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五年,战死夫君带一对母子回家,我问女儿-娘给你找个新爹成吗

守寡的第五个年头,大雪纷飞。
我也终于等回了那个早已“战死”的夫君。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回了一个身怀六甲般柔弱的女子,手里还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
裴峥满眼愧色,却又理直气壮地同我说:“芦娘在乡野间救我一命,又没名没分跟了我四年,这份恩情,我不能负。”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玉织,你去备一份厚厚的聘礼,我要抬她进门,做平妻。”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温顺地点头应下:“好。”
转身,我便唤来林嬷嬷,命她即刻清点库房,随后亲自取来早已备好的新衣,一层层细致地裹在女儿满满身上。
小丫头不知世事,兴奋地仰起头:“娘,是爹爹要来看满满了吗?那以后满满是不是就再也不是没爹疼的野孩子了?”
我手一顿,忍着心酸,将她最爱的兔绒暖耳轻轻戴上,替她捂住那双冻得通红的小耳朵。
我柔声诱哄,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满满,若是娘给你换个新爹,你愿不愿意?”
……
初见裴峥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大白日里发了癔症。
那个男人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剑眉星目,望向我的目光含着三分散漫七分笑意,一如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我拥入怀中,那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带着风雪的凛冽。
裴峥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几分动情:“玉织,这五年,我好想你……”
这久违的怀抱曾是我梦里都不敢奢求的温暖,让我那颗死去的心似乎又活了过来。
我张了张嘴,刚想倾诉这五年来独自支撑门庭的委屈与思念。
“夫君,平儿闹着要吃那桂花糕,怎么也哄不好。”
一道怯生生却透着几分娇媚的声音,硬生生劈开了我们之间的温情。
只见马车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那貌美的女子面露难色,似是十分无奈。
紧接着,一个壮实的孩子像个炮仗一样从她身后窜出来,猛地往裴峥身上撞去。
裴峥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我。
他动作熟练至极地接住那孩子,一把举过头顶,语气里满是宠溺:“昨日爹怎么教你的?要听话才有糖吃,怎么又闹你娘?”
他们三人聚在一处,说说笑笑,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与温馨,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我狠狠隔绝在外。
我如坠冰窟,僵在原地,手脚一片冰凉。
那颗刚刚跃上云端的心,此刻猛然碎裂,跌入万丈深渊。
直到这一刻我才悲哀地认清现实:我那战死的夫君确实活着回来了,但他早已有了新的家,妻贤子孝,圆满得很。
裴峥这才想起被晾在一旁的我,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那女子的手。
他看着我,语带歉意,眼神却十分坚定:“芦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这四年在乡野受了不少苦,如今既回了府,我绝不能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多年未见,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
裴峥依旧英气逼人,那双眼睛如同当年在父亲门前跪了七天七夜求娶我时一样,执着得令人心惊。
只是当年,那份执着是为了我;而今,却是为了让另一个女人风光进门。
胸口仿佛塞了一团浸满醋汁的棉花,酸涩得让人窒息。我侧过身,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满满还在屋里等你,她日夜盼着你回来,你先去看看孩子吧。”
我借口去让林嬷嬷清点库房,避开了那刺眼的一幕。
屋内,我正给满满整理衣襟。
小丫头欢天喜地,小脸红扑扑的:“娘,真的是爹爹回来了吗?太好了!以后谁再说我是没爹的孩子,我就让爹爹打跑他们!”
话音刚落,门帘被一只大手掀开,风雪卷着裴峥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几步上前,一把抱起满满,用下巴上粗粝的胡茬去蹭她的小脸:“这就是我的乖女儿。”
满满被扎得咯咯直笑,声音清脆悦耳:“我有爹啦!满满终于有爹啦!”
看着女儿那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心神恍惚,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然而,这份美好转瞬即逝。
“放开我爹!”
一声尖锐刺耳的童音炸响,那个虎头虎脑的平儿像头愤怒的小牛犊,一头撞向裴峥,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他瞪着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满满,仿佛那是抢了他心爱玩具的仇人。
裴峥身形微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果断地将满满放回地上,弯腰一把抱起了平儿。
他满脸堆笑,耐心地哄着:“平儿乖,这是你姐姐,快叫姐姐。”
平儿却根本不买账,紧紧搂着裴峥的脖子,把头扭到一边,冷哼一声。
满满尴尬地站在原地,伸出的小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兴奋与渴望一点点褪去,变成了不知所措的茫然。
我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连忙蹲下身,将手足无措的女儿揽入怀中,替她扶正那被弄歪的兔绒暖耳。
平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忽然伸出手指,蛮横地一指满满头上的暖耳:
“爹,我要那个!”
那是雪白的兔绒制成的,戴在满满头上衬得她玉雪可爱。
满满下意识地捂住耳朵,退后一步:“不行!这是娘给我的!”
裴峥面露无奈,温声劝道:“平儿,这暖耳是女孩子戴的,明日爹带你去集市买个更好的,好不好?”
