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最窝囊的侯夫人。宫里的赏赐白姨娘先挑,挑剩的才轮到我
我,堪称全京城最为憋屈、窝囊的侯夫人。
那靖安侯之所以会迎娶我,不过是瞧准了我为人忠厚老实,性子温顺,极易掌控拿捏。
成亲之前,他便毫无遮掩、直截了当地告知于我:
“只要你嫁入侯府之后,能够真心实意地善待我的宠妾白姨娘,不与她争风吃醋、斤斤计较,我定会给予你身为侯夫人应有的体面与尊荣。”
彼时,家族正值风雨飘摇之际,为了家族的安稳与兴衰,我虽满心不愿,却也不得已、硬着头皮嫁进了这看似光鲜实则暗流涌动的侯府。
自那以后,在这侯府之中,处处都彰显着我这侯夫人的“与众不同”。
但凡白姨娘在场,她总是舒舒服服地坐着,而我却只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宛如一个卑微的侍从。
用膳之时,餐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白姨娘面前堆满了大鱼大肉,尽情享用,而我却只能默默地端着一碗寡淡的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宫里偶尔有赏赐下来,那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白姨娘总是第一个上前挑选,她挑挑拣拣,将那些色泽艳丽、款式新颖的物件都收入囊中,挑剩下的、无人问津的,才会轮到我这所谓的侯夫人。
我原以为,靖安侯看着我多年来这般逆来顺受、安分守己的表现,定是十分满意。
可谁能想到,就在我打算离开这压抑的侯府之时,靖安侯却突然双手颤抖着,慌慌张张地挡在了门口,眼神中满是慌乱与不舍:
“你是我的妻,这辈子哪儿都不能去!”
我闻言,不禁一脸愕然,满心疑惑:
“?”
这不是要给我的心上人白姨娘腾出位置,好让她能名正言顺地坐上这侯夫人的宝座么!
1
我叫苏秀云,家父在国子监担任司业一职,掌管着天下学子的教化之事。
我家那座青瓦白墙的宅院里,自幼我便以聪慧过人、性情敦厚、举止端庄娴静而闻名于乡里之间。
邻里们每每见到我,都会笑着称赞我颇有大家闺秀的温婉风范。
时光匆匆,待到我及笄之年,那支精致的发簪初次戴在了我的发间,仿佛是命运悄然开启了一扇新的大门。
就在这时,靖安侯府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夫人——她正是现任靖安侯的生母——特意遣了身边得力的婆子,送来一封她亲笔书写的信笺给我祖母。
那信笺是用上好的宣纸写成,墨香袅袅,信中的言辞情真意切,字里行间隐隐约约地透露出想要聘我为靖安侯续弦的意图。
靖安侯的原配李氏夫人,已然仙逝两载有余,家中主母的位置也空悬了许久。
按照礼法与人情世故来说,确实也到了该迎娶新妇来操持家务、掌管家事的时候了。
虽说靖安侯年长我整整十岁,然而男子最可贵的在于他的才干与远大的前程。
靖安侯深受天子的器重与信赖,在朝堂之上权势显赫,位列重臣之列。
他的府邸更是气势恢宏,那连绵不绝的甲第,一座挨着一座,在阳光的照耀下,金碧辉煌,极尽荣华富贵之态。
对于我这般出身四品文官之家的女子而言,这样的一桩姻缘,无异于攀上了高高的门第,实在是千载难逢的难得机缘。
彼时,我的心中恍如有一片祥云悠悠降下,带来了无尽的瑞气,那喜悦之情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满心皆是难以置信的欢悦与激动。
就连母亲也在那昏黄的灯光下,悄悄地对父亲低声说道:“咱们云姐儿落地的时候,那天边的红霞如同锦缎一般缭绕不绝,如今看来,果真是命里带着福泽的人啊!”
家中的二姐与四妹知晓了这件事后,眼中满是艳羡的神色,常常打趣着我说:
“日后你做了那侯府的当家主母,可千万不要忘了提携我们这些妹妹们啊!”
