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霏霏江草齐,

  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

  依旧烟笼千里堤。

  这是唐末五代前蜀诗人韦庄的一首七言绝句《金陵图》,咏的是一幅图画,有怀古感慨之意。金陵自古帝王洲,明成祖迁都北京,金陵始有南京之名。虎踞龙盘,再加上六朝金粉俨然江南文化重镇,历来文人雅士常有吟咏描述的篇章。韦庄的这一首是最著名的之一。

  梁实秋《六朝如梦》

  民国十五年秋,我在南京有半年的勾留。赁屋于东南大学大门对面的蓁巷。从海外归来初到南京,好像有忽然置身于中古时代之感。

  以面积论,南京比北京大。从卞关进入市内,唯一的交通工具是破旧的敞篷马车,路旁大部分是田畴草牧。南京的饮水要由挑夫或水车从下关取江水运到市内,江水是黄泥浆,家家都要备大水缸,用明矾澄清之后才能饮用。

  南京有电灯厂,电力不足,灯泡无光,只露丝丝红线,街灯形同虚设,入人须备手电筒。至于厕所,则侧列蹲坑,不备长筹,室有马桶,绝无香枣。每年至少产卵三次、每次至少产卵三百的臭虫,温热带地区无处无之,而“南京虫”之名独为天下所熟知,好像冤枉,不过亲自领教之后亦知其非浪得虚名。

  因韦庄诗说起台城,我就先从台城说起。

  台城离我的学校和住处很近。一日午后课毕,携友步行趋往。所谓台城,本是台省与宫殿所在之地的总称,其故址在鸡鸣山南干河沿北。今习称鸡鸣寺北与明城墙相接的一段为台城遗址,实乃附会。

  但是台城太有名了,相传梁武帝萧衍于侯景之乱饿死于此。也有人说梁武帝并非饿死,实因老病于战乱之中死去。所有这些历史上的事实,后人不暇深考,鸡鸣寺附近那一段城墙大家认为是台城,我们也就无妨从众了。

  那一段城墙有个颇为宽大而苔藓丛生的墁砖的斜坡,循坡而上,即至墙头。这地方的景观甚为开阔,王勃《梓州福会寺碑》所谓“右萦层雉,左控崇峦”庶几近之。不过到处都是败壁摧垣,有一片萧索寂寥之感。

  我去的那一天,正值初秋,清风飒至,振衣当之,殊觉快意。想起台城在六朝的故事,由梁武帝想到陈后主也不知那景阳井(胭脂井)究竟在什么地方,只觉得一幕幕的历史悲剧曾在这一带扮演过,不禁兴起阵阵怀古的哀愁。这时节夕阳西下,猛听得远远传来军中喇叭的声音,益发凄凉,为主愀然,遂携友携手踉跄而下。以后我们还去过许多次,凄迷的情景至今不能忘。

  梁实秋《六朝如梦》

  如今的南京台城

  南京有两个湖,一大一小。大的是玄武湖小的是莫愁湖。玄武湖在南京城东北,周长约十五公里,面积约四平方公里半。其中有几个岛屿,本是历朝操练水兵和帝王游宴之所,后来废湖为田,又曾几度疏浚为湖,直到清末辟为公园,习称后湖。其间古迹不少,如东晋郭璞的坟墓等。萧统编《昭明文选》也是在这个地方。我曾去过后湖两次,匆匆不及深入观赏只见到处是席棚茶座,扰攘不堪。

  莫愁湖小得多,在水西门外,周长仅约三点五公里。相传南齐时代,洛阳女子莫愁远嫁到此地的卢姓人家,夫君远征,抑郁寡欢,湖因此得名。此说似不可信,因六朝时此地尚属大江的区域,莫愁湖之名始见于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湖虽小,但有一段不平凡的历史。传说明太祖朱洪武曾在这湖上和徐达下过一局棋,赌注就是莫愁湖,徐达赢了,莫愁湖就成了他的别墅。后来好事者在此建了一座楼,名“胜棋楼”。大门口还有一副对联:

  粉黛江山留得半湖烟兩

  王侯事业都如一局棋杆

  倒也稳妥贴切,可惜那局棋谱没有留下,无由窥测徐达的黑子棋怎样在白子中间摆出了“万岁”二字。我去游赏过一次,湖山仍旧,只枯荷败柳,一片荒凉。

  莫愁湖一度号称“金陵第一名胜”,而我最欣赏的地方却是清凉山下的扫叶楼。扫叶楼是明末清初高人画士龚贤(半干)的隐居之地,在水西门外,毗近莫愁湖。驱车至清凉寺,拾级而升,数转即可登楼上。半千是昆山人,流寓金陵,结庐手清凉山下,葺“半亩园”,筑“扫叶楼莳花种竹,远离尘嚣,以卖书鬻画自给。从游者甚众,编《芥子园画传》之王概即出其门下。

  我游扫叶楼,偕者胡梦华、卢冀野,三君皆已下世。犹忆在扫叶楼上论茗清谈,偷闲半日。俯视半亩园,局面甚小,而趣味不俗。明末清初,江南固多隐逸,“金陵八家”以半干为首。其画用笔厚重,用墨丰秾,与时下泼墨之风迥异。半千不独以书画胜,人品之高尤足令人起敬。壁间中央供扫叶僧画像一帧,惜余当时末加详察,今已不复记忆是半千自画像的原本,抑或是后人模拟之作。对半千其入,我至今怀有敬意,因而对扫叶楼印象亦特别深刻。

