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百人生——突发意外(9)

1、
送别是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
镇汽车站只有两辆破旧的长途客车,漆皮斑驳,玻璃上满是泥点。
李戴良背着军绿色的背包,站在车门口,军装笔挺,但眼神里满是不舍。
王大娘拉着儿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到了就写信,天冷加衣,别不舍得吃饭...”
“娘,知道了。”李戴良轻声应着,目光却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在人群外的刘招娣身上。
她站在几步开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里面是她连夜蒸的两个玉米面窝头,还有两个煮鸡蛋。
她想上前,又觉得不合适,就那么站着,看着。
李大山拍拍儿子的肩:“在部队好好干,听领导的话。”
“嗯。”李戴良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刘招娣,突然迈步向她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刘招娣的心咚咚跳起来,脸一下子红了。
“招娣,”李戴良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我走了。”
“嗯。”刘招娣低下头,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路上...路上吃。”
李戴良接过布包,手指触到她的指尖,温热的。他顿了一下,说:“给我写信。”
刘招娣用力点头,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
“地址,别写错了。”李戴良的声音更低了,“我会回信的。”
客车司机按响了喇叭,刺耳的声音划破晨雾。
李戴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上车。
车门关上的刹那,刘招娣看见他回头的侧脸,在模糊的车窗后,越来越模糊。
车开动了,卷起一片尘土。王大娘追了几步,哭出声来。
刘招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晨雾中,手里还残留着布包的触感,还有他指尖的温度。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王大娘还在抹眼泪,李大山沉默地抽着旱烟。
刘招娣走在最后,看着脚下的土路,想起李戴良说的那些话。
东北的雪,军营的号声,驾驶室里看到的一望无际的原野。
他说,等他转业回来。
他说,到时候,一切都好了。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刘招娣照常上课,放学后去支书家帮忙,晚上备课,照顾家里。
只是她的布包里多了一支钢笔,抽屉里多了一本还没写过一个字的信纸。
她想过写信,但每次提起笔,又不知道写什么。写什么呢?
写今天教了几个生字?写守业会爬了?写父亲能下地走几步了?
这些琐碎的事,在部队的他,会感兴趣吗?
钢笔的墨囊空着,一直没有灌墨水。她舍不得用。

2、
六月,雨季来了。
鲁南的雨季,雨下得又急又猛,常常一连几天不停。
村里的土路变成泥泞,屋檐下的水连成线,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学校那三间破瓦房,开始漏雨了。
先是墙角,后来连讲台上方也漏。
刘招娣不得不在教室里放几个破盆破罐,接住滴落的雨水。
滴答,滴答,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常常打断孩子们的朗读声。
“老师,又漏了!”一个孩子指着天花板喊。
刘招娣抬头看去,一道新的水痕正慢慢洇开,深色的,像一道伤口。
她搬来凳子,踩上去,用破布堵那个漏洞。雨水很快浸透了布,滴滴答答落在她头上,脸上。
孙校长站在教室门口,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房子,怕是不行了。”
“能修吗?”刘招娣从凳子上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水。
孙校长摇摇头:“村里没钱。我去公社问过几次,都说要排队,等指标。”
这一等,就等到了六月中旬。
那天下午,天阴沉得可怕,乌云像浸了墨的棉絮,低低地压在屋顶上。
教室里光线昏暗,刘招娣不得不提前点了煤油灯。
二十几个孩子挤在漏雨较少的区域,朗朗的读书声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老师,要下大雨了。”一个孩子小声说。
刘招娣看向窗外,天已经黑得像傍晚。她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今天早点放学,大家赶快回家。”
孩子们开始收拾书包。
就在这时,第一道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整个教室,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孩子们吓得尖叫起来。
“快!快出去!”刘招娣大声喊道。
雨来了。不是下,是倒。黄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千万颗石子同时砸落。
风也跟着起来,吹得破窗棂哗哗作响。
孩子们惊慌地往外跑。刘招娣站在门口,一个个数着:“慢点!别摔着!”
孙校长从办公室跑出来:“快!都到院子里来!”
最后一个孩子跑出教室时,刘招娣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不祥的“嘎吱”声。
她猛地抬头,看见房梁上一道裂缝正迅速扩大。
“校长!快出去!”她大喊。
孙校长正要往外跑,却看见教室角落里还蹲着一个小男孩,是村里最皮的王二狗,此刻吓得腿软,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二狗!”孙校长转身冲回去。
就在那一刻,房梁断了。
先是瓦片雨点般落下,然后是椽子,最后是整根房梁。轰隆一声巨响,烟尘四起。
刘招娣被一股气浪掀翻在地,左臂传来一阵剧痛。她挣扎着爬起来,看见教室已经塌了一半。
“校长!二狗!”她尖叫着冲进废墟。
雨水混着泥土,一片混乱。
她看见孙校长的腿被一根椽子压住,而王二狗被他护在身下,毫发无伤,正哇哇大哭。
“救命啊!快来人啊!”刘招娣用尽力气大喊,一边用没受伤的右手拼命搬开压在孙校长身上的瓦砾。
村民们闻声赶来。李大山第一个冲进院子,看见眼前的景象,脸色煞白:“快!救人!”
十几个男人冲进废墟,七手八脚地搬开木头、瓦片。
孙校长被抬出来时,已经昏迷不醒,头上一个大口子,血混着雨水,染红了半个身子。
王二狗被抱出来,除了惊吓,没受什么伤。
刘招娣想站起来,左臂一阵钻心的疼,让她又跌坐在地。
她低头看去,左小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袖子已经破了,露出青紫肿胀的皮肤。
“招娣!你的胳膊!”周桂芳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看见女儿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娘,我没事,”刘招娣咬着牙,“先救校长...”
孙校长被抬到李大山家,老中医匆匆赶来,检查后,沉重地摇摇头:“头伤得太重,血流太多,怕是不行了。”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天在哭。

