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被下了狱,娘抱着襁褓中的妹妹,头也不回地上了回京城的马车

  我娘本是京城里最耀眼的明珠,出身高贵,却像中了蛊一般,寻死觅活非要下嫁给我那混账流氓爹。

  那一年漫天风雪,我不过三岁稚龄。

  我爹在外头惹了泼天大祸,被铁链锁进了那暗无天日的大牢。

  我娘怀里抱着还在襁褓中熟睡的妹妹,登上那辆通往京城的华贵马车时,连头都不曾回过一次。

  她将我独自一人,遗弃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与碎雪之中。

  十八载光阴弹指过,再相逢时,那个在我记忆中模糊不清的妹妹,已然成了当今圣上心尖上的宠妃。

  她漫不经心地瞥过我的手,眼神轻蔑得好似在看路边的一摊烂泥,那目光冰冷,比当年的雪还要冻人:

  “这一手的厚茧与伤疤,也好意思说是一双女人的手?”

  ……

  我爹犯事那天。

  那日他灌了几壶马尿,酒气熏天,不知怎么便与酒友生了口角。

  他那爆炭脾气一上来,竟将对方打得只剩半条命。偏偏那被打之人,是县令大人的宝贝独苗。

  报应来得极快,当天夜里,衙役便破门而入,将我爹拖去了大牢。

  消息传回那个家徒四壁的破屋,我娘那张常年愁苦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在昏暗的油灯下徘徊良久,终是颤抖着手,研墨提笔,写下了一封信。

  我懵懂地拽着她的衣角,问她写了什么。

  她眼神闪烁,似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这封信是写给你外祖父外祖母的,娘求他们……求他们救救你爹。”

  “外祖父外祖母?他们很厉害吗?”我歪着头问。

  听到这话,娘那原本颓败的脊背竟挺直了几分,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不曾见过的傲气:

  “那是自然!你外祖父是跟随先帝打江山的开国元勋,敕封镇国公;你外祖母乃是尊贵的太安郡主。这天下间,只要是他们想做的事,便没有做不成的!”

  她眉飞色舞地描绘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权贵世界,可当目光触及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时,眼里的光瞬间寂灭,只剩下一片死灰。

  “想当初,那些西域进贡的流光锦、软烟罗,皇上必定是先赏赐给国公府的。

  府中那么多兄弟姐妹,爹娘最是宠我,那些华美的料子,从来都是先紧着我挑……若不是当年我猪油蒙了心,非要跟着你爹私奔……”

  她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懊悔与怀念。

  但我听不懂。

  我自打出生起,身上穿的便是粗粝的麻布,吃的也是糙米野菜,我不懂娘口中那些绫罗绸缎是何触感,也不懂她此刻对往昔荣华的渴望。

  我只记得,爹出门前还在对我拳打脚踢,骂我蠢笨如猪,骂我是一根不知变通的木头,只因我没能在他洗脸时及时递上拧干的手巾。

  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拧在我胳膊上,青紫一片,至今隐隐作痛。

  所以,我也不懂娘为何那般急切地想要救他。

  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甚至隐秘地觉得:他下了狱也好,至少这几天,我不用再挨打了。

  后来我才明白,那时的自己果真是蠢笨得无可救药。

  我竟然天真地以为,娘露出那种焦灼的神情,是因为她还爱着爹,想把他救出来。

  其实不然。娘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救爹,她想救的,只有深陷泥沼的她自己。

  那封信寄出去一个月后,京城的人到了。

  那日清晨,寒霜满地。我费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匹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喷着白气,显得威风凛凛。

  紧随其后的马车宽大得仿佛一间移动的屋舍,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车旁肃立着十几个衣着光鲜的仆妇小厮,连下人的穿戴都比这镇上最好的财主还要体面。

  片刻后,车帘掀起,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与一名文质彬彬的男子先后走了下来。

  那男子身着锦衣,年纪似与我爹相仿,却是一身书卷气,干净得不像话。

  我娘一见那妇人,眼泪便似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浸湿了衣襟。

  她一把将我推开,踉跄着扑进那妇人的怀中,哭得肝肠寸断:“母亲!女儿知错了!女儿真的知错了!求母亲救救女儿!”

  我被推得一个趔趄,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位贵气逼人的妇人,便是我的外祖母——太安郡主。

  我爹往日里总骂我又傻又呆,是一块那是那个的榆木疙瘩,不会讨好大人,嘴也不甜。

  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心中惶恐,却还是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想要唤一声外祖母。

  然而,未等我开口,外祖母那低垂的眼帘微微掀起,冰冷的视线若有实质,竟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地朝我心口扎来。

  真是奇怪,明明她手中无刀,可这一眼的对视,却让我心口一阵绞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我吓得咬住了下唇,那句到了嘴边的“外祖母”,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只能生生咽回肚子里。

  我娘、外祖母,还有那个文质彬彬的陌生男子,一同进了里屋。

  房门紧闭,他们在里面商议着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大事。

  我爹曾无数次揪着我的耳朵教训,不许我离开家门半步,不许到外头撒野,必须时刻守在家里,等着听从他的差遣。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畏惧让我不敢走远,只能像条看门狗一样,守在门外。

  我家的木门早已年久失修,门板薄如蝉翼,中间还有一道裂缝,屋内的谈话声清晰无比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外祖母的声音冷硬如铁:

  “嬿雪,当年你叛逆任性,为了那个一无是处的流氓,竟然背弃了与文渊的婚约,私奔至此。你早该料到自己会有今日这般下场!”

  沈嬿雪,这是我娘的名字,听起来那般美好,与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屋内,我娘没有辩驳,只是一味地哭泣,哭声压抑而绝望。

  我紧张地绞着手指,不知该不该推门进去帮她擦擦泪。

  若是进去了,会不会被骂不懂规矩?若是不进,又会不会被骂没眼力见?

  这时,那个唤作曹文渊的男子温柔地开了口:“伯母息怒,我不怪嬿雪。年少轻狂,谁没犯过错呢?”

  外祖母冷哼一声:“罢了,既然你已知道悔改,念在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也不会真的不管你。

  你那封信我看了,该打点的一切,我都已替你安排妥当。这几年你私奔在外,国公府对外只称你身体抱恙,在寒香寺带发修行祈福。

  等你回到京城,我会立刻安排你与文渊成亲,风风光光地再嫁。”

  我娘似乎有些犹豫:“可是……”

  “可是什么?!”外祖母厉声打断,语气严厉,

  “若是换做旁人家的小姐,做出这等辱没门楣之事,便是乱棍打死也不为过!若非文渊对你一往情深,你以为你还有回头路可走?”

