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尽那天,我给夫君外室也强灌了一碗毒药。咽气前见夫君奔我而来
“乖,张嘴,把它喝下去。”
我死死扣住柳江月的下颚,无视她如濒死鱼般的剧烈挣扎,将那杯满溢的毒酒强行灌入她的喉咙。
柳江月惊恐地尖叫,声音瞬间走了调:“你给我喝了什么?!你……”
话音未落,黑红色的血已顺着她的嘴角蜿蜒而下,触目惊心。“你……下毒……”
我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眼神如冰:“你害死了我的均儿,让你这么痛快地死,已经是便宜你了!”
“若安哥哥……绝不会放过你的……”
柳江月断气的那一刻,眼神里还残留着不可置信。我没有丝毫犹豫,端起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
不需要他来放过我,这这充满怨憎的一生,我也早就厌倦了。
腹部传来剧烈的绞痛,仿佛有千万把刀在翻搅。视线逐渐模糊,我却笑了。均儿,娘这就来陪你。
恍惚间,房门被猛地撞开。那个成婚七年、对我冷若冰霜的夫君楚亭冲了进来,在我倒下的瞬间接住了我。
或许是毒药带来的幻觉,我竟然在他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慌与痛楚。
耳边是他近乎疯狂的嘶吼:“吐出来!寒烟,你给我吐出来——”
呵,明明恨极了我,事到如今,又何必惺惺作态?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他怀中许下毒誓,“我绝不再嫁你!”
……
那毒酒霸道至极,无色无味,更无药可解。
我本以为再次睁眼会是森罗殿的阴曹地府,未曾想,入目竟是漫天铺地的红。
喜烛摇曳,红绸高挂。
阿娘站在我身侧,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眶微红,满是嫁女的不舍与叮咛:“烟儿,既嫁入楚家,往后便要孝顺公婆,尽心伺候夫君,莫要再使小性子。”
我浑身僵硬,环顾四周。这场景陌生又熟悉,分明是七年前我出嫁那日的闺房!
恰在此时,门帘被人挑起,丫鬟明月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圆圆的小脸上洋溢着喜气,笑起来两颊梨涡浅浅,生动得可爱。这与我记忆中那具冰冷、苍白的尸体截然不同。
看着活生生的明月,压抑了两世的酸楚瞬间决堤,一行清泪夺眶而出。
“明月!”
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死死抱住她温热的身躯,放声大哭。
直到哭得止不住打嗝,我才终于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向惊愕的阿娘。
“阿娘,这婚,我不想结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喜烛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阿娘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掐入肉里:“寒烟!你疯了不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并未闪躲:“楚亭并非良人,女儿不嫁。”
佛家云涅槃,我不信神佛,但这匪夷所思的重生却实实在在落在了我身上。上辈子,七年枯守,丧子之痛,最终不过是一杯毒酒的凄凉收场。
既有幸重活一世,我只想换个活法。放过楚亭,更放过我自己。
然而,寒府后院因为我的拒婚,瞬间乱作一团。
消息传到前厅,阿爹冲进后院,不由分说便是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脸上。他暴跳如雷,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辱没门庭,甚至叫嚣着要拿绳子勒死我这不孝女。
阿娘吓得面如土色,不住地朝阿爹磕头,又转过身来求我。
“求求老爷息怒……烟儿,娘求你了,你就答应了吧!你是要逼死娘吗?”
咚咚咚的磕头声一下下砸在我心上,不过片刻,阿娘的额头已渗出血丝。
我终究是败了。败给了阿娘的眼泪,败给了这世道的伦常。
“阿娘,别磕了……我嫁,我嫁便是。”
我勉强扶起阿娘,母女俩抱头痛哭。
最终,我顶着一张红肿的脸,麻木地坐进了花轿。一路吹吹打打,晃晃悠悠进了那个曾埋葬我一生的楚家大门。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这一整套繁琐的流程下来,明月始终寸步不离地盯着我,生怕我又闹出什么幺蛾子。直到我稳稳坐在喜床上,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锦被上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讽刺的是,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让楚亭碰我一下,更遑论生子。他不配。
我一把扯下红盖头,明月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小姐!这不合规矩,要等姑爷来……”
不等她说完,我从床上随手捡起一颗红枣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她的喋喋不休。
“把心放肚子里。楚亭今晚不会来的。不仅今晚,直到回门那天,你都不可能见到他的人影。”
明月嚼着枣子,含糊不清地反驳:“怎么可能?姑爷迎亲时明明……”
“怎么不可能?”我望向窗外西面,那是嘉芙居的方向,目光幽冷,“因为他的心尖尖,此刻怕是醋坛子打翻了,正闹着病呢。”
我前世的情敌柳江月,此刻就住在那里。
果然如我所料,新婚之夜,楚亭未曾踏入新房半步。
闲来无事,我独自坐在红烛下,梳理着前世的记忆,试图在这死局中寻出生路。
渐渐地,思路清晰起来。
前世我满怀憧憬嫁入楚府,谁知当晚,寄居在嘉芙居的柳江月便借口着凉发热,差人叫走了楚亭。我独守空房到天明,气不过冲去嘉芙居要人,却被楚亭斥责“心肠歹毒”,罚去祠堂抄写家规。
重活一世,那对痴男怨女爱如何便如何。有仇我上辈子已经报了,这辈子,我只想求一纸和离书。
楚亭一连三日未曾露面。
府里的下人们惯会看人下菜碟,流言蜚语四起,都说我这新妇不得宠,怕是刚进门就要做弃妇。我充耳不闻,落得个清净。
三朝回门那日,我独自登车回了寒家。
阿爹阿娘见我身后空无一人,皆是一脸惊愕。我懒得替楚亭遮掩,更不愿粉饰太平。
“前些日子被爹参奏贪污的礼部侍郎,其女柳江月乃是楚亭的青梅竹马。如今她寄居楚家,这几日正如胶似漆地病着,楚亭衣不解带地伺候在侧,连洞房都顾不上,哪有闲工夫陪我回门?”
