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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他登基前夜将我送给了镇北王“阿缨,你出身太低 做不了皇后”上

  陪伴萧景十年,他登基前夜将我送给了镇北王。

  他说:“阿缨,你出身太低,做不了皇后。”

  我笑着接过圣旨,转身走向王府花轿。

  他不知,我已有两月身孕。

  也不知,镇北王求娶我整整八年。

  更不知,我早就是他皇叔失散多年的嫡女。

  直到我在王府产下皇子,镇北王抱着我们的孩子兵临城下。

  萧景在城楼嘶吼:“阿缨,你回来,朕立你为后!”

  镇北王搭箭拉弓:“陛下,该叫皇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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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十年了。

  东宫最西边的这间厢房,窗棂上糊的桑皮纸已经泛黄,边角处甚至有些剥落,透着外面沉沉的暮色。墙角那只半旧的白瓷瓶里,孤零零插着几枝早已干枯的梅枝,那是去岁冬日,萧景亲手折了送来的。他说,阿缨,寒梅似你,清绝孤傲。

  沈缨坐在镜台前,铜镜映出的脸,算不上顶美,却自有一股子沉静的韵致。只是此刻,那双总是盛着温软光亮的眸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点寂寥的空洞。她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镜面,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十年光阴,从懵懂少女到如今二十五岁,她最好的年岁,都耗在了这深宫高墙之内,耗在了那个叫萧景的男人身上。陪他从战战兢兢的废太子,到一步步扳倒所有兄弟,稳坐储君之位,再到如今,先帝驾崩,他明日便要继承大统,君临天下。

  门外传来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前。不是萧景,他的脚步声,沈缨闭着眼也能听出来,沉稳,笃定,带着天生的贵气。而这脚步声,虚浮,慌乱。

  “沈姑娘,”是小内监德禄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殿下……殿下让奴才给您送东西来了。”

  沈缨没有动,依旧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进来吧。”

  德禄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绫缎,躬身走了进来。那绫缎在昏黄的烛光下,刺眼得紧。

  “是什么?”她问,心里却已猜到了七八分。昨日,萧景还握着她的手,说待他登基,必定许她一个位份。她当时只是笑,未曾追问。她从不问他索取什么,这十年,她付出的一切,似乎都成了理所当然。

  德禄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是……是册封镇北王侧妃的旨意。殿下说……说姑娘明日,便由镇北王府的花轿接过去。”

  空气仿佛凝滞了。

  镜中的人影,嘴角极轻微地勾动了一下,像是一点自嘲,又像是一点彻底的解脱。

  侧妃。

  镇北王,宇文渊。那个手握北境三十万铁骑,权倾朝野,连萧景都要忌惮三分的男人。也是……求娶了她整整八年,次次都被萧景挡回去的男人。

  萧景啊萧景,你终究,还是走出了这一步。用她,去笼络那个足以威胁你帝位的人。

  “殿下……还说了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轻快。

  德禄瑟缩了一下,声音愈发小了:“殿下说……说姑娘您……出身太低,做不了皇后,留在宫中,恐惹非议。镇北王……镇北王倾慕姑娘已久,定不会亏待……”

  “出身太低……”沈缨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是啊,她不过是十年前,萧景在南巡路上捡回来的一个孤女,无父无母,来历不明。凭什么母仪天下?

  她站起身,转向德禄。脸上没有任何德禄预想中的悲戚、愤怒或者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绫缎。

  “好。”她说,“替我谢过殿下……不,是陛下。沈缨,领旨谢恩。”

  指尖触及圣旨的刹那,小腹处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很细微的感觉,却让她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那里,有一个悄然滋长了两月的小生命。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萧景。原本想着,在他登基那日,给他一个惊喜。

  现在,不必了。

  (二)

  德禄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压抑的屋子。

  沈缨握着那卷圣旨,走到窗边。暮色彻底笼罩了天地,东宫各处开始点上灯火,隐隐有喧嚣声传来,是为了明日的登基大典在做最后的准备。那份热闹,与她无关。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明黄。这就是她十年陪伴换来的结局。一场精心算计的馈赠。

