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被下了狱,娘抱着襁褓中的妹妹,头也不回地上了回京城的马车

我娘本是京城里最耀眼的明珠,出身高贵,却像中了蛊一般,寻死觅活非要下嫁给我那混账流氓爹。
那一年漫天风雪,我不过三岁稚龄。
我爹在外头惹了泼天大祸,被铁链锁进了那暗无天日的大牢。
我娘怀里抱着还在襁褓中熟睡的妹妹,登上那辆通往京城的华贵马车时,连头都不曾回过一次。
她将我独自一人,遗弃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与碎雪之中。
十八载光阴弹指过,再相逢时,那个在我记忆中模糊不清的妹妹,已然成了当今圣上心尖上的宠妃。
她漫不经心地瞥过我的手,眼神轻蔑得好似在看路边的一摊烂泥,那目光冰冷,比当年的雪还要冻人:
“这一手的厚茧与伤疤,也好意思说是一双女人的手?”
……
我爹犯事那天。
那日他灌了几壶马尿,酒气熏天,不知怎么便与酒友生了口角。
他那爆炭脾气一上来,竟将对方打得只剩半条命。偏偏那被打之人,是县令大人的宝贝独苗。
报应来得极快,当天夜里,衙役便破门而入,将我爹拖去了大牢。
消息传回那个家徒四壁的破屋,我娘那张常年愁苦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在昏暗的油灯下徘徊良久,终是颤抖着手,研墨提笔,写下了一封信。
我懵懂地拽着她的衣角,问她写了什么。
她眼神闪烁,似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这封信是写给你外祖父外祖母的,娘求他们……求他们救救你爹。”
“外祖父外祖母?他们很厉害吗?”我歪着头问。
听到这话,娘那原本颓败的脊背竟挺直了几分,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不曾见过的傲气:
“那是自然!你外祖父是跟随先帝打江山的开国元勋,敕封镇国公;你外祖母乃是尊贵的太安郡主。这天下间,只要是他们想做的事,便没有做不成的!”
她眉飞色舞地描绘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权贵世界,可当目光触及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时,眼里的光瞬间寂灭,只剩下一片死灰。
“想当初,那些西域进贡的流光锦、软烟罗,皇上必定是先赏赐给国公府的。
府中那么多兄弟姐妹,爹娘最是宠我,那些华美的料子,从来都是先紧着我挑……若不是当年我猪油蒙了心,非要跟着你爹私奔……”
她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懊悔与怀念。
但我听不懂。
我自打出生起,身上穿的便是粗粝的麻布,吃的也是糙米野菜,我不懂娘口中那些绫罗绸缎是何触感,也不懂她此刻对往昔荣华的渴望。
我只记得,爹出门前还在对我拳打脚踢,骂我蠢笨如猪,骂我是一根不知变通的木头,只因我没能在他洗脸时及时递上拧干的手巾。
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拧在我胳膊上,青紫一片,至今隐隐作痛。
所以,我也不懂娘为何那般急切地想要救他。
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甚至隐秘地觉得:他下了狱也好,至少这几天,我不用再挨打了。
后来我才明白,那时的自己果真是蠢笨得无可救药。
我竟然天真地以为,娘露出那种焦灼的神情,是因为她还爱着爹,想把他救出来。
其实不然。娘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救爹,她想救的,只有深陷泥沼的她自己。
那封信寄出去一个月后,京城的人到了。
那日清晨,寒霜满地。我费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匹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喷着白气,显得威风凛凛。
紧随其后的马车宽大得仿佛一间移动的屋舍,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车旁肃立着十几个衣着光鲜的仆妇小厮,连下人的穿戴都比这镇上最好的财主还要体面。
片刻后,车帘掀起,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与一名文质彬彬的男子先后走了下来。
那男子身着锦衣,年纪似与我爹相仿,却是一身书卷气,干净得不像话。
我娘一见那妇人,眼泪便似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浸湿了衣襟。
她一把将我推开,踉跄着扑进那妇人的怀中,哭得肝肠寸断:“母亲!女儿知错了!女儿真的知错了!求母亲救救女儿!”
我被推得一个趔趄,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位贵气逼人的妇人,便是我的外祖母——太安郡主。
我爹往日里总骂我又傻又呆,是一块那是那个的榆木疙瘩,不会讨好大人,嘴也不甜。
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心中惶恐,却还是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想要唤一声外祖母。
然而,未等我开口,外祖母那低垂的眼帘微微掀起,冰冷的视线若有实质,竟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地朝我心口扎来。
真是奇怪,明明她手中无刀,可这一眼的对视,却让我心口一阵绞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我吓得咬住了下唇,那句到了嘴边的“外祖母”,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只能生生咽回肚子里。
我娘、外祖母,还有那个文质彬彬的陌生男子,一同进了里屋。
房门紧闭,他们在里面商议着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大事。
我爹曾无数次揪着我的耳朵教训,不许我离开家门半步,不许到外头撒野,必须时刻守在家里,等着听从他的差遣。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畏惧让我不敢走远,只能像条看门狗一样,守在门外。
我家的木门早已年久失修,门板薄如蝉翼,中间还有一道裂缝,屋内的谈话声清晰无比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外祖母的声音冷硬如铁:
“嬿雪,当年你叛逆任性,为了那个一无是处的流氓,竟然背弃了与文渊的婚约,私奔至此。你早该料到自己会有今日这般下场!”
沈嬿雪,这是我娘的名字,听起来那般美好,与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屋内,我娘没有辩驳,只是一味地哭泣,哭声压抑而绝望。
我紧张地绞着手指,不知该不该推门进去帮她擦擦泪。
若是进去了,会不会被骂不懂规矩?若是不进,又会不会被骂没眼力见?