话音刚落,阿娘的眼泪便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嘴里念叨着“苦命的儿”。
阿爹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射向明月:“小姐说的可是实情?”
明月吓得一哆嗦,颤声道:“回、回老爷……姑爷确实……这几日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阿爹气得重重拍桌。我趁机问道:“阿爹,您也看到了,女儿在楚家举步维艰。女儿想和离,阿爹可愿支持?”
谁知阿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自古女子讲究三从四德,你动辄将和离挂在嘴边,成何体统?我寒家的女儿,断没有被休弃的道理,只有做贞洁烈妇!”
阿娘也抹着泪劝我:“烟儿,这就是女人的命。你别怕,你是正室,那姓柳的翻不出天去。当务之急是笼络住姑爷的心,早日生个大胖小子,有了儿子傍身,下半辈子就稳了。”
我低垂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寒意与失望。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即便摊开了说,竟还是这样。在他们眼里,家族名声远比女儿的死活重要。
既如此,这和离之路,只能靠我自己走了。
午饭后,阿娘便催我返程,生怕我惹婆家不喜。临行前,她红着脸塞给我一本书,支支吾吾道:“爷们大多好颜色……让他得了趣,自然会收心。”
上了马车,我翻开那本书,果然是春宫图册。
我面无表情地合上书,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上一世,也有个男子满脸通红,笨拙地往我手里塞书。只不过,那是本晦涩难懂的医书。
秦明楠,你还好吗?
算算日子,再过两个月你就该入京了。这辈子,不用你苦苦守候,换我来奔向你。
马车刚停在楚家二门外,我便看到楚亭负手立在院中。
见我下车,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迎上前道:“抱歉,一时忙乱竟忘了三朝回门之事。你为何不遣丫鬟来寻我?”
我目不斜视,绕过他便往里走。
他大步一跨,拦住我的去路,眉头紧锁:“寒烟!你在耍什么脾气?我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怎样?江月病得重,我去照看一二也是情理之中,你莫要得寸进尺。”
我停下脚步,冷冷看着他:“好狗不挡道,让开。”
“寒烟!”
看着这张脸,积压两世的怒火骤然爆发:“楚亭,别装了。我知你为何娶我。你认定柳江月之父是被冤枉的,觉得是我为了嫁给你,才撺掇我爹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你娶我,不过是为了折磨我,替你的心上人报仇罢了。”
随着我的话语,他的脸色寸寸发白,眼神中满是被戳穿的狼狈。
“你……你在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知肚明。楚亭,我告诉你,我寒烟行得正坐得直。我爹身为御史,检举贪官乃是职责所在。至于我……”
我上前一步,凑近他耳边,一字一顿地宣告:
“我寒烟今生所愿,便是与你再无瓜葛。这辈子,我绝不会爱上你半分。”
趁他震惊失神的瞬间,我拉起一旁早已吓傻的明月,扬长而去。
回到房中,明月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小姐,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这也太……”
我点了点头。
三个月前,柳父因贪污被斩,柳家女眷没入教坊司。楚亭费尽周折赎回柳江月,坚信她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顺带认定柳父也是清官,而我家则是奸佞。
前世我受尽苦楚,皆源于此。但今生,我不伺候了。
明月听完,泪珠子直往下掉:“小姐,那您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替她擦去泪水,语气坚定:“别怕。我已经有法子了。再忍一个月,我带你离开这鬼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柳江月时不时便要使些宅斗的把戏。今日头疼,明日胸闷,想引楚亭来责骂我。
我全然无视,直到她得寸进尺,竟买通下人在我的补药里下巴豆。我二话不说,捏着她的鼻子将那碗药给她灌了下去。
让她在茅房蹲了整整三天后,她终于明白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揉圆搓扁的软柿子。
事后楚亭来兴师问罪,我只回了一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你们别在我眼前晃,我便当这府里死了两个人,大家都清净。”
楚亭被气得仰倒,却也无可奈何。
一个月后,我寻了个借口,带着明月驾车出城。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日。待我黄昏归家时,守在二门的婆子脸色不善:“大少奶奶,夫人让您立刻去嘉和堂。全家都在那候着您呢。”
明月下意识抓紧我的衣袖:“小姐……”
我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走吧,正好我也有事要宣布。”
踏入嘉和堂,气氛凝重得有些诡异。
婆婆端坐正中,面沉似水。楚亭笔直地跪在地上,神色倔强。而柳江月跪在他身后,正拿帕子掩面嘤嘤哭泣,好一副梨花带雨图。
见我进来,婆婆立刻换上一副慈爱的假面具,招手道:“烟儿回来了,来,到娘身边来。”
她拉着我的手,长吁短叹:“唉,家门不幸啊。亭儿方才拉着柳姑娘来闹,非要娶她做平妻。你们才新婚一月,这事儿确实委屈了你。娘想听听你的意思,你若不愿意,她最多只能做个妾。”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后退两步:“楚亭想如何,我都无异议。”
婆婆一愣,似是没想到我如此好说话:“寒烟,你往日里最是善妒,今日怎么……”
楚亭和柳江月也惊讶地抬起头。
我神色淡然:“楚亭与柳姑娘的事,乃是楚家家务。我一个外人,不便插嘴。”
楚亭眉头紧锁,沉声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怎会是外人?”