  曹文渊的声音适时响起,温润如玉:

  “嬿雪,家里我都打点好了,你只管放心。只要你从此收心,忘掉这里的一切,我绝不会薄待于你。”

  就在这时,妹妹那嘹亮的哭声骤然响起。

  我娘似乎抱起了她,为难地低语:“我的孩子……”

  外祖母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毫无商量的余地:“这孽种不能带走!”

  “无妨。”曹文渊却大度地出言相劝,

  “这孩子刚出生没多久,眉眼尚未长开,带回去悄悄养着,过几年大一些再带出去见人,就说是嬿雪与我的女儿。旁人绝看不出端倪。放心,我定会将她视如己出。”

  外祖母长叹一口气,语气稍缓:

  “文渊啊,你如此深情厚谊,嬿雪当年真是瞎了眼才会辜负你。你放心,往后国公府必是你仕途上最大的助力,定保你曹家荣宠不衰。”

  曹文渊轻笑一声:“我并不在意什么仕途,我心所念,唯嬿雪一人而已。”

  他们说了这许多话,却谁也没有提一句还在大狱里的我爹,仿佛那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死人,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娘终于将妹妹哄睡,许久之后,她颤抖的声音再次传来:“那……我的大女儿……”

  这一回,外祖母似乎是真的动了怒:“沈嬿雪!你还要得寸进尺到几时?!曹家也是世家大族!

  若不是身为曹家独苗的文渊为你力排众议,一力承担,你以为曹家的长辈会接受你这个失贞之女?!

  你带着一个小的已是极限,难道还要带着那个大的回去,时刻提醒世人你不守妇道吗?!你不顾及文渊的体面,难道连国公府的脸面也不要了吗?!”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娘沉默了。

  门外的我,也沉默了。

  就像我爹说的,我很笨,总是听不懂大人话里的弯弯绕绕,也不懂体贴大人的心思。

  但此刻,这些话里唯一透出的那个讯息,我却听懂了——

  我娘和我妹妹要去京城享福了。

  就她们两个,没有我。

  屋外风雪愈发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妹妹,目光紧紧盯着那辆精致豪奢的马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她在这个贫寒之家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仆妇取来一件绣着金丝祥云的华美斗篷,小心翼翼地披在我娘身上。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那是即将重回云端的陶醉。

  我慌了,下意识地抓住她斗篷的一角,嘴唇蠕动着:“娘……”

  我娘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低头看我一眼,只冷冷地丢下一句:“别怪我,你 妹妹还小,离不开娘。娘实在舍不下她。”

  说着,她用力甩开我那只生满冻疮的小手,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

  曹文渊在钻进马车之前,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我一眼。那原本在屋内温润如玉的目光,此刻骤然黯淡,眼底深处划过一抹令人心悸的阴狠。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风雪中远去,马蹄声碎,车轮滚滚,只留给我两行无情的车辙。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人。

  不,还有一个人。

  那是站在我面前的一个瘦高男子。

  我一眼便注意到,这人面容枯槁,两颊深深凹陷,眼底是一片浓重的乌青,仿佛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还有,他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铮——”

  利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晶莹的雪花裹挟着利刃冰冷的寒光,如毒蛇吐信般,迅速朝我袭来。

  我本能地向侧边一滚,狼狈却精准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那男人显然没料到我这个三岁女童竟有这般反应,惊讶地看着迅速起身并摆出防御姿态的我:“你……”

  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死死瞪大眼睛,丝毫不敢哭出声来。

  求生的本能在我脑海中疯狂叫嚣:眼泪会模糊视线,若看不清下一刀刺来的方向,我就真的会死。

  可奇怪的是,那男人竟将匕首收了起来。他的眼神空洞而颓废,透着一股子厌世的阴郁: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既然你不想死,那就不死好了。”

  那种眼神?是什么眼神?

  我不懂。

  骤然间,我想起几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

  我爹嗜赌如命,欠了大伯家一屁股债。

  那天大伯带人闯进家里要债,气势汹汹。

  我爹提前把我拉到墙角,恶狠狠地吩咐:

  “等你大伯一来,你就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哭得越惨越好,越可怜越好!你大伯心软,看你这样就不会逼我了!”

  然而,当大伯真的冲进来时,我被那阵仗吓得呆若木鸡,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那时我在想:若是因为害怕才哭,那若是我哭不出来,就算抱住大伯的腿也没用吧?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一通激烈的争吵后,大伯将我爹狠狠揍了一顿。

  待大伯一走,我爹便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我的身上:“你真是个没用的小废物!生你有什么用?一点也不伶俐……你真是笨死算了!”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我身上,那一刻我依然没有流泪。

  直到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对我挨打无动于衷的我娘时,那一直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才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原来,只有绝望才会让人流泪。

  思及此,我猛地回过神来,狠狠咬了咬牙,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大腿,放声大哭起来:

  “叔叔!求求你不要杀我……呜呜呜……”

  这一次,我是真的很难过。被爹娘抛弃,被世界遗忘,所以我现在有流不完的眼泪。

  有眼泪,他就会像我爹说的那样,心软了吧?

  男人低头看着我,长叹了一口气,那 阴沉的脸庞愈发显得灰败。

  然而,只一瞬,那把锋利的匕首再次出鞘。这一次,他没有刺向我的心口,而是挥向了我的侧脸。

  剧痛,随之而来。

  当天,男人快马加鞭,追上了停在官道上躲避风雪的马车。

  曹文渊掀开马车的车帘,远远瞥见那道瘦削的身影,便笑着对沈嬿雪说:“车里太闷,我出去透透气。”

  他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进树林深处,从那个名叫程渡的赏金杀手手里,接过了一方被鲜血浸透的手帕。

  手帕里,包着一只小小的、血肉模糊的耳朵。

  “你做得很好。”

  曹文渊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像打发叫花子一样随手扔在雪地上。

  程渡立在原地许久,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半晌,他才弯下那从来不曾为谁折过的腰,捡起了那锭沾着雪泥的金子。

  曹文渊回到马车上时,沈嬿雪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指缝中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鲜血。

  她仿佛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心跳猛然漏了一拍,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曹文渊并没有遮遮掩掩的意思,他摊开自己紧握的拳头,将那方染血的帕子展开。

  沈嬿雪的大女儿的那只耳朵,就这样清晰而残酷地展现在她眼前。

  沈嬿雪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仰起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团血肉。

