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五年,战死夫君带一对母子回家,我问女儿-娘给你找个新爹成吗

  守寡的第五个年头,大雪纷飞。

  我也终于等回了那个早已“战死”的夫君。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回了一个身怀六甲般柔弱的女子,手里还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

  裴峥满眼愧色,却又理直气壮地同我说:“芦娘在乡野间救我一命,又没名没分跟了我四年,这份恩情,我不能负。”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玉织,你去备一份厚厚的聘礼,我要抬她进门,做平妻。”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温顺地点头应下:“好。”

  转身,我便唤来林嬷嬷,命她即刻清点库房,随后亲自取来早已备好的新衣,一层层细致地裹在女儿满满身上。

  小丫头不知世事,兴奋地仰起头:“娘,是爹爹要来看满满了吗?那以后满满是不是就再也不是没爹疼的野孩子了?”

  我手一顿,忍着心酸,将她最爱的兔绒暖耳轻轻戴上,替她捂住那双冻得通红的小耳朵。

  我柔声诱哄,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满满,若是娘给你换个新爹,你愿不愿意?”

  ……

  初见裴峥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大白日里发了癔症。

  那个男人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剑眉星目,望向我的目光含着三分散漫七分笑意,一如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我拥入怀中,那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带着风雪的凛冽。

  裴峥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几分动情:“玉织,这五年,我好想你……”

  这久违的怀抱曾是我梦里都不敢奢求的温暖,让我那颗死去的心似乎又活了过来。

  我张了张嘴,刚想倾诉这五年来独自支撑门庭的委屈与思念。

  “夫君,平儿闹着要吃那桂花糕,怎么也哄不好。”

  一道怯生生却透着几分娇媚的声音,硬生生劈开了我们之间的温情。

  只见马车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那貌美的女子面露难色,似是十分无奈。

  紧接着,一个壮实的孩子像个炮仗一样从她身后窜出来,猛地往裴峥身上撞去。

  裴峥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我。

  他动作熟练至极地接住那孩子,一把举过头顶,语气里满是宠溺:“昨日爹怎么教你的?要听话才有糖吃,怎么又闹你娘?”

  他们三人聚在一处,说说笑笑,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与温馨,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我狠狠隔绝在外。

  我如坠冰窟,僵在原地,手脚一片冰凉。

  那颗刚刚跃上云端的心,此刻猛然碎裂,跌入万丈深渊。

  直到这一刻我才悲哀地认清现实:我那战死的夫君确实活着回来了,但他早已有了新的家,妻贤子孝,圆满得很。

  裴峥这才想起被晾在一旁的我,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那女子的手。

  他看着我,语带歉意,眼神却十分坚定:“芦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这四年在乡野受了不少苦,如今既回了府,我绝不能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多年未见,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

  裴峥依旧英气逼人,那双眼睛如同当年在父亲门前跪了七天七夜求娶我时一样,执着得令人心惊。

  只是当年,那份执着是为了我;而今,却是为了让另一个女人风光进门。

  胸口仿佛塞了一团浸满醋汁的棉花,酸涩得让人窒息。我侧过身,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满满还在屋里等你,她日夜盼着你回来,你先去看看孩子吧。”

  我借口去让林嬷嬷清点库房,避开了那刺眼的一幕。

  屋内,我正给满满整理衣襟。

  小丫头欢天喜地,小脸红扑扑的:“娘,真的是爹爹回来了吗?太好了!以后谁再说我是没爹的孩子,我就让爹爹打跑他们!”

  话音刚落,门帘被一只大手掀开,风雪卷着裴峥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几步上前,一把抱起满满,用下巴上粗粝的胡茬去蹭她的小脸:“这就是我的乖女儿。”

  满满被扎得咯咯直笑,声音清脆悦耳:“我有爹啦!满满终于有爹啦!”

  看着女儿那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心神恍惚,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然而,这份美好转瞬即逝。

  “放开我爹!”

  一声尖锐刺耳的童音炸响,那个虎头虎脑的平儿像头愤怒的小牛犊,一头撞向裴峥,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他瞪着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满满,仿佛那是抢了他心爱玩具的仇人。

  裴峥身形微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果断地将满满放回地上,弯腰一把抱起了平儿。

  他满脸堆笑,耐心地哄着:“平儿乖,这是你姐姐,快叫姐姐。”

  平儿却根本不买账,紧紧搂着裴峥的脖子,把头扭到一边,冷哼一声。

  满满尴尬地站在原地,伸出的小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兴奋与渴望一点点褪去,变成了不知所措的茫然。

  我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连忙蹲下身,将手足无措的女儿揽入怀中,替她扶正那被弄歪的兔绒暖耳。

  平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忽然伸出手指,蛮横地一指满满头上的暖耳:

  “爹,我要那个!”

  那是雪白的兔绒制成的,戴在满满头上衬得她玉雪可爱。

  满满下意识地捂住耳朵,退后一步:“不行!这是娘给我的!”

  裴峥面露无奈,温声劝道:“平儿,这暖耳是女孩子戴的,明日爹带你去集市买个更好的,好不好?”

