战船。

  起初几日,我吐到胆汁都快出来了,却还是不分昼夜地趴在船头,替他勘测风向与潮涌。

  傅宴礼信我。

  在那时,他也只能信我。

  因为朝中大臣们早已各自站队,无人肯真心助他。

  而傅宴礼,亦只有我。

  “姑娘莫非是临安人士?”

  船夫用力拉了拉缆绳,见绑结实了,才放心地与我搭话。

  我抿嘴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我其实从未到过临安。

  只是阿爷在世时,日日念叨着江南好,说我迟早要回临安去的。

  船夫拢了拢袖子,也不在意我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只是笑着道:

  “江南水土养人,姑娘若是在临安待上小半年,这紧锁的眉头啊,可就该散了。”

  虽只是囫囵一瞥,可他却也看出了我的不快活。

  他哪里知道。

  曾几何时,我原是京郊那个笑声最是无忧无虑的姑娘。

  4

  “整整三日,她都未曾回府?”

  太子府里,大婚的红绸还未及撤下。

  傅宴礼刚陪着许画入宫觐见完各宫贵主。

  刚成为皇家新妇的太子侧妃,被最疼她的太后留了下来说体己话。

  “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当日离府,说是……去善堂,这几日,都不回府了。”

  “她那日可有吵闹?可有为难你们下人?”

  侍卫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小心:“太子妃那日并未久留,只是出府一趟,回来取了包袱,便又出去了。”

  “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去善堂?”

  “是。”

  看来,太后说得没错。

  傅宴礼微微眯起眼,心中划过一丝不快。

  太后说,见溪看似单纯,实则精于算计,入了宫的女人,哪有简单的。

  她这一反常态的不哭不闹,不过是欲擒故纵,好引起自己的注意。

  她字字不提怨怼,却偏偏在下人面前再三提起“善堂”,不就是想让自己回忆起往昔点滴,心生愧疚,好赶紧去寻她、哄她么?

  可迎娶许画之事,他早已同见溪解释过无数遍,这只是他稳固太子之位的权宜之计。

  况且,大婚当日,他就明确告知了许画。

  他不会爱她,他能给她的,只有一个孩子,一个许家想要的未来。

  让傅宴礼没想到的是,许画那样的名门贵女,竟也含泪应了。

  当日在许府,她明明可以挑选其他尚未婚配的皇子,可她偏说对自己一片痴心,哪怕是为妾,也心甘情愿。

  如今反倒是见溪,越来越不懂事,只顾着自己的喜怒,丝毫不为他的大局考虑。

  正好,趁着她这次胡闹,傅宴礼倒要看看,她究竟能撑到几时。

  若见溪当真爱自己,自会体谅他身居高位的万般不易。

  “可要属下派人去善堂……将太子妃请回?”

  “不必,随她去。”

  傅宴礼心中笃定,没有他,见溪在这京城寸步难行。

  她一定会哭着回来求自己的。

  5

  又过了五日......

  下人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太子妃回转的消息。

  “殿下不必忧心,我听姐姐院里的侍女说,姐姐离府时,院中少了许多金银玉器。

  有这些傍身,只要还在京中,姐姐便能吃好喝好,谁也为难不了她去。”

  傅宴礼皱着眉,视线死死锁在院门口的方向,一言不发。

  许画轻柔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羡慕:“臣妾真是羡慕姐姐这般来去自如,便是闯了祸,也次次都有殿下在身后善后。

  “若是臣妾敢这般任性,在家中定是要被罚跪宗祠的,如今在这宫里……怕是更要落人话柄了。”

  傅宴礼依旧沉默,但眉宇间的神色愈发阴沉,透着明显的不满。

  “报——殿下!太子妃她......人根本不在善堂!”

  傅宴礼猛地站起身,宽大繁复的朝服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碗,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你说什么!”

  “太子妃她......太子妃她将带走的细软,尽数留在了善堂,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有一段时日不会再去了。”

  不会再去了?

  是……有一段时日,还是……再也不回来了……

  一旁的许画见状,眼底迅速掠过一丝笑意,复又换上关切:“姐姐真是……还是这般无拘无束。

  殿下放心,姐姐定然不会有事的,不过是想让殿下紧张她罢了。

  “虽说有些孩子气,但……这也许正是殿下与姐姐之间的情趣呢。”

  傅宴礼闻言,脚步果然迟疑了。

  若不是这七年的信任早已在猜忌中摇摇欲坠,他又怎会在此刻有所动摇?