  她的目光落在马车顶棚挂着的香囊上,随着马车的晃动,那香囊轻轻摇曳。

  哪怕是这最微不足道的装饰,连那垂下来的流苏,都是用昂贵的金线细细编织而成的。

  那是权力的味道,是富贵的象征。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小女儿,面容恬静,粉雕玉琢,正做着香甜的美梦。

  于是,沈嬿雪那惨白的脸上,竟微微扬起了一抹解脱的笑意:“文渊,谢谢你。”

  从此,她的人生将会彻底重回正轨。

  所有年少轻狂时留下的污点,都已被这风雪掩埋,抹除得干干净净。

  曹文渊很满意她的表现,马车在风雪中重新启程。

  他随手将那只耳朵连同帕子,像扔垃圾一样从车窗里丢了出去。

  那一团血肉滚落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很快便被大雪覆盖,再无踪迹。

  程渡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如同泼墨。

  他一手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一手提着一只油纸包好的烤鸡,穿过仍未停歇的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

  当他看到我捂着还在不停渗血、剧痛钻心的耳朵,像只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坐在门槛上等他时,脸上露出了一种我看不懂的、极为复杂的表情。

  那是惊讶,是怜悯,也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他撇了撇嘴,声音沙哑:“你怎么不跑?不怕我改变主意,一回来就把你杀了?”

  他这样说着,却一屁股坐到了门槛上,挨着我。

  我垂下眼眸,声音细若蚊蝇:“叔叔,我才三岁。”

  家里一分钱没有,米缸也是空的。

  娘不要我,爹在大狱里生死未卜。

  唯一的亲戚大伯,恨不得扒了我爹的皮,又怎会收留我这个拖油瓶?

  这天大地大,我要跑到哪里去?

  我是真的不知道。

  程渡叹了口气:“你哪里笨?这不是很有自知之明吗?”

  他老是叹气,好像心里装着吐不完的苦水。

  我爹以前教过我,小孩子要懂得察言观色,要学会体贴大人。

  但我实在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才算体贴。

  我闻着那烤鸡散发出的诱人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咽了咽口水:“叔叔,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

  家徒四壁,唯有这井水是不要钱的。

  程渡抬起手中的灯笼。

  在昏黄光芒的映照下,他原本就鬼气森森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可怖,像个活死人。

  和我爹一样,他似乎是一个大部分时间都不开心的人。

  片刻之后,他又叹了口气,伸手撕下一只肥硕的鸡腿,粗鲁地塞进我的嘴里。

  于是我发现,他还是一个爱叹气的人。

  那他和我爹不像。

  我爹从不叹气,模样也生得比他好看千百倍,所以我娘当年才会对他一见钟情,不惜千里迢迢私奔到这苦寒之地。

  然后他们生下了我,嫌弃我,最后像丢弃一件破烂一样不要我。

  翌日,我从昏沉的睡梦中醒来,惊讶地发现自己那只被割下的耳朵已经重新接上了。

  抬手摸去,能摸到细细密密的线脚,像缝补一块破布一般,歪歪扭扭却又结结实实地缝在了一起。

  程渡没有离开。

  他递给我一个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冷冷道:“曹文渊生性多疑,未必不会派别的人回来查验尸首。你要是不想死,就尽快跟我离开这里。”

  我心中一动,鼓起勇气伸出冻得发红的小手,紧紧握住程渡那满是老茧的大手:“叔叔……”

  他垂下眼眸,看着我,眼中没有温度:“你会杀人吗?”

  我握住他的手紧了紧,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可以学。”

  程渡并不是曹家豢养的死士。

  他是江湖道上赫赫有名的赏金杀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会隐居在无人问津的深山老林里,像只冬眠的野兽,躲避仇家的追杀和金主的灭口。

  不知为何,山里那些黑黢黢的毒蚊子格外喜欢我,完全无视皮糙肉厚的程渡,一味贪婪地从我身上吸血。

  跟随程渡进山的第一天,我就顶着满脸的大包,忍耐着四处游走的钻心痒意,握紧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铁剑,笨拙地跟随程渡的动作,挥舞着一招一式。

  是夜,我累到了极致,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倒头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我睁开眼睛,第一反应竟是庆幸自己还活着。

  循着淡淡的清香走出那间破旧的木屋,庭院里升腾的白烟映入眼帘。

  程渡在院子里点了艾草驱蚊,那味道虽然呛鼻,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旁边的小泥炉子上煮着一锅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四溢。

  程渡看见我出来,一言不发地拿出一个崭新的小瓷碗,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粥。

  那时我三岁,确实很笨。

  但就在那个瞬间,我无比确信:程渡不会杀我。这个长得像鬼一样的杀手,给了我那个所谓的家从未给过的温暖。

  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高超的武艺只是基础中的基础,是保命的本钱。

  程渡说,要熟读兵书战策,学会临机应变,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还要随时随地保持十二分的警惕之心。

  防备金主事后灭口,防备目标死前反击,防备官府循迹追查。

  毁尸灭迹的手法,易容缩骨的秘术,隐藏气息的法门……

  程渡不爱说话,总是像扔垃圾一样扔给我一大堆晦涩难懂的古籍,而我必须倒背如流,融会贯通。

  每隔两三个月,他都会出门做任务,然后带回来一具具新鲜的尸体。

  我逐渐学会了怎么完整地剥下人皮制作面具,学会了怎么调配毒药将尸体化为一滩血水,

  学会了怎么用特殊的香料掩盖尸体腐烂的恶臭,怎么找到最隐蔽、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将残骸掩埋。

  最重要的是,我清晰地了解到人的心肝脾胃肾究竟长在何处,对人体的每一处命门和弱点了如指掌。

  但即便如此,程渡依然没有认可我,这十五年来,他从不让我接任何任务。

  一直到我十八岁,我手里的剑,依然没有染过活人的血。

  程渡越来越老了。

  他原本就长得显老,如今岁数一上来,更是显得憔悴不堪,背也佝偻了。

  而他花在我身上的时间和金钱,如流水一般,我却始终没能回报他一丝一毫。

  我不禁陷入了深深的焦虑,这种无力感让我夜夜梦魇,连做梦都在杀人。

  在梦里,第一个死在我剑下的人,长着一张和我娘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在梦里花重金买我命的人,是曹文渊。

  但我心底最恨的,却是沈嬿雪。

  适逢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为了彰显仁德,下旨大赦天下。

  在沈嬿雪原本的设想中,她的第一任丈夫穆常风即便不死,也被判了终身幽禁,这辈子都别想走出那高墙铁网,给她如今尊贵的国公府夫人生活带来一丝波澜。

  她或许曾想,那毕竟是她曾经一见钟情过的男人,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她可以对他施舍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仁慈,留他一条狗命。

