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我揣着从深圳挣来的全部家当,回了老家枫林镇。

  我叫陈辉。

  在南方倒腾了五年电子表,看着自己眼角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深,我突然就腻了。

  每天住在不见天日的农民房里,吃着最便宜的猪脚饭,赚的钱除了邮给家里,剩下的全压在仓库里,活得像个数字,不像个人。

  回来的那天,我爹抽着旱烟,蹲在门槛上,半天就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

  我妈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在家躺了半个月,我开始琢磨着干点啥。

  枫林镇是个小地方,没什么机会,但有个东西,我从小就记着。

  枫林酒厂。

  我小时候,这酒厂可是镇上的明星企业,厂长出门都坐着镇上唯一一辆吉普车,威风得很。

  逢年过节,谁家要是能搞到一箱厂里内部的“枫林特曲”,那是要在亲戚面前炫耀半年的。

  可现在,它倒了。

  早就倒了。

  我骑着我爹那辆二八大杠,吱吱呀呀地晃到酒厂门口。

  红砖墙上,“抓革命,促生产”的白石灰大字还隐约可见,只是被多年的风雨冲刷得像一张哭花了的脸。

  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锈得跟出土文物似的,上面挂着一把脸盆大的铜锁。

  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布告,镇政府的红章都褪色了。

  “关于原枫林酒厂资产处置的公告”。

  我心里一动。

  我花了两天时间,跑遍了镇上所有跟这事儿沾边的衙门。

  工商、税务、经贸委……一圈下来,我终于弄明白了。

  这酒厂,就是个烂摊子。

  欠了银行一屁股债,工人遣散费都发不出来,设备老得掉牙,连收废铁的都嫌占地方。

  镇上想把它当块地皮卖给开发商,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个开发商会要?

  所以就这么一直荒着。

  接待我的那个经贸委的副主任,姓王,挺着个啤酒肚,对我爱答不理。

  “小陈啊,你想买厂?”他用指甲剔着牙,眼皮都懒得抬。

  “这厂子……水深着呢,你年轻,别陷进来。”

  我懂他什么意思。

  我从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掏出两条“红塔山”,塞到他桌子底下。

  他的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呀,小陈,你看看你,太客气了!”

  “其实呢,镇里也是想搞活经济,你要是真有心,价格好商量。”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我把我所有的积蓄,五万块钱,全砸了进去。

  签合同那天,王主任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像朵菊花。

  “小陈,以后你就是陈厂长了!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合同,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我赌的这一把,是天堂,还是地狱。

  拿到钥匙那天,我带着两个在镇上找的闲汉,一个叫大军,一个叫猴子,第一次正式踏进了我的“王国”。

  厂区里杂草长得比人都高,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跟鬼哭似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有发霉的粮食味,有铁锈味,还有一种……类似死老鼠的腐败气息。

  “辉哥,这地方……真他娘的瘆人。”猴子搓着胳膊,小声嘀咕。

  大军胆子大点,一脚踹开一间车间的门,灰尘“轰”地一下冒出来,呛得我们连连后退。

  车间里,机器上蒙着厚厚的蛛网,地上到处是空的酒瓶子。

  我们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发酵车间、蒸馏车间、灌装车间……每一处都是一副末日景象。

  “这得收拾到猴年马月去啊。”大军也皱起了眉头。

  我没说话,心里也没底。

  但我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别废话,干活!”

  我们干了整整一个星期。

  清理杂草,把废铜烂铁归拢到一起,总算让厂区有了一点下脚的地方。

  这天,我们准备去看看最重要的部分。

  酒窖。

  枫林酒厂当年最出名的,就是它的地窖。

  据说这地窖是前朝留下来的,冬暖夏凉,最适合藏酒。

  酒窖的入口在主车间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平房里,一扇厚重的铁门,同样锈迹斑斑。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把大锁拽开。

  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操,跟冰窖似的!”猴子打了个哆嗦。

  我们打开手电筒,顺着湿滑的台阶往下走。

  台阶很长,盘旋向下,走了得有四五分钟,才到底。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用青石砖砌成,穹顶很高,能听到水滴落下的回声。

  “乖乖,这他妈得有多大?”大军的手电光在四周晃来晃去。

  空气里有浓郁的酒香,很醇,很厚,跟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完全不同。

  一排排巨大的木制酒架,上面空空如也。

  “可惜了,一滴酒都没留下。”猴子叹了口气。

  我打着手电,一排一排地仔细检查。

  这地窖是我的希望,它的状态决定了我的未来。

  走到最深处,我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们过来看。”

  大军和猴子凑了过来。

  我用手电指着最里面的一堵墙。

  那堵墙的颜色,和周围的青石砖不太一样,是红砖,而且看起来……很新。

  “这儿怎么有堵新墙?”大军也看出了不对劲。

  我走上前,用手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很空。

  “里面是空的!”我断定。

  “辉哥,别是藏着什么宝贝吧?”猴子兴奋起来。

  “别瞎想。”我心里也泛起了嘀A咕,“去找个锤子来。”

  大军和猴子跑了上去。

  很快,他们拿着一把八角大锤和几根钢钎下来了。

  “我来!”