  见傅宴礼不动,许画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温柔地劝道:“殿下早膳用得极少,臣妾这就让人备下午……”

  “不必了。”

  傅宴礼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他抬脚便向见溪的院子大步走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近乎失态。

  不远处,乌云正迅速聚集,京城怕是又要落雨了。

  6

  见溪院中的那些蔬菜,早已无人打理,全都病恹恹地耷拉着叶子。

  她身边唯一的侍女,正站在篱笆前,焦急地绞着帕子。

  “殿下,往日这些……太子妃都是亲力亲为,从未让奴婢插过手……”

  傅宴礼的心,蓦地往下一沉。

  他记得,当年他还在锦仁宫时,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御膳房若能送来残羹冷炙,那便是天大的运气。

  若是半路被其他皇兄皇弟截了胡,便只能挨饿。

  他救下见溪后,她似乎从未想过一个皇子竟会困于温饱。

  她在那个四四方方的破败院子里转了好几日。

  终于在一个午后,她笑出了声。

  她说,很快,他们就能有自己的小厨房了。

  傅宴礼这才恍然,原来这几日她并非在纠结是否要逃离。

  而是在琢磨,如何在这片荒芜的院中,种出瓜果蔬菜。

  “春播油菜秋收果,种桃种李种春风。”

  见溪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把破锄头,用废弃的麻绳捆了又捆。

  她嘴里念念有词,竟真的在那片堪比冷宫的荒地上,种满了半院子的生机。

  那破落院子,恍惚间,竟比皇后宫中的百花宴还要热闹几分。

  想到此处,傅宴礼的嘴角竟牵起一丝苦笑。

  他何曾参加过什么百花宴。

  便是去岁的秋猎,也是二皇子为了寻人垫背,才让他得了机会。

  傅宴礼在屋檐下站了片刻,耳边依稀响起了见溪背诗的声音:“阿爷锄豆溪东,见溪正织鸡笼。”

  错了。

  明明是“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

  见溪不识字,可她种菜烧饭,样样精通。

  甚至,还会些防身的三脚猫功夫。

  傅宴礼被二皇子栽赃那日,二皇子的母妃三言两语,就让傅宴礼坐实了罪名。

  等见溪闻讯赶来时,傅宴礼的背上早已血肉模糊。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今妃娘娘的宫里。

  只因她曾救过落水的九皇子一命,今妃娘娘便许了她一个恩典。

  延喜宫的台阶太高,见溪跑得太急,一跤摔下去,下巴当即磕掉了一块肉。

  人,是救下来了。

  那道疤,也永远留下了。

  7

  风雨骤起,迷离了视线。

  傅宴礼缓缓走进屋内,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支箭。

  ——那是他当年射伤她的那一支。

  他记得,见溪身上的箭伤才刚好不久。

  恰逢端午佳节,圣上临时起意,要在行宫宴请群臣。

  傅宴礼因那桩诬陷之事,反倒得了圣上几分亏欠之情,便也在了随行的皇子之列。

  行宫不比皇宫戒备森严,戏班杂耍,人来人往。

  混乱中,竟混入了刺客。

  一道白光闪过,利刃直指上位的君王。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见溪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

  趁着众人惊慌失措,她想也不想,如同一只扑火的蝶,用那单薄的后背,生生迎上了刺向君王的利刃。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傅宴礼惊慌失措地死死捂着她的伤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会有事的,见溪,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那像是在对怀里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见溪又一次,从鬼门关活了下来。

  后来圣上论功行赏,问她想要什么。

  她郑重地叩首,语气无比真诚:“五皇子常教导奴婢,万事当以皇上为先。

  忠君护主,乃是奴婢分内之事,皇上无需赏赐。”

  偌大的宫殿,死一般寂静。

  无情的帝王,眼神在傅宴礼身上停留了许久,竟也带了几分动容。

  那时的傅宴礼,当真是把见溪视若眼珠。

  待他确认她已无性命之忧后,才后怕地冲她发火:“你疯了?为何要替圣上挡刀!”