  但新帝大赦天下,穆常风那个混账,竟然也在被宽赦的名单之中。

  沈嬿雪太了解穆常风了。

  即便他根本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他也一定会像只闻着腥味的苍蝇,在出狱后第一时间前往京城,找到国公府去闹事要钱。

  所以,为了她和曹文渊的体面,为了国公府的声誉,穆常风必须死。

  这个杀人的任务,是程渡接下的。

  而程渡把这个任务,转交给了我。

  他将那张写着穆常风名字和生辰八字的纸条递给我,浑浊的眼里看不出情绪:“他是你的亲爹,他要不要死,你来决定。”

  我直直地看着程渡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只有一个爹,那就是你。”

  程渡一向颓丧如死水的脸庞,有一瞬间被震惊所替代,但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

  “随便你,想杀就杀好了。”

  他没否认他是我爹。

  这就够了。

  我回到了那个建在清雪镇最偏僻地带的破家,敲响了那扇依然熟悉的房门。

  十八年过去了,这个家不仅没有丝毫修缮,反而更加残破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穆常风来开门的时候,那动作粗鲁得几乎要把整扇脆弱的门板给卸下来。

  十多年的牢狱生活,早已将他折磨得不成样子,让他看上去比程渡还要瘦削干瘪,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透过那张满是污垢和皱纹的脸,依稀可以看出他年轻时的英俊风采。

  就是因为这张脸,沈嬿雪当年才会鬼迷心窍跟他私奔。

  就是因为这张脸,我才会诞生在这个布满风雪与恶意的世界。

  穆常风看着站在门口的我,满眼都是困惑与警惕。

  他没有认出我。

  尽管我继承了他的优点,有着一双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桃花眼。

  我酝酿了一下情绪,眼眶微红,泫然欲泣,声音哽咽道:“爹……我是你的女儿啊。”

  我没有说名字。

  因为爹娘从未给我取过名字。

  连个贱名、小名也没有取过一个。

  不知为何,被穆常风请进门之后发生的那些琐事,我都记不清了。

  但我很清楚地记得,他对我说的三句话。

  这三句话,字字诛心。

  第一句是——“我饿了,快去给我做饭!死丫头,这么多年都不来牢里看老子一眼,现在总该给老子尽尽孝了!”

  第二句是——“当初你娘走的时候,你就应该死命抱着她的腿哭!那样她就会心软带走你,老子现在也不至于过得这么惨!就是因为你太没用,连个女人都留不住!”

  第三句是——“为什么?”

  这最后一句,是在我的剑刺入他胸膛的时候问的。

  他大概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杀他。

  我面无表情地握着剑柄,将那刺进他身体里的剑锋又深入了几分,甚至轻轻搅动了一下,淡淡道:“因为你和沈嬿雪生下了我。”

  我对程渡的过去一无所知。

  但在杀死穆常风的这个瞬间,我仿佛对程渡那种深入骨髓的厌世感同身受了。

  他总是一脸颓丧,看上去那么厌恶这个世界,但依然活着;依然每隔两三个月就出去杀一个人,赚取那染血的脏钱;依然懒懒散散地苟活于世。

  依然,日复一日地照顾着我的衣食起居,把我养大成人。

  我厌恶这个虚伪凉薄的世界。

  也厌恶流着这一半肮脏血液的我自己。

  但我不想死。

  也许我没有那么想复仇,这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才萌生的借口。

  我割下穆常风身上一块带有胎记、能证明他身份的皮肤,作为已经杀死他的证据,然后点上一把火,毁尸灭迹。

  我带着轻快的心情,回到我真正的家。

  程渡看见我回去,一脸震惊。

  他总是对我的所作所为很震惊,仿佛我总是在做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莫离,为什么回来?”

  莫离,是程渡给我取的名字。

  我微微叹气:“难道你觉得我会下不了手?”

  程渡摇头。

  他相信我能杀死穆常风,不带一丝同情。

  但他不相信我会回到这个地方。

  他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就是想放我自由。

  我道:“你每隔两三个月就会离开这里去做任务,留我一个人在家,我要是想远走高飞,早就趁机走了。”

  程渡垂下眼:“这不是什么好归宿。”

  他没否认这里是我们的家。

  我淡淡一笑:

  “确实不是个好归宿,但总归,还算是个归宿。”

  对我来说,程渡的死很突然。

  他曾经教过我怎么隐藏自己的气息,让被跟踪的目标对自己毫无察觉。

  我学会以后,第一个跟踪的人就是程渡。

  然后我发现他试图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上吊自杀。

  我尊重他的意愿,没有阻止他。

  是他自己在最后一刻放弃的。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程渡那张厌世脸并非天生如此。

  他是真的想死。

  因此,我早有准备。

  如果他哪天自尽了,我会安然接受。

  那天他放弃了上吊,去镇上给我买了烧鸡。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早就不再被这个世界束缚了。