  明初宫殿建筑几已完全毁于兵燹,唯孝陵木构殿堂之石基尚在,石碑翁仲以及神兽雕刻大体完好,具见其规模之宏大。陵前殿址有屋数楹,想系后人所筑,游客至此可以少憩。壁间悬朱元璋画像,不知何人手笔,獐头鼠目,长的下巴,如猪拱嘴,望之不似人君。也有人说此像相当逼真,帝王之相固当有异常流。

  我对朱元璋个人的印象相当复杂,以一个平民出身的人而能克敌制胜位至九五,当然颇不简单。但其为人之猜忌残酷,亦历来所少有。他入葬孝陵,殉葬者有十余人,极人间之惨事。明清两代荒谬绝伦之文字狱,朱元璋实开其端。我凭吊其陵寝,很难对他下一单纯之论断。从陵门到孝陵殿基址,有一拱形墓门隧道直抵墓门,据专家言乃一伟大的建筑设计。

  从明陵折返,途经一小博物馆,内中陈列若干古物之中有一块高与人齐的石头,上面血渍殷然,据云是方孝孺洒的血。我看了大为震撼。方孝孺一代大儒,因拒为明燕王棣篡位草诏而被判大逆,诛九族,方日“诛十族亦无所惧”,于是于九族之外加上门生一族,八百七十余人死之!这是历史上专制帝王最不人道的暴行!这也是重义节的读书人为了正义而付出的最大的代价。

  我在小学读历史,老师讲起过诛十族的故事,即不胜其愤慨,如今看到这血渍石,焉得不为这惨痛的往事而神伤?

  到了南京而不去秦淮河一游,好像是说不过去。东南大学外文系教授李辉光、畜牧系的教授罗清生,经常和我在一起游宴。有一天我提议去看看这“烟笼寒水月笼沙”的胜景,二公无兴趣,强而后可。在华灯初上的时候,我们到了河畔。哇!窄窄的一条小河,好像是一汪子死水,上面还泛着一些浮沤,两岸全是破敝的民房,河上泊着几只褪色的游艇。我们既来则安,勉强地冲着一只游艇走去,只见船舱中走出一位衣履不整的老妪,带着一位浓妆艳抹俗不可耐的村姑出来迎客。我们不知所措,狼狈而逃,恐怕真是赢得李太白诗中所谓“两岸拍手笑”了。未来之前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明知这条传说中“祖龙”开凿的河渠两岸有过多少风流韵事,都早已成为陈迹,不复存在,但是万没想到会堕落荒废到如此的地步。只能败人意,扫人兴,怎能勾起人一丝半点的思古之幽情?

  梁实秋《六朝如梦》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朱自清写过一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为人传诵,他认为当时的秦淮河上的船依然“雅丽过于他处而又有奇异的吸引力”,我不能不惊服佩弦先生的胃口之强了。

  金陵号称有四十八景,可观之地当然不只上述几处,我课余得闲游览所及如是而已。友辈往还,亦多乐事。张欣海、余上沉、陈登格和我,当时均无室家,如无其他应酬,每日晚餐辄相聚于成贤街一小餐馆。南京烹调并不独树一帜,江南风味,各地相差不多。我们每餐都很丰盛,月底结账,四人分摊,每人摊派三十余元,约合一般教授月薪六分之一。

  有一天李辉光告我,北门桥有一西餐馆供应鹿肉,唯须预订,俟猎户上山有获,即通知赴宴。我为好奇,应允参加一份。不久,果然接到通知,欣然往。座客六七人。鹿唯两后腿可食。虽非珍馐,究属难得一尝的野味。其实以鹿肉供食在我国古时是寻常事。《礼记·内则》:“春宜羔豚….夏宜踞储.....秋宜牍...冬宜鲜羽……...麝,同鷹,小鹿也。又提到鹿脯、麋脯、麇脯之类。可见食鹿肉并不稀奇。

  罗清生最善拇战,划拳赌酒,多半胜券在握。我曾请教其术,据告并无秘诀,唯须默察对方出拳之路数,如能看出其中变化之格式,自然易于猜中,同时自己之路数亦宜多所变化,务使对方莫测高深。因思《孙子兵法·谋攻篇》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大概即是这个道理。我聆教之后,数十年间以酒会友拳战南北几乎无往不利。

  图书馆主任洪范五先生亦我酒友之一,拇战时声调高亢,有如铜锤花脸。其寝室内经常经常备有一整脸盆之茶叶蛋,微火慢煨,蛋香满室。不独先生有此偏嗜,客来必定飨蛋一枚每蛋均写有号码,以志墩煮之先后。来客无不称美,主人引以为乐。

  民国十六年春,革命军北伐,直薄南京北军溃败,学校停课改组,我未获续聘,因而结束我在南京半载之盘桓。六十年前之南京其风景人物,已经如梦,至若怀想六朝时代之金陵,真是梦中之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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