  平儿哪里肯依,当即开始撒泼打滚,哭嚎声震天响。

  芦娘这才姗姗来迟,她看了一眼,故作姿态地哄道:“平儿别闹,你姐姐自幼生在富贵窝里,锦衣玉食惯了,咱们是穷苦出身,那种好东西不是咱们该肖想的。”

  这话听着是在劝孩子,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扎裴峥的心。

  果然,裴峥一听,脸上顿时浮现出浓浓的怜惜。

  “胡说什么!你陪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我又怎会跟你见外?”

  他环视四周,豪气干云:“这将军府的富贵荣华,都是我拿命换来的军功,自然有你们母子的一半。”

  我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转过头,看着满满,语气变得生硬且不容拒绝:“摘下来,给你弟弟。”

  “你是做姐姐的,理应让着弟弟。”

  满满毕竟年纪小,哪里看得懂大人之间的暗潮涌动。

  她只知道,爹爹一回来就要抢走她心爱的东西。

  小丫头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从那时起……她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敢再放声大哭。

  我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入,痛得鲜血淋漓。

  我连忙替她擦去泪水,在她耳边坚定地保证:“别怕,满满的东西,娘绝不会让任何人抢走。”

  随后,我强压怒火,让侍女先带满满出去玩耍。

  芦娘看着满满的背影,阴阳怪气地感叹:“满满真是好命,这个年纪若是在咱们村里,早就要下地干活了,哪还能穿得这般光鲜。”

  “闭嘴!”我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呵斥。

  芦娘被我吓了一跳,瞬间红了眼圈,瑟缩着往裴峥身后躲。

  她抽抽搭搭地哭诉:“我就知道……城里的贵夫人看不起我这种乡下人。夫君,早知如此,我就不该随你上京……”

  裴峥见状心疼坏了,连忙将她护在身后。

  他柔声安慰:“你向来天真烂漫,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放心,有我在,谁敢对你不敬?”

  转过头,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冷漠。

  “玉织,你变了。若是没有芦娘,我早就化作战场上的一堆枯骨了。”

  他眉目一沉,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去备好三书六礼,我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她进门做平妻。”

  芦娘闻言,脸上挂着泪珠,眼中却闪过狂喜。

  我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面色平静如水:“好。”

  他们离开后,我去后院寻满满。

  小丫头正孤零零地蹲在雪地里,神情低落。

  见我来了,她小声解释:“娘,这暖耳是阿远送我的,我真的不能给弟弟……”

  我轻轻拂去她肩头的落雪,温柔地笑了:“娘知道,娘都明白。”

  她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委屈巴巴地问:“娘,爹爹他……是不是不喜欢满满?”

  我不由得想起满满刚上私塾那会儿,因没有父亲撑腰,常被顽劣孩童欺负。

  那些孩子嘲笑她:“你哭啊,就算你哭破喉咙,也没爹来帮你出头!”

  “没爹的孩子就是野丫头!”

  后来我知道了此事,二话不说,直接抱着裴峥的牌位杀到了那些人家中。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夫人们,个个被吓得脸色惨白,压着自家孩子给满满赔礼认错。

  可自那以后,满满仿佛一夜长大,就算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是默默忍受,再不肯嚎啕大哭。

  直到前些日子,她说在学堂交到了第一个好朋友阿远,脸上的笑容才多了起来。

  看着女儿那落寞瘦小的背影,我心如刀绞。

  我蹲下身,用力将她抱进怀里,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她。

  此时,林嬷嬷悄声走来回话:“夫人,库房那边已经安排人手了,您……当真要为他们操办大婚?”

  我神色淡漠,只问:“账目彻底盘清,需要多久?”

  林嬷嬷思索片刻:“约莫五日。”

  五天。

  只要再忍五天,我就能带着满满,干干净净地离开这座令人作呕的将军府。

  回想当初,我和裴峥的这段姻缘,全是他死乞白赖求来的。

  一个是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一个是地位低下的商户孤女。

  京中所有人都等着看我们的笑话,赌我们不出三年必分。

  可几年过去,我们依旧恩爱两不疑。

  我生下满满的第二天,边关告急,裴峥连夜奔赴战场。

  在他生死未卜的那段时日,我一边照顾牙牙学语的满满,一边在无数个深夜长跪佛前,求遍诸天神佛,只愿换他平安归来。

  可老天爷终究没有垂怜我,只送回了一身残破带血的铠甲,和一块冰冷的牌位。

  裴峥的父母受不了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接连撒手人寰。

  这五年来,是我咬碎了牙,独自一人苦苦撑着将军府这座摇摇欲坠的空壳子。

  “夫人,将军方才传话,说是让您将南山的梅林都砍了,改种桃树。”

  林嬷嬷愤愤不平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她忍不住抱怨道:“听下人说,是西院那位爱吃桃,嫌梅花晦气。”

  我微微一怔,指尖轻颤。

  当年,我与裴峥正是在南山的梅林一见钟情。

  婚后,他为了表白心迹,费尽周折将那片梅林移栽到了府中。

  他说,梅花傲骨,正如我对他的情意。

  每当我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那片梅林便是我唯一的精神慰藉。

  透过窗棂,西院那边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欢声笑语,刺耳至极。

  映衬得主院这边分外冷清,凄凉如许。

  明月高悬枝头,照着这一地残雪。我在无边寂寥的夜里,独自熬过了两千个日夜。

  良久,我垂下眼帘,淡淡道:“既然他要砍,那就砍了吧。依他。”

  林嬷嬷一脸不可置信,却也无可奈何。

  我对镜梳妆,卸下钗环,吩咐道:“让人去将太后娘娘赐的那座宅子收拾出来。”

  一年前,太后礼佛遇险,我替她挡了一刀。

  太后感念我的救命之恩,除了金银赏赐,特意赐了一座宅子给我,只归我一人所有。

  太后曾语重心长地劝我:“玉织,你还年轻,样貌才情皆是上乘,不必非要陷在裴家这座贞节牌坊里自苦。”

  那时的我,一心只想为裴峥守寡,断然拒绝了太后的好意。

  如今想来,竟是当局者迷。

  翌日清晨。

  满满的贴身小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小姐吧!”