  可惜,他不是自杀的。

  当我完成任务回到家时,程渡的尸体赫然映入眼帘。

  这里是深山,没有人会经过,所以他的尸体没有经过任何伪装,也没有被毁尸灭迹。

  杀他的人仿佛很傲慢,很外行。

  我屋里屋外全都查看了一遍,发现我在这里生活的痕迹已经全部被抹除。

  这才是杀手如此自信的原因。

  他不知道还有一个人跟程渡生活在一起,所以不觉得这具在深山里的尸体会被发现。

  抹去这些痕迹的人,是程渡。

  他提前预感到了自己的死。

  所以他又一次隐瞒了我的存在,保护了我,然后毫无抵抗地死在杀手的刀下。

  他大约是觉得,我这么怕死的人,会很识趣地接受现实。

  但他错了。

  他放弃了求生。

  但他不是自尽的。

  我不接受。

  上位者们为了秘密不被泄露,喜欢雇佣杀手,然后雇其他的杀手灭口。

  后来的杀手不知道之前的杀手杀的人是谁,也就无从得知上位者的秘密。

  程渡的死,和沈嬿雪,还有她现在的丈夫曹文渊脱不了干系。

  我打开通往地下室的暗道,准备收拾一下,出发去京城。

  地下室里有很多“宝贝”。

  还有一封程渡留给我的信。

  不知道为什么,我打从心底里抗拒这封信,不愿意拆开来看,仅仅把它收进包裹,随身携带。

  我进京城的那一天,正好是丽妃被晋为丽贵妃的日子。

  已经成为宰相的曹文渊大摆宴席,上谢龙恩,下沐百姓。

  京城中的穷苦人,无需礼金,只消说句吉祥话,便都可以入席。

  我也去蹭了一顿。

  我知道这是一场博取名声的作秀,出乎我意料的是,在这毫无规矩和体面的嘈杂宴会中,曹文渊和沈嬿雪竟然亲自出席,对下面的泥腿子们笑脸相迎。

  曹文渊在外接待男客,沈嬿雪则在内接待女客。

  大家纷纷赞叹,宰相和宰相夫人平易近人,体恤百姓。

  我遥遥看向沈嬿雪。

  此时此刻,那个生下我的女人因为我的妹妹在宫廷混得风生水起而面露骄傲,满面春风。

  然而当她的眼神落在一些格外穷苦的、面容饱经风霜的妇人脸上时,她并没有露出一副碾压她们的愉悦表情。

  相反,她皱起眉。

  我知道,这些清晰的、饱受摧残的面容,让她想起了那段和穆常风生活在一起时的穷困日子。

  那是她最不希望回忆起来的污点人生。

  她揉了揉眉心,嘴角努力扬起,不经意间,朝我这边看来。

  我们的视线隔空交汇。

  她微微愣住。

  我眯起眼睛,冲她笑了笑。

  沈嬿雪的瞳孔瞬间放大。

  是夜。

  沈嬿雪挥挥手,让伺候的人全都退下。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曹文渊:“夫君,我今天好像看见一个人,和我的大女儿很像,你说,会不会是……”

  曹文渊皱眉:“你说什么?”

  沈嬿雪的神情愈发焦灼:“那丫头虽然蠢,但她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我想,我或许没有认错。”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默认,自己的大女儿已经被曹文渊暗中除掉,对此一直都很放心。

  然而,今天乍一看,着实吓到她了。

  曹文渊轻咳一声:“嬿雪,你看仔细了吗?她、是不是少一只耳朵?”

  沈嬿雪顿时心领神会,摇摇头:“我看得真切,那姑娘并无残疾。”

  曹文渊松了一口气:“那便不是她,巧合而已。”

  沈嬿雪松了一口气。

  当初,她的大女儿的确是死了,而且,还被割下耳朵作为证据。

  既然那个姑娘只是凑巧长得像,那她还是和以往一样,高枕无忧。

  谁也不能威胁到她现在的生活。

  她是国公府的嫡女,是宰相的妻子,是宠妃的母亲。

  她必须是完美无瑕的,她必须是云端上最高贵的女人。

  但她的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在京城中,一家新开的武馆因为馆主本领过人而声名大噪。

  那馆主,正是那个和她大女儿很像的姑娘开的。

  听说,她叫莫离。

  听说,她没有父母。

  沈嬿雪后来几次以家族晚辈寻找剑术师傅的名义去莫家武馆,多次近距离观察莫离的双耳。

  那确实是一双真正的耳朵。

  即便如此,不知为何,自那时起,沈嬿雪的心底就时常涌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她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恐惧,也说不清为何恐惧,只觉得仿佛有一条蟒蛇,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花费两年多的时间,彻底在京城站稳脚跟。

  新皇登基以来,一直崇尚武学。

  我打败了无数踢馆的人,又和达官贵人多有联系,我的名字自然顺利进入皇帝的耳朵。

  于是,太子十七岁生辰时,二十一岁的我被皇帝召入皇宫,成为太子的师傅,授他武艺。

  我进宫的第一天,就见到了丽贵妃,曹妍。

  她说她好奇,又说我是个女子,见见也不算坏规矩,皇帝便准了她的请求。

  她看到我的第一眼,眸子里涌动的情绪,是清晰可见的惊讶。

  这并不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像。

  她柔和妩媚,更像沈嬿雪。

  而我继承了穆常风的好皮囊。

  曹妍只是惊讶于一个剑术师傅,会有不亚于她的美貌。

  这让她下意识地对我产生了一丝忌惮。

  她上下打量我,面色愈发不快,片刻之后才终于缓和。

  她轻蔑的眼神像一片雪花,冰冷地落在我的手上:“这么多老茧,也算一双女人的手?”

  我看向她的手。

  那双手称得上纤纤玉手,指甲上涂着明媚的红,莫名刺眼。

  我说:“娘娘,您的手真美。”

  曹妍得意地笑起来:“那是自然。”

  我教太子练剑,一招一式都很扎实,不是那种好看的花拳绣腿,曹妍看得很无趣,没有坐太久就走了。

  太子说,皇帝一直嫌弃他不会武,所以他学得很认真。

  快结束的时候,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师傅,今天你只是教我一些基础,还远没有到入门的时候,但你怎么浑身都冒着杀气呢?”

  他很敏锐。

  我抿了抿唇,说:“师傅第一次进皇宫,天家威严,让师傅太紧张了。”

  太子看着我微微颤抖的手,说:“放心吧,师傅,我和父皇都是讲道理的人,你别这么害怕。”

  然后他笑了起来:“大家都说师傅是天下武学第一人,我还以为你绝对是一个超脱凡尘的女子,没想到也会害怕呀,真好玩。”

  超脱凡尘?

  怎么可能?

  我是沈嬿雪和穆常风生的。

  我怎么可能是个超脱之人?

  看到曹妍的那一刻,我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住内心的嫉妒。

  我们一母同胞,我们都是女子,容貌也是一样的美。

  我们是一样的起点。

  然而,我们的命运却如此不同。

  她十五岁前锦衣玉食。

  十五岁后进宫,也是一路晋升,顺风顺水。

  她有疼爱自己的爹娘,宠爱自己的夫君。

  我只有一个程渡。

  我还失去了他。

  凭什么?

  就因为我比她早出生三年,我就该死吗?我就该一无所有吗?

  我深深地嫉恨这个女人。

  哪怕她从未伤害过我。

  我第一次见到皇帝,是在教太子剑术的三个月之后。

  他想看看太子学得怎么样了。

  但从始至终,他都没怎么看太子,眼神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作为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他的身边不缺美貌女子。

  他并不是被我的美貌吸引的。

  他只是非常惊讶,原来我的名声完全符合我的实力,没有一丝一毫是溢美之词。

  良久,他终于按捺不住,拔出他自己的佩剑,朝我攻来。

  太子默默退到一边。

  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人情世故。

  我知道我应该输给皇帝,但是我没有控制住我自己。

  只要一想到曹妍如今的日子这么快活,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我就连他一起讨厌。

  我用的是木剑,但剑锋抵住皇帝咽喉的那一刹那,氛围瞬间紧张了起来。

  我迅速收起剑,皇帝哈哈大笑起来:“朕欣赏你!”

