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三十八年夏,江南杨柳村被毒日头烤得发蔫。运河水位退得厉害,河底的淤泥都泛出腥气,老渔夫陈老实划着他那艘补丁摞补丁的乌篷船,在水面上漂了大半天,渔网拖上来时,只挂着几根水藻。

  年过六旬的陈老实,背驼得像张弓,脸上的皱纹比运河的水纹还密。他打了四十年鱼,渔网磨破了几十张,却从没像如今这样窘迫。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他将船摇到黑龙潭——运河最深的一段,水色墨绿,据说底下连通着东海。“最后一网,再空着,就只能煮野菜了。”他喃喃着,把渔网用力撒出去。

  网刚落水,就传来“沉甸甸”的坠感。陈老实眼睛一亮,攥着网绳往回拉,指节都泛了白。可拉上船一看,网里没有成群的银鲫,只有一尾金灿灿的鲤鱼,约莫二斤重,鳞片在夕阳下像贴了层碎金,连鱼鳍都泛着柔光。

  “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鱼。”陈老实把鱼捧在手心,这鱼竟不挣扎,一双圆眼睛水灵灵的,盯着他看,眼角像是沾了水珠,竟像在哭。更奇的是,寻常鱼身都是冰凉的,这金鲤却触手温热,鳃后还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渗着血丝,像是被钢叉划的。

  儿时听老辈人说,黑龙潭有河神,常化身为金鲤巡河,伤了的神鱼万万动不得。陈老实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咽了口唾沫——这鱼够他吃好几顿,可看着鱼眼里的哀求,他终究心一软:“罢了,你我都是苦命,我饿一顿无妨,害了你的命,良心不安。”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鱼,往水里一送。

  民间故事: 老渔夫放生金鲤,夜来客提食盒:我是潭中巡水使

  金鲤入水后,没立刻游走,反而绕着船身转了三圈,鱼尾拍起的水花溅在陈老实的裤脚,像是在道谢,随后“嗖”地一下潜入深水区,没了踪影。陈老实望着荡开的涟漪,苦笑着摇了摇头,收网回家。

  夜里,陈老实饿得睡不着,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忽听院门外传来“笃笃”的叩门声,他披起粗布褂子去开,门外站着个青衫书生,面如冠玉,手里提着个朱红食盒,月光洒在他衣摆上,竟像泛着水光。

  “老先生,深夜叨扰,望乞恕罪。”书生躬身行礼,声音温润,“今日蒙您救命,特来答谢。”陈老实愣了:“公子认错人了,老朽没救过谁。”书生笑着把食盒举到他面前:“您黄昏时放生的金鲤,便是在下。”

  陈老实吓得差点坐在地上,油灯都晃出了残影。书生忙扶住他,撩起左袖——手臂上一道伤口,和金鲤鳃后的伤一模一样,还在渗着血珠。“在下是黑龙潭的巡水使者,前日与作乱的水妖相斗,负伤后现出原形,幸得您相救。”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四样小菜冒着热气,一壶温酒香气扑鼻,“这是潭中特产的藕芽和银鱼,不成敬意。”

  二人对坐饮酒,陈老实渐渐放下胆怯。使者忽然神色一凝:“老先生,三日后此地将有大洪水,您务必把船拖到高处,切不可出河。”临别时,他又叮嘱:“若遇难处,到潭边喊三声‘金鳞先生’,我必现身。”

  第三日清晨,天还晴得透亮,陈老实却想起使者的话,赶紧把船拖到村后高坡上系牢。村里的后生们见了,都笑他老糊涂:“陈伯,这么好的天,正是捕鱼的好时候,您怎么把船绑起来了?”为首的是富户张员外的儿子张彪,他叉着腰笑道:“是不是老得看不清水纹了?我看您还是别打鱼了,在家歇着吧!”

  陈老实急得直跺脚:“听我的,今日万万不能出船,要发大水!”张彪却不屑地啐了一口:“你就是怕我们抢了你的黑龙潭渔场!”十几个后生跟着起哄,推着船就往河边去。陈老实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船消失在晨雾里。

  不到午时,天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像墨汁似的泼满天空,电闪雷鸣接踵而至。转眼暴雨倾盆,运河水位疯涨,浪头有一人多高,岸边的芦苇丛瞬间被淹没。陈老实站在高坡上,看见张彪他们的小船像落叶似的被浪头掀翻,连呼救声都被雨声盖过。他捂着胸口,老泪纵横,却无能为力。

  洪水退去后,张彪等人的尸骨都没找到。张员外老年丧子,哭得死去活来,却把账算到了陈老实头上:“你早知道要发水,为什么不拦着我儿?你就是故意的,想独占黑龙潭的宝贝!”原来张员外早就觊觎黑龙潭——他听说那深水区藏着夜明珠,如今更是认定陈老实和“神鱼”有勾结。

  张员外花银子买通了县衙师爷,诬告陈老实“施妖法唤洪水,谋害村民”。糊涂知县一听有“妖法”,当即派差役把陈老实锁了去。公堂上,陈老实把放生金鲤、使者预警的事说了一遍,知县却拍着惊堂木骂:“一派胡言!哪来的什么神鱼使者?限你三天,把那‘金鳞先生’请来作证,否则大刑伺候!”