平儿哪里肯依,当即开始撒泼打滚,哭嚎声震天响。
芦娘这才姗姗来迟,她看了一眼,故作姿态地哄道:“平儿别闹,你姐姐自幼生在富贵窝里,锦衣玉食惯了,咱们是穷苦出身,那种好东西不是咱们该肖想的。”
这话听着是在劝孩子,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扎裴峥的心。
果然,裴峥一听,脸上顿时浮现出浓浓的怜惜。
“胡说什么!你陪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我又怎会跟你见外?”
他环视四周,豪气干云:“这将军府的富贵荣华,都是我拿命换来的军功,自然有你们母子的一半。”
我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转过头,看着满满,语气变得生硬且不容拒绝:“摘下来,给你弟弟。”
“你是做姐姐的,理应让着弟弟。”
满满毕竟年纪小,哪里看得懂大人之间的暗潮涌动。
她只知道,爹爹一回来就要抢走她心爱的东西。
小丫头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从那时起……她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敢再放声大哭。
我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入,痛得鲜血淋漓。
我连忙替她擦去泪水,在她耳边坚定地保证:“别怕,满满的东西,娘绝不会让任何人抢走。”
随后,我强压怒火,让侍女先带满满出去玩耍。
芦娘看着满满的背影,阴阳怪气地感叹:“满满真是好命,这个年纪若是在咱们村里,早就要下地干活了,哪还能穿得这般光鲜。”
“闭嘴!”我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呵斥。
芦娘被我吓了一跳,瞬间红了眼圈,瑟缩着往裴峥身后躲。
她抽抽搭搭地哭诉:“我就知道……城里的贵夫人看不起我这种乡下人。夫君,早知如此,我就不该随你上京……”
裴峥见状心疼坏了,连忙将她护在身后。
他柔声安慰:“你向来天真烂漫,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放心,有我在,谁敢对你不敬?”
转过头,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冷漠。
“玉织,你变了。若是没有芦娘,我早就化作战场上的一堆枯骨了。”
他眉目一沉,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去备好三书六礼,我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她进门做平妻。”
芦娘闻言,脸上挂着泪珠,眼中却闪过狂喜。
我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面色平静如水:“好。”
他们离开后,我去后院寻满满。
小丫头正孤零零地蹲在雪地里,神情低落。
见我来了,她小声解释:“娘,这暖耳是阿远送我的,我真的不能给弟弟……”
我轻轻拂去她肩头的落雪,温柔地笑了:“娘知道,娘都明白。”
她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委屈巴巴地问:“娘,爹爹他……是不是不喜欢满满?”
我不由得想起满满刚上私塾那会儿,因没有父亲撑腰,常被顽劣孩童欺负。
那些孩子嘲笑她:“你哭啊,就算你哭破喉咙,也没爹来帮你出头!”
“没爹的孩子就是野丫头!”
后来我知道了此事,二话不说,直接抱着裴峥的牌位杀到了那些人家中。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夫人们,个个被吓得脸色惨白,压着自家孩子给满满赔礼认错。
可自那以后,满满仿佛一夜长大,就算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是默默忍受,再不肯嚎啕大哭。
直到前些日子,她说在学堂交到了第一个好朋友阿远,脸上的笑容才多了起来。
看着女儿那落寞瘦小的背影,我心如刀绞。
我蹲下身,用力将她抱进怀里,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她。
此时,林嬷嬷悄声走来回话:“夫人,库房那边已经安排人手了,您……当真要为他们操办大婚?”
我神色淡漠,只问:“账目彻底盘清,需要多久?”
林嬷嬷思索片刻:“约莫五日。”
五天。
只要再忍五天,我就能带着满满,干干净净地离开这座令人作呕的将军府。
回想当初,我和裴峥的这段姻缘,全是他死乞白赖求来的。
一个是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一个是地位低下的商户孤女。
京中所有人都等着看我们的笑话,赌我们不出三年必分。
可几年过去,我们依旧恩爱两不疑。
我生下满满的第二天,边关告急,裴峥连夜奔赴战场。
在他生死未卜的那段时日,我一边照顾牙牙学语的满满,一边在无数个深夜长跪佛前,求遍诸天神佛,只愿换他平安归来。
可老天爷终究没有垂怜我,只送回了一身残破带血的铠甲,和一块冰冷的牌位。
裴峥的父母受不了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接连撒手人寰。
这五年来,是我咬碎了牙,独自一人苦苦撑着将军府这座摇摇欲坠的空壳子。
“夫人,将军方才传话,说是让您将南山的梅林都砍了,改种桃树。”
林嬷嬷愤愤不平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她忍不住抱怨道:“听下人说,是西院那位爱吃桃,嫌梅花晦气。”
我微微一怔,指尖轻颤。
当年,我与裴峥正是在南山的梅林一见钟情。
婚后,他为了表白心迹,费尽周折将那片梅林移栽到了府中。
他说,梅花傲骨,正如我对他的情意。
每当我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那片梅林便是我唯一的精神慰藉。
透过窗棂,西院那边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欢声笑语,刺耳至极。
映衬得主院这边分外冷清,凄凉如许。
明月高悬枝头,照着这一地残雪。我在无边寂寥的夜里,独自熬过了两千个日夜。
良久,我垂下眼帘,淡淡道:“既然他要砍,那就砍了吧。依他。”
林嬷嬷一脸不可置信,却也无可奈何。
我对镜梳妆,卸下钗环,吩咐道:“让人去将太后娘娘赐的那座宅子收拾出来。”
一年前,太后礼佛遇险,我替她挡了一刀。
太后感念我的救命之恩,除了金银赏赐,特意赐了一座宅子给我,只归我一人所有。
太后曾语重心长地劝我:“玉织,你还年轻,样貌才情皆是上乘,不必非要陷在裴家这座贞节牌坊里自苦。”
那时的我,一心只想为裴峥守寡,断然拒绝了太后的好意。
如今想来,竟是当局者迷。
翌日清晨。
满满的贴身小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小姐吧!”