我从怀中郑重掏出一卷明黄色的丝帛,当众抖开。
“此乃圣上御笔亲书,恩准我与楚亭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楚亭猛地起身,一把夺过丝帛,眼中怒火熊熊:“寒烟!你疯了吗?竟敢假传圣旨?”
我冷笑一声,指着丝帛右下角的鲜红印章:“那是圣上的私印。你不认得,大可让公公去鉴定。我虽想和离,却还没蠢到拿九族性命开玩笑。”
堂上瞬间死寂。
我收回丝帛,转身吩咐早已呆若木鸡的明月:“去收拾细软,我们立刻走。”
趁着明月去收拾的空档,我看着面色惨白的楚家人,淡淡解释道:“今日我出城,偶然救了一位被毒蛇咬伤的贵人。那是微服出游的万岁爷。陛下许我一个心愿,我便求了这道和离旨意。”
上一世,皇帝微服私访,在京郊被毒蛇咬伤,因救治不及时跛了一条腿。今日我特意驾车出城,便是为了这场“偶遇”。
万幸,赌赢了。
在这个君臣父子的时代,有了这道圣旨,即便是我那顽固的爹娘,也再无法逼我回头。
“我竟不知,你还会医术?”楚亭盯着我,眼神复杂难辨。
“你不知的事情多了。”我回敬道,“即便青梅竹马,你还不是认定我心如蛇蝎?可见人心隔肚皮,你从未真正信过我。”
有了圣旨护身,楚家没人敢拦。
不多时,我和明月背着包袱,头也不回地跨出了楚家大门。那一刻,压在心头两世的巨石轰然碎裂,连空气都变得香甜。
身后阴影处传来一声嗤笑:“寒烟,离开我,你就这么高兴?”
我回头,见楚亭站在门槛内,神色阴郁:“当年你围着我转,满腔深情难道都是装的?”
心口微微一刺。前世的痴情自然是真的,可惜,早已被那七年的冰冷岁月和丧子之痛消磨殆尽。
“楚亭,今日缘尽。我只留你一句话:前世今生,我不欠你,也不欠柳江月。至于她父亲是否清廉,你自己去查便是。”
说完,我拉着明月大步离开。
“寒烟!你若后悔,便来求我!”
他的喊声消散在风中。我没有回头。后悔?我只后悔上辈子没早点毒死那对狗男女。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离开楚家已有半月。因父母觉得我辱没门楣,拒不让我进门,我便带着明月在京郊的山脚下租了间茅屋住下。
这里依山傍水,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我仗着前世跟秦明楠学的医术,每隔五日便去附近村落义诊,很快便在这一带赢得了“女神医”的美名。
今日春雨初歇,我坐在窗前,手里捧着卷诗书,心思却早已飞远。
前世,秦明楠便是在这个时节入京,曾在这附近的村子落脚。
我死守在此,便是为了第一时间见到他。
那个游历四方、悬壶济世的神医;那个上辈子即使被楚亭打断一条腿,也要拼死护我的傻瓜。
上一世,我受困于礼教,与他发乎情止乎礼,只能唤他一声兄长。这辈子,我自由了,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的心意。
正想得出神,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不好了!女大夫!你家丫鬟在山上遇到歹人,被砍伤了!快去救命啊!”
我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明月!
雨停后,她说要去山上采些鲜嫩的野菜给我做饼吃,怎么会遇到歹人?
我顾不得许多,背起药箱就往外冲。临出门时,又折返厨房,抄起一把锋利的菜刀紧紧攥在手里。
那个报信的村民吓破了胆,指了个方向便不肯再走。
我咬紧牙关,举着菜刀一路狂奔。穿过密林,眼前的景象却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大树下,楚亭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明月正哭哭啼啼地拿着布条给他包扎伤口。
而正在给楚亭施针止血的那个人,一袭青衫,眉目温润。
正是秦明楠!
一时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就那么傻愣愣地举着菜刀,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蠢透了。
因为秦明楠转头看到我时,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我手里寒光闪闪的菜刀,声音都在发颤:
“姑、姑娘……有话好说……先把刀放下,行不行?”
你想看后续秦神医如何被“彪悍”女主攻略吗?
秦明楠将身受重伤的楚亭背下了山。好在明月这丫头命大,只受了些皮外伤,惊吓大过疼痛。
我们将楚亭安顿在西厢房,秦明楠忙着为他止血施针。趁着这空档,我拉过明月,低声询问:“山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明月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脸色还有些煞白:“小姐,简直吓死我了!我本想去林子里寻些鲜嫩野菜,谁知竟撞上了刀光剑影。我顺着动静摸过去,竟看到姑爷……不对,是楚少爷,正被两个黑衣蒙面人逼得节节败退。”
她吞了口口水,接着道:“我当时腿都软了,根本不敢动。可还是被一个黑衣人发现了,那人提刀就向我砍来。我没命地跑,那杀手就在后面紧追不舍。千钧一发之际,是楚少爷冲过来替我挡了一刀。再后来,那位秦大夫就出现了,他扬手撒了一把粉末,那两个杀手瞬间吐血倒地,死状极其凄惨。”
我眉头微蹙:“全死了?你确定没有活口?”
明月把头点得像捣蒜:“死得透透的。楚少爷为了掩盖痕迹,还强撑着身体把尸体都扔下了山崖。那下面是万丈深渊,那两人便是中了毒不死,摔下去也定是粉身碎骨了。”
“之后呢?”
“之后楚少爷就力竭昏死过去了,后面的事您就都知道了。”
我心中疑云丛生。这一世的轨迹为何偏离了这么多?上辈子楚亭此时并未遭遇过追杀。究竟是谁想要他的命?