  很遗憾,我不欣赏这个老男人。

  我以前对自己有很多误解。

  我本以为我一生所求,只是活下去。

  直到程渡不在我的身边,我才发现,其实我也可以无所谓生死。

  我厌恶我看到的一切,我想让所有人死。

  沈嬿雪去死,曹文渊去死,曹妍去死,皇帝去死……

  如果皇帝死了导致天下大乱,那全天下的人都死光好了……

  皇帝离开后,太子笑吟吟地走过来:“师傅,你那是什么表情?好奇怪啊。”

  我不知道。

  程渡也说我经常摆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也许就像程渡说的那样,我实在太笨,至今没有练好演技,把自己真实的憎恶露在了脸上。

  我有一颗多么丑陋的心啊。

  我没有说话。

  太子却笑得更开心了:

  “师傅,你是不是很讨厌父皇啊?”

  我猛地一惊,把头深深地低下去:“殿下,千万别开这种玩笑,莫离万万不敢。”

  太子,他还年轻,但是,也应该去死……

  我一直很后悔。

  后悔杀穆常风的时候没有狠狠折磨他,只是多捅他几剑,我给予他的痛苦太少了。

  所以,这一次,我学乖了。

  潜入宰相府杀死沈嬿雪,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但这无法满足我。

  我要先毁掉她最在意的东西,让她从云端跌落下来。

  而这第一步,就是让国公府和曹文渊失势。

  但凡没有被金主们灭口的杀手,都掌握着很多金主的秘密。

  程渡是守规矩的,从不泄露这些秘密,也不利用这些秘密。

  但他并没有销毁这些秘密,而是把这些秘密全部整理好,安放在地下室。

  我知道,这是他留给我的遗产。

  有了这些,要操控京城里的大人物们,简直易如反掌。

  首先,是一具被扒光皮、血淋淋挂在国公府大门前的尸体。

  按说,国公府的下人会第一个发现这具尸体。

  但在我的安排下,第一发现者成了一个官府的差役。

  这事没有一丝被隐蔽的可能,自然而然地就闹大了。

  经过查证,那具尸体的主人是一个伪装成外邦商人的奸细,和镇国公的孙子勾结,在边境秘密开矿采矿。

  这事很大,但镇国公本人并未参与其中,纯粹是他的孙子里出了一个蠢货。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的显赫地位来自他在战场上建立的功勋,而非世代熏陶的贵族之风。

  正是因为家教不严,才会养出我娘这样的女儿。

  能养出这种孙子,也在意料之中。

  我知道做蠢事的只有那个孙子,镇国公在这件事上无辜,但皇帝不可能信。

  几个月的调查下去,越来越多上不得台面的事被翻了出来。

  最终,镇国公被褫夺爵位,家也被抄。

  沈嬿雪哭哭啼啼地去送那些被流放的家人那天,我也去了。

  好热闹。

  好多人围观。

  我站在最前面,眼神和垂垂老矣的外祖母对上。

  十八年过去,她的眼神已经不再和当初那样,像刀剑一样冰冷,而是浑浊黯淡,无法再伤我分毫。

  她看了我一眼,有一瞬的恍惚,而后就被推着继续前进了。

  这把年纪被流放,她必死无疑。

  沈嬿雪也知道这一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当初,她抛下我的时候,神情中是压抑不住的愉悦。

  她没有为我掉过一滴眼泪。

  我一如既往,在既定的时间进宫,教太子剑术。

  他的话越来越多了。

  “师傅,你看,我简直就是个天才,我现在都能和你过上几招了。”

  “当然,那都是师傅你教得好。”

  “师傅师傅,不要再喊我殿下了,喊我钟熙。”

  “是不是太生分了,那你喊我阿熙好了。”

  我不禁想起我和程渡相处的那些时光。

  他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师傅。

  但我从来没跟他撒过娇。

  他总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我不好意思跟他说太多话。

  他死后我才发现,我跟他的交流是那么少那么少。

  钟熙可真讨厌啊。

  这么热情,这么自信。

  现在我不仅嫉妒曹妍,也嫉妒他。

  我一剑重重挥下,钟熙吃力抵挡:“莫离姐姐,你生气了?”

  我犹豫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阿熙,我没有。”

  钟熙手一颤,手里的剑被我砍掉,他向后跌坐在地上,双肩不停颤抖。

  我蹲下查看他是否受伤,却发现他正在拼命忍笑。

  “你笑什么?”

  钟熙紧紧盯着我:“莫离姐姐,你笑起来又丑又好看的,好奇怪的表情。”

  我大概是恼羞成怒了。

  这一刻我想砍死他的欲望是那么强烈。

  钟熙扶着我的胳膊站起来,乐呵呵地说:“莫离姐姐别生气,就像我不会用剑,需要跟你学一般,你不会笑,就跟我学。我们可以互为师徒。”

  这个提议挺好的。

  一个杀手是需要好演技的。

  但我不想点头。

  我讨厌钟熙。

  良久的沉默过后,钟熙再次开口:

  “你听说了吗?那具无皮尸体的事情。其实我已经看过那具尸体,要想那么完美地呈现出那种死状,必定是一个用剑或用刀的天才。你觉得呢?”

  这个话题转得很生硬。

  所以显得意有所指。

  我淡淡地看着钟熙。

  仅仅是看着他,然后问他:“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钟熙从怀里拿出一面镜子,对着我的脸:“呵,自然是想杀人的表情。”

  程渡曾经说过,我是个武学奇才。

  从我躲开他刺向我的第一刀就可以看出来。

  除此之外,我还有另外一个能力——

  我能判断出,我所面对的人,是不是会真正威胁到我。

  就像很笨的我确信程渡不会杀我那样。

  我知道钟熙不会把他对我的怀疑告诉别人。

  我就是这么笃定。

  因此,尽管以我的能力,夜半潜入皇宫,悄无声息地刺杀太子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我也没有这么做。

  当我再次入宫,钟熙几乎要朝我扑过来。

  “太好了!莫离姐姐!我以为我惹你生气了,你再也不会来了!”