  见溪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扯出了一个笑:“万事……当以五皇子为先。”

  疼是真疼,但若是这一刀,能让傅宴礼如其他皇子一般,得到他父亲的垂青,不再受人冷眼。

  那便什么都值了。

  满宫灯火,迷离了傅宴礼的眼。

  他抱着怀里的人,怎么也不肯松手:“见溪,我傅宴礼此生,宁死不负你。”

  至于许画,傅宴礼本不愿娶。

  只是那日,太后将他单独召入宫中,“提点”了他一番。

  太后说,见溪这个女人,远非他看到的这般简单,她最是精于算计。

  一个连自己性命都可以拿来当赌注的人,其心机深不可测。

  可笑的是,太后那句“精于算计”,竟真的在他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他竟也开始动摇了。

  他想,若是见溪赌赢了,那便是泼天的富贵。

  若是赌输了,也不过是离宫,回到从前的日子。

  太后甚至说,饶是她自己坐上今日之位,其手段也未必及得上见溪。

  可傅宴礼却从未想过。

  一个再能算计的人,也算不到那把剑会不会再深一分。

  若是那日,刺客的剑再偏一寸,这世上,便再无见溪了。

  那所谓的荣华富贵,岂不都成了为他人做嫁衣?

  当年那般以命相搏、坦诚相待的过往。

  原来,真的会因为旁人几句所谓的“肺腑之言”,而被解读出百般滋味,乃至面目全非。

  傅宴礼在见溪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许久。

  直到夜色深沉,宫女掌灯而入。

  “她可有说自己去哪里?”

  侍女心里一惊,忙跪下:“奴婢当日也被安排去了侧妃院里帮忙,未曾碰到过太子妃……”

  傅宴礼将桌上的茶盏狠狠地砸到了她面前:“是太子府的人都死光了么!连你都要去帮忙!”

  侍女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哭诉道:

  “殿下饶命啊,当日来的是太后身边的章嬷嬷,说这是皇家天大的喜事,宫里一等一的大事……”

  宫中一等一的大事……

  记得傅宴礼与见溪成婚时,太后连个像样的玉镯都没有给她。

  更别说亲自派教养嬷嬷来了。

  “太后还说了什么?”

  “太后还说……还说太子妃粗鄙无状不知礼数,今日只要不出现就算帮忙了……”

  许是这嬷嬷的话太过刻薄了。

  才让见溪觉得这深宫红墙,如此悲凉。

  再也待不下去了。

  8

  这一路上风雨颠簸,船夫闲暇时与我聊起家中妻儿。

  他在船上营生,家里还支了一家豆花儿摊子。

  味道一般,生意更是一般。

  加上他挣的工钱,一家八口勉强温饱。

  只是家中孩子来年要上学堂,用度又要紧张些。

  我给他留了张卤汤的方子。

  放入鲜蘑鸡杂和香油,这豆花儿就比别家新鲜诱人了。

  他高兴得都开始胡言乱语了,竟夸我的字好看。

  我的字是傅宴礼手把手教的。

  他在御书房上学,习的字都分好些流派。

  而我就差悬梁刺股,苦练了两年。

  却被许画嘲说是鸡爪流。

  傅宴礼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知是因为字太难看,还是人太难堪……

  “姑娘独自一人离京,家里人可放心的下?”

  家里人?

  阿爷走后,这世间便只留下了我一人。

  傅宴礼算我的家里人么?

  还是他的父皇母后……还有他的祖母算我的家里人呢?

  如果是,那他们应该巴不得我走才是。

  “我……没有家里人。”

  船夫眼尖,在船上阅人无数,瞥了眼我身上的发髻衣物。

  “世道艰难,女子更难,姑娘何必要赌气呢?”

  这话听着耳熟。

  “我只是娶她而已,并非男女之情。”

  “她是侧妃,你才是我的妻。”

  “见溪,我想当太子……我只能娶许画。”

  ……

  “还以为这许家的女儿只是个花架子,没想到这书画颇有造诣。”

  “见溪你快看这山河图,许姑娘当真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你不懂字画,我就让人送去太后宫里了,想来许画姑娘会更见解。”

  “见溪,我会跟她成婚,会给她孩子,但我只会给她一个孩子,你不要和我赌气。”

  这世间女子的据理力争,总是会被当作赌气任性。

  傅宴礼与我说这话时,桌上的茶杯翻了。

  滴滴答答的水落在了我的裙子上。

  烫得我一片生疼。

  所有的话都止于唇齿之间。

  这日子何时这么难了?

  太后指婚之时?

  还是傅宴礼妥协的那日?