  大军抡起锤子,憋足了劲,一锤砸在红砖墙上。

  “哐!”

  一声巨响,砖墙上出现一个窟窿,砖渣和灰尘簌簌落下。

  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从窟窿里猛地窜了出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屎尿、腐烂食物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恶臭,熏得我们连退了好几步。

  “我操!什么味儿啊!”猴子捂着鼻子,脸都绿了。

  “辉哥,这里面……不会是个粪坑吧?”

  我也被熏得够呛,但心里的疑A惑更重了。

  谁会在酒窖最深处砌一堵墙,里面还搞得这么臭?

  “继续砸!”我下了命令。

  大un忍着恶心,又抡了几锤。

  砖墙很快被砸开一个半人高的大洞。

  洞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那股恶臭更加浓烈了。

  我捂着鼻子,把手电筒往里照。

  光柱刺破黑暗,落在一个角落。

  然后,我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手电筒的光,在剧烈地颤抖。

  “辉哥,咋了?看到啥了?”猴子在后面问。

  我没回答,也回答不出来。

  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光柱的尽头,是一个人。

  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

  他浑身赤裸,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的污垢,头发和胡子长得像野草,纠结成一团,看不清脸。

  他的手腕和脚腕上,都扣着粗大的铁环,铁链的另一头,深深地嵌在墙壁里。

  他一动不动,像一具风干的尸体。

  “鬼……鬼啊!”猴子尖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闭嘴!”我厉声喝道,声音都在发颤。

  大军也吓得脸色惨白,但他没跑,死死盯着洞里。

  “辉-辉哥……是死人还是活人?”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往前凑了凑,仔细观察。

  我看到,那具“尸体”的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是活的!”

  这个发现,比发现一具尸体更让我感到恐惧。

  一个人,一个活人,被铁链锁在墙里。

  这他妈的是什么地方?人间地狱吗?

  “快,快把他弄出来!”我冲大军喊。

  大军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开始清理洞口的碎砖。

  我们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洞口扩大到足够一个人进出。

  我第一个钻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很小,大概只有三四平米,臭气熏天,地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走到那个人的面前,蹲下身。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干瘪地贴在骨架上。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皮深陷。

  我伸出手,颤抖着,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几乎感觉不到。

  “还活着……快,想办法把链子弄断!”

  猴子递进来一根钢钎。

  我把钢钎插进墙壁和铁环的缝隙,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撬。

  那铁环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东西,坚固得吓人。

  大军也钻了进来,我们两个轮流上,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撬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才把其中一个铁环从墙里撬松。

  我们把那个老人的手从铁环里解脱出来。

  他的手腕处,是被铁环磨出的一圈深可见骨的凹痕,血肉模糊,已经和铁锈长在了一起。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们又用同样的方法,去撬其他的铁环。

  就在我们撬他脚上的铁环时,他突然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浑浊,暗淡,没有一丝光彩,像两颗蒙尘的死珍珠。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我们。

  然后,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一阵“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水……”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水!他要水!”我赶紧冲外面喊。

  猴子手忙脚乱地递进来一个军用水壶。

  我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把水壶凑到他的嘴边。

  他似乎闻到了水的味道,喉咙里发出一阵急切的咕噜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前凑了凑。

  冰凉的清水,流进他的嘴里。

  他贪婪地吞咽着,发出的声音像是要把自己的喉咙撕裂。

  一壶水很快就喝光了。

  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微弱的神采。

  他看着我,嘴唇又动了动。

  “三……三十年了……”

  “终于……有人来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三十年?

  他说他在这里待了三十年?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今年是1993年,三十年前,是1963年。

  我的天。

  这个人,从1963年开始,就被囚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直到今天?

  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你……你是谁?谁把你关在这里的?”我颤声问道。

  老人看着我,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悲哀,还有一丝……解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眼睛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喂!喂!你醒醒!”