这时,那个唤作曹文渊的男子温柔地开了口:“伯母息怒,我不怪嬿雪。年少轻狂,谁没犯过错呢?”
外祖母冷哼一声:“罢了,既然你已知道悔改,念在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也不会真的不管你。
你那封信我看了,该打点的一切,我都已替你安排妥当。这几年你私奔在外,国公府对外只称你身体抱恙,在寒香寺带发修行祈福。
等你回到京城,我会立刻安排你与文渊成亲,风风光光地再嫁。”
我娘似乎有些犹豫:“可是……”
“可是什么?!”外祖母厉声打断,语气严厉,
“若是换做旁人家的小姐,做出这等辱没门楣之事,便是乱棍打死也不为过!若非文渊对你一往情深,你以为你还有回头路可走?”
曹文渊的声音适时响起,温润如玉:
“嬿雪,家里我都打点好了,你只管放心。只要你从此收心,忘掉这里的一切,我绝不会薄待于你。”
就在这时,妹妹那嘹亮的哭声骤然响起。
我娘似乎抱起了她,为难地低语:“我的孩子……”
外祖母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毫无商量的余地:“这孽种不能带走!”
“无妨。”曹文渊却大度地出言相劝,
“这孩子刚出生没多久,眉眼尚未长开,带回去悄悄养着,过几年大一些再带出去见人,就说是嬿雪与我的女儿。旁人绝看不出端倪。放心,我定会将她视如己出。”
外祖母长叹一口气,语气稍缓:
“文渊啊,你如此深情厚谊,嬿雪当年真是瞎了眼才会辜负你。你放心,往后国公府必是你仕途上最大的助力,定保你曹家荣宠不衰。”
曹文渊轻笑一声:“我并不在意什么仕途,我心所念,唯嬿雪一人而已。”
他们说了这许多话,却谁也没有提一句还在大狱里的我爹,仿佛那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死人,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娘终于将妹妹哄睡,许久之后,她颤抖的声音再次传来:“那……我的大女儿……”
这一回,外祖母似乎是真的动了怒:“沈嬿雪!你还要得寸进尺到几时?!曹家也是世家大族!
若不是身为曹家独苗的文渊为你力排众议,一力承担,你以为曹家的长辈会接受你这个失贞之女?!
你带着一个小的已是极限,难道还要带着那个大的回去,时刻提醒世人你不守妇道吗?!你不顾及文渊的体面,难道连国公府的脸面也不要了吗?!”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娘沉默了。
门外的我,也沉默了。
就像我爹说的,我很笨,总是听不懂大人话里的弯弯绕绕,也不懂体贴大人的心思。
但此刻,这些话里唯一透出的那个讯息,我却听懂了——
我娘和我妹妹要去京城享福了。
就她们两个,没有我。
屋外风雪愈发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妹妹,目光紧紧盯着那辆精致豪奢的马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她在这个贫寒之家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仆妇取来一件绣着金丝祥云的华美斗篷,小心翼翼地披在我娘身上。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那是即将重回云端的陶醉。
我慌了,下意识地抓住她斗篷的一角,嘴唇蠕动着:“娘……”
我娘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低头看我一眼,只冷冷地丢下一句:“别怪我,你 妹妹还小,离不开娘。娘实在舍不下她。”
说着,她用力甩开我那只生满冻疮的小手,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
曹文渊在钻进马车之前,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我一眼。那原本在屋内温润如玉的目光,此刻骤然黯淡,眼底深处划过一抹令人心悸的阴狠。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风雪中远去,马蹄声碎,车轮滚滚,只留给我两行无情的车辙。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人。
不,还有一个人。
那是站在我面前的一个瘦高男子。
我一眼便注意到,这人面容枯槁,两颊深深凹陷,眼底是一片浓重的乌青,仿佛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还有,他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铮——”
利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晶莹的雪花裹挟着利刃冰冷的寒光,如毒蛇吐信般,迅速朝我袭来。
我本能地向侧边一滚,狼狈却精准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那男人显然没料到我这个三岁女童竟有这般反应,惊讶地看着迅速起身并摆出防御姿态的我:“你……”
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死死瞪大眼睛,丝毫不敢哭出声来。
求生的本能在我脑海中疯狂叫嚣:眼泪会模糊视线,若看不清下一刀刺来的方向,我就真的会死。
可奇怪的是,那男人竟将匕首收了起来。他的眼神空洞而颓废,透着一股子厌世的阴郁: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既然你不想死,那就不死好了。”
那种眼神?是什么眼神?
我不懂。
骤然间,我想起几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
我爹嗜赌如命,欠了大伯家一屁股债。
那天大伯带人闯进家里要债,气势汹汹。
我爹提前把我拉到墙角,恶狠狠地吩咐:
“等你大伯一来,你就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哭得越惨越好,越可怜越好!你大伯心软,看你这样就不会逼我了!”
然而,当大伯真的冲进来时,我被那阵仗吓得呆若木鸡,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那时我在想:若是因为害怕才哭,那若是我哭不出来,就算抱住大伯的腿也没用吧?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一通激烈的争吵后,大伯将我爹狠狠揍了一顿。
待大伯一走,我爹便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我的身上:“你真是个没用的小废物!生你有什么用?一点也不伶俐……你真是笨死算了!”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我身上,那一刻我依然没有流泪。
直到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对我挨打无动于衷的我娘时,那一直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才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原来,只有绝望才会让人流泪。
思及此,我猛地回过神来,狠狠咬了咬牙,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大腿,放声大哭起来:
“叔叔!求求你不要杀我……呜呜呜……”
这一次,我是真的很难过。被爹娘抛弃,被世界遗忘,所以我现在有流不完的眼泪。
有眼泪,他就会像我爹说的那样,心软了吧?