我心头一跳,扔下手中的茶盏,急匆匆赶往小院。
推开院门,眼前的一幕让我瞬间气血上涌。
只见满满正蹲在一个巨大的木盆前,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浸在冰冷的井水里,正在用力搓洗一件衣裳。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她身上竟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衣衫!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起冲进屋内,却发现房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看守的侍女一脸为难地挡住我:“夫人,西院吩咐了,衣服没洗完,谁也不能开门。”
这是要把我的女儿活活冻死在外面啊!
“滚开!”
林嬷嬷凭借着健硕的身躯,猛地撞开了房门。
我急忙将满满抱进被窝,拼命揉搓着她早已冻僵的四肢,给她裹上厚厚的棉被。
满满吸着鼻子,还在瑟瑟发抖,闷声道:“娘,我还没洗完呢……”
看着她冻得发白的小脸和那双肿得像萝卜一样的小手,我心如刀割,怒火中烧:“是谁让你洗的?!”
她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蝇:“弟弟说,只要洗了他的衣服,就把爹爹让给我一天。”
“他娘亲也说,爹爹最喜欢懂事勤快的孩子。”
满腔怒火瞬间点燃了我的理智。
院外,传来芦娘刻薄尖酸的声音:
“真是一眼看不住就偷懒!”
“这副好吃懒做的德行,若是在乡下,早就被人卖去做童养媳了!”
我猛地冲出门去,二话不说,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甩在芦娘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芦娘被打得身子一歪,整个人狼狈地倒进了旁边的洗衣盆里。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森冷如冰:“你再敢动满满一根手指头,我绝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将军府!”
芦娘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
她捂着脸抬头看我,眼底深处却极快地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蔑地挑衅:“就凭你这种没脑子的蠢女人,也配做将军夫人?”
话音未落,平儿便拉着裴峥冲进了院子。
芦娘瞬间变脸,双肩剧烈颤抖,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夫君!救命啊!姐姐要杀了我……我好怕,你就放我离开吧,我不做平妻了……”
平儿也配合地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坏女人!不许欺负我娘!我不离开爹爹!”
裴峥见状,急忙将芦娘扶起,心疼得无以复加,转头看向我时,额头青筋直跳。
“宋玉织!看看你干的好事!”
“芦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若是容不下她,那我便只好休了你!”
靠在他怀里的芦娘,透过他的臂弯,向我投来一个看好戏的得意眼神。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男女,冷冷道:“休妻?我不同意。”
裴峥以为我怕了,冷笑一声,语气更加强硬:
“既然不想被休,那就收收你那善妒的脾气,我……”
我冷冷打断他,字字铿锵:“我要与你和离。”
裴峥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嗤道:
“和离?宋玉织,你别忘了,你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离了我,离了将军府,你还能去哪儿?流落街头吗?”
“别再说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气话,赶紧给芦娘赔个不是,这事就算揭过了。”
他不知道,太后早就给我备好了退路。
这座将军府如今维持体面的所有开销,用的全是我这些年辛苦经营赚来的银钱。
我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
家产还没转移完毕,此刻翻脸,只会便宜了这对渣男贱女。
最终,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直接关上了房门,将他们隔绝在外。
裴峥在门外放下狠话,将我禁足:
“既然冥顽不灵,那你就待在房中,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屋内,我对满满千叮咛万嘱咐:
“满满记住了,外面那两个人,不是你弟弟,也不是你爹,知道了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却难掩失落。
看着她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我心中一软,再次认真地问她:
“满满,娘真的给你找个新爹,你要不要?”