  我心头一跳,扔下手中的茶盏,急匆匆赶往小院。

  推开院门,眼前的一幕让我瞬间气血上涌。

  只见满满正蹲在一个巨大的木盆前,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浸在冰冷的井水里,正在用力搓洗一件衣裳。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她身上竟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衣衫!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起冲进屋内,却发现房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看守的侍女一脸为难地挡住我:“夫人,西院吩咐了,衣服没洗完,谁也不能开门。”

  这是要把我的女儿活活冻死在外面啊!

  “滚开!”

  林嬷嬷凭借着健硕的身躯,猛地撞开了房门。

  我急忙将满满抱进被窝,拼命揉搓着她早已冻僵的四肢,给她裹上厚厚的棉被。

  满满吸着鼻子,还在瑟瑟发抖,闷声道:“娘,我还没洗完呢……”

  看着她冻得发白的小脸和那双肿得像萝卜一样的小手,我心如刀割,怒火中烧:“是谁让你洗的?!”

  她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蝇:“弟弟说,只要洗了他的衣服,就把爹爹让给我一天。”

  “他娘亲也说,爹爹最喜欢懂事勤快的孩子。”

  满腔怒火瞬间点燃了我的理智。

  院外,传来芦娘刻薄尖酸的声音:

  “真是一眼看不住就偷懒!”

  “这副好吃懒做的德行,若是在乡下,早就被人卖去做童养媳了!”

  我猛地冲出门去,二话不说,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甩在芦娘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芦娘被打得身子一歪,整个人狼狈地倒进了旁边的洗衣盆里。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森冷如冰:“你再敢动满满一根手指头,我绝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将军府!”

  芦娘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

  她捂着脸抬头看我,眼底深处却极快地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蔑地挑衅:“就凭你这种没脑子的蠢女人,也配做将军夫人?”

  话音未落,平儿便拉着裴峥冲进了院子。

  芦娘瞬间变脸,双肩剧烈颤抖,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夫君!救命啊!姐姐要杀了我……我好怕,你就放我离开吧,我不做平妻了……”

  平儿也配合地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坏女人!不许欺负我娘!我不离开爹爹!”

  裴峥见状,急忙将芦娘扶起,心疼得无以复加,转头看向我时,额头青筋直跳。

  “宋玉织!看看你干的好事!”

  “芦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若是容不下她,那我便只好休了你!”

  靠在他怀里的芦娘,透过他的臂弯,向我投来一个看好戏的得意眼神。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男女,冷冷道:“休妻?我不同意。”

  裴峥以为我怕了,冷笑一声,语气更加强硬:

  “既然不想被休,那就收收你那善妒的脾气,我……”

  我冷冷打断他,字字铿锵:“我要与你和离。”

  裴峥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嗤道:

  “和离?宋玉织,你别忘了,你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离了我,离了将军府,你还能去哪儿?流落街头吗?”

  “别再说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气话,赶紧给芦娘赔个不是,这事就算揭过了。”

  他不知道,太后早就给我备好了退路。

  这座将军府如今维持体面的所有开销,用的全是我这些年辛苦经营赚来的银钱。

  我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

  家产还没转移完毕,此刻翻脸,只会便宜了这对渣男贱女。

  最终,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直接关上了房门,将他们隔绝在外。

  裴峥在门外放下狠话,将我禁足:

  “既然冥顽不灵,那你就待在房中,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屋内,我对满满千叮咛万嘱咐:

  “满满记住了,外面那两个人,不是你弟弟,也不是你爹,知道了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却难掩失落。

  看着她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我心中一软,再次认真地问她:

  “满满,娘真的给你找个新爹,你要不要?”

  这一次,她收起了失落,眼里泛起了期待的光芒,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名身强力壮的家丁如同门神一般守在院外。

  他们传话道:“将军吩咐了,夫人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才能踏出这院门一步。”

  殊不知,我的心腹早已随林嬷嬷守在库房,彻夜不眠地盘点、装箱。

  几日后,一本厚厚的账本悄然放在了我的桌案上。

  我仔细核对无误后,从容地梳妆打扮,换上一身素雅的新衣,牵着满满的手往外走。

  路过练武场时,正碰见裴峥在教平儿练武,芦娘在一旁殷勤地给他擦汗递水。

  裴峥余光瞥见我,眉梢微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但他面上依旧端着架子,冷冷问道:“怎么?知道错了?”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我是来服软求和的。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为了不在此刻横生枝节,不过是低头认个错,又少不了一块肉。