男人低头看着我,长叹了一口气,那 阴沉的脸庞愈发显得灰败。
然而,只一瞬,那把锋利的匕首再次出鞘。这一次,他没有刺向我的心口,而是挥向了我的侧脸。
剧痛,随之而来。
当天,男人快马加鞭,追上了停在官道上躲避风雪的马车。
曹文渊掀开马车的车帘,远远瞥见那道瘦削的身影,便笑着对沈嬿雪说:“车里太闷,我出去透透气。”
他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进树林深处,从那个名叫程渡的赏金杀手手里,接过了一方被鲜血浸透的手帕。
手帕里,包着一只小小的、血肉模糊的耳朵。
“你做得很好。”
曹文渊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像打发叫花子一样随手扔在雪地上。
程渡立在原地许久,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半晌,他才弯下那从来不曾为谁折过的腰,捡起了那锭沾着雪泥的金子。
曹文渊回到马车上时,沈嬿雪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指缝中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鲜血。
她仿佛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心跳猛然漏了一拍,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曹文渊并没有遮遮掩掩的意思,他摊开自己紧握的拳头,将那方染血的帕子展开。
沈嬿雪的大女儿的那只耳朵,就这样清晰而残酷地展现在她眼前。
沈嬿雪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仰起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团血肉。
她的目光落在马车顶棚挂着的香囊上,随着马车的晃动,那香囊轻轻摇曳。
哪怕是这最微不足道的装饰,连那垂下来的流苏,都是用昂贵的金线细细编织而成的。
那是权力的味道,是富贵的象征。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小女儿,面容恬静,粉雕玉琢,正做着香甜的美梦。
于是,沈嬿雪那惨白的脸上,竟微微扬起了一抹解脱的笑意:“文渊,谢谢你。”
从此,她的人生将会彻底重回正轨。
所有年少轻狂时留下的污点,都已被这风雪掩埋,抹除得干干净净。
曹文渊很满意她的表现,马车在风雪中重新启程。
他随手将那只耳朵连同帕子,像扔垃圾一样从车窗里丢了出去。
那一团血肉滚落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很快便被大雪覆盖,再无踪迹。
程渡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如同泼墨。
他一手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一手提着一只油纸包好的烤鸡,穿过仍未停歇的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
当他看到我捂着还在不停渗血、剧痛钻心的耳朵,像只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坐在门槛上等他时,脸上露出了一种我看不懂的、极为复杂的表情。
那是惊讶,是怜悯,也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他撇了撇嘴,声音沙哑:“你怎么不跑?不怕我改变主意,一回来就把你杀了?”
他这样说着,却一屁股坐到了门槛上,挨着我。
我垂下眼眸,声音细若蚊蝇:“叔叔,我才三岁。”
家里一分钱没有,米缸也是空的。
娘不要我,爹在大狱里生死未卜。
唯一的亲戚大伯,恨不得扒了我爹的皮,又怎会收留我这个拖油瓶?
这天大地大,我要跑到哪里去?
我是真的不知道。
程渡叹了口气:“你哪里笨?这不是很有自知之明吗?”
他老是叹气,好像心里装着吐不完的苦水。
我爹以前教过我,小孩子要懂得察言观色,要学会体贴大人。
但我实在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才算体贴。
我闻着那烤鸡散发出的诱人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咽了咽口水:“叔叔,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
家徒四壁,唯有这井水是不要钱的。
程渡抬起手中的灯笼。
在昏黄光芒的映照下,他原本就鬼气森森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可怖,像个活死人。
和我爹一样,他似乎是一个大部分时间都不开心的人。
片刻之后,他又叹了口气,伸手撕下一只肥硕的鸡腿,粗鲁地塞进我的嘴里。
于是我发现,他还是一个爱叹气的人。
那他和我爹不像。
我爹从不叹气,模样也生得比他好看千百倍,所以我娘当年才会对他一见钟情,不惜千里迢迢私奔到这苦寒之地。
然后他们生下了我,嫌弃我,最后像丢弃一件破烂一样不要我。
翌日,我从昏沉的睡梦中醒来,惊讶地发现自己那只被割下的耳朵已经重新接上了。
抬手摸去,能摸到细细密密的线脚,像缝补一块破布一般,歪歪扭扭却又结结实实地缝在了一起。
程渡没有离开。
他递给我一个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冷冷道:“曹文渊生性多疑,未必不会派别的人回来查验尸首。你要是不想死,就尽快跟我离开这里。”
我心中一动,鼓起勇气伸出冻得发红的小手,紧紧握住程渡那满是老茧的大手:“叔叔……”
他垂下眼眸,看着我,眼中没有温度:“你会杀人吗?”