  我吓坏了,赶紧拍他的脸,但他毫无反应。

  “辉哥,他……他不会死了吧?”大军也慌了。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

  “没死,只是晕过去了。快,把他弄出去!”

  我们七手八脚,终于把剩下的铁链也弄断了。

  大军把这个几乎没有重量的老人背在背上,我们三个人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地狱般的酒窖。

  回到地面,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我们三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浑身冰凉。

  酒窖里的那一幕,像噩梦一样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辉哥,这……这事怎么办?”猴子脸色煞白地问,“要不要报警?”

  报警?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就被否决了。

  不行。

  绝对不能报警。

  我刚买下这个厂子,就挖出来一个被非法囚禁了三十年的人,警察一介入,这厂子立马就得封了。

  到时候别说开工,我这五万块钱都得打水漂,说不定还得惹上一身骚。

  我不能冒这个险。

  “这件事,谁也不准说出去!”我看着大军和猴子,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否则,我们都得完蛋!”

  大军和猴子都是老实人,被我这么一吓,连连点头。

  “那……这老头怎么办?”大军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老人。

  我看着他。

  他就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躺在那里,无声无息。

  我心里一阵烦躁。

  我本以为我买下的是一个机会,一个东山再起的希望。

  没想到,我买下的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一个能把我砸得粉身碎骨的麻烦。

  我该怎么办?

  把他扔回那个洞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这么做。

  把他送到医院?

  那跟报警有什么区别?

  我的脑子飞速地转着。

  最后,我咬了咬牙。

  “把他弄到我住的那个小屋里去。”

  厂区后面有一排宿舍,我暂时住在其中一间。

  “记住,动静小点,别让人看见!”

  大军背起老人,猴子在旁边搭了把手,我们像做贼一样,把他转移到了我的宿舍。

  我的宿舍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我们把他放在床上,我第一次有机会仔细看他。

  恶臭扑鼻而来。

  “得先给他洗个澡。”我说。

  我们烧了三大锅热水,把他抬到厂区的一个大水池子边。

  那水池子是以前用来防火的,很久没用了。

  我们把热水倒进去,又兑了些凉水。

  然后,我们开始给他“洗澡”。

  那过程,简直是一种折磨。

  他身上的污垢太厚了,像一层铠甲。

  我们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刷。

  黑色的泥水,混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流了一地。

  洗了足足两个小时,他才终于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那是一个极其瘦削的老人,皮肤因为长年不见阳光,白得像纸。

  但那不是一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机的惨白。

  他的身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疤,新的,旧的,纵横交错,像一张可怕的地图。

  我们给他换上我的一件旧衣服,那衣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然后,我们又把他的头发和胡子剪掉。

  当乱糟糟的头发被剪去,一张脸,终于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两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他的年纪,看起来比我爹还要大。

  折腾完这一切,天都黑了。

  大军和猴子累得够呛,我给了他们一人五十块钱,让他们先回去,并且再三叮嘱,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他们走后,宿舍里只剩下我和那个昏迷不醒的老人。

  我给他盖上被子,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的心乱成一团麻。

  我是谁?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人生,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个神秘的老人,纠缠在一起?

  我看着他,他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了一些。

  他到底是谁?

  他说的三十年,是真的吗?

  那又是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把他关在那里?

  一个个谜团,像一张大网,把我牢牢地罩住。

  我知道,我的生活,从我砸开那堵墙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呻吟声吵醒。

  我睁开眼,看见那个老人醒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使不上力气。

  我赶紧过去扶他。

  “别动,你还很虚弱。”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警惕。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叫陈辉,是这个酒厂的新厂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新厂长?”他喃喃自语,眼神更加困惑,“李……李满仓呢?”

  李满仓?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说的是以前那个厂长吗?我不知道,这厂子倒闭好几年了。”

  “倒闭了……”老人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空洞,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下面?”我忍不住问道。

  老人沉默了,他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那是一种绝望的、死寂的泪水,顺着他眼角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闭上了眼睛,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我没有再追问。

  我知道,他需要时间。

  我出去给他熬了一锅小米粥。

  端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平静了一些。

  我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吃得很慢,像一个刚学会吃饭的婴儿。

  一碗粥下肚,他的脸色好了一些。

  “谢谢你。”他低声说。

  “不用客气。”

  接下来的几天,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宿舍里守着他。

  我每天给他熬粥,给他擦洗身子,像照顾一个病人。

  他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间,就是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他的身体虽然离开了那个地牢,但他的精神,还被囚禁在三十年的黑暗里。