  亦或是昨夜那场与万民同庆的婚仪……

  我思来想去,还是那日太后寿宴。

  傅宴礼与许画在席上舞剑弄画,非要让我对着那画题诗。

  如今我是傅宴礼的妻子,自然不想给他丢人。

  我着急地看向他,他却满眼惊艳地看着那幅画。

  “五皇子妃看着五皇子做什么?难不成他脸上有诗么?”

  我一时窘迫的说不出话来。

  许画拿着绣着梨花的帕子,半掩着嘴笑:“不过臣女确实想到了一首诗。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宴席上的人纷纷叫好。

  其实这诗我也背过,怎就从她嘴里就算好呢?

  后来我才知,原来许画这是向傅宴礼表明心意。

  帕上的梨花是傅宴礼最是喜爱的花。

  连他的书房外都种满了。

  只因他的生母名字中带了个“梨”字。

  回去的马车上,傅宴礼手里拿着那幅画依旧没有移开眼:“做首诗而已,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有些遗憾地看着他。

  傅宴礼好像没变,可又好像变了。

  他明知我肚子里没有半点墨水,又让我如何作诗?

  他明明满腹墨水,又怎会不知道许画何意?

  想多了都是问题。

  不想也罢。

  9

  春日临安,物候一新。

  乌篷船呼啦作响,江面清明。

  船夫放心不下,从船舷探出头来:

  “东市青石巷往前走五十步那家铁匠铺,那铁匠是我远方表亲,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可去寻他!人好着勒!

  “姑娘,山长水远间,诸事难周全,十有八九如意便是极好。”

  春拂杨柳岸,我笑着应道:“好,我都记下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钱,大概只能再撑个三五日。

  临安富庶,不少员外老爷家里都会要些杂活工。

  今日这家纳妾,明日那家第十一子满月。

  管事的在青石巷中捋着八字胡一吆喝,等在巷口的粗使婆子一拥而上。

  生怕错过什么好差事。

  且不说工钱高,要是主人家一高兴,连菜都可以端走哩。

  许是过了两年吃喝不愁的日子,我竟有些不好意思和她们抢工。

  可人总是要吃饭的。

  若是不能在临安落脚,我连去别处的盘缠都没有了。

  我寻思了许久,还是决定做起老买卖。

  阿爷总说,他就是一碗馄饨一碗馄饨把我养活养大。

  若不是为了吊出最新鲜的汤,那日我就不会去林子里采菇。

  更不会遇到傅宴礼。

  一旁的巷子里突然响起了孩童的争执声。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探头看了一眼。

  几个八九岁大的孩童正围着一个看着小些的男孩:“有娘生,没娘养!你爹没人要,你也没人要!”

  真是有人看热闹,有人照镜子。

  这分明就是幼时的自己。

  我替他赶走了那群欺负他的人。

  穿堂风从巷子里吹过,长满青苔的台阶上坐了一大一小。

  阿炼肿着眼睛:“我不是没人要的野种。”

  我点了点头:“我也不是。”

  “我只是没有娘亲。”

  “我连爹都没有。”

  “可他们都有。”

  “我和你一样没有,可我比他们都厉害,光站着就给他们吓跑了。”

  我掰了一半的炊饼给他,得意地扬起头。

  像阿炼这个年纪,正是最好骗的时候。

  他歪着头看我,眼里闪着几分崇拜和羡慕:“我以后也要和你一样有出息。”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若是他知道我如今都要流落街头了,还会不会想和我一样。

  10

  和阿炼分开后,我又不知不觉走到了临安最繁华的街市。

  这一路瞧一路问,才知原来在这城中摆摊还要寻府衙中的管事登记租摊。

  可我哪来这多余的银子呢……

  眼看着太阳挪到了正头顶,桥上人来人往,晃得我都有些迷糊了。

  “姑娘可要歇息片刻?”

  我回过头,冷不丁与一个打赤膊的男子四目相对。

  不是相识之人。

  “姑娘若是再往前走几步,怕是要进桥头转弯的回春堂了。”

  那人不依不挠继续道。

  我皱起眉头再看他,才发现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的阿炼。

  这才恍然,眼前这位大概就是阿炼的那个爹。

  好像是叫吴烬,在这临安城中打铁为生。

  他声音虽有些沉闷,听着却很是可靠:“听阿炼说是姑娘出手帮了他一把,姑娘若是不嫌弃就进来喝口水吧。”

  我下意识看了眼周围的地段。

  若是在这铁匠铺的门口支上一个馄饨摊子,生意肯定不赖。

  况且这铺子门口空着也是空着,也算是物尽其用。

  我进去喝了足足两大碗的粗茶,压下心头的难堪,声若细蚊:

  “听闻这边想支个摊子甚是繁琐,若是一个铺子两种营生,他们能睁只眼闭只眼嘛……”

  打铁声突然一滞,我局促地低下了头。

  “那就拿姑娘前半个月的收入来做租金吧。”

  “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就这么答应了?