我听了这话,羞得双颊如同天边的晚霞一般泛起了红晕,低下头,抿着嘴,只是默默不语。
然而,心底却如同被蜜浸润过一般,对未来的生活满怀憧憬与向往。
2
在口头许下婚约之后,靖安侯太夫人专程登门拜访我。
她面容和善,眉眼间透着温润的慈祥,谈笑之间如春风拂面。
临走时,还赠予我一只玉镯,玉质通透,光泽莹润,一看便是极上等的货色。
我心里清楚,她自始至终对我怀有偏爱。
将来嫁入侯府,我定当尽心侍奉,孝顺长辈,恪守妇道,为吴家开枝散叶,操持中馈。
待到太夫人生辰那日,侯府早早遣人送来请帖,言明已从京城请来名角戏班,邀我与祖母及姐妹们尽早赴宴。
为此,我特地挑了最精细的绣线与素缎,日夜不辍地赶制一幅绣品。
一针一线皆倾注心意,足足耗费五六日光阴,只为在寿宴之上献给太夫人,表我敬意。
然而到了那日,踏入正厅的一瞬,我的目光却被厅中一人牢牢攫住。
一位女子端坐于太夫人身侧,容貌绝美,恍若画中走出的仙子。
她身披织金锦袍,头戴珠玉步摇,环佩轻响,光华流转,举手投足皆显贵气天成。
待人接物从容得体,言语温婉,举止有度,令人挑不出半分瑕疵。
细问之下才知,此人竟是靖安侯吴尚文的侍妾。
我心中虽早有准备,知晓吴尚文年近而立,风流倜傥,身边断不会孤身一人。
可如今这妾室竟如此堂而皇之地坐在太夫人身旁,受众人瞩目礼敬。
我悄然留意四周穿梭的丫鬟婆子,发现她们行事皆以那女子之命是从,连回话都毕恭毕敬。
这般做派,哪里还像一个侍妾,分明比正室夫人更显尊荣。
而我未来的夫君——吴尚文,目光始终胶着在那女子身上,片刻未曾移开。
3
寿宴的厅堂里烛火摇曳,檀香袅袅,丝竹声轻缓地流淌在耳畔,我坐在席间,却觉胸口闷得发慌。
祖母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她低垂着眼,眉心紧锁,仿佛忍着极大的怒意。
姐妹们也都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愿先开口打破这压抑的寂静。
中途我借口更衣,悄悄离席,向府中老仆打听那新来的妾室来历。
原来她名叫白熙娘,已在靖安侯府住了两年有余,深得吴尚文宠爱。
吴尚文对她百般怜惜,几乎将所有心思都倾注于她一人身上。
为她,竟将府中其余姬妾尽数遣散,不留一个。
若非她出身卑微,恐怕早已被扶正为夫人。
可惜的是,白熙娘原是从青楼赎出的清倌人。
虽未与人有过私情,也未曾侍奉过宾客,但终究是风尘出身,难入世家门庭。
传闻她极善周旋,初入府时太夫人对她极为厌恶,嫌她身份不洁。
可她却不急不躁,以柔克刚,日复一日地奉承孝敬,竟渐渐软化了太夫人的铁石心肠。
如今我终于彻悟。
祖父生前不过官居三品,家中权势最高的大伯与父亲也仅列四品。
靖安侯府之所以选我为媳,正是看中我性情温顺、为人敦厚,易于掌控。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默默忍受那被捧上云端的妾室,甘愿退居其后的主母。
这门亲事,从一开始便是算计好的局。
意识到这场婚约背后的真实用意,我心头猛然一沉,眼前骤然发黑,几乎站立不稳,险些跌倒在地。
难怪世人常说天上不会凭空掉下馅饼。
这句俗语果真蕴含着千锤百炼的道理。
倘若我真的嫁入吴家,非但得不到夫君的半分怜惜,连主母应有的尊严与体面也将荡然无存。
即便是块没有知觉的木头,也该有些许骨气才是。
靖安侯府竟如此欺辱于我!
这般姻缘,还不如我大姐当年所嫁的那个清贫书生。
好歹她能挺起脊梁,在家中掌事理家,不必仰人鼻息。
我们一家人面色阴沉地返回府邸。
我那年幼的四妹仍按捺不住怒火,愤愤道:「吴家此举实在太过分!」
的确,靖安侯太夫人何等精明老练。
今日她安排这一幕,分明是要逼我就范,让我默认这个屈辱的安排。
我心如死灰,低声哽咽道:「祖母,孙女不愿再嫁了……」
祖母缓缓扫视众人,目光在我身上停留良久,才疲惫地开口:
「除了云丫头,其余人都退下吧。」
见她唯独留下我一人,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颤抖:「祖母,孙女真的不能嫁,靖安侯府就是个吃人的深渊。」
「结亲本为两家和睦,可从始至终,吴尚文连一眼都未曾施舍于我。满心满眼皆是他那宠妾的身影,让我嫁过去,不过是要我做个有名无实的摆设罢了。若我甘愿忍受这般羞辱,岂不是自轻自贱?」
就凭他这等行径,哪家正经人家肯将女儿许配于他!
祖母冷笑着,语气中透出几分讥讽:
「云丫头,我也不瞒你了,若非有那个妾室在侧,以靖安侯如今的权势地位、相貌才学,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便是皇室公主,也未必不可求得。」
「他之所以选你,正是因为那个妾的存在。」
我泪如断线珠子般滚落,膝行至祖母脚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哀声道:
「孙女儿再也不想攀高门了,宁愿像大姐姐那样嫁给一个寒门书生,也不愿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祖父去世后,苏家在京中仅属二流望族。
虽不及靖安侯府那般钟鸣鼎食、显赫无比,可家中亦有妾室存在,我大伯亦纳有侧室。
妻妾争锋、暗流汹涌的日子,我早已耳濡目染,深知其中苦楚。
吴尚文特意选在我登门拜访之时做出这番姿态,其用意昭然若揭——若要嫁他,就必须容忍他的妾,敬重他的妾。
若我答应,便要终生忍气吞声;
若我不从,与那姨奶奶起了冲突,他也绝不会站在我这边。
侯府这般庞大家族,并非寻常小户人家,产业庞大,仆从众多,总需有人主持中馈。
若我嫁过去,那些下人究竟该听命于我这位正妻,还是听从那位受宠的姨奶奶呢?