待药炉里的汤药熬得浓稠,我端着药碗推开了厢房的门。榻上的人已经醒了。
四目相对,楚亭的身形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寒烟?怎么是你?”
“和离之后,我便一直隐居在此。”我语气平淡,将药碗递到他跟前。
他苦笑着动了动双臂,示意我他两只手都裹成了粽子,实在无力端碗。我转头看向一旁的秦明楠,这家伙却连连摆手,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我是大夫,只管开方救人,这喂药的细致活儿,我可做不来。”
明月在一旁跃跃欲试:“小姐,让我来吧。”
我瞥了一眼她胳膊上渗血的纱布,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还是我来吧。”
我给明月使了个眼色,让她带秦明楠先出去。
在此刻静谧的空间里,我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一边喂他,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试探:“究竟是谁想要你的命?能不能透个底?”
我必须弄清楚这背后的浑水,收留楚亭,会不会给我这平静的小院招来灭顶之灾。
楚亭吞咽的动作一顿,目光变得幽深:“追杀我的,是平王豢养的死士。”
“平王?”我心头一跳,“你做了什么,竟惹到了那尊煞神?”
凭着前世的记忆,我深知这平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是个出了名的荒唐王爷。仗着皇兄宠溺,他在京城横行霸道,流连花丛。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沉迷酒色的纨绔,会在皇帝驾崩后,借口“主少国疑”,坚决反对七岁的太子登基,甚至发动兵变。只可惜,草包终究是草包,那场兵变不过两个时辰便被御林军镇压,平王最终落得个赐死的下场。
我很好奇,这一世的楚亭是如何提前与平王交上锋的。
楚亭定定地看着我,眼底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因为你。”
“我?”
“你离开楚家那日,让我去查柳伯父是否真的清廉。我去查了。”楚亭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我在柳家故宅的暗格里发现了一些往来信件,虽是密语所写,但我顺藤摸瓜,根据收信人的线索一一排查,最后发现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平王府有牵连。今日我本想去平王常去的青楼探听虚实,谁知……”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结果如何?你倒是说啊。”
楚亭压低了嗓音,神色凝重:“我发现了平王私制龙袍,意图谋反的铁证。”
我不禁在心中对他高看一眼。仅仅半个月,他竟能查到这种惊天大案的实锤。这一方面说明楚亭确实有些手段,另一方面也印证了平王确实是个成事不足的废物。
或许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过镇定,楚亭有些疑惑:“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回过神,随口敷衍:“我这是太过震惊,一时吓傻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既然杀手已被毁尸灭迹,以平王那个猪脑子,估计一时半会儿摸不到这里来。
我稍稍安了心,一口气将碗底剩下的药汁全喂进了他嘴里,起身道:“你且安心在此养伤。这一身伤,没个十天半月是下不了地的。”
说完,我不作停留,径直走出了厢房。
温柔贴心的秦明楠还在等着我去攻略,我哪有闲工夫跟前夫磨叽。
接下来的日子,我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攻略”秦明楠这件事上。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不管我如何明示暗示,他就像一块顽固的生铁,根本撩不动分毫。
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我的脸,我一边添柴,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这点挫折算什么!寒烟,你要相信自己,这一世你定能觅得良人!”
笼屉里传来香甜的气息,白糖糕蒸熟了。我特意挑了一碟卖相最好的,兴冲冲地端去了前厅。
“明楠,刚出锅的白糖糕,是你最喜欢的口味,快尝尝我的手艺。”
前世被禁足楚家时,为了讨好秦明楠,我曾苦练过这道点心,自认味道绝佳。
谁知,秦明楠见了我,就像老鼠见了猫,眼神闪躲:“寒姑娘,实在不巧,我正急着上山采药,这白糖糕就无福消受了。告辞!”
话音未落,他便像一阵风似的,背着药篓飞快地冲出了院门,连个背影都没给我留。
我端着盘子僵在原地,满心挫败。上辈子的秦明楠为了哄我开心可谓费尽心机,怎么这辈子我都主动送上门了,他反而避如蛇蝎?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正当我生着闷气时,躺在里间养伤的楚亭发出一声轻哼,凉凉地开口:“寒烟,你该不会是看上秦明楠那个小白脸了吧?”
“你看出来了?”
楚亭嗤笑一声:“你现在围着他团团转的殷勤劲儿,与当初围着我转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当年你想给我绣荷包,变着法儿哄我收下时,露出的就是这种表情。”
这话如同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手一抖,碟子险些落地。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在成婚前,我确实曾单方面地痴迷过楚亭。只要能博他一笑,我愿做任何事。而他对我的态度始终若即若离,直到他上门提亲的那一刻,我兴奋得彻夜难眠。可谁能想到,那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陷阱。
往事的刺痛在心底蔓延,我深吸一口气,捏了捏脸颊试图调整表情,转头看向楚亭:“我表现得真有那么明显?是不是太主动,反而把他吓跑了?”
我故意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那种矜持端庄的女子?要不你教教我,怎么追他才显得不那么刻意?你若是教得好,这白糖糕分你一半。”
楚亭的脸瞬间黑如锅底:“寒烟,让你前夫教你怎么勾搭别的男人?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我讪讪地收回手,心里确实有些过意不去。自从遇到秦明楠,我满心满眼都是他,差点忘了此刻楚亭还没完全变成过去式,我们现在的关系着实尴尬。
“抱歉,是我失言了。”我立刻低头认错。
楚亭的脸色依旧难看,厢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良久,他突然哑声问道:“寒烟,若是没有柳江月,我们之间……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闻言,我捏紧了手中的托盘,指节泛白。
刹那间,上一世那些蚀骨的哀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抬起头,目光冷硬如铁,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可能。你我之间,绝无重来的可能。”
得知我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楚亭,明月那丫头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小姐,您这段时间拼命向秦大夫示好,难道不是为了气楚少爷,惹他吃醋吗?如今楚少爷都低头服软了,您怎么还不顺坡下驴呢?”