  “这铺子也是我租的,姑娘的馄饨摊虽是摆在门口,但也要给些租金才是吧。”

  他放下手里的大锤,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装出一副精明的模样。

  我回过神:“那你岂不是亏了?”

  刚支的摊子,哪里会有什么食客?

  我自然是要将最差的情况考虑进去。

  “那倒未必。

  “若是姑娘实在放心不下,那便再包我们父子一日三餐。”

  我一人也是要吃饭,带上他们父子也并非难事。

  可我还是忍不住劝他再掂量掂量:“我做的东西,日日吃也是会吃腻的。”

  就像傅宴礼,御膳房的山珍如流水般送入锦仁宫后,他就甚少吃我做的东西了。

  我用不来那些精贵的食材,而朴素的却最易厌倦。

  “不会,有口吃的就行。”

  吴烬拿起锤子,回到了后院继续要干活。

  烧旺的炉火映照着古铜色脸颊,一场敲打下来,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脖颈和胸背一路流下来。

  “那就……多谢了。”

  若是生意好,我便再多给他些。

  11

  馄饨摊子开张不过半月,每日从出摊开始便排起了长队。

  后来实在忙不过来,我让阿炼去青石巷口拉个能干的婆子回来。

  只需忙活半日,算一日的工钱。

  这早起吃馄饨的人都赶上了夜里东湖面上听个小曲儿点些醉虾醉蟹的吃客。

  “见溪,你这馄饨吃着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到底怎么做的?”

  馄饨刚出锅,吴烬也不嫌烫,吹了两下就塞进了嘴里。

  我收完最后一个碗,这才有心思同他说话:“是汤底,阿爷独家秘制的汤底。”

  寻常人只拿清水做馄饨汤,再撒几片虾皮就当提鲜了。

  而阿爷的馄饨汤底不一样。

  它要加勺自酿的酱油,一勺米醋,再来半勺香油和一点猪油。

  最后往上撒些葱花和腌制的菜头碎,味道极好。

  “你阿爷能干,你也能干。”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阿炼才下学回来,捧起桌上的碗就狼吞虎咽了起来。

  连吃了三碗才放下手中的汤勺。

  “溪姨的馄饨是临安第一好吃的馄饨,虎子他娘买了好几份回去学都学不来。

  “我今日的文章得了先生的夸奖,说是字有进步了,都是溪姨教的好。

  “溪姨昨日给我带到学堂去的花生酥都被人吃光了,香得他们舌头都掉了。

  “王婶说要娶溪姨要花一百两银子,是真的么?”

  阿炼话多,我总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

  却没想到我随口敷衍王婶的话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身后的打铁声突然乱了一下。

  我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是真的,一百两才能来提亲。”

  阿炼不吭声,眼睛时不时落在他爹身上:“阿爹的账本上好像有。”

  吴烬的账本啊……

  那会儿初到临安时,我水土不服。

  馄饨摊子没支几天就病了大半个月。

  吴烬没有骗我,回春堂就在桥头转弯的地方。

  他带着我去了许多次。

  从那以后,院子里日夜弥漫着草药味,甚是难闻。

  一个身高八尺的糙汉整日蹲在小药炉前摇着蒲扇,连打铁声都听不到了。

  我心里过意不去,拿了身上的玉佩递给他:“这玉佩我且放在你这里,当我的药钱食宿钱,日后我定会把钱还你。”

  吴烬摩挲着那块玉佩,思索片刻:“馄饨摊子半个月的收入给我就行。”

  病好后,我又喝了好久的药。

  与前些日子味道有些不同,有些参的味道。

  又过了半月,熄烛前窗外闪过了一道小小的影子。

  阿炼拿着一本封面都看不清的小册子来找我。

  “鱼姨,阿爹近日连糖葫芦都不给我买了,可是家中没钱了?”