家宅不宁,内外纷扰,终将祸患无穷。
4
暮色沉沉地压进窗棂,屋内烛火微颤,映得祖母的面容忽明忽暗。
她轻叹一声,声音低缓如秋风拂过枯叶:「云丫头,我心中又何曾舍得让你受半分委屈?」
她目光低垂,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青瓷茶盏,仿佛在斟酌字句:
「可这门亲事,终究是推不得了。」
她缓缓抬眼,眼中浮起一层薄雾:
「你大伯在任上出了纰漏,若非靖安侯在朝中力排众议、竭力保全,他早已被革职查办。」
「如今咱们苏家,唯有你大伯身居要职,若他一旦获罪,家中根基动摇,其余几个姐妹的婚事也将无人问津。」
她的语调愈发沉重:「你自幼最是温良恭顺,知书达理,这一回……便算是为家族担起一份重担吧。」
说着,她伸出手将我揽入怀中,衣袖间淡淡的檀香萦绕鼻尖。
两人静默良久,唯有檐外风铃轻响,似在应和这无言的哀愁。
片刻后,她才继续道:
「今日我已见过那妾室,并无通天彻地之能,不过凭着几分姿色,博得一时宠爱罢了。」
「你生性聪慧,性情温婉,容貌出众,举止得体,靖安侯纵然眼下迷恋新人,心中终归会明白谁才是真正持家之人。」
「祖母走过半生风雨,深知男子之情,多是浮光掠影,痴迷不过三五载。只要你稳住心神,不与她争锋相对,守好自己的本分,日子总归能安稳度过去……」
我跪伏在冰凉的砖地上,双膝麻木,喉头哽咽,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来——我的前路早已被层层锁死,再无转圜余地。
回到闺房时,夜雨悄然落下,敲打着芭蕉叶,声声入耳。
我伏在床沿,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绣着海棠的枕巾。
母亲坐在一旁,眼眶泛红,低声哽咽:「我去求你祖母,让她重新思量这门亲事。」
父亲在屋中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口中喃喃:「唉,都是你大伯连累了你,害得你小小年纪就要背负如此重担!」
是啊,求也无用。
在祖母眼中,大伯的仕途远比我这个孙女的终身更重要。
更何况,她所言句句属实。
倘若大伯失势,父亲仅在国子监任职,整日埋首典籍,毫无权势可依。
三叔四叔庸碌无为,难撑门户。
苏家偌大家业,不出十年便会日渐凋零。
到那时,几位姐妹恐难觅良配,命运堪忧。
况且,婚约已定,礼帖送出,若此时反悔,岂不是得罪靖安侯?
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夜,我独坐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焰,心如死水。
次日清晨,我梳洗整齐,眉目平静地走向祖母的院子。
我对她说:「我想见侯爷一面。」
祖母略一沉吟,随即点头:「也好。」
5
三日后,祖母命我前往城郊的慈云寺上香祈福。
晨光微露,山间薄雾缭绕,青石小径蜿蜒而上,两旁松柏苍翠,钟声悠悠自庙宇深处传来。
靖安侯早已在寺庙后院的六角凉亭中等候,亭外竹影婆娑,清风拂面。
我缓步上前,依礼敛裙屈膝,姿态端庄地向他行了一礼。
靖安侯双手背于身后,神色平静如水,语气淡漠道:「听闻你有要事相告。」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起伏,开口道:「您与我家商议婚约之事,有些话,我觉得应在成婚之前坦诚言明。」
吴尚文微微颔首:「所言极是。」
我直视着他,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已知晓,您愿娶我的缘由,实是为了让我善待白姨娘。」
靖安侯嘴角一扬,冷笑道:「不错。」
他竟直言不讳……
显然并未将我视为需要顾忌之人。
我心头一紧,仿佛被寒风吹过,却仍稳住气息道:「侯爷为人正直磊落,且曾对苏家有救命之恩,我苏秀云心甘情愿嫁予您为妻。」我略作停顿,续道:
「然一个府邸,终究需有人主持中馈。传闻太夫人年事已高,难以亲理诸务,家中大小事务皆需主母操持。侯府往来宾客众多,宗族交际亦需正妻出面周旋。既然白姨娘深受您与太夫人的偏爱,我若入门,又当如何立身?若因妾室得宠而轻慢正妻,致使内宅纷乱,此事一旦传入御史耳中,乃至惊动圣听,终究于侯府声誉不利。」
靖安侯眉梢一挑,唇角微扬,傲然道:「本侯岂会在意他们弹劾?」
我依旧恭敬垂首:
「家宅失和乃大患,我可在此立誓,婚后绝不会欺凌或苛责白姨娘。但也恳请侯爷明示,将我与白姨娘各自的权责划分清楚,以免将来生出无谓争执。」
「我不愿置身于勾心斗角之地,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我想,侯爷也不愿日日在朝堂辛劳奔波,归家后还要面对琐碎不堪的妻妾纷争。」
6
暮色渐沉,庭院中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靖安侯听完这番话,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身上,认真打量起来。
他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太夫人说你为人稳重、知分寸,如今看来,你倒也不乏机敏。莫非是大巧若拙?」
我轻轻摇头:「倘若我真的聪慧过人,侯爷反倒不会选我了。我只是希望彼此早些把话说透,免得将来生出嫌隙,彼此为难。」