  通过零星的交谈,我大概了解了一些情况。

  他叫杜康。

  一个和酒圣同名的男人。

  他真的是这个酒厂的人,而且,是解放前就在这里酿酒的老师傅。

  至于他是怎么被关起来的,他不肯说。

  每次我一问到“李满仓”这个名字,他就会变得异常激动和恐惧,浑身发抖,闭口不言。

  我隐约感觉到,这件事,和一个巨大的秘密有关。

  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我不敢再逼他。

  我只能等。

  等他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同时,我也开始了自己的调查。

  我骑着车,在镇上到处转悠,跟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聊天。

  我假装对酒厂的历史感兴趣,旁敲侧击地打听关于“李满仓”和“杜康”这两个人的事。

  李满仓,这个名字在镇上如雷贯耳。

  他是枫林酒厂的第一任公方厂长,也是镇上曾经的“土皇帝”。

  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好有坏。

  有人说他能力强,有魄力,把一个私人小作坊,发展成了镇上的利税大户。

  也有人说他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搞运动的时候,整过不少人。

  他大概十年前就退休了,据说现在还住在镇上的干部大院里,身体硬朗得很。

  他的儿子,叫李宏伟,更是青出于蓝,在县里开了一家运输公司,是镇上第一个开上“桑塔纳”的人,风光无限。

  而杜康这个名字,却很少有人记得。

  我问了很多人,只有一个在酒厂干了一辈子的退休老工人,才有点印象。

  “杜康?哦……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

  “他可是个神人啊,一手酿酒的绝活,咱们厂后来出的那个‘枫林特曲’,就是他捣鼓出来的方子。”

  “那后来呢?”我赶紧问。

  “后来?”老工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了,好像是六几年吧,突然就没这个人了。有人说他贪污,被抓走了;也有人说他成分不好,回乡下改造去了。谁知道呢,那个年代,稀里糊涂没掉的人,多了去了。”

  老工人的话,让我心里一沉。

  贪污?成分不好?

  这显然是借口。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消失,和李满仓有关。

  而他被关在酒窖里,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李满仓为了某种目的,把杜康囚禁了起来,并且对外散布谣言,让他“社会性死亡”。

  这个目的,会是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杜康说他酿出了“枫林特曲”的配方。

  难道……是为了那个配方?

  这个猜测,让我不寒而栗。

  为了一个配方,把一个人关三十年?

  这李满仓,得是多丧心病狂的魔鬼?

  我越想越觉得可怕。

  我感觉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危险的旋涡。

  旋涡的中心,就是李满仓和他那个有钱有势的儿子。

  而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小老板。

  我拿什么跟他们斗?

  我开始后悔了。

  我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我把杜康救出来,到底是救了他,还是害了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梦见自己也被关进了那个漆黑的地牢,手脚都被铁链锁住。

  李满仓穿着一身中山装,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小子,不该你管的事,就别管!”

  “不然,他就是你的下场!”

  我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我看着旁边床上熟睡的杜康,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我该不该,把他送走?

  送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让他自生自灭。

  这样,我就安全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第二天,我故意对杜康很冷淡。

  我把饭放在桌上,一句话不说就走了出去。

  我在厂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我,明哲保身是唯一的出路。

  但良心,却在不停地谴责我。

  这个人,已经在黑暗里待了三十年。

  是我,把他带回了人间。

  现在,我要亲手把他再推回地狱吗?

  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

  我在外面抽了一整包烟,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到宿舍。

  我以为杜康会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

  但当我推开门,却发现床上是空的。

  他不见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去哪了?

  他一个三十年没出过门、身体虚弱的老人,能去哪?

  我疯了一样在厂区里寻找。

  “杜康!杜康!”

  我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显得那么无助。

  最后,我在那个地窖入口找到了他。

  他坐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背影佝偻,像一座石雕。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

  他的眼睛,在暮色中,异常明亮。

  “你……是在害怕吗?”他问。

  我愣住了。

  “你在害怕李满仓。”他用的是陈述句。

  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理解。”

  “换做是我,我也会害怕。”

  “你走吧,把我……送回下面去。”

  “就当我,从来没有出来过。”

  他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这个被命运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老人,在这一刻,竟然还在为我着想。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我不怕。”我说,声音有些哽咽。

  “老子要是怕,当初就不会花光所有钱买下这个破厂子。”

  “李满仓是吗?”