  我哑然失笑。

  这父子俩当真是一点都不聪明。

  当爹做生意的,铺子里的开销进项与日常支出混在一起。

  当儿子的连他爹的账本都拿给我这个外人翻看了。

  我病着的这两个月的进项不多,几笔大头是上月压着未结的帐。

  倒也不会买不起一根糖葫芦串儿。

  “许是怕阿炼吃了会肚子痛吧。”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

  直到看到我的名字,这个月的二两银子一下就变成了负的二两了。

  上个月……上个月的五两银子最后也是负的。

  原来这流水般的支出,竟都是为了我。

  一来二去,账上刚好剩了一百两。

  一百两足矣。

  身后又传来一下一下的打铁声,不似以前那般沉闷。

  12

  七年后。

  临安的桂花都开了,灿烂金黄。

  铁匠铺门口的馄饨摊子早就收起来了。

  满城的人都挤去河边抢着看新帝乘船游河。

  我推说锅里的红烧肉要有人看着火,再过半柱香阿烨也要下学了。

  临安离京城虽远,但消息却四通八达。

  这几年京中发生了许多事。

  太子妃薨逝,许家四姑娘诞下太子长子,被扶成正妃。

  如今成了新帝的皇贵妃。

  册封大典时据说是用了皇后的规格。

  可她却不是皇后。

  但茶楼里随便一听便知,说是新帝记挂着当时的太子妃呢。

  阿烨听完不解:“我喜欢阿娘便不会要其他人做我阿娘,可他明明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娶别人呢?

  “既然娶了别人,为何还要念着原来的人呢?”

  我下意识想同她讲,这世间不止有人与人之间的喜欢,还有人对权力的喜欢,人对地位的喜欢……

  可这些对五岁的孩童来说都太过晦涩了。

  于是我告诉她:“许是不够喜欢。”

  也没有那么重要。

  不是最喜欢也不是最重要。

  ……

  傅宴礼吃过太多苦了。

  幼时端在手里的饭菜都是馊的,被人欺辱只能护着自己的头硬扛。

  他住在最偏远的宫殿,及冠时身边也无伺候的宫人。

  直到我被他带入宫中。

  听闻他为了救我,将所有的猎物都给了二皇子。

  还答应二皇子还故意在圣上面前跌下马,鼻青脸肿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场的人不论尊卑,纷纷笑出了眼泪。

  皆以为傅宴礼是个草包。

  唯有我清楚他日日都要比别人早起两个时辰念书习武。

  再装作什么都不会的样子,去翰林院给诸位皇子当陪衬。

  若论心机,谁又能比得过傅宴礼呢?

  13

  阿烨满脸泥巴的回到家时,身后跟了一个本该出现在游船上的人。

  他怔怔地站在门口,在我转身的一瞬间红了眼眶。

  这幅委屈的模样,倒像是我对不起他了。

  “阿娘,你抢他东西了?”

  阿烨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些离谱:“你从小就告诫我不准抢别人的——”

  “见溪,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记得我为救圣上死里逃生时,他亦是这般失而复得的模样。

  可如今的他,手里尽是可用之人。

  傅宴礼又是在演哪一出呢?

  阿烨突然警觉了起来,猛地推了傅宴礼一把:“好你个臭流氓!

  你说看我锦囊别致我才带你回来见见我阿娘,你你你你不准再看我阿娘了!也不准叫我阿娘的名字!”

  想来当初还在宫里,傅宴礼的内衫我是缝了又缝。

  无人教过我针线,我自成一派。

  他认得我的针脚并不奇怪。

  傅宴礼身后的两个宫人下意识要出手,我赶紧将阿烨拉到了身后:“进去把你的小花脸洗一洗,没洗干净不准出来。”

  阿烨刚想拒绝,见我不似开玩笑,撅起嘴嘟嘟囔囔的回了屋子。

  支开了阿烨,傅宴礼又急切地往前走了几步,紧紧拽着我的衣袖。

  “随朕回宫吧,朕没有食言,皇后的位置朕只会留给你。

  “见溪,我不管你在此处发生了什么,只要你跟我回宫,我就——”

  我挥开他的手,差点笑出了声:“留给我?

  “皇上说笑了,皇后之位怎么会留给一个死人呢?”