3、
李大山家的堂屋里挤满了人,孩子们在哭,女人们在抹眼泪。
孙校长躺在门板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刘招娣的胳膊已经简单包扎过了,用两块木板固定着,吊在胸前。
她坐在角落里,看着奄奄一息的孙校长,眼泪无声地流。
这个严肃又和蔼的老人,教她怎么备课,怎么管孩子,怎么在粉笔盒里省出每一寸粉笔...
现在,他为了救一个孩子,躺在这里,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夜深时,孙校长走了。走得很安静,连最后一句话都没留下。
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
李大山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堆废墟,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学校没了,校长没了,二十几个孩子没地方上学了。
第二天一早,李大山去了镇上。他穿着最好的衣服,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脚上的布鞋刷得干干净净。
他要去公社,要去教育局,要去求人,求他们拨点款,给孩子们修个能挡风避雨的地方。
刘招娣在家养伤。左臂骨折,老中医给接上了,说要养三个月。她坐在炕上,看着窗外。
雨停了,阳光很好,可她的心沉甸甸的。学校塌了,孙校长没了,她的工作也没了。
每个月两块钱的工资,顶两个劳力的工分,都没了。
父亲刘老五坐在她身边,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从昨天到现在,他没说几句话,只是不停地咳嗽,一声比一声重。
“爹,您别着急,”刘招娣轻声说,“支书大伯去镇上想办法了,学校会修起来的。”
刘老五摇摇头,声音嘶哑:“修学校要钱...咱们村,哪来的钱...”
“公社会给的。”
“给?”刘老五苦笑一声,“那么多村等着,凭什么给咱们?”
他的话像预言。三天后,李大山回来了。
才三天,他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中山装上沾满了尘土。
“没批,”他对围上来的村民们说,声音疲惫,“名额让王家村抢走了,他们村支书是公社主任的亲戚。”
人群沉默了。王家村比他们村富,学校去年才翻修过,现在又抢了名额。可有什么办法?人家有关系。
“那...那孩子们怎么办?”有人问。
“先在我家院子里上课,”李大山说,“露天上课。等...等明年再说。”
露天上课。夏天还好,秋天呢?冬天呢?鲁南的冬天,冷风像刀子。
刘招娣听到消息时,正在给守业喂米汤。她的手一抖,米汤洒了出来,烫红了手背。
可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像那间教室一样,塌了。

4、
那天夜里,刘老五的病情突然加重。他开始发高烧,咳得撕心裂肺,最后咳出一口血。
周桂芳吓得腿软,连滚爬爬跑去请老中医。
老中医来了,把了脉,开了药,临走时把刘招娣叫到门外:“你爹这是急火攻心,旧病复发了。药只能缓解,关键得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刘招娣点点头,送走老中医,回到屋里。
父亲已经睡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二娘守在床边,默默流泪。盼娣抱着守业,缩在墙角,眼睛红红的。
这个家,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现在又跌回了谷底。
不,比谷底还深。学校没了,工作没了,父亲的病加重了,她的胳膊还伤着。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冷冷清清的,照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枣树上。
那是亲娘在世时种的,娘走后,树也慢慢枯了。就像这个家,刚有点活气,又被一场雨浇灭了。
她想起李戴良走时说的话:“等我回来,一切都好了。”
真的会好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必须站着,必须挺直腰杆,就像那棵枯死的枣树,即使死了,也还立在那里,没有倒下。
夜很深了。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刘招娣回到炕边,用没受伤的右手给父亲掖了掖被角。
父亲的手露在外面,枯瘦,冰凉。她轻轻握住,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爹,”她轻声说,“您一定要好起来。学校没了,咱们再想办法。胳膊伤了,还能好。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父亲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刘招娣抬起头,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尽管前路茫茫,尽管满目疮痍,但太阳总会升起,就像希望,总会在最深的黑暗里,透出第一缕光。
她握紧了父亲的手。那双手,曾经撑起这个家,现在,该由她来撑了。
不管多难,都要撑下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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