我握住他的手紧了紧,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可以学。”
程渡并不是曹家豢养的死士。
他是江湖道上赫赫有名的赏金杀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会隐居在无人问津的深山老林里,像只冬眠的野兽,躲避仇家的追杀和金主的灭口。
不知为何,山里那些黑黢黢的毒蚊子格外喜欢我,完全无视皮糙肉厚的程渡,一味贪婪地从我身上吸血。
跟随程渡进山的第一天,我就顶着满脸的大包,忍耐着四处游走的钻心痒意,握紧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铁剑,笨拙地跟随程渡的动作,挥舞着一招一式。
是夜,我累到了极致,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倒头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我睁开眼睛,第一反应竟是庆幸自己还活着。
循着淡淡的清香走出那间破旧的木屋,庭院里升腾的白烟映入眼帘。
程渡在院子里点了艾草驱蚊,那味道虽然呛鼻,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旁边的小泥炉子上煮着一锅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四溢。
程渡看见我出来,一言不发地拿出一个崭新的小瓷碗,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粥。
那时我三岁,确实很笨。
但就在那个瞬间,我无比确信:程渡不会杀我。这个长得像鬼一样的杀手,给了我那个所谓的家从未给过的温暖。
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高超的武艺只是基础中的基础,是保命的本钱。
程渡说,要熟读兵书战策,学会临机应变,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还要随时随地保持十二分的警惕之心。
防备金主事后灭口,防备目标死前反击,防备官府循迹追查。
毁尸灭迹的手法,易容缩骨的秘术,隐藏气息的法门……
程渡不爱说话,总是像扔垃圾一样扔给我一大堆晦涩难懂的古籍,而我必须倒背如流,融会贯通。
每隔两三个月,他都会出门做任务,然后带回来一具具新鲜的尸体。
我逐渐学会了怎么完整地剥下人皮制作面具,学会了怎么调配毒药将尸体化为一滩血水,
学会了怎么用特殊的香料掩盖尸体腐烂的恶臭,怎么找到最隐蔽、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将残骸掩埋。
最重要的是,我清晰地了解到人的心肝脾胃肾究竟长在何处,对人体的每一处命门和弱点了如指掌。
但即便如此,程渡依然没有认可我,这十五年来,他从不让我接任何任务。
一直到我十八岁,我手里的剑,依然没有染过活人的血。
程渡越来越老了。
他原本就长得显老,如今岁数一上来,更是显得憔悴不堪,背也佝偻了。
而他花在我身上的时间和金钱,如流水一般,我却始终没能回报他一丝一毫。
我不禁陷入了深深的焦虑,这种无力感让我夜夜梦魇,连做梦都在杀人。
在梦里,第一个死在我剑下的人,长着一张和我娘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在梦里花重金买我命的人,是曹文渊。
但我心底最恨的,却是沈嬿雪。
适逢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为了彰显仁德,下旨大赦天下。
在沈嬿雪原本的设想中,她的第一任丈夫穆常风即便不死,也被判了终身幽禁,这辈子都别想走出那高墙铁网,给她如今尊贵的国公府夫人生活带来一丝波澜。
她或许曾想,那毕竟是她曾经一见钟情过的男人,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她可以对他施舍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仁慈,留他一条狗命。
但新帝大赦天下,穆常风那个混账,竟然也在被宽赦的名单之中。
沈嬿雪太了解穆常风了。
即便他根本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他也一定会像只闻着腥味的苍蝇,在出狱后第一时间前往京城,找到国公府去闹事要钱。
所以,为了她和曹文渊的体面,为了国公府的声誉,穆常风必须死。
这个杀人的任务,是程渡接下的。
而程渡把这个任务,转交给了我。
他将那张写着穆常风名字和生辰八字的纸条递给我,浑浊的眼里看不出情绪:“他是你的亲爹,他要不要死,你来决定。”
我直直地看着程渡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只有一个爹,那就是你。”
程渡一向颓丧如死水的脸庞,有一瞬间被震惊所替代,但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
“随便你,想杀就杀好了。”
他没否认他是我爹。
这就够了。
我回到了那个建在清雪镇最偏僻地带的破家,敲响了那扇依然熟悉的房门。
十八年过去了,这个家不仅没有丝毫修缮,反而更加残破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穆常风来开门的时候,那动作粗鲁得几乎要把整扇脆弱的门板给卸下来。
十多年的牢狱生活,早已将他折磨得不成样子,让他看上去比程渡还要瘦削干瘪,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透过那张满是污垢和皱纹的脸,依稀可以看出他年轻时的英俊风采。
就是因为这张脸,沈嬿雪当年才会鬼迷心窍跟他私奔。
就是因为这张脸,我才会诞生在这个布满风雪与恶意的世界。
穆常风看着站在门口的我,满眼都是困惑与警惕。
他没有认出我。
尽管我继承了他的优点,有着一双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桃花眼。
我酝酿了一下情绪,眼眶微红,泫然欲泣,声音哽咽道:“爹……我是你的女儿啊。”
我没有说名字。
因为爹娘从未给我取过名字。
连个贱名、小名也没有取过一个。
不知为何,被穆常风请进门之后发生的那些琐事,我都记不清了。
但我很清楚地记得,他对我说的三句话。
这三句话,字字诛心。
第一句是——“我饿了,快去给我做饭!死丫头,这么多年都不来牢里看老子一眼,现在总该给老子尽尽孝了!”
第二句是——“当初你娘走的时候,你就应该死命抱着她的腿哭!那样她就会心软带走你,老子现在也不至于过得这么惨!就是因为你太没用,连个女人都留不住!”
第三句是——“为什么?”
这最后一句,是在我的剑刺入他胸膛的时候问的。
他大概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杀他。
我面无表情地握着剑柄,将那刺进他身体里的剑锋又深入了几分,甚至轻轻搅动了一下,淡淡道:“因为你和沈嬿雪生下了我。”
我对程渡的过去一无所知。
但在杀死穆常风的这个瞬间,我仿佛对程渡那种深入骨髓的厌世感同身受了。
他总是一脸颓丧,看上去那么厌恶这个世界,但依然活着;依然每隔两三个月就出去杀一个人,赚取那染血的脏钱;依然懒懒散散地苟活于世。
依然,日复一日地照顾着我的衣食起居,把我养大成人。
我厌恶这个虚伪凉薄的世界。
也厌恶流着这一半肮脏血液的我自己。
但我不想死。
也许我没有那么想复仇,这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才萌生的借口。
我割下穆常风身上一块带有胎记、能证明他身份的皮肤,作为已经杀死他的证据,然后点上一把火,毁尸灭迹。
我带着轻快的心情,回到我真正的家。
程渡看见我回去,一脸震惊。
他总是对我的所作所为很震惊,仿佛我总是在做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莫离,为什么回来?”