  “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我的话,似乎触动了杜康。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

  “但你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魔鬼。”

  那天晚上,杜康终于对我敞开了心扉。

  他给我讲了一个,长达三十年的故事。

  一个关于背叛、贪婪和无尽黑暗的故事。

  1963年,杜康是酒厂的技术科长,也是远近闻名的酿酒大师。

  他出身酿酒世家,祖传了一套独特的酿酒工艺,尤其是其中的“母糟”培养技术,更是绝无仅有。

  靠着这个技术,他带领团队,研发出了一种口感醇厚、回味悠长的白酒。

  他给这种酒,取名叫“九酝春”。

  当时,他把这个成果,上报给了厂长李满仓。

  李满仓品尝了之后,大加赞赏,说这是能让枫林酒厂名扬全国的宝贝。

  杜康当时很兴奋,以为自己遇到了伯乐。

  他把所有的配方、工艺流程,毫无保留地,全部交给了李满仓。

  但他留了一个心眼。

  那个最核心的“母糟”培养,需要一种特殊的“曲母”,而“曲母”的配方,他没有写在纸上。

  这是他家的祖训,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没想到,正是这张底牌,救了他的命,也毁了他的一生。

  李满仓拿到配方后,欣喜若狂。

  他立刻组织生产,但酿出来的酒,总感觉差了那么一点味道,和杜康亲手酿的“九酝春”有天壤之别。

  他意识到,杜康留了一手。

  他开始旁敲侧击地向杜康索要“曲母”的配方。

  杜康以“祖训不可违”为由,婉言拒绝了。

  李满仓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把杜康叫到了酒窖。

  他撕下了所有的伪装。

  他用枪指着杜康的头,逼他交出配方。

  杜康宁死不从。

  李满仓没有杀他。

  因为他知道,杀了杜康,他就永远也得不到那个配方了。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更恶毒的办法。

  他把杜康,锁在了酒窖的最深处,砌起了一堵墙。

  他要让杜康,在这个活人墓里,烂掉,疯掉!

  他每天只给杜康提供最基本的水和食物,让他活着,仅此而已。

  然后,他每个月,会把酿酒的原料送进去,逼着杜康在那个小小的地牢里,为他一个人,酿造最纯正的“九酝春”。

  他把这种酒,当成自己的私藏,用来打通关系,平步青云。

  而对外,他宣布杜康携款潜逃,是个罪犯。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三十年。

  杜康从一个风华正茂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无数次想过死,但求生的本能,和对李满仓滔天的恨意,支撑着他活了下来。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

  他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我。

  听完他的故事,我一夜无眠。

  我的心中,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愤怒。

  滔天的愤怒。

  我无法想象,一个人,可以恶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人了,是披着人皮的!

  “我要告他!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罪行!”我咬着牙说。

  杜康摇了摇头。

  “没用的。”

  “三十年了,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而且,他现在是镇上的老领导,他儿子是县里的大老板,你拿什么跟他斗?”

  “光凭我这个‘死人’的一面之词,谁会信?”

  杜康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头的火焰。

  是啊。

  证据呢?

  人证,只有杜康一个,但他是个“黑户”,他的话,法律会采信吗?

  物证,只有那个地牢,但那又能证明什么?

  我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感。

  难道,就要让这个恶魔,继续逍遥法外吗?

  难道,杜康这三十年的苦,就白受了吗?

  我不甘心。

  “一定有办法的。”我看着杜康,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一定有办法!”

  我的决心,似乎也感染了杜康。

  他原本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办法……是有一个。”他沉吟了许久,缓缓开口。

  “什么办法?”

  “酒。”杜康说。

  “‘九酝春’,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李满仓这些年,一定珍藏了不少我给他酿的酒。”

  “那种味道,是独一无二的,是外面那个‘枫林特曲’,永远也模仿不出来的。”

  “如果你能想办法,让所有人都尝到这两种酒的区别,那么,我的故事,就有人信了。”

  “最重要的是,要让懂酒的人尝。”

  “尤其是……让那些当年喝过我亲手酿的酒的老家伙们尝。”

  我明白了。

  这是一个釜底抽薪的计策。

  用酒,来揭开一个尘封了三十年的真相。

  这是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

  但我喜欢。

  “好!就这么办!”

  “我要办一场品酒会!”

  “我要把镇上,不,县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过来!”

  “我还要请记者,把事情闹大!”

  “我要让李满仓,当着所有人的面,身败名裂!”