  陈老实被关在自家柴房,由张员外的家丁看守。第二夜,他趁家丁打盹,偷偷溜出来,跌跌撞撞跑到黑龙潭边,对着水面连喊三声:“金鳞先生!金鳞先生!金鳞先生!”

  话音刚落,潭水“哗啦”一声分开,金鳞先生踏波而来,衣袂不湿。“老先生何事慌张?”陈老实把冤屈一五一十说了,金鳞先生气得眉峰倒竖:“凡人贪心竟到这般地步!您放心,明日公堂之上,我替您辩白。”

  次日再审,知县刚问“神证何在”,堂外就传来一阵清风,金鳞先生飘然而入。他不跪不拜,朗声道:“老大人,陈老先生冤枉!”知县见他气质不凡,心里先怯了,忙问:“你是何人?”

  “黑龙潭巡水使者。”金鳞先生从袖中取出一颗明珠,往空中一抛,明珠顿时放出万丈光芒。光芒里现出一幅幅画面:陈老实如何放生金鲤,如何苦劝张彪,张彪等人如何讥笑出船,洪水如何吞噬小船……看得满堂衙役目瞪口呆,张员外“噗通”一声瘫在地上。

  “大人现在可信了?”金鳞先生收了明珠,知县忙从公案后走下来,拱手赔罪:“本官糊涂,险些错判!”当即下令释放陈老实,反坐张员外诬告之罪。金鳞先生又看向瘫软的张员外,叹道:“你丧子可怜,但贪心作祟害人,也该悔悟。我让你见他最后一面,若肯悔改,便饶你这一回。”

  他取出一面铜镜,施法后,镜中现出张彪的魂魄,哭道:“爹,是我不听陈伯劝,自作自受,您别再害好人了!”张员外抱着铜镜痛哭流涕,连连磕头:“我错了!我愿散尽家财赎罪!”

  事后,张员外真把家产分了——一半赔给陈老实,一半救济受灾村民,自己则去了城外的古寺出家,日夜为儿子诵经。可这事偏偏传到了知府耳朵里,那知府是严嵩的门生,贪得无厌,一听有“能显化的明珠”,顿时动了心思:“把这珠子献给相爷,我必能升官!”

  知府带着几百名官兵围住杨柳村,把陈老实绑在老槐树下,逼他去潭边唤金鳞先生。“你若不喊,就活活打死你!”官兵的鞭子抽在陈老实身上,老骨头都快被打断了,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住手!”黑龙潭突然翻涌起来,金鳞先生现身岸上,怒视知府:“狗官!为一己私欲虐待老人,不怕天打雷劈吗?”知府见了他,眼睛都亮了:“把明珠交出来,本府就放了这老儿。”

  “明珠乃天庭所赐,岂容你这贪官觊觎?”金鳞先生冷笑一声,将明珠抛向空中,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官兵们睁不开眼,哭爹喊娘地抱头乱窜。等风停了,陈老实和金鳞先生都没了踪影。知府又惊又怒,回到府衙后就一病不起,三个月后一命呜呼——据说他死前总喊“水怪来了”。

  陈老实再睁眼时,已躺在自家茅屋里,金鳞先生站在床边,身后是水纹般的光晕。“先生不宜再留人间,这水府您若肯住,我便留您安度晚年。”陈老实摇了摇头:“故土难离,我还是想守着杨柳村。”

  金鳞先生叹了口气,取出一颗小指大的明珠:“既如此,这颗珠子送您,能化金银保您衣食无忧,但切不可示人,以免招祸。你我缘分已尽,今后不可再唤我名。”说罢,他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窗外。陈老实攥着明珠,只觉手心一热,珠子竟变成了一袋沉甸甸的金银。

  陈老实用这笔钱买了三亩良田和一处小院,依旧每天去河边打鱼,却再也不去黑龙潭深水区。村里人问起钱的来历,他只说是远房亲戚留的遗产,大家虽有疑惑,但见他还是那个忠厚的老渔夫,也就不再多问。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邻居发现陈老实安详地逝于睡梦中,手里紧紧攥着一片金色的鱼鳞。下葬那天,一个青衫书生来吊唁,他在墓前洒了一杯酒,转身走向黑龙潭,步步踏波,消失在水雾里。

  后来,村民在黑龙潭边建了座小庙,供奉着“渔翁与金鲤”的神像,渔民出船前都来拜一拜,据说特别灵验。陈老实的故居被改成了“知足庐”,门楣上挂着一幅字:“知足常乐,行善自有天知”,落款是一片金色的鱼鳞印记。

  嘉靖四十五年,严嵩倒台,抄家清单里有一颗“能呼风唤雨的夜明珠”。新皇即位后,把明珠归入国库,可没过多久,明珠就不翼而飞。有渔民说,曾在黑龙潭边见过一个青衫书生,手里捧着颗发光的珠子,笑着走进潭里,再也没出来。

  如今杨柳村的老人们,还会给孩子讲陈老实和金鳞先生的故事,末了总说:“做人啊,别贪别坏,多行善事,老天爷都看着呢。”风吹过运河水面,泛起的涟漪里,仿佛还能看见那尾金鲤,正绕着一艘旧乌篷船,慢慢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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