这是我眼下能为自己谋得的最好局面。
靖安侯略一颔首:「好。往后侯府内务皆由你这位主母掌管,一切亲眷往来、礼节应酬也归你处置。至于白姨娘所居的小院,还有我的书斋,便不必劳你操心了。」
书斋才是真正藏匿权柄与秘密之处。
他终究还是不愿对我敞开心扉。
可这样的让步,已然超出预期。
我垂眸敛目,神色恭敬而克制:「多谢侯爷成全。」
临别之际,我低声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失分量:
「侯爷志在高远,当知一家之中最忌离心离德,若上下不和,久而久之,必成后世子孙之患。」
靖安侯面色微冷,声音如霜:「不用你来指点我该怎么做。」
「不敢。」
我缓缓退后一步,低眉顺眼,悄然让开身前的道路。
7
就这样,两个月后,我终究还是成了靖安侯吴尚文的妻子。
暮春的风裹着细雨拂过苏府朱红的大门,我在婢女搀扶下登上花轿,帘幕垂落,隔开了亲人含泪的目光。
祖母握着我的手久久不愿松开,眼底泛着泪光,临行前悄悄塞给我一只沉甸甸的锦盒,里面是她多年积攒的珍宝与田契。
爹娘为了不让侯府轻视我这个儿媳,几乎倾尽了家中积蓄,金银器皿、绸缎布匹堆满了陪嫁的箱笼。
我轻轻拉住母亲的衣袖,低声劝道:“留些吧,家里日后开销不小,弟弟还小,读书娶亲都需用钱。”
弟弟苏曜天才十岁,眉目清秀,站在廊下望着我,眼中满是懵懂与不舍。
母亲一听这话,顿时泣不成声,泪水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好孩子,是咱们亏欠了你……”
兄弟姐妹们围在院中,有的红了眼眶,有的默默低头,依依难舍之情弥漫在微凉的空气中。
我强忍心酸,缓缓抽回被亲人紧握的手,转身踏上花轿,视线早已模糊不清。
从此以后,无论风雨坎坷,都将由我独自一人承担。
所幸,成婚那夜,吴尚文还是踏入了正房的门槛。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我们相对而坐,饮下了交杯酒,完成了圆房之礼。
他动作生硬,神情淡漠,仿佛只是履行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仪式。
但至少,在众人面前,他未曾让我彻底失了体面。
到了次日清晨,他便径直去了白姨娘所居的小院,再未回头。
贴身丫鬟若梅气得脸颊通红,在房中来回踱步,愤然道:
“哪有新婚第二日就冷落正妻的道理?这白姨娘也太不懂规矩了!”
我望着窗外飘落的槐花瓣,轻轻叹息一声,“不怪她,侯爷想去哪里,本就由不得我们做主。你也该明白,真正属于这府中的,是他与白姨娘,而我们,才是后来者。”
我依旧谨记祖母的教诲,不争不抢,只守好自己的本分。
倘若对吴尚文动情,对侯府寄予太多期望,最终伤得只会是我自己。
8
于是我渐渐沉下心来,着手整理箱笼衣物,清点嫁妆细软,一步步接管侯府内宅的诸般事务。
晨光微露时,我便起身梳洗,穿过回廊庭院,前往太夫人所居的正院请安,言语间体贴周到,尽一个儿媳应尽的本分。
太夫人待我态度和缓,眉目慈祥,但话里话外却暗藏警示之意。
「你是明媒正娶的主母,名分摆在那儿,谁也越不过你去。切莫自己钻了牛角尖,反将路走窄了……」
我低头敛眉,语气温柔地回应:「儿媳心中有数,多谢母亲教诲。」
太夫人听罢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
「我就说,你是个通透明白的人。」
白姨娘自打我过门之后,仅来请过一次安。
此后便以体弱多病、经年不适为由,再未踏足正院一步。
想来她心里也是不愿见我的。
恰好,我也无意与她朝夕相对。
于是吩咐底下人传话过去:姨奶奶安心养病便是,不必勉强前来请安。
若梅在一旁听得气结,攥着手帕几乎要撕破:
「这满京城哪家的侧室敢如此放肆?眼里还有没有规矩?早该给她些教训才对!」
我淡然一笑,并未动怒:「不必理会她,当作屋中无人便可。」
倘若我对白熙娘稍有苛待,恐怕吴尚文转头就会跳出来替她鸣不平。
我又何必自寻烦恼,惹人嫌恶呢?
成婚月余,我逐渐理顺了侯府内务的脉络。
吴家世代簪缨,府中不乏伺候多年的旧仆,个个油嘴滑舌、老谋深算。
见我从不对白姨娘发难,便认定我性情软弱、好拿捏,竟在眼皮子底下公然偷懒怠工、虚报账目。
我表面不动声色,既不厉声呵斥,也不雷霆震怒,只将他们所犯之事一一记录在册,随后呈报太夫人,请她定夺。
太夫人久经世事,深知治家如治国,初立威信最为紧要。若任其放纵,我日后难以服众。于是下令严办涉事之人,罚俸扣银,贬至偏院洒扫。
府中下人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咬牙承受,背地里骂我“会咬人的狗从不叫唤”。
我听闻后只作未闻。
毕竟家中自有法度,有过必惩,有功必赏,唯有如此,才能整肃风气,令行禁止。
掌管中馈之后,我才真正看清白姨娘对管家一事毫不在意。
原是吴尚文心疼她,早在城外为她置下了数处良田美宅,还有几间闹市中的绸缎铺、当铺,收益丰厚无比。
那些产业的价值,竟比我带来的嫁妆高出数倍不止。
单是每月收租,金银便堆得满箱满柜,几乎要溢出来。
难怪传闻白姨娘随手一赏便是金豆子,引得下人们争相巴结讨好。
更甚者,府里统一分发的灯油皆为寻常豆油,唯独她房中燃的全是珍稀的鲸油。
那鲸油极为罕见,寻常百姓难得一见,多为宫中贵人所用。
由此可见,靖安侯府之豪奢,实非常人所能想象。
因此,哪怕我真存心苛待她,人家也根本不在乎。
我又何苦去做那个出头的恶人,徒惹是非?