  此时,林嬷嬷指挥着下人,将一箱又一箱沉甸甸的东西往府外抬。

  见裴峥目露疑惑,我温声解释道:“这些是我为芦娘备下的聘礼,我想着先安置到外宅去,待到大婚那日,再浩浩荡荡地抬进来,也好让满京城的人都看到将军对她的爱重。”

  芦娘一听,顿时喜不自胜,贪婪的目光在那一个个箱子上流连忘返。

  裴峥紧绷的脸色也终于缓和下来,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走上前,握住我的手,感慨道:“玉织,我就知道你是最识大体的,定会体谅我的难处。”

  “你放心,在我心里,你和芦娘一样重要,不分彼此。”

  他的手掌依旧炙热,可曾经给我的安心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生理性的厌恶。

  芦娘也凑了过来,像条无骨蛇一样攀上他的手臂。

  我顺势不动声色地挣脱了他的手。

  目光越过他们,看向府外那长长的台阶。

  我有些心不在焉,随口胡诌道:“我带满满去买城南的松黄饼,去去就回。”

  裴峥微微一怔,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原来……你还记得我最爱吃松黄饼。”

  我神情一顿,没有接话,也没有辩解。

  芦娘见状,立刻娇喊道:“夫君,你快看平儿这马步扎得怎么样?是不是很有你当年的风范?”

  裴峥果然立刻收回了视线。

  我牵紧了满满的手,不再回头,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在新宅安顿妥当后,我马不停蹄地带着满满进宫面见太后。

  “早就劝你改嫁,你偏不听。”

  “若是真的一心念着你,又怎会失踪整整五年才回来?分明是早就把你抛在脑后了。”

  太后看着我,一脸恨铁不成钢。

  看到她那张充满慈爱与关切的脸庞,我这一路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泪水终于决堤。

  太后叹了口气,亲自替我擦去泪水,感叹道:“玉织啊,就算没有当年的救命之恩,凭你的魄力和聪慧,哀家也是真心把你当亲闺女看待的。”

  我哽咽道:“娘娘厚爱,玉织铭感五内。”

  “这次进宫,便是想向您讨一道和离的旨意。”

  太后闻言,顿时眉开眼笑,连说了三个“好”。

  她一边吩咐人去让皇帝拟旨,一边像献宝似的拿出几本厚厚的画册。

  太后兴奋地说道:“这京中与你年龄相当、品貌端正的男子都在这儿了,玉织,你快来挑挑,看中哪个哀家给你做主!”

  自从还政给皇帝后,太后便沉迷于给京中适龄男女做媒,乐此不疲。

  从前我每次进宫,她都要念叨几句,但我那时心中只有裴峥,次次都婉拒了。

  正巧,在殿外玩耍够了的满满跑了回来。

  她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问:“娘,你要给我找的新爹就在这画上吗?”

  本来只是一句哄她的玩笑话,可此刻对上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眸子,我竟不忍心拒绝。

  于是,我轻声应道:“是呢,满满也帮娘看看?”

  我随手从那一堆画册中抽出一本,并未细看,只是为了安抚孩子。

  “多谢娘娘恩典。”

  离开宫门时,斜阳映照着残雪,将整个皇宫染成一片金红。

  马车上,满满玩累了,靠在我怀里睡得香甜。

  我静静地坐着,膝上放着那道明黄色的和离圣旨。

  脑海中浮现出那年冬天,裴峥在父亲门前跪晕过去,都没能让父亲点头同意我们的婚事。

  后来,是他不顾性命冲上战场,用一身伤疤换来的军功,向圣上讨来了那道赐婚圣旨。

  曾经,他是真的想和我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只可惜,人心易变,誓言易碎。

  几日后,满满所在的学堂传来消息,说她跟人打架了。

  我心急如焚地赶到时,只见满满正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凶巴巴地盯着阿远。

  她冲着阿远大喊:“都怪你!赔我爹爹!”

  仔细一看,满满衣衫整齐,并没有受伤。

  反观一向沉稳的阿远,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挂着几道明显的抓痕,正低着头沉默不语。

  我记得,他们明明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满满一看到我,委屈瞬间爆发:“娘!我的新爹没了!”

  阿远在一旁低声反驳:“那不是你爹,那是我小叔。”

  我眉头微蹙,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本被我随手带回来、丢在家中的画册,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满满的书桌上。

  满满气得眼眶通红,指着阿远手中一张被撕得四分五裂的画纸。

  “那就是我选了好几天才找出来的爹!现在都碎了!”

  我莫名有些哭笑不得。

  我走到阿远面前,柔声问道:“好孩子,能给姨姨看看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将手中攥得皱巴巴的碎纸递给我。

  我蹲下身,拉着两个孩子一起,耐心地将那些画纸拼凑完整。

  随着碎片一点点归位,一个身姿如松、眉目清雅的男子渐渐跃然纸上。

  “阿远。”

  一道清冽如泉水般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阿远惊喜地抬起头,站起身喊道:“小叔!”

  我回过头,画中之人竟然真的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

  那男子一袭青衫,气质如兰,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与裴峥那种武将的粗犷截然不同。

  阿远正要向他跑去。

  却见一团红色的身影比阿远更快一步,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到了男子身前。

  满满一把抱住男子的大腿,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爹!”

  阿远愣在原地,随即急得直跺脚:“这是我小叔!不是你爹!”