我诧异地看着她:“在你眼里,我是在欲擒故纵,吊着楚亭?”
明月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难道不是吗?
我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气笑了。
明月却振振有词:“您才刚认识秦大夫几天啊,怎么可能对一个陌生人情根深种?这一定是楚少爷认错的态度还不够诚恳,您还在考验他!”
这丫头认定我是在玩“追夫火葬场”的戏码,坚信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楚亭痛改前非,最后破镜重圆。
我无法向她解释我拥有两世的记忆,那些刻在灵魂里的伤痛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无奈之下,我只能选择沉默,把一切交给时间。
为了避嫌,我有意与楚亭拉开了距离,连送药都不再亲自去。
直到他伤愈离开那日,我也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我知道,他在院门前驻足了许久,期盼能与我道别,可我心如磐石。前世的凄凉我已经受够了,绝不能给他一丝一毫复合的希望。
楚亭走后,我也终于摸索出了与秦明楠相处的正确门道。
秦明楠是个不折不扣的医痴,只有谈论医术、探讨疑难杂症时,他的眼睛才会发光。
于是,我投其所好,开始与他深入交流医理。我的医术本就是上辈子秦明楠手把手教的,甚至一些他后来才自创的独门疗法,我此刻提前说了出来,听得他如痴如醉,大呼“妙极”。
秦明楠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惊天逆转,从之前的避之唯恐不及,变成了现在的引为知己。若不是我及时察觉苗头不对,恐怕我和他真的要从“有情人”变成“拜把子兄弟”了。
就在我们在山居潜心钻研医术时,京城传来惊天巨变。
翰林院学士楚亭一纸奏折,参奏平王私制龙袍、结党营私、密谋造反。证据确凿,平王很快便被明正典刑。
楚亭因揭发有功,深得圣心,从此平步青云。
恰逢此时,雍州大旱。皇上下旨,封楚亭为钦差大臣,即刻前往雍州赈灾。
听到这道圣旨,尘封的记忆再次被唤醒。前世,雍州确实遭遇了大旱。但那次前去赈灾的钦差与当地贪官沆瀣一气,层层盘剥,导致雍州饿殍遍野,瘟疫横行,惨绝人寰。
这一世,虽然换成了楚亭出任钦差,但我心中仍有一丝不安。为了以防万一,我决定尽一份绵薄之力。
得知我要去雍州义诊,秦明楠心中那一腔济世救人的热血也被点燃,执意要同去。
临行前,我变卖了所有嫁妆。这些嫁妆是楚亭回京后特意派人送来的。当初和离时我未带走,父母又早已将我逐出族谱不肯接收,如今倒正好派上用场。我将所得银钱全部换成了针对疫病的药材。
就这样,我和明月、秦明楠三人,带着长长的运药车队,风尘仆仆地赶往雍州。
事实证明,楚亭是个靠谱的钦差。上辈子那人间炼狱般的惨状并未出现。
赈灾粮款发放及时,楚亭更是雷厉风行,将那些试图对赈灾款伸手的贪官污吏严刑处置,杀鸡儆猴。雍州的局势竟出奇地稳定。
三个月后,朝廷赈灾任务基本完成。我和秦明楠带来的药材也已耗尽,便决定启程回京。
归途中,明月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姐,咱们为何不跟楚少爷一道回京?这段日子若非楚少爷暗中关照,咱们的雍州之行哪能这般顺遂?小姐,您对楚少爷的考验,还没结束吗?”
看来是我给了她某种错误暗示,这丫头在雍州这段时间,简直就是我和楚亭之间的最强助攻。
我实在懒得费口舌解释,干脆闭眼装睡。明月见状,只得悻悻闭嘴。
马车摇晃,我闭着眼,脑海中思绪纷乱,而这一切的源头,皆因那个名字——楚亭。
我前脚刚夸完雍州局势稳定,后脚就被狠狠打了脸。
回京的官道上,我和明月、秦明楠一行三人,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土匪团团围住。
为首的土匪满脸横肉,扛着把大刀,目光阴测测地在我和明月身上打转:“这两个小娘子生得倒是水灵,正好扛回去给我大哥做压寨夫人!”
我心头一紧,暗中给秦明楠递了个眼色。
既然行走江湖,哪能没有防身之术?秦明楠怀里揣着专门对付恶人的迷药。
可惜,这次我们失算了。
双拳难敌四手,对方足有十几号人。虽然迷药放倒了几个,但剩下的七八个土匪反而被激怒了,挥舞着大刀向我们砍来。
“硬拼不行,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分散跑!快!”秦明楠大吼一声,当机立断。
生死关头,我和明月也没矫情,三人极有默契地朝着三个不同方向突围。
我咬紧牙关,朝着东边的官道拼命狂奔。冷风灌进喉咙,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疼。
忽然,脑后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
我下意识地矮身一滚,下一瞬,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擦着我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我狼狈地跌坐在地,抬头便对上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那个满口黄牙的土匪头目正恶狠狠地盯着我,狞笑道:“跑啊!你倒是再跑啊!”
我悄悄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土,紧紧攥在手心,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谁知,那土匪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眼便识破了我的意图。
他高高扬起手中的屠刀:“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先砍了你的腿,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刀锋闪烁着森森寒光,带着死亡的气息向我劈头盖脸地落下。我想要躲避,可早已力竭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绝望之际,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咻——!”