  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滞涩,似乎随着这口气缓缓吐了出去。她走到那只白瓷瓶前,看着里面干枯脆弱的梅枝,伸出手,轻轻一碰。

  “咔嚓”一声轻响,梅枝断成几截,落在积着薄灰的桌面上。

  她不再看一眼,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几件半旧的衣衫,几本翻毛了边的书,还有一只木匣子,里面装着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从容。将最后一件素色衣裙放入小小的青布包裹,打上一个利落的结。

  窗外,更鼓声响起。

  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两个面生的嬷嬷,语气还算恭敬,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沈姑娘,王府的花轿已经到了侧门外,请姑娘动身吧。”

  沈缨拎起那个小小的包袱,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年的屋子。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门口。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夜风拂面,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花香。她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幕,零落的几颗星子,光芒黯淡。

  东宫长长的回廊,她走了无数次。这一次,脚步格外轻快。

  侧门处,果然停着一顶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比起明日萧景迎娶皇后的凤辇,恐怕连十分之一的排场都没有。轿旁站着几个王府的仆从,垂手肃立。

  领头的嬷嬷递过来一件红色的外衫,不是正红,而是略显沉暗的胭脂红。“姑娘,换上吧,总不能太素净了。”

  沈缨看了一眼那件红衣,没说什么,默默接过,披在了自己素色的衣裙外面。宽大的衣衫,更显得她身形单薄。

  她弯腰,准备上轿。

  “阿缨!”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急促,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沈缨的动作顿住,却没有立刻回头。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停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转过去。

  萧景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站在几步开外。廊下的灯笼光晕落在他脸上,俊朗的眉眼间带着倦色,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他似乎是匆匆赶来的。

  “你……这就走了?”他看着她身上的胭脂红,眼神闪烁了一下。

  沈缨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得挑不出错的礼:“陛下万安。时辰不早,不敢误了吉时。”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半点涟漪。

  萧景上前一步,想伸手扶她,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微沉:“阿缨,你可是在怨我?”

  沈缨抬眼,看向他。这张脸,看了十年,曾经觉得刻骨铭心,此刻却仿佛隔了一层迷雾。

  “陛下言重了。”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陛下为沈缨寻得镇北王这样的归宿,沈缨……感激不尽。”

  “你明白就好!”萧景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些,带着他一贯的、仿佛施恩般的口吻,“阿缨,你知我处境。宇文渊势大,我必须稳住他。你跟了我十年,我最信你。你去他身边,替我……也替我们未来的江山,看住他。待我根基稳固,必定……”

  “陛下,”沈缨轻声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镇北王府的人还在等着。”

  萧景后面的话哽在喉头,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失落。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求他留下她。他甚至准备好了说辞来安抚她。

  可她什么都没有。只是这样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平静得让他心慌。

  他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递过去:“这个,你拿着。算是我……给你添的妆。”

  沈缨看着那锦囊,没有接:“陛下厚赐,沈缨心领。只是如今身份已变,不便再收陛下私物。告退。”

  她再次屈膝,然后不再看他一眼,决绝地转身,弯腰,钻进了那顶青呢小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萧景站在原地,握着那个送不出去的锦囊,看着轿夫抬起轿子,平稳地、无声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心头那股没来由的空洞,骤然扩大。

  他似乎,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轿子轻微地晃动着,沈缨靠在轿壁上,闭上眼,一只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十年大梦,一朝醒。

  宫门在轿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而滞涩的声响,将过去的一切,彻底关断。

  新的路,在她脚下展开了。

  (三)

  镇北王府的轿子走得极稳,穿过寂静的街道,只听得见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

  沈缨靠在轿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明黄圣旨冰凉的绫缎表面。十年,她以为自己会心痛欲裂,会泪流满面,可此刻心口却是一片麻木的空寂,像被挖走了一块,灌进了腊月的寒风。

  小腹处又传来一下极轻微的悸动,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她覆在上面的手微微一颤。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又或许是,正是时候。

  轿子停下,外面传来恭敬的声音:“侧妃娘娘,王府到了,请下轿。”