于是,每月拨给白姨娘的日用份例,我一律按最高规格供给,衣料、首饰、饮食、炭火,无一不精。
她自己享用也好,拿来赏人也罢,悉听尊便。
9
吴尚文几乎从不踏足正房,平日里不是在书房研墨读书,便是宿在白姨娘那雕梁画栋、香气氤氲的院落中。
每逢初一、十五,他才勉强踱步前来正房,不过是走个过场,敷衍几句家常话罢了。
我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温言细语,眉眼含笑,从不冷脸相对。
他若来探望,我欣然接待,毫无怨怼之色;
他若不来,我也从不追问,心中波澜不惊。
每日只专注于打理自己的事务,井井有条,不疾不徐。
即便是宫中御赐的锦绣绫罗、珍奇玩器,也是白姨娘先挑个遍,剩下的残脂剩粉才辗转送至我手中,我亦坦然收下,毫无不满之言。
见我这般安分守己、谦退隐忍,吴尚文纵有千般挑剔,也寻不出半句错处。
就这样,光阴似水,一年悄然流逝,果然府中风平浪静,未起一丝涟漪。
每当我得闲,便捧书细读,或执笔作画,描摹山水花鸟;
亦或穿针引线,绣出亭台楼阁,又或插花赏景,怡然自得。
偶尔与身边的丫鬟围坐一处,掷骰行令,谈笑嬉戏,倒也其乐融融。
一时之间,这日子竟透出几分清雅恬淡的意味。
在我入门之前,吴尚文的诸多友人对我极不看好,私下议论纷纷。
他们皆以为,吴尚文对白姨娘宠眷太过,实乃动摇家宅根基之举,
凡女子嫁入此门,定会心生妒意,闹得鸡犬不宁。
谁知我竟如此沉得住气,一忍再忍,默默承受,毫无声张。
吴尚文最交心的挚友宋翰林更是惊叹不已,屡次在酒席间拱手请教:
「尚文兄啊,你家中妻妾和睦,内院安宁,究竟是施了什么妙法?快快传授一二!
我不过外出赴一场花筵,归家时夫人便怒目相向,险些将我的脸抓出几道血痕……」
每当此时,吴尚文只是轻抿一口茶,嘴角微扬,笑而不答,眼中却难掩得意之色。
太夫人也在外宾面前频频夸赞我,言辞恳切,说我端庄识礼,宽厚仁和,实乃闺中典范。
我的贤名渐渐传开,连几位姐妹也因此受益,陆续许配了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大伯因我此举渡过仕途危机,此后为官更加谨慎持重,步步为营。
眼见苏家日渐兴旺,门庭显赫,我心中暗忖,自己的隐忍与牺牲,终究还是值得的。
10
翌年七月初九,正值吴尚文姑母寿辰。
天光微明,庭院中已铺上猩红毡毯,檐下悬着绣金流苏的宫灯,虽是白日,却仍透出几分华贵气象。
姑母早年嫁入英国公府,身份尊崇,此番寿宴由其长媳何氏主持操办。
何氏素来与白姨娘交情匪浅,二人往来密切,情同姐妹。
起初,她也曾因白姨娘出身低微而心存轻视,言语间不免疏远。
然而后来,她娘家突遭官司牵连,几近倾覆,幸得白熙娘向吴尚文恳求援手,才得以化险为夷。
自此之后,何氏对白姨娘感激涕零,敬重有加。
吴尚文为人处世向来守礼持重,官场上更是以清正严明著称。
唯独面对白姨娘所言所请,从未有过推拒,事事允准,百依百顺。
久而久之,众人皆知其中门道——欲得靖安侯青睐,先讨好白姨娘便是捷径。
于是上下逢迎,争相奉承,白姨娘在府中地位俨然凌驾于寻常妾室之上。
我心中雪亮,这不过是吴尚文不动声色的权术罢了。
他若有意抬举一人,哪怕出身寒微,也无人敢怠慢半分。
因此当我随太夫人踏入英国公府正厅时,何氏仅略施一礼,寒暄数语,便将我冷落在旁。
转而亲昵地挽起白熙娘的手,笑容满面地嘘寒问暖。
“姨奶奶愈发风姿动人了,连我们这些正经夫人看了都心动不已。”
白熙娘掩唇轻笑,眼波流转:“你这张嘴啊,怕不是天天吃蜜糖养出来的。”
“哎哟,这件衫子可是蜀中进贡的云锦?这光泽,这纹样,可真是难得一见。”
两人言笑晏晏,谈兴正浓,仿佛周遭一切皆不存在。
其余女眷见状,纷纷凑上前去,围拢在白姨娘身侧。
有人称赞她腕上那对羊脂玉镯晶莹剔透,有人艳羡她发间点翠步摇精巧绝伦。
衣香鬓影之间,我如浮尘般被遗忘在角落。
若梅站在我身后,双拳紧握,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显然怒不可遏。
我轻轻摇头示意,不愿生事,独自移步至偏殿一处幽静角落落座。
这般冷遇,一年来早已司空见惯,渐渐也能坦然处之。
然而刚坐定不久,便听见隔壁隔间传来压低的私语声。
“方才那位便是靖安侯新娶的苏家小姐吧?模样倒也不算差。”
“相貌再好又能如何?你没瞧见吗?连白姨娘的衣角都沾不上,要说她也真够窝囊的。换作是我,拼个鱼死网破也要闹一场,让全府都知道谁才是主母!”