  我淡淡道:“教你剑术是皇上的命令,我怎么可能不来。”

  钟熙挑眉:“以你的本事,把讨厌的人全杀一遍,再换张脸浪迹天涯,谁能抓得住你?”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惹我生气。

  我放下手里的木剑,拔出一把真剑:“阿熙,你也是我讨厌的人。”

  钟熙咽了咽口水:“姐姐别生气,我开玩笑的,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可我想杀他,并不是因为他选择站在哪一边。

  我对他的快乐有着深深的嫉妒。

  仅此而已。

  国公府倒台后,曹家表面上没有受到牵连,实际上暗流涌动。

  原先和曹家往来甚密的一些家族,已经开始疏远曹家避嫌。

  沈嬿雪在国公府倒台之后大受打击,卧病在床。

  在她养病的这半个月里,昔日时常走动的密友,无一人前来探望。

  与此同时,皇帝也在不断地试探曹文渊。

  他每日上朝后回家,脱下外衫,每每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湿。

  恐惧无孔不入。

  他不会恐惧太久的。

  或者说,我不会让他恐惧太久的。

  程渡说,有时候,他会碰上非常坏心眼的金主,要他给予目标的身心以最大的折磨,最后再杀死。

  所以我知道,一味的恐惧是不足以折磨人的。

  我要他恐惧,慢慢习惯恐惧,忘却恐惧,安下心来,最后重新面临绝望。

  皇帝很喜欢曹妍。

  即便他对曹家有猜忌,对曹妍的宠爱依然不衰。

  连曹妍自己都确信,即便真的有什么,皇帝也会看在她的面子上对她的爹娘网开一面。

  因此,她依然趾高气扬,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在后宫枯燥的生活里,她把我当成新的乐趣。

  取笑我布满老茧的手,取笑我不柔软的腰肢,取笑我在武学上已至顶峰,却还要对他们这些上位者卑躬屈膝。

  她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

  真让我羡慕。

  就这么点无聊的琐事,都能让她找到优越感。

  有一颗这么简单的头脑,无论如何都不会过得不开心吧。

  我的所有羡慕,都是嫉妒。

  她有人爱,有权力,没脑子,和钟熙一样,随时可以笑得出来。

  我没有办法从她的身上找到优越感。

  我的乐趣,是在脑海中勾勒她凄惨的死状。

  直到有一天,我从钟熙这里得知,她流产了。

  那股想要杀死她的欲望,瞬间就淡化了。

  程渡已经离开我很久了。

  但我还是一遍遍地想起他。

  他是杀手,是罪人,是冷血的。

  但那一天,他对我动了恻隐之心。

  沈嬿雪很无情,女儿和丈夫死就死了,她只会松一口气。

  但看到母亲被流放,她会哭到晕厥。

  人,真是一种复杂到恶心的存在。

  几天后,钟熙来学剑的时候,脸上带着无法忽视的巴掌印。

  刚看到的那一瞬,我有点想笑。

  他面容俊秀,即便脸上有印子,也不会有滑稽可笑的感觉。

  我只是喜欢看到这个一直在我面前笑嘻嘻的家伙,受伤吃瘪的可怜样。

  “阿熙,皇上打你了?”

  钟熙牵唇:“姐姐现在越来越习惯叫我阿熙了。”

  我伸手拧他脸上的伤痕。

  钟熙又笑。

  但他很快就忍不住疼,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说吧,怎么回事?”

  钟熙捂着脸,眼角还带着一点泪花,看样子是真的很疼,不过我手一松,他又笑起来:

  “丽贵妃流产,是父皇做的,我故意在父皇面前哪壶不开提哪壶,惹他生气。”

  我不解:“为什么要惹他生气?”

  “为了让父皇慢慢地开始讨厌我。”

  “嗯?”

  钟熙敛起笑,认真道:“我不想当太子了。”

  这话确实令我惊讶。

  比皇帝让曹妍流产更让我吃惊。

  但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我对曹妍的嫉妒全部转化为对皇帝的杀意。

  这一天,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我好像根本不了解我自己。

  难道我其实什么都不在乎,只是一个满脑子都想着杀人的疯子吗?

  只要能杀人,杀谁我都无所谓吗?

  我皱眉:“阿熙,你为什么不想当太子?”

  钟熙幽幽叹气,把脑袋靠在我的肩上:“那太无聊了,我会变得笑不出来的。”

  我的疑问瞬间得到了解答。

  其实也不是杀人我就开心的,看到钟熙这么不高兴的样子,我就挺高兴的。

  钟熙仿佛看穿我的想法,不悦地瞥了我一眼,但他眼睛一转,又开心起来。

  他笑道:“姐姐,我们结盟吧,把所有惹我们不开心的人通通杀光。”

  我笑:“那你应该先自尽。”

  钟熙震惊地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很不得了的话。

  他这么敏锐,不该察觉不到我讨厌他才是。

  钟熙颊上泛起红晕:“姐姐,你笑了。”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原本就会笑。

  随着时间的流逝,皇帝对曹文渊表现出的疑心渐渐淡了。

  曹府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沈嬿雪又摆起了从前的派头。

  我找准时机,将能置曹文渊于死地的罪证放在了皇帝的枕边。

  耐心地等了半个月,没有动静。

  于是我将整理好的罪状抄录几十份,趁夜送去京中大臣们的枕边,人人一份。

  翌日,天翻地覆。

  曹文渊刚放下没多久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被下狱了。

  钟熙叹气说:“你就不怕父皇怀疑你?一般人的身手,可做不到这种事,也就你这种高手……”

  我摸了摸不自觉扬起的嘴角:“我们不是结盟了吗?你帮我蒙混过关。”

  钟熙一下就不叹气了:“包在我身上!”

  我算是看出来了,他对我很亲近。

  亲近到让我后悔,以前没有好好地和程渡亲近。

  我认他做爹,却没有好好尽孝过。

  “阿熙,对你父皇好点,别等他死了再后悔。”

  钟熙一个激灵,兴奋道:“你什么时候杀他?”

  我恍然想起,那只是他的生父。

  不是人人都仰慕自己的生父生母的。

  皇帝在他心里的地位,和穆常风在我心里的地位是一样的。

  我摇摇头:“杀他干什么?杀了他,你就要登基了。”

  他不是不想当皇帝么。

  钟熙却笑道:“杀了他,我跟你浪迹天涯去。”

  “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姐姐你才不在乎什么天下大乱呢,你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才好吗?”

  说得还挺有道理。

  但我浪迹天涯凭什么带上他?