  七年前,他亲自昭告天下,太子妃突发恶疾不幸身亡。

  那时我确实病了。

  突如其来的高烧让我在睡梦里看到了阿爷。

  若不是吴烬见我房中灯一直未熄,不放心让隔壁春香姐进来看了一眼。

  整整修养了两月才缓过来。

  人好了,也想开了。

  一瞬间的如释重负,一瞬间的心如刀绞。

  当时我想不明白,为何七年的感情会比不过一个太子之位。

  明明傅宴礼还有时间,也许还会有其它办法。

  可这一场大病后我才恍然,谁都经不起唾手可得的权势诱惑。

  今日无论赵琴刘棋还是李书,傅宴礼都不可能放弃。

  被放弃的,只会是我。

  饶是我已经烧得快失去知觉,眼角滚下的泪还是烫得我生疼。

  正如当年被傅宴礼一箭射中。

  只是这次分毫不差地扎进了心口。

  14

  “我知道你不愿我娶许画,可当时我的处境……我也是被逼无奈,日后你不喜欢的事情我都不做了……随我回去吧……

  “如今我万万人之上,再也没有人可以让我做不喜欢的事情,我们就是为了今日不是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神色冷淡:“将我踩在脚底下,然后同我说“我们的今日”?

  “这只是你想要的,并非我愿。”

  傅宴礼惊慌失措地想来拉我,却被我躲了过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满眼尽是破碎:“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也知道不是这样。

  因为傅宴礼和许画那日在书房的对话。

  我听到了。

  “臣妾是女子,最懂女子的心,女子嫁人本就是第二次投胎。

  “见溪姐姐本是孤女,能得五皇子的青睐已是天大的福气,五皇子与我成亲之后她便是太子妃,日后便是……

  “今日您许她后位,别说是见溪姐姐,放天下女子身上也该庆幸自己压对宝了。”

  我在门外等了许久,只听到傅宴礼轻轻松了口气:“你说得极是,见溪她本就走一步看十步。”

  ……

  针尖不大,可扎人最疼。

  舌头无骨,伤人却最深。

  难怪阿爷时常同我念叨,这人和人啊,刚开始什么都好。

  到最后才发现,其实不开始最好。

  院子里的几树梨花还点缀着几片残瓣。

  风一吹,终究是落光了。

  我想得有些多了,轻轻叹了口气:“傅宴礼,我当时嫁的是你,并非当朝五皇子,更不是太子。”

  人人都知圣上第五子说白了都不如宫里贵人养的狗,我嫁谁都比嫁给他好。

  “你误会我的时候,我也想尽办法去证明自己。

  “可后来我觉得挺好的,至少我知道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

  自证太难了。

  许画读过那么多书,有一颗又懂男人又懂女人的七窍玲珑心,讲起话来引经据典。

  她泼我一身脏水的时候我只能接着。

  我唯独没想到,傅宴礼见我被泼脏水,不给我递方帕子也就罢了。

  他还嫌弃我脏……

  我也曾怀疑若非傅宴礼利用过我,若他相信我们之间有真心,又怎会觉得我会在贪图日后的荣华呢?

  因为他自己本就是这样的人啊。

  做小伏低不被针对。

  娶民间孤女掩人耳目。

  桩桩件件,哪一步不是算计呢?

  “是我不对,我不该怀疑你,不该任由你受欺辱。

  “原谅我见溪,明明我们那七年,我们这么难都过来了……”

  “傅宴礼,我这一辈子不会只有一个七年。”

  七年又如何呢?

  人生本就有很多事情耗尽心血却徒劳无功。

  不经一事,难懂一人。

  我用七年懂了傅宴礼。

  又用七年懂了别人。

  我不能因为一个七年困住自己。

  “见溪,哪怕我如今以江山为聘,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

  这话听得我有些不知所以。

  道歉就该被原谅么?

  伤害后的道歉,于我而言更像一种侮辱。

  我索性与他把话说明白:

  “傅宴礼,既然对不起的事情都做了,对不起的话就别说了,我根本就不想原谅你,可不原谅你又显得我不懂事。”

  “七年前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还是娶了许画,还装作大发慈悲的样子只给了她一个孩子。

  “宫里刁难我的人不在少数,独独让我下定决心离开的是你也没有护着我,甚至连你都在质疑我。”

  那些令人喘不过气的日子,只有我自己清楚。

  那些回不去的日子,我也根本不想再回去了。

  “如今我有儿有女,还请皇上放民妇一条生路。”

  傅宴礼重重地阖上眼睛,悲伤道:“随我回宫,是死路么?”

  “失望堆积成山,无喜无悲的日子又怎算活着呢?”