  我和杜康,一拍即合。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了秘密的准备。

  首先,也是最关键的,是要酿出真正的“九酝春”。

  杜康的身体还很虚弱,但他坚持要亲自指导。

  在他的指挥下,我带着大军和猴子,把厂里那些还能用的设备,重新修整了一遍。

  我们清理了发酵池,修好了蒸馏锅。

  然后,杜康带我来到了厂区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土堆。

  他让我挖开。

  挖了大概一米深,我们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瓦罐。

  打开瓦罐,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

  里面,是半罐暗黄色的、泥土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曲母’。”杜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三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我们把“曲母”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按照杜康的指示,用精确到克的比例,和高粱、小麦、大米、糯米、玉米五种粮食混合。

  然后,是漫长的发酵过程。

  那段时间,我几乎吃住都在发酵车间。

  我按照杜康的教导,每天观察发酵池里的变化,控制温度和湿度。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我仿佛能听到,粮食在池子里,呼吸,唱歌,慢慢地,把自己的生命,转化成另一种更热烈的东西。

  我好像理解了,杜康为什么能在那样的绝境里,坚持三十年。

  因为酿酒,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一门技术。

  而是一种信仰。

  一个月后,第一批酒,终于蒸了出来。

  当清澈的酒液,从冷却管里缓缓流出,滴进我准备好的酒坛里时,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车间。

  那香气,霸道,醇厚,带着粮食的芬芳,和岁月的沉淀。

  仅仅是闻着,就让人有种微醺的感觉。

  杜康用一个小酒盅,接了一点。

  他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两行清泪,从他苍老的脸上,滑落下来。

  “是这个味道……”

  “三十年了,还是这个味道……”

  我用另一个酒盅,也接了一点,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像一团温润的火,瞬间点燃了我的味蕾。

  醇厚,甘冽,绵长。

  我以前也喝过不少好酒,但没有一种,能和眼前的这杯相比。

  这不是酒。

  这是琼浆玉液。

  “成功了!”我兴奋地大喊。

  杜康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硬仗。”

  我开始着手准备品酒会。

  我把厂区彻底打扫了一遍,在空地上搭起了一个大棚,摆上桌椅。

  然后,我开始发请柬。

  我把请柬,送到了镇上所有商店的老板、所有村的村长、所有单位的领导手里。

  我还托关系,把请柬送到了县里的几个大老板,和主管工业的副县长手里。

  当然,最重要的一张请柬,我亲自送到了李满仓的家里。

  李满仓住在镇中心的干部大院,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有两个石狮子,气派非凡。

  开门的是一个保姆。

  我说明来意后,她把我领进了客厅。

  客厅里,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唐装,手上戴着一个翠绿的扳指。

  他就是李满仓。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和杜康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背头,金丝眼镜,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金表。

  应该就是他儿子,李宏伟。

  “你就是买下酒厂那个后生?”李满仓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问,眼皮都没抬。

  “是,李老,我叫陈辉。”我恭敬地递上请柬。

  “我们厂重新开业,想请您老过去指导指导。”

  李宏伟接过请柬,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一个破厂子,有什么好开业的?”

  “陈老板,我劝你还是早点把那块地卖了盖房子,比你酿那几瓶破酒强得多。”

  他的话,充满了傲慢和轻蔑。

  我心里一阵火大,但脸上还是堆着笑。

  “李总说笑了,我们厂新酿了一批酒,味道还不错,想请各位前辈品鉴一下。”

  “哦?”李满仓似乎有了一点兴趣,“什么酒?”

  “我们给它取名叫‘九酝春’。”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当我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李满仓端着茶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洒在了他的唐装上。

  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九酝春?呵呵,好大的口气。”

  “据我所知,这可是我们厂以前一个老师傅的方子,早就失传了,你们怎么酿出来的?”

  “这个嘛,是商业机密。”我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李老要是感兴趣,到时候亲自来尝尝,不就知道了吗?”

  李满仓眯着眼睛,看着我,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我坦然地与他对视,心里却在打鼓。

  “好。”半晌,他点了点头,“既然陈厂长这么有诚意,那老头子我,就去凑个热闹。”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九酝春’,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我从李家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李满仓的眼神,太可怕了。

  那是一种能看穿人心的,带着血腥味的眼神。

  我毫不怀疑,如果被他知道杜康还活着,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但我没有退路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品酒会那天,天气很好。

  厂区里,我让人挂上了彩旗和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枫林酒厂重新开业暨‘九酝春’品鉴会”。

  我花大价钱,请了镇上最好的厨子,摆了二十桌酒席。

  中午十二点,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镇长、书记、各路老板……我请的人,基本都给了面子。

  县里的王副县长也来了,这让我喜出望外。

  我还特意请了县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在现场来回穿梭。

  场面搞得很大,很热闹。

  李满仓和李宏伟是最后到的。

  他们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厂门口停下。

  李满仓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胸口还戴着一朵大红花,满面红光,像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李宏伟跟在他身后,一脸倨傲,看谁都像看下人。

  所有人都围上去,跟他们打招呼。

  “李老,您气色真好!”