  一股热气瞬间直冲我的脑门,我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我只能硬着头皮,对上那双沉静深邃、带着一丝笑意的眼眸。

  江从鹤是个极有涵养的谦谦君子。

  他并未计较满满这突如其来的冒犯,反而温和地化解了尴尬。

  两个孩子很快便和好如初。

  为了哄刚才还有些失落的满满,叔侄二人特意送我们母女回家。

  一路上,江从鹤抱着满满,小丫头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我有些僵硬地牵着阿远走在后头,心中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道谢。

  快到家门口时,我还在犹豫是否该邀他们进屋喝杯热茶。

  “玉织……”

  一道熟悉却充满压抑怒火的声音传来。

  裴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

  他目光惊疑不定,来回打量着我们四人这看似“一家四口”的和谐画面。

  继而,他勃然大怒,指着我不也是可置信地吼道:“宋玉织!你竟然背着我在外面还有一个家?!”

  我张口欲解释,这实在是个天大的误会。

  谁知江从鹤怀里的满满却一脸骄傲,指着裴峥大声道:“你坏!满满有新爹了!不要你了!”

  眼看路过的行人都纷纷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准备听这一出豪门八卦。

  我头疼不已,为了不再丢人现眼,只好立刻将所有人都带回了宅子。

  我让林嬷嬷先带江家叔侄去偏厅奉茶。

  自己则带着裴峥进了里屋。

  一进门,裴峥的怒气似乎平复了一些。

  他毕竟是个聪明人,冷静下来后,看到阿远的年纪,以及下人对江从鹤那种陌生而客气的态度,便知道自己是误会了。

  “玉织,那天你说要为我去买松黄饼,我以为你是真心知错,想要悔改。没想到你还是在使性子,竟然带着满满离家出走。”

  他一脸的不赞同,摆出一副大家长的姿态训斥道:“你太任性了!竟丝毫也不顾及将军府的体面!”

  面对他的指责,我心里出奇的平静,就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在跳脚。

  裴峥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带着几分疲倦和施舍:

  “罢了。”

  “既然闹够了,就随我回府吧。大婚在即,那些下人做事笨手笨脚,都不如你妥帖。”

  我不由得嗤笑出声。

  他蹙起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我都亲自来接你了,给足了你台阶,你还要我怎样?”

  “宋玉织,你若还这般不知趣,日后便真的用不着你掌家了!”

  裴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冷然,仿佛在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轻叹了一口气,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平息。

  随后,我语气怅惘地说道:“裴峥,你上战场前,我曾答应过你,会为你守好裴家。”

  “这些年,就算日子再难,我也做到了,我对得起裴家,更问心无愧。”

  “但日后,便是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我从袖中的匣子里取出那道早已备好的和离圣旨。

  当着他的面,亲手交到了裴峥的手中。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宣告:“我们,已经和离了。”

  裴峥一脸不可置信,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你在开什么玩笑……”

  然而,当他展开那明黄色的绢布,看清上面那鲜红的玺印和“和离”二字时,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一寸寸变得惨白如纸。

  耽搁许久我才回到前厅。

  天色昏暗,江从鹤叔侄二人还未离开。

  原来是满满玩耍累了,在偏厅睡着。

  手里还紧紧攥着江从鹤的衣袖。

  身形颀长的男子曲着一条腿,靠在矮榻,像雪后青松,沉静而孤峭。

  我下意识想道歉。

  被他眼神示意打断。

  见他轻手轻脚将衣角割开,没有惊醒满满。

  廊下冬雪簌簌,我们并步而行。

  “今日叨扰你们了。”

  “真是对不住。”

  同时发出的声音让彼此停驻。

  江从鹤身量极高,他低头看我,声音清润:

  “林嬷嬷带阿远住在客房,今夜,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很妥帖。

  沉静的眼神似乎能看透我的尴尬、无措、还有歉意。

  我抿唇,没再多言。

  江从鹤笑了笑。

  “就送到这吧。”

  他没有去客房。

  步履从容,转身向大门走去。

  风雪漫卷,落在他肩上,也鼓动他宽大的袍袖。

  看到那袖上缺了的一角,我顿了顿。

  拿起廊下的油纸伞追了出去。

  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轻声道:“夜路慢行。”

  太后很喜欢满满,时不时召我们进宫。

  满满口齿伶俐地说起她最近爱吃的,爱玩的,还有她见过一次的新爹。

  太后一直含笑听着。

  直到听见江从鹤这个名字,突然脸色一变。

  蹙眉道:“怎将他也画进去了。”

  可是有何不妥?

  我心底疑问,竟下意识的问出声。

  太后脸色复杂,深深看了我一眼。

  然后叹了口气。

  “他...若只提江从鹤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并不多,可要提起晋阳侯二公子,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我愣了愣。

  太后接着道:“自从那事之后,他便改了姓,在寺庙避世多年,皇帝到底还是看重他的,给他找了磨砺心性的说辞,去年,让他回朝任御史。”