这一次,她收起了失落,眼里泛起了期待的光芒,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名身强力壮的家丁如同门神一般守在院外。
他们传话道:“将军吩咐了,夫人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才能踏出这院门一步。”
殊不知,我的心腹早已随林嬷嬷守在库房,彻夜不眠地盘点、装箱。
几日后,一本厚厚的账本悄然放在了我的桌案上。
我仔细核对无误后,从容地梳妆打扮,换上一身素雅的新衣,牵着满满的手往外走。
路过练武场时,正碰见裴峥在教平儿练武,芦娘在一旁殷勤地给他擦汗递水。
裴峥余光瞥见我,眉梢微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但他面上依旧端着架子,冷冷问道:“怎么?知道错了?”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我是来服软求和的。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为了不在此刻横生枝节,不过是低头认个错,又少不了一块肉。
此时,林嬷嬷指挥着下人,将一箱又一箱沉甸甸的东西往府外抬。
见裴峥目露疑惑,我温声解释道:“这些是我为芦娘备下的聘礼,我想着先安置到外宅去,待到大婚那日,再浩浩荡荡地抬进来,也好让满京城的人都看到将军对她的爱重。”
芦娘一听,顿时喜不自胜,贪婪的目光在那一个个箱子上流连忘返。
裴峥紧绷的脸色也终于缓和下来,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走上前,握住我的手,感慨道:“玉织,我就知道你是最识大体的,定会体谅我的难处。”
“你放心,在我心里,你和芦娘一样重要,不分彼此。”
他的手掌依旧炙热,可曾经给我的安心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生理性的厌恶。
芦娘也凑了过来,像条无骨蛇一样攀上他的手臂。
我顺势不动声色地挣脱了他的手。
目光越过他们,看向府外那长长的台阶。
我有些心不在焉,随口胡诌道:“我带满满去买城南的松黄饼,去去就回。”
裴峥微微一怔,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原来……你还记得我最爱吃松黄饼。”
我神情一顿,没有接话,也没有辩解。
芦娘见状,立刻娇喊道:“夫君,你快看平儿这马步扎得怎么样?是不是很有你当年的风范?”
裴峥果然立刻收回了视线。
我牵紧了满满的手,不再回头,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在新宅安顿妥当后,我马不停蹄地带着满满进宫面见太后。
“早就劝你改嫁,你偏不听。”
“若是真的一心念着你,又怎会失踪整整五年才回来?分明是早就把你抛在脑后了。”
太后看着我,一脸恨铁不成钢。
看到她那张充满慈爱与关切的脸庞,我这一路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泪水终于决堤。
太后叹了口气,亲自替我擦去泪水,感叹道:“玉织啊,就算没有当年的救命之恩,凭你的魄力和聪慧,哀家也是真心把你当亲闺女看待的。”
我哽咽道:“娘娘厚爱,玉织铭感五内。”
“这次进宫,便是想向您讨一道和离的旨意。”
太后闻言,顿时眉开眼笑,连说了三个“好”。
她一边吩咐人去让皇帝拟旨,一边像献宝似的拿出几本厚厚的画册。
太后兴奋地说道:“这京中与你年龄相当、品貌端正的男子都在这儿了,玉织,你快来挑挑,看中哪个哀家给你做主!”
自从还政给皇帝后,太后便沉迷于给京中适龄男女做媒,乐此不疲。
从前我每次进宫,她都要念叨几句,但我那时心中只有裴峥,次次都婉拒了。
正巧,在殿外玩耍够了的满满跑了回来。
她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问:“娘,你要给我找的新爹就在这画上吗?”
本来只是一句哄她的玩笑话,可此刻对上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眸子,我竟不忍心拒绝。
于是,我轻声应道:“是呢,满满也帮娘看看?”
我随手从那一堆画册中抽出一本,并未细看,只是为了安抚孩子。
“多谢娘娘恩典。”
离开宫门时,斜阳映照着残雪,将整个皇宫染成一片金红。
马车上,满满玩累了,靠在我怀里睡得香甜。
我静静地坐着,膝上放着那道明黄色的和离圣旨。
脑海中浮现出那年冬天,裴峥在父亲门前跪晕过去,都没能让父亲点头同意我们的婚事。
后来,是他不顾性命冲上战场,用一身伤疤换来的军功,向圣上讨来了那道赐婚圣旨。
曾经,他是真的想和我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只可惜,人心易变,誓言易碎。
几日后,满满所在的学堂传来消息,说她跟人打架了。
我心急如焚地赶到时,只见满满正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凶巴巴地盯着阿远。
她冲着阿远大喊:“都怪你!赔我爹爹!”
仔细一看,满满衣衫整齐,并没有受伤。
反观一向沉稳的阿远,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挂着几道明显的抓痕,正低着头沉默不语。
我记得,他们明明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满满一看到我,委屈瞬间爆发:“娘!我的新爹没了!”
阿远在一旁低声反驳:“那不是你爹,那是我小叔。”
我眉头微蹙,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本被我随手带回来、丢在家中的画册,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满满的书桌上。
满满气得眼眶通红,指着阿远手中一张被撕得四分五裂的画纸。
“那就是我选了好几天才找出来的爹!现在都碎了!”
我莫名有些哭笑不得。
我走到阿远面前,柔声问道:“好孩子,能给姨姨看看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将手中攥得皱巴巴的碎纸递给我。
我蹲下身,拉着两个孩子一起,耐心地将那些画纸拼凑完整。
随着碎片一点点归位,一个身姿如松、眉目清雅的男子渐渐跃然纸上。
“阿远。”
一道清冽如泉水般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阿远惊喜地抬起头,站起身喊道:“小叔!”
我回过头,画中之人竟然真的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
那男子一袭青衫,气质如兰,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与裴峥那种武将的粗犷截然不同。
阿远正要向他跑去。
却见一团红色的身影比阿远更快一步,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到了男子身前。
满满一把抱住男子的大腿,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爹!”