  曹妍为了帮曹文渊求情,长跪不起,以致晕厥。

  皇帝最终下令,即便曹文渊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但还是网开一面,不砍曹文渊的头,只判流放。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将曹妍称为祸国妖妃。

  皇帝是最开始拿到罪状的人,但他迟迟没有动作,说明他一开始就没想要曹文渊的命。

  根本不能把曹文渊轻判的结果算到曹妍的头上。

  他的流放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但曹妍的痛苦,并不是我想要的。

  钟熙还是有些用处的。

  在他的一番操作下,曹文渊流放的时间,刚好是我不用进宫教剑术的日子。

  路上,我打晕了押送他的衙役,将曹文渊带走。

  曹文渊茫然地看着我。

  这么多年,他的上位之路,尸骸无数。

  他怎么可能记得自己随口命令下的一缕亡魂。

  于是我撩开头发,让他看到我耳朵上的疤痕。

  今天我没有上妆,这疤痕清晰可见。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了一切。

  “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报仇!可冤有头债有主,当年想杀你的人只有我,你为什么要牵连无辜?国公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你怎么忍心……”

  我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丝毫不为自己辩解:“难道,这天下只有你有杀害无辜的资格吗?”

  曹文渊说不出话来。

  我摩挲着手上的剑,欣赏他眼底的恐惧。

  这些日子,他从恐惧到安心,再恢复恐惧,当得知自己可以逃过一死的时候,即便痛苦不已,想必他也是松了一口气的。

  但此刻,他又要重新坠入地狱了。

  曹文渊知道我不可能放过他,于是他问起了那两个他最关心的人:“你要怎么对付你娘和你 妹妹?”

  曹妍并不是他亲生的,但相处日久,他对曹妍还是有父女之情的。

  至少,他比皇帝更爱曹妍。

  我知道自己并不擅长演技,撒谎也许会被他看出来,于是我的回答模棱两可:“放心,你不会孤单的。”

  曹文渊的眼眸被更深的绝望浸染。

  我慢悠悠地割下他的耳朵。

  长剑游走,偏僻的狂野里,响起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却只有走兽飞禽能够听见。

  当日,前宰相曹文渊在流放之时潜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押解的官差因为看管不力,受了罚,挨了打。

  我从钟熙那里要了金子,从窗户扔进了他们的家。

  钟熙笑吟吟地问我:“姐姐,你不是想全天下人都死光吗?他们挨打你就愧疚了?你这是打算做好人了?”

  我不知道。

  我问他:“你能不能委屈一下,当一下一个皇帝?”

  我跟皇帝接触很少。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是真的想杀他。

  也许,是因为他曾经想包庇曹文渊。

  又或许,是我对那个趾高气扬的曹妍,有那么一丝丝同情。

  我说不清,毕竟人就是这么复杂的存在。

  钟熙似乎有些不开心。

  大约他是真的非常不想当皇帝。

  他皱眉看着我:“姐姐,你就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我笑道:“没有,遇见你我很高兴。”

  不论好人坏人,我依然觉得,我还算是个人。

  这都是因为遇见了程渡。

  因为遇见了让人嫉妒的他。

  所有事情都在我的计划之内。

  唯独一点出乎我的意料。

  沈嬿雪疯了。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但她是一个可以不管亲生孩子死活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竟然会疯……

  但转念一想,这或许并不奇怪。

  她不在乎的,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有我。

  我不想结束沈嬿雪的痛苦,没有杀她。

  但只是让她疯掉,我不高兴。

  于是我开始琢磨该怎么样,才能让一个疯子痛苦。

  在我思考的这些时光里,钟熙似乎也在忙他自己的事。

  我被放了好长一个假。

  三个月后,东宫起火了。

  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听到了钟熙的死讯。

  钟熙的死讯带给我的感觉和程渡的尸体在我面前的感觉截然不同。

  但我想,大概那也是一种极为痛苦的感受。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瘫在原地。

  然后我回到住处,颤抖着打开了程渡留给我的那封信。

  程渡不在了。

  至少他曾经写下的文字还能陪我说说话。

  莫离。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已经病入膏肓。

  以前我总想着快点死掉就好了,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做一对真正的父女。

  邻国有位神医,我准备动身去见他。

  最近你娘似乎想对我动手,以防万一,我在出发之前会先清除家里的痕迹,不让别人发现你的存在。

  你回来以后要是没看见我,不用慌,直接收拾好行李到边境来,我会在那里给你留下口信。

  这事原本要和你商量,但你知道我的性情,犹犹豫豫、优柔寡断。

  我必须马上出发,否则决心必会动摇。

  孩子,你看完信也尽快出发,路上小心。

  我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

  但此刻却泪眼模糊,哭到喘不过气。

  原来程渡不是甘愿被杀手杀死的。

  他只是病了,没有力气,才死在沈嬿雪派去的杀手手下。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痛苦的过往,但这么多年过去,他想开了,他想要向前看。

  他不想死了。

  他想活下去。

  我花费好几个月的时间,去查钟熙的死,但始终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我不相信他是自尽的,但查不到凶手令我十分焦躁。

  时间在我的焦灼中一天天流逝。

  新的太子被册立了。

  我开始查新太子,最终的结果却是,他在这件事上是完全清白的。

  思考再三,我决定实现钟熙生前的愿望。

  他不是很想皇帝死吗?

  那我就满足他。

  离开京城之前,我给皇帝下了药。

  半年后,他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暴毙。

  犹豫再三,我最终还是没有去看曹妍。

  她不是我的妹妹。

  我已经选择了自己的家人。

  邻国。

  客栈。

  房门被大力推开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有强盗闯进来了。

  但进来的不是强盗,而是沈嬿雪。

  她眼睛雪亮,一点不像是个疯子。

  而绑着她进来的人,是钟熙。

  那一瞬间,我的心在狂跳。

  蠢笨如我,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钟熙是诈死的。

  他说他不想当皇帝,那不是哄我玩的。

  他是真的不想。

  怪不得我什么都查不到。

  而沈嬿雪,她是在装疯。

  环绕在她身边的人都遭了厄运,这让她意识到自己也身处危险,所以她是装疯保命。

  我忍不住浑身颤抖,笑道:“这真是太好了。”

  沈嬿雪看到我的瞬间,也明白了很多东西。

  她惊恐万分,下意识想要开口尖叫,被我喂了一颗哑药。

  求饶的话我不爱听,没意思。

  沈嬿雪的尸体,留在了异国他乡。

  她再也不会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复仇结束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仿佛再也没有什么目标了。

  唯一不变的是,一直缠着我、赖着我的钟熙。

  他总拉着我的手,哪儿也不肯去。

  我想起程渡当年问我的问题——你会杀人吗?

  话一出口,却变成了——“阿熙,你会挣钱吗?”

  杀人以外的挣钱方式。

  钟熙笑眯了眼睛:“我当然会!”

  【全文完】

  本文标题:爹被下了狱,娘抱着襁褓中的妹妹,头也不回地上了回京城的马车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news/434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