一支利箭携着雷霆之势,精准地贯穿了土匪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那土匪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激起一阵尘土。
我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官道上,一人一马逆光而立。
竟是楚亭!
他未着官服,一身劲装,见到是我,立刻策马狂奔而来,翻身下马冲到我面前:“寒烟!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我喘着粗气,反手抓住他的衣袖,“快去救明月和秦明楠!我们是分散跑的,他们往那边去了!”
“别怕,上马,我带你去找。”
楚亭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托上马背。
我坐在马前,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随着马匹的颠簸,他的气息时不时拂过我的耳畔。
惊魂甫定后,我不禁问道:“楚亭,你怎么会在这里?钦差的仪仗队不是三天前就已经离开雍州了吗?”
楚亭一手勒紧缰绳,一手护着我,沉声道:“此次来雍州,明面上是赈灾,实则还身负皇上密旨,彻查雍州军费贪墨一案。仪仗队只是障眼法,我独自留下暗中调查。今日我本打算去西大营探查虚实,没曾想竟撞上了这伙流寇。”
我沉默不语。前世今生,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这般亲近过了,这种距离让我感到莫名的不自在。
我们顺着留下的痕迹一路搜寻。
然而,无论是明月、秦明楠,还是那些土匪,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踪影全无。
从烈日当空找到了月上柳梢,依然一无所获。
夜幕降临,荒野中寒气逼人。楚亭找了一处避风的土坡,生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跳跃,映照着彼此明明灭灭的脸庞。
沉默良久,楚亭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突然低声开口:“离京时,我已经让柳江月搬出楚家了。我在城外给她置办了一处宅子,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从此与楚家再无瓜葛。”
我心头微微一颤,冷声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楚亭抬起头,火光在他的眼中跳动:“寒烟,当初我娶你,确实目的不纯。但我发誓,我从未存过折磨你、报复你的心思。我接近你,只是想顺藤摸瓜查出证据,证明柳伯父的清白。可我没想到,查来查去,柳伯父并不冤枉……对不起,寒烟。”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愧疚与祈求。
然而,看着眼前这张脸,我的视线却渐渐模糊,与前世那个冷酷绝情的楚亭重叠在一起。
前世,当我终于查出真相——是柳江月故意支开了照顾孩子的丫鬟嬷嬷,将那个鲜艳的拨浪鼓扔进池塘,引诱我年仅三岁的儿子下水去捡,最终导致我的孩子溺亡时。
楚亭也是这般眉头紧锁,挡在那个女人身前,对我哀求:“寒烟,对不起。江月刚刚为了救我,被刺客所伤流产,大夫说她此生再难有孕。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不管。我已经下令将她送去尼姑庵,让她带发修行,自生自灭。你饶她一命好不好?寒烟,算我求你了。”
那一刻,我对这个男人彻底死了心。
凭什么?
凭什么柳江月杀了我的孩子,还能苟活于世?
凭什么我要为了他的恩情,牺牲我儿子的公道?
积压了两世的怨恨与委屈,如同火山爆发般从胸腔喷涌而出。
我猛地站起身,冲着他嘶吼:“别跟我说对不起!我不原谅!就算是死,我也绝不原谅你!”
我倔强地盯着他,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以为,我已经看淡了前世种种。
我以为,我能心如止水地面对他。
我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伤痕。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伤痛早已深入骨髓,根本无法愈合。
楚亭,这个我曾刻骨铭心爱过的男人,亲手将我撕裂,让我的灵魂至今仍布满伤痕。
那一刻,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决堤洪水,我歇斯底里地发泄着心中的怨愤。
楚亭立在原地,平日里那般沉稳的人,此刻眼底竟满是仓皇与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寒烟,你别气坏了身子。若这鞭子能消你心头之恨,你只管动手,我绝不躲闪。”
他递过马鞭,身姿僵硬地站在那儿。
我心中却只有悲凉。他哪里懂得我的悲愤从何而来?那些前世的惨痛记忆,是他此生未曾触碰的盲区。想要恨他,可眼前的楚亭,尚是一张未染罪孽的白纸,未曾做过那些让我齿冷心寒的恶事。
这种无处着力的尴尬,像一团棉花堵在胸口。
恰在此时,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打破了寂静。
循声望去,一个背脊佝偻的中年男人正赔着笑脸走近。他衣衫褴褛,看着约莫四十来岁,眼神闪烁。
“二位贵人行行好。小老儿是附近村民,贪心想抓只兔子,不承想在这林子里迷了路。眼瞅着天要黑了,能否讨个方便,借贵人篝火暖暖身子?”
见他瑟缩可怜,我心下不忍,便点头默许。楚亭虽未言语,却默默将随身的干粮分了一半递给他。
那人千恩万谢地坐下,篝火跳跃,映照着三人各异的神色。
然而,变故突生。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我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四肢百骸仿佛被抽去了力气。惊觉不对,我强撑着看去,只见楚亭亦是眼神涣散,摇摇欲坠。
而那方才还卑微佝偻的中年人,此刻正如鬼魅般缓缓直起腰,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狠毒的笑意。
“既要上路,便让你们做个明白鬼!老子是卧牛寨的大当家,此前折在你们手里的,是我的亲胞弟!到了阎王殿,莫忘了报我的名号!”