  “李总,又发财了啊!”

  我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李满仓,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这个人,这个踩着别人尸骨往上爬的魔鬼,今天,就是你的末日!

  我走上前,把李满仓请到了主桌,和镇长、副县长坐在一起。

  酒席开始。

  我让人把我酿的“九酝春”一瓶瓶地端了上来。

  红色的瓶身,金色的标签,看起来很高档。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我站起来,拿着话筒,走上临时搭建的主席台。

  “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我们枫林酒厂的开业典礼!”

  “这个厂子,荒废了很久,今天,它能重新站起来,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

  “我陈辉,在这里先敬大家一杯!”

  我一饮而尽。

  下面响起一片掌声。

  “今天,我们不谈别的,只谈酒!”

  “我们厂,最近研发出了一款新酒,我给它取名叫‘九酝春’!”

  “这酒好不好,我说了不算,得大家说了算!”

  “来,请各位满上!”

  所有人都好奇地打开了酒瓶。

  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大棚。

  “嚯!这酒好香啊!”

  “是啊,光闻着就醉了!”

  众人纷纷称赞。

  王副县长也倒了一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点了点头。

  “不错,是好酒的香气。”

  李满仓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脸色有些复杂。

  他没有闻,也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怔怔出神。

  “大家尝尝!”我大声说。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一饮而尽。

  “好酒!”

  “这酒……带劲!”

  “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

  赞美声,此起彼伏。

  王副县长喝了一口,眼睛一亮。

  “小陈,你这酒,不简单啊!”

  “醇厚,绵长,回味无穷,比市面上那些名酒,只好不差!”

  “谢谢县长夸奖!”我心里乐开了花。

  “何止是不差!”邻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突然站了起来,激动地说。

  “这个味道……这个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认得他,他就是之前跟我说起过杜康的那个退休老工人,姓张。

  “张大爷,您喝着怎么样?”我笑着问。

  “这……这就是当年杜康师傅酿的那个‘九酝春’啊!”张大爷声音都在颤抖。

  “我当年有幸喝过一次,就是这个味儿!一模一样!”

  他的一句话,让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李满仓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李宏伟立刻站了起来,厉声喝道:“老东西,你胡说什么!”

  “什么杜康李康的,一个死人,你提他干什么!”

  “我没胡说!”张大爷梗着脖子,“我拿我的人格担保,这就是杜康师傅的手艺!”

  “你……”李宏伟气急败坏,还想说什么。

  我打断了他。

  “李总,别激动嘛。”

  “张大爷年纪大了,记错了,也很正常。”

  我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说起这‘九酝春’,我还真有一个故事,想讲给大家听听。”

  我拿着话筒,看着台下所有人的眼睛。

  “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外行,怎么可能酿出这么好的酒呢?”

  “其实,我背后,有一位高人指点。”

  “这位高人,就是‘九酝春’真正的创始人。”

  “他,也是我们枫林酒厂,曾经的酿酒大师。”

  “他的名字,就叫——杜康!”

  “轰!”

  全场炸开了锅。

  “杜康?那个三十年前就失踪了的杜康?”

  “他不是携款潜逃了吗?”

  “陈厂长在哪找到他的?”

  李满仓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家一定很好奇,杜康师傅这三十年,去了哪里。”

  我的声音,变得冰冷。

  “他没有潜逃,也没有回乡下。”

  “他一直,就在我们脚下。”

  “就在这个酒厂的地窖里!”

  “他被人用铁链锁住,囚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活人墓里,整整三十年!”

  “每天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唯一的价值,就是给那个囚禁他的魔鬼,酿造这种‘九酝春’!”

  我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所有人都炸蒙了。

  整个大棚,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你……你血口喷人!”李宏伟终于反应过来,指着我破口大骂。

  “你这是诽谤!我要告你!”

  “诽谤?”我冷笑一声。

  “我是不是诽谤,你问问你爹,不就知道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满仓。

  李满仓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他像一尊雕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现在,就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这位浴火重生的英雄,杜康师傅!”

  我对着后台,打了一个手势。

  大军和猴子,一左一右,搀扶着杜康,缓缓地走了出来。

  杜康今天,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很瘦,很老,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震惊,或同情,或疑惑的脸。

  三十年了。

  他终于,重新见到了阳光。

  当人们看清杜康的脸时,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天呐,真的是杜康!”