“唉,闹也是徒劳。谁不知靖安侯心里只装着那个白姨娘?当初我家小妹曾被提过亲事,吓得父母连夜推辞,生怕女儿跳进火坑。”
“可不是么?哪家愿意把闺女送去受气?这位苏夫人,怕也是命苦之人……”
那些话语如细针扎进耳膜,刺得心头一阵阵发闷。
纵然理智告诉我不可计较,可胸口仍像压了块冰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我默默起身,打算换个地方安坐,免得被人察觉听到了闲话,反添尴尬。
岂料刚一转身,竟见吴尚文正扶着太夫人立于身后,祖孙二人脸色皆显凝重。
我连忙敛神垂眸,强压情绪,扬起温婉笑意望向太夫人。
“母亲,您与姑母可已叙完家常?若无其他要事,我扶您前去入席可好?”
太夫人闭了闭眼,似在压抑某种情绪,良久才轻声道:“好孩子,咱们走。”
临行前,她深深望了吴尚文一眼,目光复杂难辨。
吴尚文未发一言,眉宇间却掠过一丝局促与不安。
11
回到府中不久,太夫人便遣人送来了一整套赤金打造的头面首饰。
那金光灿灿的匣子摆在案上,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暮色,熠熠生辉。
或许是出于对我的安抚,她想借此弥补我此前在众人面前所失的颜面。
据说,她在正院里当着众人的面训斥了吴尚文。
“……苏氏是你亲自点头迎娶的,纵然你心中不喜,她终究是你的正妻,岂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冷落?”
然而吴尚文却低声回道:“在孩儿心里,唯有熙娘才是真正的妻子。”
太夫人闻言气得指尖发颤,声音也陡然拔高:“你喜欢白姨娘,我从未阻拦,酒宴照办,名分也给了,京城里哪一家的妾室能像她这般享尽尊荣?可凡事皆有分寸,若一味逾矩,外人会如何看待我们侯府?人心都是血肉所铸,岂能视而不见!”
吴尚文垂首立于堂下,久久未能言语。
这些话辗转传入我耳中时,我已明白,定是太夫人有意让我知晓。
我依旧恭敬行礼,对外界纷扰不作任何回应。
自那之后,吴尚文待我态度稍有缓和,偶尔也会在亲友聚会时为我留些体面。
某次太子殿下设宴款待京城青年才俊,场面盛大,灯火通明。
那样的场合,自然不便携妾同行。
于是吴尚文带上了我,一同赴席。
席间夜风轻拂,檐下灯笼摇曳,太子忽起雅兴,命众人即兴赋诗,胜者将获赐一颗刚由东海进贡的夜明珠。
那珠子莹润如月,幽光流转,价值连城,但众人更在意的是能在储君面前展露才学的机会。
一时间文思泉涌,争相献技,皆欲夺魁。
最终,吴尚文凭一首工整雄浑的七律拔得头筹。
那一夜他兴致极高,眉宇间洋溢着难得的喜悦,转身便将夜明珠递予我:“这是太子亲赐之物,你好好收着。”
我心头微紧,虽觉不安,却也只能双手接过。
可归府当晚,白姨娘便骤然“病”倒。
接连数日茶饭不思,卧床不起,神色恹恹。
终于,吴尚文红着脸踏进我院门,语气局促:“那颗夜明珠……”
我立即命婢女取出奉上:“在此处,侯爷尽管拿去。”
何必因一颗珠子令她心神不宁。
他接过时神情尴尬,低声道:“熙娘身子弱,夜里常惊梦,这珠子能安神,我暂借几日,回头再还你……”
话未说完,我平静地接口:“不必了。”
那夜明珠本就不属于我。
即便握在手中,也无半分滋味。
12
又过了一个多月,我娘家忽然捎来一封书信,说二姐出了事。
那时正值暮春时节,窗外柳絮纷飞,风中带着几分湿意,仿佛预示着家中将有风波降临。
二姐是在我出嫁半年后成婚的,命运也算有了归处。
她嫁的是林将军府的小公子,门第虽不及侯府显赫,却也算得上体面人家。
姐夫为人敦厚踏实,一心上进,在外人眼中是个可靠的良人,对二姐更是百般体贴、关怀备至。
唯一令人忧心的,便是她婆母性情乖戾,极难相处。
那位老太太素来强势,动不动就对二姐横加指责,还常以“立规矩”为名,罚她在庭院中久站。
近来二姐喜怀身孕,本是阖家欢喜之事,谁知那日竟被婆婆无端斥责,强令她顶着烈日罚站整整一日。
到了晚间,二姐便腹痛不止,随后见了红,胎气尽失。
消息传到我母亲耳中时,她几乎晕厥过去,整张脸惨白如纸。
大伯母更是怒不可遏,当即拍案而起,决意带母亲前往林家讨个公道。
因我在侯府身份尊贵,乃女眷之中地位最高者,她们也希望我能同行,为二姐撑腰助阵。
一行人匆匆赶往林府,刚踏入院门,便见二姐倚在榻上,面色枯黄如秋叶,双目黯淡无神,身形瘦弱得几乎脱形。
显然这些日子受尽委屈与折磨,连呼吸都显得虚弱无力。
可我们尚未开口质问,那婆母反倒抢先发作,叉腰立于堂前,声色俱厉地数落起二姐的种种“过错”。
她说二姐不敬公婆,言语冲撞长辈,平日懒惰懈怠,如今小产也是咎由自取。
大伯母听得肺都要炸了,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却字字铿锵:
“天下哪有您这样的婆婆!好不容易盼来孙子,竟如此苛待儿媳!硬生生把一条命给逼没了!”