话音未落,寒芒乍现,他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如毒蛇吐信般直刺我面门。
生死一瞬,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扑来。
“噗嗤”一声闷响,利刃毫无阻碍地没入楚亭的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剧痛似乎让楚亭短暂地冲破了药力,他闷哼一声,拔出腰间短刃,与那悍匪缠斗在一处。
我浑身酸软如泥,却深知绝不能成为楚亭的累赘。
心一横,我将颤抖的手狠狠伸向跳跃的火舌。刺骨的灼痛瞬间钻心入肺,那股焦灼味让我从迷离中惊醒,忍不住痛呼出声。
借着这股痛意带来的清醒,我看清了场中局势。
楚亭手中的匕首已被打落,两人正赤手空拳地肉搏。楚亭死死掐住那悍匪的脖颈,那匪首却面露凶光,揪住楚亭的长发,将他的后脑勺狠狠向身旁的树桩撞去!
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敲碎了我的心神。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起地上的匕首,疯了一般冲过去,对准那悍匪的后心狠狠刺入!
匪首身形一僵,双目圆睁,终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危机解除,我顾不得手上的烧伤,慌乱地去查看楚亭。
当我抬起他的头时,温热殷红的液体瞬间浸湿了我的双手。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楚亭!你别睡!我不准你死!”
我发疯般撕扯下裙裾内衬,缠在他鲜血淋漓的头上,试图堵住那不断涌出的生命力,可那血,根本止不住。
就在我绝望之际,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握住了我。
“寒烟……对不起。”
他费力地睁开眼,眸光涣散却执着地望着我:“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我曾以为我倾慕的是红袖添香的才女,故而对你的付出视而不见。直到你决绝求去,我才知晓慌张……我以为还有一辈子可以挽回,却不想,是用这样的方式。”
“寒烟,若有来世,我一定先找到你,先爱上你,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语毕,他的手无力滑落,彻底陷入了黑暗。
泪水决堤,我的世界一片模糊。
我已记不清那一夜是如何度过的。
只记得自己像一头失去理智的母兽,将楚亭硬生生扛上马背,在荒野中风驰电掣,砸开了附近村医的大门。
仿佛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当我从浑浑噩噩中回过神来时,楚亭的伤口已被我处理妥当。昏黄摇曳的烛光下,他静静躺在简陋的矮榻上,气息虽微若游丝,却终究未曾断绝。
我守在床边,寸步不敢离。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他昏迷前那句卑微的乞求——“原谅我好不好?”
我反握住他冰凉的手,近乎赌咒般低语:“楚亭,你必须醒过来。你若敢死,我这辈子、下辈子都绝不原谅你。”
煎熬了整整三日,楚亭终于有了动静。
看着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我喜极而泣,几乎要感谢漫天神佛。
然而,当他对上我的视线时,那目光里没有深情,没有悔恨,只有如初生稚子般的懵懂与纯真。
“姐姐,你是谁呀?能不能送亭儿回家?”
那个杀伐果断的楚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记忆停留在五六岁、自称“亭儿”的孩童。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为了掩人耳目,我和楚亭在村医家暂住下来,对外只宣称是落难夫妻。
日子变得既漫长又飞快。我一边研习医术试图唤醒他的记忆,一边四处打探明月与秦明楠的下落。
失去记忆的楚亭,像极了一只离不开人的小兽。
我就像是他的全世界,无论我走到哪,他都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身后,生怕一眨眼我就把他丢下。
我进山采药,他便在一旁乖乖守候,用草叶编织出蚱蜢、兔子,待我休息时,献宝似地捧到我面前,只为博我一笑。
他怕苦不肯喝药,非要我拿糖块像哄孩子一样哄他才肯张嘴。
甚至有一次,村里的大鹅追着我跑,明明吓得发抖的他,却挺起胸膛挡在我身前,被啄得哇哇大哭也不肯退让半步。
事后我问他为何不跑,他抽噎着,却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亭儿是男子汉,男子汉就是要保护女孩子的!”
眼前这个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楚亭,勾起了我心底尘封已久的回忆。那是还没被七年冷遇消磨殆尽的、属于少女最隐秘的悸动。
某个瞬间,一个荒唐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如果不治好他呢?如果就这样和他过一辈子,守着这份单纯的依赖,是不是也很好?
念头刚起,我便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陆寒烟,你清醒一点!这辈子你已立誓要弥补前世对秦明楠的遗憾,怎能重蹈覆辙,去吃这把注定会伤人的回头草?
半个月后,明月和秦明楠终于出现在了村口。
就在秦明楠现身的那一刹那,我敏锐地感到背脊一阵发寒。猛地回头,却见楚亭正躲在我身后,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委屈巴巴地望着我。
“寒烟妹妹,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看着他那副懵懂模样,我暗叹一口气,将方才那一瞬的杀意归结为错觉。或许,这只是孩子被抢走玩具般的独占欲罢了。
然而,重逢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一个消息便如晴天霹雳般砸下。
“寒烟,我与明月姑娘已私定终身。你是她的主子,今日我秦明楠斗胆,想向你求娶明月,望你成全。”
秦明楠长揖到底,言辞恳切。
我脑中一片空白,剧情的走向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你……和明月?”