  山本无愁因雪白头,水本无忧因风起皱。

  如今傅宴礼便是这雪,便是这风。

  莫要出现在我面前便是最好的道歉。

  空廊落叶,深砌苍苔。

  前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耳边传来马车辘辘声。

  不该来的人,总算走了。

  15

  冬深雪冷。

  阿炼与阿烨坐在炉边,盯着几个开了嘴的栗子直流口水。

  隔壁的春香姐温了一壶酒来寻我,一张嘴就问我听未听过近日京中发生的大事。

  我摇了摇头,最近阿炼拜师的事情愁得我觉都睡不着。

  这孩子见我耍过一次棍子,非要学武。

  春香姐啧了一声,嘲我和西市卖糕的阿婆无异。

  耳朵都不灵光。

  听她说起才知原来是海城许家出事了。

  许画总说我心机深重。

  其实她才是许家压在傅宴礼身上的一步棋子。

  原以为踩着我一个孤女登上皇后之位轻而易举,却没想到傅宴礼如此固执。

  这些年许家催得紧了,自以为有扶傅宴礼上位之功,都敢逼到天子面前了。

  傅宴礼并非笼子里圈养的狗,而是早已习惯厮杀的狼。

  他动作极快,随便寻了一处扬城盐务的错处,让人彻查。

  许家在京城初雪那天被全家流放。

  许画被夺去贵妃之位,又因善妒挑拨等罪名打入冷宫。

  “眼下全临安的说书人都传咱龙椅上那位是个痴情种了,不知他心里被哪个命好的女子占了位置……”

  春香姐若知道傅宴礼娶我为妻是为了收敛锋芒,是权宜之计。

  至于情爱,最最次之。

  不知她还会不会羡慕。

  见我不说话,春香姐又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当今圣上身体抱恙已有一些时日,说是幼年过得苦哟。”

  “你爹的草药收了么?”

  我冷不丁提醒她。

  “啊!我的草药,我要被我爹骂死了!”

  春香姐匆匆忙忙地跑出了门,连伞都没来得及撑。

  我剥了一颗刚烤熟的栗子放进了嘴里。

  甜,真甜。

  还未来得及就口热茶,就见吴烬抱着两匹难得的雪缎进了屋。

  衣服上不知粘了什么东西回来。

  他献宝似的走到我面前:“眼看着过年了,给你做件衣裳。”

  我摸着那雪缎,不禁有些肉疼:“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吴烬笑得眼睛亮亮的,咧着口白牙,有些不好意思:

  “你每月都给我留了些银钱,我没花,还差一点就够买这衣料,我寻思着铺子今年关得早,便去码头搬了两趟货。”

  ……

  “你的玉佩。”

  他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玉佩?

  我定睛望去,这不是当时为了挡傅宴礼那只箭的玉佩呢?

  可这裂缝呢?

  “我让跑商带去了隔壁镇,把它修好了。”

  竟是能修好的。

  明明傅宴礼告诉我,连宫里的工匠都……

  原来这才是有心者事竟成啊。

  记得那日傅宴礼走前,他问了我最后一句话:“他只花了一百两就娶到了你?”

  我摇了摇头,纠正道:“他倾尽了全部才娶到了我。”

  一百两已是吴烬的全部。

  傅宴礼怔怔地站在原地:“我明明将最好的东西给你了……”

  我微微服了服身,收起晾在竿子上的衣物回了屋里。

  临安甚少落雪,却在今年有了变数。

  陪阿炼和阿烨去护城河边放完烟花炮竹,半空中忽然飘起了洋洋洒洒的雪。

  行至一半,路上的积雪眼看着到脚踝了。

  吴烬突然往前走了两步,叮嘱我:“踩着为夫的脚印,小心些。”

  阿炼机灵,忙绕到最后:“那妹妹踩着娘亲的脚印,我走在最后。”

  风雪依旧压在我的肩头,可如今风轻雪如棉。

  不抚也罢。

  开春那日,码头边的杨柳早已缀上了盎然的绿意。

  七年前与我闲谈的船夫如今有了自己船队,时常带着妻儿来临安看他的远方表亲。

  也就是我的夫君。

  东市青石巷往前走五十。

  来时竟不知此处是我归处。

  “娘亲,堂叔何时才会到,阿烨都饿了……”

  我抬眸望去,江面暖阳正好,桃李敬春风。

  等舟停岸,自会相见。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太后将许家姑娘赐给了我夫君,封妃大典那天,我拎起包袱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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