莫离,是程渡给我取的名字。
我微微叹气:“难道你觉得我会下不了手?”
程渡摇头。
他相信我能杀死穆常风,不带一丝同情。
但他不相信我会回到这个地方。
他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就是想放我自由。
我道:“你每隔两三个月就会离开这里去做任务,留我一个人在家,我要是想远走高飞,早就趁机走了。”
程渡垂下眼:“这不是什么好归宿。”
他没否认这里是我们的家。
我淡淡一笑:
“确实不是个好归宿,但总归,还算是个归宿。”
对我来说,程渡的死很突然。
他曾经教过我怎么隐藏自己的气息,让被跟踪的目标对自己毫无察觉。
我学会以后,第一个跟踪的人就是程渡。
然后我发现他试图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上吊自杀。
我尊重他的意愿,没有阻止他。
是他自己在最后一刻放弃的。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程渡那张厌世脸并非天生如此。
他是真的想死。
因此,我早有准备。
如果他哪天自尽了,我会安然接受。
那天他放弃了上吊,去镇上给我买了烧鸡。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早就不再被这个世界束缚了。
可惜,他不是自杀的。
当我完成任务回到家时,程渡的尸体赫然映入眼帘。
这里是深山,没有人会经过,所以他的尸体没有经过任何伪装,也没有被毁尸灭迹。
杀他的人仿佛很傲慢,很外行。
我屋里屋外全都查看了一遍,发现我在这里生活的痕迹已经全部被抹除。
这才是杀手如此自信的原因。
他不知道还有一个人跟程渡生活在一起,所以不觉得这具在深山里的尸体会被发现。
抹去这些痕迹的人,是程渡。
他提前预感到了自己的死。
所以他又一次隐瞒了我的存在,保护了我,然后毫无抵抗地死在杀手的刀下。
他大约是觉得,我这么怕死的人,会很识趣地接受现实。
但他错了。
他放弃了求生。
但他不是自尽的。
我不接受。
上位者们为了秘密不被泄露,喜欢雇佣杀手,然后雇其他的杀手灭口。
后来的杀手不知道之前的杀手杀的人是谁,也就无从得知上位者的秘密。
程渡的死,和沈嬿雪,还有她现在的丈夫曹文渊脱不了干系。
我打开通往地下室的暗道,准备收拾一下,出发去京城。
地下室里有很多“宝贝”。
还有一封程渡留给我的信。
不知道为什么,我打从心底里抗拒这封信,不愿意拆开来看,仅仅把它收进包裹,随身携带。
我进京城的那一天,正好是丽妃被晋为丽贵妃的日子。
已经成为宰相的曹文渊大摆宴席,上谢龙恩,下沐百姓。
京城中的穷苦人,无需礼金,只消说句吉祥话,便都可以入席。
我也去蹭了一顿。
我知道这是一场博取名声的作秀,出乎我意料的是,在这毫无规矩和体面的嘈杂宴会中,曹文渊和沈嬿雪竟然亲自出席,对下面的泥腿子们笑脸相迎。
曹文渊在外接待男客,沈嬿雪则在内接待女客。
大家纷纷赞叹,宰相和宰相夫人平易近人,体恤百姓。
我遥遥看向沈嬿雪。
此时此刻,那个生下我的女人因为我的妹妹在宫廷混得风生水起而面露骄傲,满面春风。
然而当她的眼神落在一些格外穷苦的、面容饱经风霜的妇人脸上时,她并没有露出一副碾压她们的愉悦表情。
相反,她皱起眉。
我知道,这些清晰的、饱受摧残的面容,让她想起了那段和穆常风生活在一起时的穷困日子。
那是她最不希望回忆起来的污点人生。
她揉了揉眉心,嘴角努力扬起,不经意间,朝我这边看来。
我们的视线隔空交汇。
她微微愣住。
我眯起眼睛,冲她笑了笑。
沈嬿雪的瞳孔瞬间放大。
是夜。
沈嬿雪挥挥手,让伺候的人全都退下。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曹文渊:“夫君,我今天好像看见一个人,和我的大女儿很像,你说,会不会是……”
曹文渊皱眉:“你说什么?”
沈嬿雪的神情愈发焦灼:“那丫头虽然蠢,但她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我想,我或许没有认错。”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默认,自己的大女儿已经被曹文渊暗中除掉,对此一直都很放心。
然而,今天乍一看,着实吓到她了。
曹文渊轻咳一声:“嬿雪,你看仔细了吗?她、是不是少一只耳朵?”