  轿帘被掀开,灯火的光晕透了进来。不是东宫那种精致却压抑的宫灯,而是更明亮、更疏朗的气死风灯,挂在巍峨的门楣两旁。镇北王府的门庭,比东宫更显一种杀伐果断的威严。

  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领着两个丫鬟早已候在门前,见她下轿,齐齐行礼,态度恭谨,却并不卑微。“奴婢们奉王爷之命,在此迎候侧妃娘娘。娘娘一路辛苦,请随奴婢来。”

  没有喧闹的喜乐,没有簇拥的宾客,一切从简,符合一个“侧妃”的身份,也符合她“太子转赠”的微妙处境。沈缨拢了拢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胭脂红外衫,微微颔首,跟着嬷嬷踏进了王府大门。

  穿过几重庭院,引路的嬷嬷在一处僻静却收拾得十分雅致的院落前停下。“娘娘,这便是‘汀兰水榭’,王爷吩咐了,以后就是您的住处。里面一应物件都已备齐,若有短缺,随时吩咐奴婢。”

  水榭临水而建,初夏的荷风带着清甜气息拂面而来。沈缨走进正屋,屋内陈设不算奢华,但用料讲究,布置清雅,床帐帷幔皆是雨过天青的颜色,看着便让人心静。比她在东宫那间西厢房,好了不知多少。

  “王爷呢?”她轻声问。

  嬷嬷垂首答道:“王爷今日在军营处理军务,尚未回府。王爷吩咐了,请娘娘先行歇息,不必等候。”

  沈缨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宇文渊此举,是给她时间适应,也是避免初次见面的尴尬。他向来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嬷嬷和丫鬟们伺候她梳洗,换下那件刺目的红衣,穿上王府准备的常服,柔软的料子贴着肌肤,带着淡淡的熏香。一切妥当后,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下,留她一人在这陌生的、却将成为她日后安身立命之所的房间里。

  她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扇,望着窗外沉静的水面,月光洒下,碎银般荡漾。从此,她就是镇北王的侧妃沈氏了。与那个困了她十年、最终将她弃如敝履的东宫,再无瓜葛。

  (四)

  宇文渊回府时,已是后半夜。

  他并未惊动任何人,径直去了书房。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带着一身露水的寒凉和挥之不去的疲惫。亲随低声禀报着府中事宜,最后提到:“……沈侧妃已安置在汀兰水榭,一切妥当。”

  宇文渊解下佩剑的手微微一顿,“她……情绪如何?”

  “回王爷,侧妃娘娘很是平静,未曾多言,也未曾有任何不满之色。”

  平静?宇文渊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沉的墨色。他挥挥手,亲随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窗前,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个临水的小院。萧景将她送来的意图,他岂会不知?无非是示好,也是试探,更是将一个烫手的山芋,连同可能存在的眼线,塞到了他身边。

  只是,萧景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随手送出的这枚“棋子”,对他宇文渊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求娶沈缨,整整八年。从第一次在皇家围场,看见那个跟在萧景身后,明明身形单薄却眼神沉静如水的女子,他就动了心思。这些年,他看着她陪在萧景身边,看着她默默承受一切,看着明珠蒙尘。他数次向先帝请旨,皆被萧景暗中阻挠。

  如今,萧景竟亲手将她送了过来。

  宇文渊的指尖轻轻敲着窗棂,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也好。既然到了他身边,那便是他的人了。萧景给的,他接着。至于以后……

  他想起暗探不久前送来的那个模糊的消息——关于沈缨可能的身世。还需要进一步确认。若真如他所料……那萧景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

  (五)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沈缨足不出户,待在汀兰水榭里,看看书,喂喂水池里的锦鲤,或者对着窗外发呆。王府的下人对她恭敬有加,却也带着几分审视和距离。她安然处之,不打听,不窥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认命安分的侧妃。

  直到第三日傍晚,宇文渊终于出现在了汀兰水榭。

  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并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比起萧景那种被宫廷礼仪浸润出的精致贵气,宇文渊身上更多的是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硬朗与威严,眼神深邃,不怒自威。

