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

  1

  这天儿一入秋,一早一晚的风就带着明显的凉气儿。天刚蒙蒙亮,云秀跟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准备生火做饭。她习惯性地先走到院角的兔笼子跟前,瞧瞧那两只已经长得半大的兔子。

  这一看可不得了,她先是一愣,接着就惊喜地低呼出声。只见那只灰毛的母兔正蜷在角落的干草堆里,身子底下居然有一团粉嫩嫩的小东西在蠕动!仔细一数,有五六只,跟没长毛的小耗子似的,眼睛还紧紧闭着,一个劲儿往母兔怀里钻。

  "爹!霞!雷子!成子!快来看啊,兔子生小兔子啦!"云秀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欢喜,清亮得跟早晨的露水似的。

  这一嗓子,把全家都给喊醒了。谢明理披着衣裳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哟,还真生了?这可是添人进口的好兆头。"云霞揉着眼睛凑过来,看得眼睛都不带眨的。云雷兴奋得直蹦高。最来劲的是云成,他蹲在笼子边上,小嘴叭叭地说个没完:

  "俺早就知道!俺早就知道大兔子要生小兔子了!"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前些日子它就不怎么爱吃草,老往那个角落里叼干草,俺还问二奶奶来着,二奶奶说它是在絮窝呢!俺喂它最嫩的苦菜它都不稀罕,就啃点干草叶子……昨儿个下午它还扯了自己好多毛,俺看见了,俺没敢碰……"

  这小家伙观察得可真仔细,说得头头是道的,脸上写满了"俺早就知道"的得意劲儿。这是他病好以后话最多、最兴奋的一回,好像这窝小兔子的出生,有他天大的功劳似的。

  云秀看着弟弟兴奋的小脸,心里软乎乎的。她赶紧找了个干净的箩筐,铺上软乎干燥的麦秸,轻手轻脚地把那几只粉嫩的小兔子挪了进去。母兔显得有些不安生,云秀就按时把它抱出来,轻轻按住,让小家伙们凑上去吃奶。那母兔开头还挣扎几下,后来好像也明白这是在帮它的孩子,就渐渐温顺下来了。

  这窝意外来的小生命,给清贫的谢家带来了好久没有的欢笑声。连谢明理看着那窝小兔子,眼里都多了几分盘算——等养大了,不管是卖是吃,总归是多了一份指望。

  2

  自打大昌开始说亲,李继承就有意无意地打听云秀。要说他俩是怎么熟悉起来的,那还得从那天说起——谢明理挑着两半袋麦子去磨粉,好心帮着乡亲抬面粉,不小心把腰给闪了。正好李继承从农机站往村里送东西,看见就赶紧搭了把手。

  李继承家的情况,谢明慧早就跟弟弟透过底——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上头一个姐姐嫁到外县去了,下头还有两个半大小子等着说亲。一大家子就指着工分和他在农机站那点学徒补贴过日子,紧巴巴的。

  "继承那孩子心眼实在,就是家里负担重。"谢明慧当时叹着气说,"他娘是个要强的人,就盼着儿子能找个娘家得劲的媳妇,好帮衬一把。"

  刚开始,云秀总是躲着这个陌生的小伙子。可李继承来了,从不空着手,有时候是几本旧的《农业技术》小册子,说是给云霞看的;有时候是几块农机站发的劳保肥皂,硬塞给谢明理;最多的时候是耐心地听谢明理讲石匠手艺,时不时递根烟,陪着说说话。

  慢慢地,云秀发现这个继承哥跟别人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眼神干干净净的,就跟看自家妹子似的。有一回她挑水崴了脚,是他二话不说接过扁担,稳稳当当地把水挑回家。还有一回她烙煎饼,他在灶下帮着烧火,火候掌握得那叫一个准。

  "继承哥,你这火候掌握得真好啊。"那天云秀难得主动开口。

  李继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农机站跟老师傅学的,机器跟灶火都一样,都得摸准它的脾气。"

  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的相处,像春雨渗进干巴巴的土地,让云秀紧闭的心门,悄悄裂开了一道缝儿。

  3

  可就在半个月前,李继承来送大昌从县城捎回来的针线,正好碰见前院三婶子在谢家串门。三婶子是个藏不住话的,当着他的面就唉声叹气:"秀儿这么好的闺女,都是让那个天杀的王栓柱给害了……"

  这话跟炸雷似的,把李继承给震蒙了。

  那天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饭也没吃就躺下了。李王氏觉得儿子不对劲,逼问了大半夜,才从儿子嘴里套出话来。

  "啥?你说的是山坳子村那个……那个谢云秀?"李王氏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不行!绝对不行!"

  她猛地站起来,手指头都快戳到儿子脑门上了:"你疯了吧?咱们李家虽说穷,可祖祖辈辈都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你要娶个……娶个名声不好的进门,让你爹在村里怎么抬头?让你两个弟弟往后怎么说亲?"