“我女儿从小温婉贤淑,从不争强好胜,您就是欺她心善老实!”
“我们苏家不是无人可依,岂容你们这般糟蹋我的骨肉!”
那婆母冷笑一声,双手叉腰,满脸不屑:
“自古以来,哪有错的长辈?你们苏家的女儿再金贵,进了我家门就得守我家的规矩!”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克制却坚定地说:
“话不能说得这般绝情,家宅和睦方能兴旺长久。无论如何,我二姐腹中曾怀过林家血脉,理应受到珍重。”
那婆母斜眼睨我,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冷笑着道:
“哟,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靖安侯夫人驾到!谁不知道你那侯爷宠妾灭妻,早就把你撂在一旁不管不问!”
“连自己院子里的妾室都压不住,还敢来我家指手画脚?我要是你,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
我娘一听这话,顿时气血上涌,双眼通红,怒吼一声:
“我、我撕了你这张恶毒的嘴!”
说着就要扑上前去,众人连忙拉住,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屋内杯盏翻倒,丫鬟惊叫,仆妇奔走,宛如闹市一般喧嚣不堪。
两家唇枪舌剑,争执不下,整整吵了一个上午,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最终无奈之下,大伯母只得含泪将二姐接回娘家休养。
临行之际,那婆母站在台阶上,冷冷抛下一句话:
“我是不会让我儿子去接你女儿的,有本事啊,一辈子也别回来!”
13
暮色渐沉,天边残阳如血,映得庭院一片暗红。
回到家中,祖母语气低沉地责备大伯母太过冲动行事。
“倘若那头真的不来接人,二丫头难道就一辈子不归家了?”
大伯母伏在桌角,抽泣着回应:“她可是我亲生的骨肉啊!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回去受罪!”
听说二姐的婆母连坐小月子都不上心,连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都舍不得端给她喝。
这些话传进祖母耳中,她也不禁眼眶泛红,泪水悄然滑落。
这年头,夫婿是否体贴尚在其次,真正决定女子命运的,是婆母待她如何。
谁也没料到,二姐的婆婆竟这般蛮横无理,行事如同市井泼妇,毫无体面可言。
我在一旁忙前忙后,却始终插不上手,只觉自己无能为力。
最后只得取出几两上等的人参交给大伯母,叮嘱她拿去给二姐补身子。
大伯母一边抹泪一边轻声道:“好孩子,谢谢你,你也过得不容易……”
踏着晚风回到靖安侯府时,心头仿佛压了块石头,脚步也变得沉重。
我坐在榻上久久不动,眼神空茫,心绪翻涌,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这个世道,女子活得实在艰难。
像我这般,虽未赢得丈夫真心相待,但幸而太夫人并未苛待于我。
只要忍耐着、熬着,日子总还能一天天过下去。
可我在外人眼中又算什么?
不过是个软弱无用、任人摆布的废物罢了。
那我二姐又该如何是好?
二姐夫虽孝顺,却不敢违逆母亲半句。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夫妻离心,家庭破碎?
我思来想去,愁肠百结,不知不觉间,夕阳已坠入山后。
直到丫鬟轻声禀报“侯爷来了”,我才猛然惊醒——今日原是十五。
连忙命下人赶紧布膳摆桌。
吴尚文走近时见我神情恍惚,便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唤了你好几声都不应。”
我低声答道:“没什么,只是挂念娘家姐妹的事。”
为免冷场尴尬,我便将白日所见所闻简略说了一遍。
吴尚文听罢,眉头微皱,语气带着一丝不解:“这种事,你怎么不早些来寻我帮忙?”
我一时怔住,望着他,竟不知如何作答。
14
暮色渐沉,檐角的风铃轻响,吴尚文唇角微扬,笑意淡得如同薄雾浮在湖面。
他缓缓道:「林夫人与林将军早年相识于贫贱之时,传闻她出身屠户之家,性情刚烈,素来不好相与。如今这般行事,不过是因溺爱长子,偏宠所致。恨屋及乌,连带着对小儿子的媳妇也心生厌弃。」
原来如此。
果然每户人家都有各自的难处与纷扰。
吴尚文倚在窗边,指尖轻轻叩着紫檀木案,语气悠然:「林家大郎如今在我麾下办事,他母亲竟敢欺辱我夫人的姐妹,便是不将我放在眼中。待我回去稍加约束,他自会明白该如何自处。」
听到“夫人”二字,我的心微微一缩,如被细针轻刺。
「侯爷,不必为此劳神。」
我低垂着眼,心里清楚得很——我只是名义上的靖安侯夫人。
我又非白姨娘那般得宠,哪有资格开口求他出手相助。
吴尚文眸光微动,神情略显复杂,低声道:「……你对我,倒是越发客气了。」
他轻咳一声,抬手掩住唇边,似是掩饰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继而说道:「你且安心,无论真假名分,你既入了我吴家门,便是我的人。林家若对你无礼,便是藐视于我。我既娶了你,便不会让你受委屈。」
不会委屈我?