  他走进来时,沈缨正坐在窗边的小几前插花,几枝新采的荷花,在她手中渐渐呈现出错落有致的风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手中的花剪,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妾身参见王爷。”

  动作标准,语气平和,挑不出一丝错处。

  宇文渊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回王爷,一切都好,谢王爷关怀。”沈缨垂着眼睫,声音清淡。

  “不必如此拘礼。”宇文渊自己在桌旁坐下,示意她也坐,“本王军务繁忙,怠慢你了。”

  “王爷言重了。”沈缨依言坐下,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空气有些凝滞。两人之间横亘着十年的空白和如今尴尬的身份转变。

  宇文渊的视线扫过她插好的那瓶荷花,淡淡道:“手艺不错。”顿了顿,他似乎无意般提起,“听说,你离宫那日,陛下曾去送你?”

  沈缨执壶给他斟茶的手稳如磐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是。陛下仁厚,念及旧情,特来相送。”

  “旧情?”宇文渊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他与你,有何旧情可念?”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沈缨将斟好的茶轻轻推到他面前,抬起眼,第一次正面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却像蒙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底下的情绪。“十年相伴,纵是猫狗,也有些情分。陛下念旧,是陛下仁德。至于妾身,”她微微偏开头,看向窗外暮色,“既入王府,前尘往事,皆如云烟。”

  宇文渊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可知,本王为何求娶你八年?”

  沈缨心尖微颤,面上却不露分毫:“王爷厚爱,妾身惶恐。”

  “不是因为你的容貌,也不是因为你的才情,”宇文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是因为你的眼睛。八年前在围场,所有人都在看皇子们射猎,只有你,在看着一只受伤跌落的雏鸟。那种眼神,装不出来。”

  沈缨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她早已不记得这件事。

  “本王不喜欢绕圈子。”宇文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萧景将你送来,意在安抚和监视。你呢?你来本王身边,所欲为何?”

  他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沈缨沉默了片刻。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屋内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她缓缓抬起头,这一次,眼底的薄雾似乎散了些,露出一点清晰的、冷冽的光。

  “妾身所欲,”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坚定,“不过是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护佑想护佑之人,再不任人……随意取舍。”

  宇文渊深邃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满意的神色。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并未回头,“既入王府,便是宇文家的人。安分守己,本王自会护你周全。若有二心……”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已然弥漫开来。

  “妾身明白。”沈缨起身,恭送。

  宇文渊大步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缨缓缓坐回椅子上,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与宇文渊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比她预想的更耗费心神。这个男人,比萧景更难应付,也……更值得期待。

  她轻轻抚上小腹,低声道:“孩子,你看,这就是我们以后要依仗的人。”

  (六)

  自那日之后,宇文渊并未常来汀兰水榭,但隔三差五,总会过来用一次晚膳,或是坐上一盏茶的功夫。话依旧不多,多是问问她的饮食起居,偶尔会谈及一些北境风物,或是朝中一些无关痛痒的趣闻。

  沈缨渐渐摸到一点与他相处的门道——坦诚,但不必全然交底;恭敬,但无需过分卑微。她谨慎地把握着分寸,如同在悬崖边行走。

  王府的中馈由一位老成的侧妃掌管,据说常年体弱,不大见人。下人们见王爷对这位新来的侧妃虽不算特别宠爱,却也颇为看重,态度便越发恭谨起来。沈缨乐得清静,每日里除了打理水榭,便是看书、习字,偶尔在王府花园里散散步,日子倒也平静。

  只是这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她开始有明显的孕吐反应,虽极力掩饰,但贴身伺候的丫鬟还是察觉了异样。这日,她刚压下一阵恶心,漱了口,脸色还有些苍白,丫鬟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您是不是……有了?”

  沈缨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近日肠胃不适,无妨。”

  丫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去。

  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若让人知道她带着身孕嫁入王府,这孩子月份对不上,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在显怀之前,想好对策。

  这日晚膳,宇文渊过来时,敏锐地发现她胃口不佳,脸色也比平日苍白些。

  “身子不舒服?”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沈缨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深渊。她抬眼看向宇文渊,他目光沉静,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意。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宇文渊眉头微蹙:“这是做什么?”