  "娘!云秀她是被人欺负的!"李继承梗着脖子辩解。

  "被人欺负?"王氏冷笑一声,"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要真是个正经的,能出这种事?继承啊继承,娘还指望你找个好媳妇,帮衬帮衬家里。你可倒好,非要往火坑里跳!"

  接下来的日子,李家就没消停过。李王氏整天抹眼泪,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你要是非要娶她,俺就吊死在这房梁上!让全村人都看看,俺养了个多孝顺的儿子!"

  李继承被闹得筋疲力尽,上工都打不起精神。可越是这么压着,心里那个倔强的念头就越清楚——他放不下那个总是低着眉、抿着嘴,却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姑娘。

  4

  秋收前,队里组织劳力去公社粮站送公粮。听见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云秀的心就沉了下去。

  粮站里,人声混杂着牲口叫唤,尘土飞扬。云秀始终低着头,紧跟在爹身后。可那些目光,还是跟带刺的藤蔓似的,从四面八方缠过来。

  "瞧见没?就是山坳子村那个……"

  "看着怪老实的,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老谢家这闺女,往后怕是难说亲了……"

  这些压低的闲言碎语,句句都跟针似的,扎得她浑身疼。她死死攥着空麻袋的边角,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李继承。他正在检修输送带,看见她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云秀的心猛地一抽,慌忙别过脸去。

  偏偏这时候,前凹子村的交粮队伍也到了。王刘氏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嗓门扯得老高:"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骨子里不正经……"

  这话恶毒得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云秀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李继承,却看见他正低着头,格外专心地拧着一个螺丝。

  那一刻的沉默,比王刘氏最恶毒的话还要让她心寒。

  5

  回村的路上,云秀故意落在队伍最后头。

  李继承推着零件车追了上来。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

  "那个……"他艰难地开口,"粮站那些人的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云秀跟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

  "俺娘……她也听说了些。"他顿了顿,"她让俺……别跟你走得太近。"

  这话跟最后一块石头似的,把云秀给压垮了。她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泪眼死死盯着他:"别跟俺走得太近?李继承,你现在跟俺说这个?你觉得俺很丢人?是,俺是丢人,丢人到人人都可以来踩上一脚!"

  "俺不是那个意思!"李继承急了,"可俺娘她……你是不知道,她听说之后,在家里哭了半宿……"

  "丢人?"云秀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对,俺就是个丢人现眼的东西!你走啊!回去告诉你娘,俺谢云秀这辈子就是烂在地里,也不会沾惹你们李家!"

  她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些话,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李继承被她眼里那深不见底的绝望狠狠刺痛了,他冲着她的背影喊:"云秀!你等着看!"

  6

  三天后的夜里,月黑风高。王栓柱在邻村喝了半斤地瓜烧,醉醺醺地往回走。刚到村口那片黑黢黢的玉米地旁边,突然被人从背后用麻袋套住了头,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就落了下来。

  "哎呦!谁?哪个王八羔子敢打你爷爷!"王栓柱在麻袋里嚎叫挣扎。

  "打的就是你这个没种的孬货!"大昌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响起。

  李继承一脚狠狠踹在他腿窝上,声音冷得跟结了冰似的:"王栓柱,你给我听好了!往后管好你娘的嘴!再让我听见她在外头败坏云秀的名声,我见你一次打一次!"

  等王栓柱好不容易从麻袋里挣脱出来,两人早没影儿了。

  7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上午,李继承居然真提着两包点心出现在了谢家院门口。

  "明理叔。"他站得笔直,"俺想娶秀儿。"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静得吓人。谢明理手里的榔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躲在灶房门后的云秀,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可这丝激动还没持续一会儿,就被院门外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打得粉碎。

  "你个作孽的不孝子啊!"李继承的娘冲进院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你要敢娶这个……俺们老李家的脸往哪儿搁?你要敢踏进这个门,俺就吊死在你面前!"

  这场闹剧,最后以李继承被他娘连拉带拽地拖走告终。临走时,他回头望的那一眼,跟烧红的烙铁似的,烫在了云秀的心上。

  8

  夜深了,四下里静悄悄的。云秀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兔笼里依偎在母兔怀中的那团小生命,怔怔地出神。

  谢明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默默递给她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

  "爹……"云秀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俺是不是……真的不该活着?"

  "胡说!"谢明理低声呵斥,"这世道,吐沫星子能淹死人,可咱们得挺直了腰杆活着!"

  就在这时候,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啪嗒"声。云秀悄悄走过去,在墙根下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石子。

  她回到屋里,就着月光展开油纸。里面包着一张纸条,上头只有一行潦草却坚定的字:

  秀儿,信我,等俺。

  云秀死死攥着这张薄薄的纸条,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把纸条紧紧按在心口,那里疼得厉害,却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份挣扎着破土的感情,就像这秋夜里唯一的一点亮光。她知道往后的路还长着呢,难着呢。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愿意去相信,再冷的秋天,只要根还在,苗不死,说不定真能有见到天光的那一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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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村往事(22)——秋风刺骨

  本文标题:山村往事(22)——秋风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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