  太后对他语焉不详。

  我牵着满满,心不在焉的出宫。

  还是无法想象。

  那样温雅的一个人,会做出弑父杀兄的事。

  晋阳侯从祖上便是开国勋贵,爵位世袭。

  十年前,晋阳侯谋逆案震惊朝野,揭发此事的,是府上二公子秦从鹤。

  有人说,他天资聪颖,却因没得到世子之位而仇视父亲。

  有人说,他本就是妾生子,是他心比天高,以至心思扭曲不惜覆灭家族也要报复。

  真真假假,众说纷纭。

  哪怕晋阳侯谋逆确有其事,可出卖父兄的江从鹤是被骂得最惨的。

  因为这个朝代,孝大于天。

  哪怕他因此得了皇帝的青睐。

  可父兄因他而死,心狠手辣,不孝不悌的名声便刻在江从鹤身上,人人避之不及。

  我满腹心事回了家。

  一进家门,便被满地狼藉惊到。

  厅中,芦娘带着身手矫健的仆从,满屋子搬东西。

  林嬷嬷和几个侍女都被绑在院中。

  芦娘仰起下巴,嚣张开口:“这些都是我的聘礼,全都给我搬回去。”

  她目光冷冷的看着我。

  我拿了碎银请门前的路人去报官。

  芦娘语气嘲讽:“你已不再是将军夫人,还将府中的东西据为己有,竟有脸去报官,真是贼喊捉贼!”

  她穿着京中云锦阁最时兴的绸缎,发髻的点翠嵌宝簪,贵气逼人。

  与初见时,身穿粗衣麻布的怯懦样子判若两人。

  被捆着的林嬷嬷开口骂道:“这些东西都是我家小姐的,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不仅抢男人光天化日下还入室抢劫,我的天老爷哟,当真是没有王法了!”

  林嬷嬷爱听戏,哭闹骂街的架势颇得韵味,引得外头的人伸长了脖子。

  我大大方方站在门口,顺势挡住了芦娘派来关门的人。

  人越来越多,芦娘的脸色渐渐难看。

  等官府的人来了。

  我有条不紊说清原委。

  离开将军府时,除了这些年我赚的钱以外,没有带走府中任何东西。

  芦娘急切:“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她把我的聘礼从库房搬走。”

  我冷静问:“证据呢?”

  芦娘怒道:“你亲口说的,那些都是我的聘礼!”

  我似笑非笑看着她:“我怎么不知道?”

  她急得涨红了脸,索性破罐破摔说:

  “如今库房里什么都没有,照你的意思难不成偌大个将军府一点家底都没有?”

  我摇头:“自然是有的。”

  芦娘像是赢得了上风,鄙夷道:“听说你是商户女,怪不得一副掉钱眼儿的模样。”

  我拿出账本给官府的人过目。

  一边道:“裴峥上战场后,府中家业都交由我打理,这些年每一笔开销都记在账上。”

  “这里,是裴父裴母请大夫的诊费,名贵药材,病逝后的棺椁丧葬费。”

  “这里,是裴氏族人欺我母女无依,强分家产。”

  “这里,是债主登门的借款,府中下人开销,与其他府上往来打点。”

  “这里,是为裴峥祈福的香火钱...”

  桩桩件件,写着我五年时光的付出。

  在第二年时,府里拮据到连月俸都发不出,下人渐生异心。

  我便暗地里在外头重操旧业,做起买卖挣钱,这才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将军府。

  芦娘的脸色越听越难看。

  “不可能!”

  她声音尖利:“将军府那样富贵,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她一定在骗人!”

  她往前扑,想要抢过那本账册。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她。

  裴峥擒着她的手腕,声音像淬了冰。

  “够了!”

  芦娘看清他的脸,怔愣了一下。

  然后畏缩道:“夫君,我...我只是有些着急。”

  裴峥转头,目光复杂看着我。

  刚刚他在人群中,将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走近我,喉结上下滚动。

  语气涩然:“玉织,原来,这些年你过得这样苦。”

  我拿回账本,没有看他一眼。

  指着门外路人和满地狼藉。

  对官府的人道:“大人,人证物证俱在,我要报官,有人入室抢劫。”

  芦娘吓得脸色惨白,眼珠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听说芦娘在狱中待了几天,裴峥托了不少人情将她捞出来。

  却被一位御史弹劾,指责他家风不正,因此在皇帝那里受了番训斥。

  这日,满满兴致勃勃想邀请阿远来家中玩。

  她苦恼道:“江叔叔都三天没回我的信了,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明明字都不认识,她有模有样的与江从鹤做起笔友,每日让阿远收信寄信,认真得不行。

  有次我实在好奇,趁她睡着偷偷看了她写的信。

  上面画的......看了半天也没认出。

  倒是江从鹤回的那些信,不是栩栩如生的小人,便是圆润可爱的鸡鸭玉兔。

  每次满满收到,开心得连饭都多吃一碗。

  江从鹤亲自将阿远送过来。

  林嬷嬷带着两个小孩玩乐。

  我与他在湖心小亭喝茶。

  茶香四溢,水汽氤氲。

  对面的江从鹤不紧不慢开口:

  “最近这附近街巷不太平,你们母女也当心些。”

  说来也怪,最近在附近巡逻的差役是比往常要多。

  我好奇问:“发生何事了?”

  江从鹤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淡淡道:“财帛动人心。”

  我心底一顿。

  淡淡的悔意涌上心头。

  那日只顾着与将军府做彻底的切割,竟忘了财不外露!