阿远愣在原地,随即急得直跺脚:“这是我小叔!不是你爹!”
一股热气瞬间直冲我的脑门,我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我只能硬着头皮,对上那双沉静深邃、带着一丝笑意的眼眸。
江从鹤是个极有涵养的谦谦君子。
他并未计较满满这突如其来的冒犯,反而温和地化解了尴尬。
两个孩子很快便和好如初。
为了哄刚才还有些失落的满满,叔侄二人特意送我们母女回家。
一路上,江从鹤抱着满满,小丫头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我有些僵硬地牵着阿远走在后头,心中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道谢。
快到家门口时,我还在犹豫是否该邀他们进屋喝杯热茶。
“玉织……”
一道熟悉却充满压抑怒火的声音传来。
裴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
他目光惊疑不定,来回打量着我们四人这看似“一家四口”的和谐画面。
继而,他勃然大怒,指着我不也是可置信地吼道:“宋玉织!你竟然背着我在外面还有一个家?!”
我张口欲解释,这实在是个天大的误会。
谁知江从鹤怀里的满满却一脸骄傲,指着裴峥大声道:“你坏!满满有新爹了!不要你了!”
眼看路过的行人都纷纷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准备听这一出豪门八卦。
我头疼不已,为了不再丢人现眼,只好立刻将所有人都带回了宅子。
我让林嬷嬷先带江家叔侄去偏厅奉茶。
自己则带着裴峥进了里屋。
一进门,裴峥的怒气似乎平复了一些。
他毕竟是个聪明人,冷静下来后,看到阿远的年纪,以及下人对江从鹤那种陌生而客气的态度,便知道自己是误会了。
“玉织,那天你说要为我去买松黄饼,我以为你是真心知错,想要悔改。没想到你还是在使性子,竟然带着满满离家出走。”
他一脸的不赞同,摆出一副大家长的姿态训斥道:“你太任性了!竟丝毫也不顾及将军府的体面!”
面对他的指责,我心里出奇的平静,就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在跳脚。
裴峥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带着几分疲倦和施舍:
“罢了。”
“既然闹够了,就随我回府吧。大婚在即,那些下人做事笨手笨脚,都不如你妥帖。”
我不由得嗤笑出声。
他蹙起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我都亲自来接你了,给足了你台阶,你还要我怎样?”
“宋玉织,你若还这般不知趣,日后便真的用不着你掌家了!”
裴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冷然,仿佛在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轻叹了一口气,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平息。
随后,我语气怅惘地说道:“裴峥,你上战场前,我曾答应过你,会为你守好裴家。”
“这些年,就算日子再难,我也做到了,我对得起裴家,更问心无愧。”
“但日后,便是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我从袖中的匣子里取出那道早已备好的和离圣旨。
当着他的面,亲手交到了裴峥的手中。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宣告:“我们,已经和离了。”
裴峥一脸不可置信,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你在开什么玩笑……”
然而,当他展开那明黄色的绢布,看清上面那鲜红的玺印和“和离”二字时,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一寸寸变得惨白如纸。
耽搁许久我才回到前厅。
天色昏暗,江从鹤叔侄二人还未离开。
原来是满满玩耍累了,在偏厅睡着。
手里还紧紧攥着江从鹤的衣袖。
身形颀长的男子曲着一条腿,靠在矮榻,像雪后青松,沉静而孤峭。
我下意识想道歉。
被他眼神示意打断。
见他轻手轻脚将衣角割开,没有惊醒满满。
廊下冬雪簌簌,我们并步而行。
“今日叨扰你们了。”
“真是对不住。”
同时发出的声音让彼此停驻。
江从鹤身量极高,他低头看我,声音清润:
“林嬷嬷带阿远住在客房,今夜,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很妥帖。
沉静的眼神似乎能看透我的尴尬、无措、还有歉意。
我抿唇,没再多言。
江从鹤笑了笑。
“就送到这吧。”
他没有去客房。
步履从容,转身向大门走去。
风雪漫卷,落在他肩上,也鼓动他宽大的袍袖。
看到那袖上缺了的一角,我顿了顿。
拿起廊下的油纸伞追了出去。
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轻声道:“夜路慢行。”
太后很喜欢满满,时不时召我们进宫。
满满口齿伶俐地说起她最近爱吃的,爱玩的,还有她见过一次的新爹。
太后一直含笑听着。
直到听见江从鹤这个名字,突然脸色一变。
蹙眉道:“怎将他也画进去了。”
可是有何不妥?