  “我认得他!他一点没变,就是老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康的目光,穿过人群,最终,落在了李满仓的脸上。

  两个隔了三十年没见面的“老朋友”,四目相对。

  一个,是满眼的仇恨和悲愤。

  一个,是满脸的恐惧和绝望。

  “李……满……仓。”

  杜康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李满仓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突然,他两眼一翻,一头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爸!”

  李宏伟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现场,彻底乱了套。

  记者扛着摄像机,疯狂地按着快门。

  王副县长和镇领导,脸色铁青,手足无措。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心里,却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

  我只觉得,悲哀。

  一场横跨了三十年的罪恶,终于,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正义,或许会迟到。

  但它,永远不会缺席。

  李满仓当场就中风了,被救护车拉走,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从此半身不遂,口不能言。

  李宏伟因为涉嫌包庇、非法拘禁,被警察带走调查。

  随着调查的深入,李家这些年来的各种违法乱纪的勾当,全被翻了出来。

  偷税漏税,行贿受贿,强买强卖……

  最终,李宏伟数罪并罚,被判了十五年。

  李家的商业帝国,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这个曾经在枫林镇不可一世的家族,彻底倒了。

  而杜康,成了镇上的英雄。

  他的故事,被县电视台报道后,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无数人,为他的遭遇,感到同情和愤慨。

  镇政府,为他恢复了名誉,补发了这三十年来的所有工资和补贴。

  但杜康,对这些都不在乎。

  他拒绝了所有的采访和慰问,把自己关在了酒厂里。

  他每天,就是和那些粮食、酒曲待在一起。

  酿酒,成了他余生唯一的事情。

  而我的“九酝春”,因为这个传奇的故事,一炮而红。

  订单像雪片一样,从全国各地飞来。

  我成了镇上,不,县里最年轻,也最成功的企业家。

  我的名字,和“陈厂长”这个称呼,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我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实现了我所有的梦想。

  财富,名誉,地位……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常常在深夜里,感到一阵阵的空虚。

  我时常会想起,我砸开那堵墙的那个下午。

  想起那个蜷缩在黑暗里,像野兽一样的人。

  我的人生,因为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他的人生,却永远地,停在了那三十年的黑暗里。

  那天,我拿着一瓶刚出窖的“九酝春”,去找杜康。

  他正在酒窖里,检查着一排排新酿的酒。

  酒窖,已经被我重新修整过。

  灯火通明,干净整洁。

  那个曾经囚禁他的地牢,也被我亲手填平了。

  “杜师傅。”我走过去。

  他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他的气色,比刚出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厂长来了。”

  “别叫我厂长,叫我小陈就行。”

  我把酒递给他。

  “尝尝,新出的。”

  他接过酒,打开,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我倒了一杯。

  我们俩,就坐在酒坛子边上,慢慢地喝着。

  “这酒,好啊。”他咂了咂嘴,感叹道。

  “有阳光的味道。”

  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杜师傅,你……恨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摇了摇头。

  “不恨了。”

  “刚出来的时候,恨。”

  “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但现在,不了。”

  “他已经得到了报应。”

  “我呢,也找回了我的酒。”

  “够了。”

  他的脸上,是一种超然的平静。

  是啊。

  对一个酿酒师来说,还有什么,比自己的作品,能重见天日,更重要的呢?

  “小陈。”他突然看着我。

  “这个厂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这把老骨头,也干不了几年了。”

  “你得把‘九酝春’的手艺,传下去。”

  “让更多的人,喝到咱们的好酒。”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

  “我一定会的。”

  那天,我和杜康,在酒窖里,喝了很多酒。

  我们聊了很多。

  聊酒,聊人生,聊过去,聊未来。

  我从他身上,学到的,不仅仅是酿酒的技术。

  更多的是,一种面对苦难,却依然不放弃希望的人生态度。

  2003年,杜康走了。

  走得很安详。

  他是在酒窖里走的,躺在他最爱的那堆酒坛子中间。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

  按照他的遗愿,我们把他,葬在了酒厂后面那片向阳的山坡上。

  我给他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有墓志铭,只刻了三个字。

  “九酝春”。

  如今,又是十几年过去了。

  我的酒厂,已经成了全国知名的大企业。

  “九酝春”这个品牌,价值连城。

  我也有了更多的钱,更大的房子,更贵的车。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一个人,待在那个安静的酒窖里。

  喝一杯“九酝春”。

  那酒里,有粮食的香,有岁月的醇。

  还有,一个老人的,一生的故事。

  作品声明: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本文标题:93年,我买下倒闭酒厂,在酒窖深处发现一个被囚禁了30年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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