可真正予我最多屈辱的,不正是眼前之人么。
我张了张口,喉间似堵着一团棉絮,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两日后,家中捎来书信。
信中言道,林夫人忽然转变态度,亲自备了厚礼,热热闹闹地去苏家接回我二姐。
还承诺今后定会善待小儿媳,只盼我在侯爷面前为她长子多说几句好话。
莫非真是吴尚文暗中施压所致?
我心头一震,怔然良久。
果真是一品官威,压得人俯首帖耳。
见二姐的婚事终于得以妥善安置,我心中长久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本想亲制些针线或点心,向吴尚文道谢以表心意。
可他的衣裳鞋袜乃至日常用度,皆由白姨娘一手打理,从不容我插手半分。
思忖片刻,我终究作罢,不愿徒增尴尬。
于是转而为太夫人精心缝制了一条抹额与一副护膝。
为显诚敬,特地取了陪嫁中的上等羊脂玉,细细镶嵌其上。
太夫人接过物件,目光落在那温润玉饰之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她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
「从前……我还担忧你只是表面温顺,实则藏奸,如今看来,你确是真心实意的良善之人,且心思通透。你放心,往后侯爷必不会亏待你。」
我低头应道:「多谢母亲夸奖,我一直愚钝,长辈吩咐的事,我照做便是。我知道,长辈们绝不会害我。」
太夫人静静凝视我片刻,忽而轻叹,语气里透着几分惋惜:
「尚文他……终有一日,会看见你的好。」
我的心猛然一颤,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需要他看见我的好。
此事之后,不知太夫人是否在吴尚文耳边说了些什么,他来我院中的次数悄然多了起来。
由原先的一月两回,渐渐增至三五日便来一趟。
两个月后,我诊出了有孕。
15
那日我被诊出有孕,天光尚明,院中桂树正飘着细碎的香气,白姨娘却在廊下忽然晕厥,惊得丫鬟婆子一片慌乱。
若梅在我耳畔低声嘀咕:「您才刚有了喜脉,她那边就急急忙忙请了大夫来瞧,动静闹得这般大,实在不吉利。」
这些年来,靖安侯吴尚文膝下空虚,始终无子。
他早年娶的夫人李氏体弱多病,未能留下血脉。
白姨娘原是青楼出身,传闻曾被人强灌过避子汤药,自此难以受孕。
如今我怀上了身孕,太夫人欢喜得合不拢嘴,不仅赏下诸多滋补珍品,还特地拨了一位老成持重、精通调养的嬷嬷前来照料我的饮食起居。
吴尚文也因此格外上心,接连几日都亲自到我院中探望。
这般风光景象,落在白姨娘眼中,想必如芒刺在背。
可我心中却是喜悦的。
这孩子不论男女,都将是我在这侯府立足的根本。
从此以后,我与这高门深院的牵连将更加紧密。
女子前半生依仗夫君,后半生则可倚靠儿女。
那一日,大夫为我诊脉后,言道胎气稳固,脉象平稳,只需静心养胎,勿忧勿躁。
我心情舒畅,午膳时竟吃了满满一碗鲜肉馄饨,又添了个酥软的鹅油卷。
自打有了身孕,不只是若梅眉眼含笑,连院子里洒扫的婆子、端茶的小丫头走路都轻快了许多,脸上泛着红光,仿佛沾了喜气。
然而到了晚间,吴尚文忽然来了。
他坐在我房中紫檀木椅上,先问了我的身体状况,听闻一切安好,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斟酌:
「我近日得知岳父大人的上司即将升迁,此人素来稳重务实,若我能从中周旋一二,令尊极有可能顺势再进一步。」
他这话讲得蹊跷,我只得谨慎回应:「侯爷不必费心,我父亲才学尚可,但官场历练不足,若骤然高升,恐难服众,反为不美。」
父亲虽饱读诗书,但在仕途之上,远未至游刃有余的地步。
吴尚文微微挑眉,语气略带不解:「寻常女子……不都是盼着娘家显赫,自己在夫家才能挺直腰杆?」
我默然片刻,轻轻一叹。
即便父亲飞黄腾达,也终究比不上靖安侯府的权势根基。
否则我早该和离而去,另择良人共度余生。
又怎会困在这金玉其外的宅院里,日日谨言慎行,忍辱负重?
当然,这些话我绝不敢说出口,只低声道:「当真不必了。」
吴尚文凝视着我,目光幽深,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喉间。
良久,他才迟疑着开口:「你有了身孕,熙娘她……近来情绪很是低落……」
这话叫我如何应答?
我唯有垂眸不语,静静听着。
他又叹了口气:「熙娘跟了我这些年,始终未能诞下一儿半女……」
我轻声安慰:「身子慢慢调理,总会有所转机的。我娘家伯母认得一位极擅长妇科的名医,若有需要,日后可引荐给白姨娘看看。」
不过是一句场面话罢了。
白姨娘那般柔弱娇怯的性子,我又怎敢轻易让她接触外头的大夫?
吴尚文盯着我的眼睛,牙关微紧,终于艰难启齿:
「我可以……让你父亲与你大伯同升一级官职。」
「若是……等你生产之后,你的第一个孩子……能否交给熙娘抚养?」

本文标题:我是京城最窝囊的侯夫人。宫里的赏赐白姨娘先挑,挑剩的才轮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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