  那账上的真金白银,都我们母女身上,怕是要惹来贼人觊觎。

  我难得有了一丝后怕,若因此让满满陷入险境...我不敢想。

  我真挚看着他:“多谢你。”

  定是他默不作声安排了差役暗地留心。

  我一边思考:“看来我得去请些健壮的仆从来看家护院。”

  江从鹤目光一闪,不置可否:“祸起萧墙的事也不是没有。”

  是了,外人未必忠心,又怕引狼入室。

  我犯起了愁。

  江从鹤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茶杯,脸上难得有几分踌躇样。

  他缓缓开口:

  “听说你在请太后做媒。”

  “你觉得,我如何?”

  我讶然看他。

  他竟迅速将头偏向湖外,像是不敢看我。

  我喃喃道:“我与公子,才见过两次面......”

  他蓦的将茶杯放下。

  声音很轻:“不止两次。”

  留下这句话后,便逃似的离开。

  我呆呆看着晃动的茶汤,直至它平静无波,再无热气。

  我笑了笑。

  哪怕他身世坎坷,被人口诛笔伐。

  可我面前的江从鹤,一直是个很好的人。

  若有他做夫婿,满满定会很开心,也能打消贼人念头。

  可是......

  我真的想再嫁与旁人为妻吗?

  扪心自问后,我摇了摇头。

  为妻者,侍奉公婆,照顾夫君,打理后宅,教导子女,管理家产,规束下人...

  这些事情,我都能做的很好。

  只是累了。

  我独自坐到日暮西斜,最后叹了口气。

  夜晚,睡前给满满讲故事时。

  我鬼使神差问了句:“你当初,为何从一本画册里选了江大人?”

  满满想了想,歪头嘟囔:“唔...好像在哪见过。”

  然后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

  裴峥来时,我正在教满满画画。

  他带了糖葫芦,布老虎,泥人......都是小孩喜欢的玩意儿。

  眼巴巴捧到满满面前,想哄她开心。

  “爹带你去骑小马驹好不好?”

  满满将头一扭,跑进房间里,谁叫都不肯出来。

  裴峥苦笑。

  问我:“玉织,都说小孩子是最健忘的,你说满满怎么就这么记仇呢?”

  我道:“满满是个好孩子,她从前最期盼你,如今,只是失望了。”

  裴峥垂下头,专注看着我。

  问:“那么你呢?”

  我笑道:“满满跟我一样,只会允许自己失望一次。”

  他听懂了我的言下之意,脸上有些慌乱,开始解释:

  “玉织,我和芦娘是做了几年夫妻不假,可那是因为她救下我,惹了些村子里的风言风语,为了她的名声,我不得已才娶她为妻。”

  “到后来,我病好了要离开,她却怀有身孕不能奔波,平儿出生后体弱,怕他路上夭折,这才又耽搁了时日。”

  “我真的,不是有意隐瞒你。”

  我不耐烦道:“我对你的不得已和苦恼为难都不感兴趣,今天之所以让你进门只因你是满满的父亲。”

  “但你也看到了,满满她不想见你,以后,你不必再来。”

  裴峥似乎不习惯我的冷淡。

  有些无措,还有些茫然。

  喃喃道:“怎么会...玉织,你从前最体谅我。”

  体谅他娶我进门不易,受公婆磋磨时,不向他抱怨。

  体谅他在外事务繁忙,夜半明时依旧给他留灯热菜。

  体谅他想建功立业,独自忍受怀孕生产的忐忑痛楚。

  我习惯体谅他的同时,他也习惯了我的忍耐。

  然后活成旁人眼里恩爱夫妻的模样。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看着他感叹:“原来,我的那些委屈你都看在眼里啊。”

  裴峥的目光有些闪躲。

  也许迟来的羞愧将他淹没。

  他低头,恳切道:“玉织,我错了。”

  “明日我就将她们母子送走。”

  “你为我守了五年,我对不住你,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可是裴峥,我的离开不是想让你挽留我,只是想好好爱自己。

  阶前冬雪渐消。

  我端起茶,静静道:“裴将军,请回吧。”

  裴峥回府后,见府中上下都挂起红绸。

  后天便是他的大婚日。

  可他心里却毫无喜色,脑海里全是宋玉织那张冷淡的脸。

  走到后院时,发现清幽淡雅的梅林成了光秃秃一片。

  这原本,是他为哄玉织开心特意移栽的。

  他怒上心头,将管事召来责问。

  下人战战兢兢:“新夫人来的第二天说看着碍眼,要将这改种桃树。”

  “遣人问您时,您同意了。”

  裴峥愣了愣。

  想起来了。

  那是芦娘头回进京,她一路都忐忑不安,连进将军府都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

  这是芦娘开口跟他提的第一个要求,他没多想就同意了。

  那时的他脑海闪过也许玉织会不开心。

  但她向来能体谅自己,顶多发发脾气就好了。

  所以他连安抚都没有。

  原来,她的失望从那时就开始了吗。

  看着陷在泥里的几瓣梅花。

  他想起南山的路很远。

  当年,他花费了很多时间和心思,亲手从南山移栽的梅林。

  所有的辛苦在看到玉织的笑颜时都觉得好幸福。

  她原本,是被他捧在心尖的人。

  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才娶到宋玉织,竟亲手把她弄丢了。

  裴峥突然无声泪流。

  京中人都说,将军府娶新妇那天好生热闹。

  原本战死又回来的裴将军要娶一农家女。

  为此还跟守寡五年的发妻和离。

  可想而知他对那女子的爱重。

  偏偏成婚那日,这位新郎官却失踪了!