  “王爷,”沈缨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妾身……有事禀报。妾身……已怀有两个月身孕。”

  空气瞬间凝固。

  宇文渊深邃的眼底骤然掀起波澜,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看清她内里真正的意图。书房内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萧景的?”

  “是。”沈缨垂下眼睫,“离宫之前,妾身并不知晓。近日……方才确认。”

  她等待着雷霆震怒,或者冰冷的嘲讽。任何一个男人,尤其是他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都无法容忍这种事情。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宇文渊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复杂难辨。

  就在沈缨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问题:

  (七)

  “你,想留下这个孩子吗?”

  宇文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沈缨心间掀起惊涛骇浪。她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嫌恶与暴怒,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问她,想不想留?

  这不是她设想过的任何一种反应。她以为他会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会立刻命人将她拖下去,甚至……去母留子。可他却在问她的意愿。

  沈缨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明了几分。她看着宇文渊,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因紧张而微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想。”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这是妾身的孩子。与任何人无关,只是妾身的孩子。”

  宇文渊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骤然亮起、燃烧着母性本能与某种决绝光芒的眼睛,许久,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没有扶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想留,那从今日起,他就是我镇北王府的子嗣。”

  沈缨瞳孔微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爷……”

  “起来吧。”宇文渊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地上凉,对你身子不好。”

  沈缨依言起身,腿有些发软,全靠意志支撑着。她不明白宇文渊究竟是何意。是暂时安抚?还是另有图谋?

  “此事,除你贴身之人,还有谁知道?”宇文渊问。

  “除了刚才诊脉的府医和妾身的丫鬟,再无他人。”沈缨答道。那府医是宇文渊的心腹,方才诊出喜脉时,脸色虽变,却并未声张,只开了些安胎的方子便退下了。

  “很好。”宇文渊颔首,“府医和丫鬟,本王会处理。今日起,你安心在汀兰水榭养胎,一应所需,直接吩咐管家。没有本王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小腹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个孩子,必须‘足月’出生。该怎么做,府医会告诉你。”

  沈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将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地记在他的名下。如此一来,月份上的破绽便被抹去,孩子能有一个尊贵的身份,而她,也能在王府彻底站稳脚跟。

  可这代价是什么?让宇文渊认下萧景的孩子?这对他而言,是何等的羞辱?他图什么?

  “王爷,为何……”她忍不住问。

  宇文渊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听不出喜怒:“本王说过,既入王府,便是宇文家的人。你的孩子,自然也是。”

  他没有再多解释,抬步离开了水榭。

  沈缨独自站在原地,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宇文渊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和认知。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如海,她看不透。但无论如何,他给了她和孩子一条生路,一条远比她独自挣扎要光明得多的路。

  她轻轻抚上小腹,低语道:“孩子,我们……好像暂时安全了。”

  (八)

  自那日后,汀兰水榭成了王府中一处特殊的存在。表面上,沈缨依旧是个不太得宠、深居简出的侧妃,但暗地里,她的饮食起居被保护得密不透风。宇文渊增派了可靠的人手,所有入口的东西都经过严格检查,府医每隔几日便来请一次平安脉。

  宇文渊来得比之前更勤了些,但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多是问问她的身体状况,偶尔会带些外面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或可口点心,态度算不上亲昵,却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关照。

  沈缨起初还有些忐忑,但见他确实并无他意,只是确保她腹中胎儿安稳,便也渐渐放下心来,配合着府医的调理,安心养胎。孕吐的反应渐渐减轻,她的气色也好了许多。

  这日,宇文渊过来时,带来了一盒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沈缨近来嗜甜,见了这糕点,眼底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欢喜。

  宇文渊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不动声色地将食盒推到她面前。“尝尝,城南老字号买的。”

  “谢王爷。”沈缨拈起一块,小口吃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微微眯起了眼,像只偷腥的猫。

  宇文渊坐在她对面,随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看到一半的书,是本地方志。“喜欢看这些?”