明月羞红了脸,却并未退缩,大大方方地站出来解释:“主子,此前遭遇流匪冲散,我与秦公子慌乱中躲进一处隐蔽山洞才避过一劫。生死之际,是他向我表明了心迹。”
秦明楠挠了挠头,平日里的稳重化作了少年的羞赧:“其实……我对明月姑娘是一见钟情。早在京郊初见时便已倾心,只是此次共患难,才敢吐露真情。”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点头应允了这门亲事。既是郎情妾意,我又有什么立场去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原来,前世今生,终究是不同的。并不是所有的遗憾都能按部就班地填补。
当夜,月色如水,我却辗转难眠。
站在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枣树下,我望着清冷的月亮出神,心底空落落的。
忽然,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身后将我裹住。
“寒烟妹妹,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在亭儿怀里哭一会儿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咱们拉钩。”
楚亭伸出小拇指,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我鼻尖一酸,伸出手与他勾住。
在他干净纯粹的目光里,我那层坚硬的伪装终于碎裂,扑进他怀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他笨拙地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别怕,别怕,亭儿在这里,亭儿会一直陪着你的。”
在他怀里发泄过一场后,那颗动荡不安的心,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明月的腿伤需静养,回京的行程便耽搁了下来。
这段时日,楚亭似乎在山野间玩野了心,时常不见踪影。我虽知晓他心智如童,但一身武艺本能尚在,便也由着他去撒欢。
我隐约记得,楚亭此番滞留雍州,身负皇上彻查军费贪腐的密旨。如今他这般光景,这差事怕是只能作罢了。只盼圣上念旧情,莫要怪罪一个傻子。
待明月伤愈,我们一行人终于启程回京。
这一路风平浪静,明月与秦明楠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看着他们恩爱的模样,我心中那一丝意难平,竟也就此烟消云散了。
上苍垂怜,这一世秦明楠平安,明月幸福,我也该知足了。
抵京后,我欲送楚亭回府,他却撒泼打滚死活不肯。无奈之下,我只得修书一封送往楚家,盼他们来接人。
然而几日过去,楚府竟无半点动静。
直到这日,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我的茅屋前。
柳江月掀帘而下,趾高气昂地走到我面前:“我是来接若安哥哥回家的。”
“楚亭曾言,你已被逐出楚家。楚家怎会派你来?”我冷眼看她。
柳江月面色一变,眼中怨毒尽显:“你还有脸提?若非你进谗言,若安哥哥怎会对我如此绝情?”
话音未落,她竟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寒刃直逼我的颈侧:“少废话!哪怕是用强的,我也要将若安哥哥带走,做成既定事实!你若识相便乖乖交人,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原来是打着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
我正欲开口讥讽,身后却传来一道冷冽熟悉的声音,瞬间冻结了周遭的空气。
“柳江月,闹够了吗?”
我惊愕回头,只见楚亭缓步从厢房走出。那步伐沉稳有力,哪里还有半点痴傻稚童的影子?
柳江月如见鬼魅,匕首当啷落地:“不……不可能!若安哥哥,你不是……不是傻了吗?”
楚亭并未废话,三两下便卸了她的关节,如同丢弃垃圾一般将她扔出院外:“滚。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寒烟面前,你知道我的手段。”
处理完闲杂人等,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你……没有失忆?”我艰涩地开口。
“失忆是真的。是你医术高明,早就治好了我。”
“什么时候?”我脑海中闪过雍州时的种种违和感,心中已有了猜测。
“在雍州,明月他们回来的那一天。”楚亭坦然承认,一步步向我逼近,“我想起了一切。可我发现,你宁愿亲近一个傻子,也不愿让清醒的楚亭靠近半步。所以我只能装下去,只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赖在你身边。”
“那你现在为何不装了?”
“因为谎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在我面前站定,眼神炽热,“况且,我在雍州布下的网已收,军费贪墨案铁证如山,明日我便要入宫面圣。”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却又克制地停在半空。
“寒烟,别骗自己。你对我虽有恨,却也尚存情意。我说过,这辈子,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我心乱如麻,慌乱地转身逃回房中,将那扇门连同他的人一道关在外面。
我承认,我心动了。
可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仅是前世的血泪,更是我对未来的恐惧。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只能将一切交给时间。
我是楚亭。
这是我辞官归隐,搬来这山村的第三个年头。
三年前,因赈灾与肃清军费贪腐案有功,圣上欲加封进爵,我却叩首回绝,只求了一方安宁,来到这里做一个闲散村民。
因为,我的心上人住在这里。
我就住在寒烟的隔壁。我知道她心里有我,只是那层心结未解,顾虑重重,迟迟不肯点头。
没人知道,在失忆的那段混沌时光里,那些关于前世的记忆碎片,是如何如潮水般向我涌来。上天虽残忍,却也慈悲,让我窥见了前世的真相。
记忆里,赏月亭中,我眼睁睁看着她饮下毒酒,鲜血染红了衣襟。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心脏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直到她死去,我守着冰冷的灵位,在佛前长跪不起,求了千遍万遍,只求来生能再见她一面,偿还这一世的亏欠。
我很有耐心。前世今生,两辈子的时光我都等了,又何惧这区区三年?
隔壁的小院里,袅袅炊烟升起,那是人间最动人的烟火气。
只要她在,我便能一直等下去。
“咚咚咚。”
轻柔的叩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拉开门,晨光中,站着我心心念念的姑娘。
她手里捧着一碟精致的糖块,眉眼弯弯,整个人仿佛都散发着甜意。
“楚亭,你在这里守了我三年,可曾后悔?”
我深深望着她,坚定地摇头:“不悔。纵是一生,亦不悔。”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花绽放,晃了我的眼。
“我昨夜翻了历书,觉得下个月初六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楚亭,你愿不愿意娶我?”
巨大的惊喜如陨石坠落,砸得我有些晕头转向,手足无措得像个毛头小子。
下一刻,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一把将她抱起,在原地兴奋地转着圈。
天旋地转间,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拥住了整个世界。
“寒烟,此生此世,我绝不负你。”
沧海桑田,巫山云雨。
兜兜转转两世,还好,我终于等到了你
本文标题:自尽那天,我给夫君外室也强灌了一碗毒药。咽气前见夫君奔我而来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news/2572.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