我心底疑问,竟下意识的问出声。
太后脸色复杂,深深看了我一眼。
然后叹了口气。
“他...若只提江从鹤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并不多,可要提起晋阳侯二公子,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我愣了愣。
太后接着道:“自从那事之后,他便改了姓,在寺庙避世多年,皇帝到底还是看重他的,给他找了磨砺心性的说辞,去年,让他回朝任御史。”
太后对他语焉不详。
我牵着满满,心不在焉的出宫。
还是无法想象。
那样温雅的一个人,会做出弑父杀兄的事。
晋阳侯从祖上便是开国勋贵,爵位世袭。
十年前,晋阳侯谋逆案震惊朝野,揭发此事的,是府上二公子秦从鹤。
有人说,他天资聪颖,却因没得到世子之位而仇视父亲。
有人说,他本就是妾生子,是他心比天高,以至心思扭曲不惜覆灭家族也要报复。
真真假假,众说纷纭。
哪怕晋阳侯谋逆确有其事,可出卖父兄的江从鹤是被骂得最惨的。
因为这个朝代,孝大于天。
哪怕他因此得了皇帝的青睐。
可父兄因他而死,心狠手辣,不孝不悌的名声便刻在江从鹤身上,人人避之不及。
我满腹心事回了家。
一进家门,便被满地狼藉惊到。
厅中,芦娘带着身手矫健的仆从,满屋子搬东西。
林嬷嬷和几个侍女都被绑在院中。
芦娘仰起下巴,嚣张开口:“这些都是我的聘礼,全都给我搬回去。”
她目光冷冷的看着我。
我拿了碎银请门前的路人去报官。
芦娘语气嘲讽:“你已不再是将军夫人,还将府中的东西据为己有,竟有脸去报官,真是贼喊捉贼!”
她穿着京中云锦阁最时兴的绸缎,发髻的点翠嵌宝簪,贵气逼人。
与初见时,身穿粗衣麻布的怯懦样子判若两人。
被捆着的林嬷嬷开口骂道:“这些东西都是我家小姐的,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不仅抢男人光天化日下还入室抢劫,我的天老爷哟,当真是没有王法了!”
林嬷嬷爱听戏,哭闹骂街的架势颇得韵味,引得外头的人伸长了脖子。
我大大方方站在门口,顺势挡住了芦娘派来关门的人。
人越来越多,芦娘的脸色渐渐难看。
等官府的人来了。
我有条不紊说清原委。
离开将军府时,除了这些年我赚的钱以外,没有带走府中任何东西。
芦娘急切:“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她把我的聘礼从库房搬走。”
我冷静问:“证据呢?”
芦娘怒道:“你亲口说的,那些都是我的聘礼!”
我似笑非笑看着她:“我怎么不知道?”
她急得涨红了脸,索性破罐破摔说:
“如今库房里什么都没有,照你的意思难不成偌大个将军府一点家底都没有?”
我摇头:“自然是有的。”
芦娘像是赢得了上风,鄙夷道:“听说你是商户女,怪不得一副掉钱眼儿的模样。”
我拿出账本给官府的人过目。
一边道:“裴峥上战场后,府中家业都交由我打理,这些年每一笔开销都记在账上。”
“这里,是裴父裴母请大夫的诊费,名贵药材,病逝后的棺椁丧葬费。”
“这里,是裴氏族人欺我母女无依,强分家产。”
“这里,是债主登门的借款,府中下人开销,与其他府上往来打点。”
“这里,是为裴峥祈福的香火钱...”
桩桩件件,写着我五年时光的付出。
在第二年时,府里拮据到连月俸都发不出,下人渐生异心。
我便暗地里在外头重操旧业,做起买卖挣钱,这才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将军府。
芦娘的脸色越听越难看。
“不可能!”
她声音尖利:“将军府那样富贵,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她一定在骗人!”
她往前扑,想要抢过那本账册。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她。
裴峥擒着她的手腕,声音像淬了冰。
“够了!”
芦娘看清他的脸,怔愣了一下。
然后畏缩道:“夫君,我...我只是有些着急。”
裴峥转头,目光复杂看着我。
刚刚他在人群中,将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走近我,喉结上下滚动。
语气涩然:“玉织,原来,这些年你过得这样苦。”
我拿回账本,没有看他一眼。
指着门外路人和满地狼藉。
对官府的人道:“大人,人证物证俱在,我要报官,有人入室抢劫。”
芦娘吓得脸色惨白,眼珠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听说芦娘在狱中待了几天,裴峥托了不少人情将她捞出来。
却被一位御史弹劾,指责他家风不正,因此在皇帝那里受了番训斥。
这日,满满兴致勃勃想邀请阿远来家中玩。
她苦恼道:“江叔叔都三天没回我的信了,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明明字都不认识,她有模有样的与江从鹤做起笔友,每日让阿远收信寄信,认真得不行。
有次我实在好奇,趁她睡着偷偷看了她写的信。
上面画的......看了半天也没认出。
倒是江从鹤回的那些信,不是栩栩如生的小人,便是圆润可爱的鸡鸭玉兔。
每次满满收到,开心得连饭都多吃一碗。
江从鹤亲自将阿远送过来。
林嬷嬷带着两个小孩玩乐。
我与他在湖心小亭喝茶。
茶香四溢,水汽氤氲。
对面的江从鹤不紧不慢开口:
“最近这附近街巷不太平,你们母女也当心些。”
说来也怪,最近在附近巡逻的差役是比往常要多。
我好奇问:“发生何事了?”
江从鹤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淡淡道:“财帛动人心。”
我心底一顿。
淡淡的悔意涌上心头。
那日只顾着与将军府做彻底的切割,竟忘了财不外露!