沈嬿雪顿时心领神会,摇摇头:“我看得真切,那姑娘并无残疾。”
曹文渊松了一口气:“那便不是她,巧合而已。”
沈嬿雪松了一口气。
当初,她的大女儿的确是死了,而且,还被割下耳朵作为证据。
既然那个姑娘只是凑巧长得像,那她还是和以往一样,高枕无忧。
谁也不能威胁到她现在的生活。
她是国公府的嫡女,是宰相的妻子,是宠妃的母亲。
她必须是完美无瑕的,她必须是云端上最高贵的女人。
但她的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在京城中,一家新开的武馆因为馆主本领过人而声名大噪。
那馆主,正是那个和她大女儿很像的姑娘开的。
听说,她叫莫离。
听说,她没有父母。
沈嬿雪后来几次以家族晚辈寻找剑术师傅的名义去莫家武馆,多次近距离观察莫离的双耳。
那确实是一双真正的耳朵。
即便如此,不知为何,自那时起,沈嬿雪的心底就时常涌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她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恐惧,也说不清为何恐惧,只觉得仿佛有一条蟒蛇,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花费两年多的时间,彻底在京城站稳脚跟。
新皇登基以来,一直崇尚武学。
我打败了无数踢馆的人,又和达官贵人多有联系,我的名字自然顺利进入皇帝的耳朵。
于是,太子十七岁生辰时,二十一岁的我被皇帝召入皇宫,成为太子的师傅,授他武艺。
我进宫的第一天,就见到了丽贵妃,曹妍。
她说她好奇,又说我是个女子,见见也不算坏规矩,皇帝便准了她的请求。
她看到我的第一眼,眸子里涌动的情绪,是清晰可见的惊讶。
这并不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像。
她柔和妩媚,更像沈嬿雪。
而我继承了穆常风的好皮囊。
曹妍只是惊讶于一个剑术师傅,会有不亚于她的美貌。
这让她下意识地对我产生了一丝忌惮。
她上下打量我,面色愈发不快,片刻之后才终于缓和。
她轻蔑的眼神像一片雪花,冰冷地落在我的手上:“这么多老茧,也算一双女人的手?”
我看向她的手。
那双手称得上纤纤玉手,指甲上涂着明媚的红,莫名刺眼。
我说:“娘娘,您的手真美。”
曹妍得意地笑起来:“那是自然。”
我教太子练剑,一招一式都很扎实,不是那种好看的花拳绣腿,曹妍看得很无趣,没有坐太久就走了。
太子说,皇帝一直嫌弃他不会武,所以他学得很认真。
快结束的时候,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师傅,今天你只是教我一些基础,还远没有到入门的时候,但你怎么浑身都冒着杀气呢?”
他很敏锐。
我抿了抿唇,说:“师傅第一次进皇宫,天家威严,让师傅太紧张了。”
太子看着我微微颤抖的手,说:“放心吧,师傅,我和父皇都是讲道理的人,你别这么害怕。”
然后他笑了起来:“大家都说师傅是天下武学第一人,我还以为你绝对是一个超脱凡尘的女子,没想到也会害怕呀,真好玩。”
超脱凡尘?
怎么可能?
我是沈嬿雪和穆常风生的。
我怎么可能是个超脱之人?
看到曹妍的那一刻,我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住内心的嫉妒。
我们一母同胞,我们都是女子,容貌也是一样的美。
我们是一样的起点。
然而,我们的命运却如此不同。
她十五岁前锦衣玉食。
十五岁后进宫,也是一路晋升,顺风顺水。
她有疼爱自己的爹娘,宠爱自己的夫君。
我只有一个程渡。
我还失去了他。
凭什么?
就因为我比她早出生三年,我就该死吗?我就该一无所有吗?
我深深地嫉恨这个女人。
哪怕她从未伤害过我。
我第一次见到皇帝,是在教太子剑术的三个月之后。
他想看看太子学得怎么样了。
但从始至终,他都没怎么看太子,眼神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作为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他的身边不缺美貌女子。
他并不是被我的美貌吸引的。
他只是非常惊讶,原来我的名声完全符合我的实力,没有一丝一毫是溢美之词。
良久,他终于按捺不住,拔出他自己的佩剑,朝我攻来。
太子默默退到一边。
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人情世故。
我知道我应该输给皇帝,但是我没有控制住我自己。
只要一想到曹妍如今的日子这么快活,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我就连他一起讨厌。
我用的是木剑,但剑锋抵住皇帝咽喉的那一刹那,氛围瞬间紧张了起来。
我迅速收起剑,皇帝哈哈大笑起来:“朕欣赏你!”
很遗憾,我不欣赏这个老男人。
我以前对自己有很多误解。
我本以为我一生所求,只是活下去。
直到程渡不在我的身边,我才发现,其实我也可以无所谓生死。
我厌恶我看到的一切,我想让所有人死。
沈嬿雪去死,曹文渊去死,曹妍去死,皇帝去死……
如果皇帝死了导致天下大乱,那全天下的人都死光好了……
皇帝离开后,太子笑吟吟地走过来:“师傅,你那是什么表情?好奇怪啊。”
我不知道。
程渡也说我经常摆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也许就像程渡说的那样,我实在太笨,至今没有练好演技,把自己真实的憎恶露在了脸上。
我有一颗多么丑陋的心啊。
我没有说话。
太子却笑得更开心了:
“师傅,你是不是很讨厌父皇啊?”