  沈缨咽下糕点,擦了擦手:“闲来无事,随便翻翻。王爷见笑了。”

  “不必妄自菲薄。”宇文渊翻了几页,“多读些书,没坏处。”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道,“过几日,本王要离京一趟,去北境巡视军务,大约需一两月方能回来。”

  沈缨拿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顿。他要离京?在她怀孕近三个月,胎像将稳未稳的时候?

  “王爷……”她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这几个月,虽然与他交流不多,但他无形中已成为她和孩子最大的依靠。他突然离开,让她心里有些没底。

  宇文渊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肩线,放下书,语气平稳:“王府里都已安排妥当,不会有人打扰你休养。若有急事,可寻管家,他会第一时间传讯给本王。”

  他的目光沉静而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安心待着,等本王回来。”

  沈缨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那颗悬起的心,竟奇异地落回去了一些。她点了点头:“妾身知道了。王爷……一路保重。”

  (九)

  宇文渊离京后,王府果然如他所说,一切如常,平静无波。沈缨每日在汀兰水榭养胎、看书、散步,日子过得单调却安心。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已经开始微微显怀,好在冬日衣衫厚重,尚且能够遮掩。

  偶尔,她会听到一些从宫中传来的消息。新帝萧景励精图治,大力整顿吏治,同时也开始着手削弱几位藩王的权柄,尤其是镇北王宇文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沈缨对这些消息只是听听,并不放在心上。那个皇宫,那个人,早已与她无关。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平安生下孩子,在这王府里求得一片安稳天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宫里突然来了人,是萧景身边得力的内侍总管,带着皇帝的赏赐,说是念及旧情,听闻侧妃身子不适,特赐下补品药材。

  管家将来人挡在前厅,言辞恭敬却态度坚决,只说侧妃需要静养,不便见客。那内侍总管碰了个软钉子,留下赏赐,意味深长地看了几眼汀兰水榭的方向,便回宫复命去了。

  沈缨在水榭内听得丫鬟回报,心知这绝非简单的关怀。萧景定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起了疑心,派人来试探。

  她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渐冷。他既然已经将她拱手送入,如今又何必再来惺惺作态?是后悔了?还是……不容许任何脱离他掌控的事情发生?

  看来,这王府的平静,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十)

  腊月里,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镇北王府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下。

  汀兰水榭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沈缨穿着宽松的袄裙,腹部隆起已经十分明显。算算日子,再有一个多月,便是“足月”生产之期。

  宇文渊尚未回京,但书信却每隔几日便由快马送回,多是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偶尔也会提及北境风物,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关切。沈缨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看上几遍,那颗因萧景派人试探而有些不安的心,也会稍稍安定。

  这日深夜,沈缨正睡得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隐约的喧哗惊醒。她坐起身,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是从王府正门方向传来的。

  “外面发生了何事?”她扬声问守夜的丫鬟。

  丫鬟还未及回答,就听得脚步声匆匆而来,是管家沉稳中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侧妃娘娘,王爷回府了!”

  宇文渊回来了?沈缨心下一松,随即又是一紧。他提前回来了?是北境事务顺利,还是……京中出了什么变故?

  她披衣起身,刚走到外间,便听得院门被推开,挟带着一身风雪寒气的宇文渊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戎装,肩头落满了未化的雪花,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在看到她安然无恙、腹部明显隆起时,那锐利似乎柔和了一瞬。

  “王爷。”沈缨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宇文渊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确定她气色尚可,才道:“路上收到京中消息,有些不放心,便提前赶回来了。”他言简意赅,并未多说收到了什么消息,但沈缨猜测,定然与萧景之前的试探有关。

  “劳王爷挂心,妾身一切安好。”沈缨轻声道。

  “嗯。”宇文渊解下沾满雪沫的大氅,递给身后的亲随,“天色已晚,你身子重,早些歇息。明日再说。”

  他并未多做停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水榭,显然是还有要事处理。

  沈缨看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因为他这句简单的“不放心”和匆匆赶回的行动,而悄然散去不少。

  至少在此刻,这个男人,是她们母子可以倚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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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完 他登基前夜将我送给了镇北王“阿缨,你出身太低 做不了皇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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