那账上的真金白银,都我们母女身上,怕是要惹来贼人觊觎。
我难得有了一丝后怕,若因此让满满陷入险境...我不敢想。
我真挚看着他:“多谢你。”
定是他默不作声安排了差役暗地留心。
我一边思考:“看来我得去请些健壮的仆从来看家护院。”
江从鹤目光一闪,不置可否:“祸起萧墙的事也不是没有。”
是了,外人未必忠心,又怕引狼入室。
我犯起了愁。
江从鹤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茶杯,脸上难得有几分踌躇样。
他缓缓开口:
“听说你在请太后做媒。”
“你觉得,我如何?”
我讶然看他。
他竟迅速将头偏向湖外,像是不敢看我。
我喃喃道:“我与公子,才见过两次面......”
他蓦的将茶杯放下。
声音很轻:“不止两次。”
留下这句话后,便逃似的离开。
我呆呆看着晃动的茶汤,直至它平静无波,再无热气。
我笑了笑。
哪怕他身世坎坷,被人口诛笔伐。
可我面前的江从鹤,一直是个很好的人。
若有他做夫婿,满满定会很开心,也能打消贼人念头。
可是......
我真的想再嫁与旁人为妻吗?
扪心自问后,我摇了摇头。
为妻者,侍奉公婆,照顾夫君,打理后宅,教导子女,管理家产,规束下人...
这些事情,我都能做的很好。
只是累了。
我独自坐到日暮西斜,最后叹了口气。
夜晚,睡前给满满讲故事时。
我鬼使神差问了句:“你当初,为何从一本画册里选了江大人?”
满满想了想,歪头嘟囔:“唔...好像在哪见过。”
然后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
裴峥来时,我正在教满满画画。
他带了糖葫芦,布老虎,泥人......都是小孩喜欢的玩意儿。
眼巴巴捧到满满面前,想哄她开心。
“爹带你去骑小马驹好不好?”
满满将头一扭,跑进房间里,谁叫都不肯出来。
裴峥苦笑。
问我:“玉织,都说小孩子是最健忘的,你说满满怎么就这么记仇呢?”
我道:“满满是个好孩子,她从前最期盼你,如今,只是失望了。”
裴峥垂下头,专注看着我。
问:“那么你呢?”
我笑道:“满满跟我一样,只会允许自己失望一次。”
他听懂了我的言下之意,脸上有些慌乱,开始解释:
“玉织,我和芦娘是做了几年夫妻不假,可那是因为她救下我,惹了些村子里的风言风语,为了她的名声,我不得已才娶她为妻。”
“到后来,我病好了要离开,她却怀有身孕不能奔波,平儿出生后体弱,怕他路上夭折,这才又耽搁了时日。”
“我真的,不是有意隐瞒你。”
我不耐烦道:“我对你的不得已和苦恼为难都不感兴趣,今天之所以让你进门只因你是满满的父亲。”
“但你也看到了,满满她不想见你,以后,你不必再来。”
裴峥似乎不习惯我的冷淡。
有些无措,还有些茫然。
喃喃道:“怎么会...玉织,你从前最体谅我。”
体谅他娶我进门不易,受公婆磋磨时,不向他抱怨。
体谅他在外事务繁忙,夜半明时依旧给他留灯热菜。
体谅他想建功立业,独自忍受怀孕生产的忐忑痛楚。
我习惯体谅他的同时,他也习惯了我的忍耐。
然后活成旁人眼里恩爱夫妻的模样。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看着他感叹:“原来,我的那些委屈你都看在眼里啊。”
裴峥的目光有些闪躲。
也许迟来的羞愧将他淹没。
他低头,恳切道:“玉织,我错了。”
“明日我就将她们母子送走。”
“你为我守了五年,我对不住你,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可是裴峥,我的离开不是想让你挽留我,只是想好好爱自己。
阶前冬雪渐消。
我端起茶,静静道:“裴将军,请回吧。”
裴峥回府后,见府中上下都挂起红绸。
后天便是他的大婚日。
可他心里却毫无喜色,脑海里全是宋玉织那张冷淡的脸。
走到后院时,发现清幽淡雅的梅林成了光秃秃一片。
这原本,是他为哄玉织开心特意移栽的。
他怒上心头,将管事召来责问。
下人战战兢兢:“新夫人来的第二天说看着碍眼,要将这改种桃树。”
“遣人问您时,您同意了。”
裴峥愣了愣。
想起来了。
那是芦娘头回进京,她一路都忐忑不安,连进将军府都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
这是芦娘开口跟他提的第一个要求,他没多想就同意了。
那时的他脑海闪过也许玉织会不开心。
但她向来能体谅自己,顶多发发脾气就好了。
所以他连安抚都没有。
原来,她的失望从那时就开始了吗。
看着陷在泥里的几瓣梅花。
他想起南山的路很远。
当年,他花费了很多时间和心思,亲手从南山移栽的梅林。
所有的辛苦在看到玉织的笑颜时都觉得好幸福。
她原本,是被他捧在心尖的人。
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才娶到宋玉织,竟亲手把她弄丢了。
裴峥突然无声泪流。
京中人都说,将军府娶新妇那天好生热闹。
原本战死又回来的裴将军要娶一农家女。
为此还跟守寡五年的发妻和离。
可想而知他对那女子的爱重。
偏偏成婚那日,这位新郎官却失踪了!