我猛地一惊,把头深深地低下去:“殿下,千万别开这种玩笑,莫离万万不敢。”
太子,他还年轻,但是,也应该去死……
我一直很后悔。
后悔杀穆常风的时候没有狠狠折磨他,只是多捅他几剑,我给予他的痛苦太少了。
所以,这一次,我学乖了。
潜入宰相府杀死沈嬿雪,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但这无法满足我。
我要先毁掉她最在意的东西,让她从云端跌落下来。
而这第一步,就是让国公府和曹文渊失势。
但凡没有被金主们灭口的杀手,都掌握着很多金主的秘密。
程渡是守规矩的,从不泄露这些秘密,也不利用这些秘密。
但他并没有销毁这些秘密,而是把这些秘密全部整理好,安放在地下室。
我知道,这是他留给我的遗产。
有了这些,要操控京城里的大人物们,简直易如反掌。
首先,是一具被扒光皮、血淋淋挂在国公府大门前的尸体。
按说,国公府的下人会第一个发现这具尸体。
但在我的安排下,第一发现者成了一个官府的差役。
这事没有一丝被隐蔽的可能,自然而然地就闹大了。
经过查证,那具尸体的主人是一个伪装成外邦商人的奸细,和镇国公的孙子勾结,在边境秘密开矿采矿。
这事很大,但镇国公本人并未参与其中,纯粹是他的孙子里出了一个蠢货。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的显赫地位来自他在战场上建立的功勋,而非世代熏陶的贵族之风。
正是因为家教不严,才会养出我娘这样的女儿。
能养出这种孙子,也在意料之中。
我知道做蠢事的只有那个孙子,镇国公在这件事上无辜,但皇帝不可能信。
几个月的调查下去,越来越多上不得台面的事被翻了出来。
最终,镇国公被褫夺爵位,家也被抄。
沈嬿雪哭哭啼啼地去送那些被流放的家人那天,我也去了。
好热闹。
好多人围观。
我站在最前面,眼神和垂垂老矣的外祖母对上。
十八年过去,她的眼神已经不再和当初那样,像刀剑一样冰冷,而是浑浊黯淡,无法再伤我分毫。
她看了我一眼,有一瞬的恍惚,而后就被推着继续前进了。
这把年纪被流放,她必死无疑。
沈嬿雪也知道这一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当初,她抛下我的时候,神情中是压抑不住的愉悦。
她没有为我掉过一滴眼泪。
我一如既往,在既定的时间进宫,教太子剑术。
他的话越来越多了。
“师傅,你看,我简直就是个天才,我现在都能和你过上几招了。”
“当然,那都是师傅你教得好。”
“师傅师傅,不要再喊我殿下了,喊我钟熙。”
“是不是太生分了,那你喊我阿熙好了。”
我不禁想起我和程渡相处的那些时光。
他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师傅。
但我从来没跟他撒过娇。
他总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我不好意思跟他说太多话。
他死后我才发现,我跟他的交流是那么少那么少。
钟熙可真讨厌啊。
这么热情,这么自信。
现在我不仅嫉妒曹妍,也嫉妒他。
我一剑重重挥下,钟熙吃力抵挡:“莫离姐姐,你生气了?”
我犹豫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阿熙,我没有。”
钟熙手一颤,手里的剑被我砍掉,他向后跌坐在地上,双肩不停颤抖。
我蹲下查看他是否受伤,却发现他正在拼命忍笑。
“你笑什么?”
钟熙紧紧盯着我:“莫离姐姐,你笑起来又丑又好看的,好奇怪的表情。”
我大概是恼羞成怒了。
这一刻我想砍死他的欲望是那么强烈。
钟熙扶着我的胳膊站起来,乐呵呵地说:“莫离姐姐别生气,就像我不会用剑,需要跟你学一般,你不会笑,就跟我学。我们可以互为师徒。”
这个提议挺好的。
一个杀手是需要好演技的。
但我不想点头。
我讨厌钟熙。
良久的沉默过后,钟熙再次开口:
“你听说了吗?那具无皮尸体的事情。其实我已经看过那具尸体,要想那么完美地呈现出那种死状,必定是一个用剑或用刀的天才。你觉得呢?”
这个话题转得很生硬。
所以显得意有所指。
我淡淡地看着钟熙。
仅仅是看着他,然后问他:“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钟熙从怀里拿出一面镜子,对着我的脸:“呵,自然是想杀人的表情。”
程渡曾经说过,我是个武学奇才。
从我躲开他刺向我的第一刀就可以看出来。
除此之外,我还有另外一个能力——
我能判断出,我所面对的人,是不是会真正威胁到我。
就像很笨的我确信程渡不会杀我那样。
我知道钟熙不会把他对我的怀疑告诉别人。
我就是这么笃定。
因此,尽管以我的能力,夜半潜入皇宫,悄无声息地刺杀太子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我也没有这么做。
当我再次入宫,钟熙几乎要朝我扑过来。
“太好了!莫离姐姐!我以为我惹你生气了,你再也不会来了!”
我淡淡道:“教你剑术是皇上的命令,我怎么可能不来。”
钟熙挑眉:“以你的本事,把讨厌的人全杀一遍,再换张脸浪迹天涯,谁能抓得住你?”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惹我生气。
我放下手里的木剑,拔出一把真剑:“阿熙,你也是我讨厌的人。”
钟熙咽了咽口水:“姐姐别生气,我开玩笑的,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可我想杀他,并不是因为他选择站在哪一边。
我对他的快乐有着深深的嫉妒。
仅此而已。
国公府倒台后,曹家表面上没有受到牵连,实际上暗流涌动。
原先和曹家往来甚密的一些家族,已经开始疏远曹家避嫌。
沈嬿雪在国公府倒台之后大受打击,卧病在床。
在她养病的这半个月里,昔日时常走动的密友,无一人前来探望。
与此同时,皇帝也在不断地试探曹文渊。
他每日上朝后回家,脱下外衫,每每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湿。
恐惧无孔不入。
他不会恐惧太久的。
或者说,我不会让他恐惧太久的。
程渡说,有时候,他会碰上非常坏心眼的金主,要他给予目标的身心以最大的折磨,最后再杀死。
所以我知道,一味的恐惧是不足以折磨人的。
我要他恐惧,慢慢习惯恐惧,忘却恐惧,安下心来,最后重新面临绝望。
皇帝很喜欢曹妍。
即便他对曹家有猜忌,对曹妍的宠爱依然不衰。
连曹妍自己都确信,即便真的有什么,皇帝也会看在她的面子上对她的爹娘网开一面。
因此,她依然趾高气扬,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在后宫枯燥的生活里,她把我当成新的乐趣。
取笑我布满老茧的手,取笑我不柔软的腰肢,取笑我在武学上已至顶峰,却还要对他们这些上位者卑躬屈膝。
她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
真让我羡慕。
就这么点无聊的琐事,都能让她找到优越感。
有一颗这么简单的头脑,无论如何都不会过得不开心吧。
我的所有羡慕,都是嫉妒。
她有人爱,有权力,没脑子,和钟熙一样,随时可以笑得出来。
我没有办法从她的身上找到优越感。
我的乐趣,是在脑海中勾勒她凄惨的死状。
直到有一天,我从钟熙这里得知,她流产了。
那股想要杀死她的欲望,瞬间就淡化了。
程渡已经离开我很久了。
但我还是一遍遍地想起他。
他是杀手,是罪人,是冷血的。
但那一天,他对我动了恻隐之心。
沈嬿雪很无情,女儿和丈夫死就死了,她只会松一口气。
但看到母亲被流放,她会哭到晕厥。
人,真是一种复杂到恶心的存在。
几天后,钟熙来学剑的时候,脸上带着无法忽视的巴掌印。
刚看到的那一瞬,我有点想笑。
他面容俊秀,即便脸上有印子,也不会有滑稽可笑的感觉。
我只是喜欢看到这个一直在我面前笑嘻嘻的家伙,受伤吃瘪的可怜样。
“阿熙,皇上打你了?”