  满京城都找不到人。

  还没拜堂的新娘子牵着儿子当起将军府的家。

  没过多久,却连下人的月俸都发不出,灰溜溜逃走。

  我听到消息时。

  林嬷嬷试探问我:“咱们要派人去寻一寻裴将军吗?”

  我答:“不必。”

  江从鹤也上门来问:“他毕竟是满满的父亲,可需要我去打探一二?”

  我摇头拒绝。

  他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放松,对我笑了笑。

  犹豫问:“上回之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从鹤高大的身影站在我面前。

  神情认真看着我,眼里有些期盼和忐忑。

  我转动着茶杯,思忖片刻后。

  道:“多谢江大人抬爱。”

  “我无意再嫁人。”

  听到这话,他眼里的光霎时熄灭。

  我接着道:“所以我决定招赘。”

  江从鹤神情复杂看着我,欲言又止。

  太后得知我的决定,大力支持。

  甚至特意张罗了一场招赘宴。

  来的大多是些科举不得志,家境困窘的读书人。

  帷幕后,太后同我闲聊:

  “招赘也好啊,能守住家财,以后有了弟弟妹妹也能给满满做伴。”

  “只是要挑个性情好,老实本分的男子,免得日后生出旁的心思。”

  “毕竟三代还宗的事也不是没有。”

  她设身处地提醒我。

  我很是感激。

  笑道:“娘娘说的是呢。”

  席间的男子大多相貌平平,上乘的只能算端正。

  我一个个看去,却只觉得索然无味,脑海里竟闪过江从鹤的脸。

  说话间门口来了新人。

  是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江从鹤。

  也许是刚下朝就赶来,他还穿着官服,坐在席间如珠玉在侧。

  满室噤声。

  太后斥道:“真是胡闹!”

  江从鹤起身行礼,并未多言。

  我垂下眸,太后的目光在我脸上打量。

  最后她幽幽叹了口气:“也罢,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做主。”

  然后搀着宫女的手回去了。

  招赘宴上,不论是学识还是品性,江从鹤衬得旁人似瓦砾。

  最后,其余人悻悻而归。

  只留我和江从鹤隔着朦胧的帘幕坐着。

  风入帘,香满室。

  我问:“你从前,在哪见过我?”

  他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情绪。

  “我在寺庙清修十年。住在僻静佛堂,不见生人。可是没人知道,那些年里,有一位女子偶尔会来佛堂。”

  “我知道她有意中人,费劲坎坷成了亲,背地里的不如意无处可说,只好向冰冷的佛像诉诉苦。”

  我震惊地睁大眼睛。

  磕磕绊绊问:“你,你住的寺庙,不会是南山的庙吧?”

  男人点了点头。

  他声音带了一丝羞窘,接着道:“我无意冒犯你,只是那佛堂左侧便是我清修的居所,你那些话……不是我故意窃听。”

  我不知该作何表情。

  南山庙宇好几座,大部分都香火鼎盛。

  那是我无意发现的一座佛堂,鲜少人至,因此常把它当树洞倾诉,毕竟神明在上,让人安心。

  没想到……全被旁人听了去。

  但看到他难为情的样子,我莫名变得坦然。

  江从鹤接着道:“之前太后遇险,你为她挡刀,附近没有大夫,太后想起我略通医术,便让我替你诊治。”

  我恍惚了一下。

  难怪满满说她好像见过。

  那时我满身都是血,吓得满满大哭,似乎有人在轻声哄她。

  一室寂静。

  我开口:“你想清楚了?赘婿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洒脱答:“我早就是被宗族除名之人,无有所累。”

  “只有一颗心,和一个想守护的人。”

  他目光炽热,透过轻柔的帘帐直直看着我。

  我起身,掀开帘子走近他。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来。

  我笑了笑,拉起他攥成拳头的手。

  掌心是因太过用力而印出的痕迹。

  “别紧张。”

  “日后成婚,你岂不是要攥出血来?”

  我早就发现了,他明明是沉静淡然的样子,可在我面前身体总是紧绷着。

  江从鹤眉眼舒展开,笑了起来。

  突然想起,我无意闯进佛堂的第一天,向菩萨求的是姻缘。

  “菩萨菩萨,赐我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最好是像周生那样爱穿青衫的落拓书生。”

  那是十五岁沉迷话本的宋玉织,为故事里周生对公主的痴情感动。

  而多年后,有位穿着青衫的公子出现在我面前。

  曾经的少女心事,原来有人成全。

  成亲那天,消失许久的裴峥出现。

  他神情憔悴,脸色苍白,静静站在人群中。

  看着宋家小姐招赘,宋家姑爷俊朗,听到众人夸他们是郎才女貌。

  宋家财大气粗,迎亲的喜钱洒了一路,众人都跟在后头争抢。

  裴峥呆呆站着,被人潮推搡倒地。

  喜钱洒落在他眼前。

  被孩童蹲下身捡走。

  小童嬉笑他:“娘说过,有钱不捡是傻瓜。”

  伴随着新人进门的祝贺声。

  这一刻,裴峥觉得自己真的很傻。

  完

  本文标题:守寡五年,战死夫君带一对母子回家,我问女儿-娘给你找个新爹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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