满京城都找不到人。
还没拜堂的新娘子牵着儿子当起将军府的家。
没过多久,却连下人的月俸都发不出,灰溜溜逃走。
我听到消息时。
林嬷嬷试探问我:“咱们要派人去寻一寻裴将军吗?”
我答:“不必。”
江从鹤也上门来问:“他毕竟是满满的父亲,可需要我去打探一二?”
我摇头拒绝。
他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放松,对我笑了笑。
犹豫问:“上回之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从鹤高大的身影站在我面前。
神情认真看着我,眼里有些期盼和忐忑。
我转动着茶杯,思忖片刻后。
道:“多谢江大人抬爱。”
“我无意再嫁人。”
听到这话,他眼里的光霎时熄灭。
我接着道:“所以我决定招赘。”
江从鹤神情复杂看着我,欲言又止。
太后得知我的决定,大力支持。
甚至特意张罗了一场招赘宴。
来的大多是些科举不得志,家境困窘的读书人。
帷幕后,太后同我闲聊:
“招赘也好啊,能守住家财,以后有了弟弟妹妹也能给满满做伴。”
“只是要挑个性情好,老实本分的男子,免得日后生出旁的心思。”
“毕竟三代还宗的事也不是没有。”
她设身处地提醒我。
我很是感激。
笑道:“娘娘说的是呢。”
席间的男子大多相貌平平,上乘的只能算端正。
我一个个看去,却只觉得索然无味,脑海里竟闪过江从鹤的脸。
说话间门口来了新人。
是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江从鹤。
也许是刚下朝就赶来,他还穿着官服,坐在席间如珠玉在侧。
满室噤声。
太后斥道:“真是胡闹!”
江从鹤起身行礼,并未多言。
我垂下眸,太后的目光在我脸上打量。
最后她幽幽叹了口气:“也罢,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做主。”
然后搀着宫女的手回去了。
招赘宴上,不论是学识还是品性,江从鹤衬得旁人似瓦砾。
最后,其余人悻悻而归。
只留我和江从鹤隔着朦胧的帘幕坐着。
风入帘,香满室。
我问:“你从前,在哪见过我?”
他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情绪。
“我在寺庙清修十年。住在僻静佛堂,不见生人。可是没人知道,那些年里,有一位女子偶尔会来佛堂。”
“我知道她有意中人,费劲坎坷成了亲,背地里的不如意无处可说,只好向冰冷的佛像诉诉苦。”
我震惊地睁大眼睛。
磕磕绊绊问:“你,你住的寺庙,不会是南山的庙吧?”
男人点了点头。
他声音带了一丝羞窘,接着道:“我无意冒犯你,只是那佛堂左侧便是我清修的居所,你那些话……不是我故意窃听。”
我不知该作何表情。
南山庙宇好几座,大部分都香火鼎盛。
那是我无意发现的一座佛堂,鲜少人至,因此常把它当树洞倾诉,毕竟神明在上,让人安心。
没想到……全被旁人听了去。
但看到他难为情的样子,我莫名变得坦然。
江从鹤接着道:“之前太后遇险,你为她挡刀,附近没有大夫,太后想起我略通医术,便让我替你诊治。”
我恍惚了一下。
难怪满满说她好像见过。
那时我满身都是血,吓得满满大哭,似乎有人在轻声哄她。
一室寂静。
我开口:“你想清楚了?赘婿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洒脱答:“我早就是被宗族除名之人,无有所累。”
“只有一颗心,和一个想守护的人。”
他目光炽热,透过轻柔的帘帐直直看着我。
我起身,掀开帘子走近他。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来。
我笑了笑,拉起他攥成拳头的手。
掌心是因太过用力而印出的痕迹。
“别紧张。”
“日后成婚,你岂不是要攥出血来?”
我早就发现了,他明明是沉静淡然的样子,可在我面前身体总是紧绷着。
江从鹤眉眼舒展开,笑了起来。
突然想起,我无意闯进佛堂的第一天,向菩萨求的是姻缘。
“菩萨菩萨,赐我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最好是像周生那样爱穿青衫的落拓书生。”
那是十五岁沉迷话本的宋玉织,为故事里周生对公主的痴情感动。
而多年后,有位穿着青衫的公子出现在我面前。
曾经的少女心事,原来有人成全。
成亲那天,消失许久的裴峥出现。
他神情憔悴,脸色苍白,静静站在人群中。
看着宋家小姐招赘,宋家姑爷俊朗,听到众人夸他们是郎才女貌。
宋家财大气粗,迎亲的喜钱洒了一路,众人都跟在后头争抢。
裴峥呆呆站着,被人潮推搡倒地。
喜钱洒落在他眼前。
被孩童蹲下身捡走。
小童嬉笑他:“娘说过,有钱不捡是傻瓜。”
伴随着新人进门的祝贺声。
这一刻,裴峥觉得自己真的很傻。
完
本文标题:守寡五年,战死夫君带一对母子回家,我问女儿-娘给你找个新爹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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