钟熙牵唇:“姐姐现在越来越习惯叫我阿熙了。”
我伸手拧他脸上的伤痕。
钟熙又笑。
但他很快就忍不住疼,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说吧,怎么回事?”
钟熙捂着脸,眼角还带着一点泪花,看样子是真的很疼,不过我手一松,他又笑起来:
“丽贵妃流产,是父皇做的,我故意在父皇面前哪壶不开提哪壶,惹他生气。”
我不解:“为什么要惹他生气?”
“为了让父皇慢慢地开始讨厌我。”
“嗯?”
钟熙敛起笑,认真道:“我不想当太子了。”
这话确实令我惊讶。
比皇帝让曹妍流产更让我吃惊。
但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我对曹妍的嫉妒全部转化为对皇帝的杀意。
这一天,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我好像根本不了解我自己。
难道我其实什么都不在乎,只是一个满脑子都想着杀人的疯子吗?
只要能杀人,杀谁我都无所谓吗?
我皱眉:“阿熙,你为什么不想当太子?”
钟熙幽幽叹气,把脑袋靠在我的肩上:“那太无聊了,我会变得笑不出来的。”
我的疑问瞬间得到了解答。
其实也不是杀人我就开心的,看到钟熙这么不高兴的样子,我就挺高兴的。
钟熙仿佛看穿我的想法,不悦地瞥了我一眼,但他眼睛一转,又开心起来。
他笑道:“姐姐,我们结盟吧,把所有惹我们不开心的人通通杀光。”
我笑:“那你应该先自尽。”
钟熙震惊地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很不得了的话。
他这么敏锐,不该察觉不到我讨厌他才是。
钟熙颊上泛起红晕:“姐姐,你笑了。”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原本就会笑。
随着时间的流逝,皇帝对曹文渊表现出的疑心渐渐淡了。
曹府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沈嬿雪又摆起了从前的派头。
我找准时机,将能置曹文渊于死地的罪证放在了皇帝的枕边。
耐心地等了半个月,没有动静。
于是我将整理好的罪状抄录几十份,趁夜送去京中大臣们的枕边,人人一份。
翌日,天翻地覆。
曹文渊刚放下没多久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被下狱了。
钟熙叹气说:“你就不怕父皇怀疑你?一般人的身手,可做不到这种事,也就你这种高手……”
我摸了摸不自觉扬起的嘴角:“我们不是结盟了吗?你帮我蒙混过关。”
钟熙一下就不叹气了:“包在我身上!”
我算是看出来了,他对我很亲近。
亲近到让我后悔,以前没有好好地和程渡亲近。
我认他做爹,却没有好好尽孝过。
“阿熙,对你父皇好点,别等他死了再后悔。”
钟熙一个激灵,兴奋道:“你什么时候杀他?”
我恍然想起,那只是他的生父。
不是人人都仰慕自己的生父生母的。
皇帝在他心里的地位,和穆常风在我心里的地位是一样的。
我摇摇头:“杀他干什么?杀了他,你就要登基了。”
他不是不想当皇帝么。
钟熙却笑道:“杀了他,我跟你浪迹天涯去。”
“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姐姐你才不在乎什么天下大乱呢,你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才好吗?”
说得还挺有道理。
但我浪迹天涯凭什么带上他?
曹妍为了帮曹文渊求情,长跪不起,以致晕厥。
皇帝最终下令,即便曹文渊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但还是网开一面,不砍曹文渊的头,只判流放。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将曹妍称为祸国妖妃。
皇帝是最开始拿到罪状的人,但他迟迟没有动作,说明他一开始就没想要曹文渊的命。
根本不能把曹文渊轻判的结果算到曹妍的头上。
他的流放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但曹妍的痛苦,并不是我想要的。
钟熙还是有些用处的。
在他的一番操作下,曹文渊流放的时间,刚好是我不用进宫教剑术的日子。
路上,我打晕了押送他的衙役,将曹文渊带走。
曹文渊茫然地看着我。
这么多年,他的上位之路,尸骸无数。
他怎么可能记得自己随口命令下的一缕亡魂。
于是我撩开头发,让他看到我耳朵上的疤痕。
今天我没有上妆,这疤痕清晰可见。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了一切。
“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报仇!可冤有头债有主,当年想杀你的人只有我,你为什么要牵连无辜?国公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你怎么忍心……”
我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丝毫不为自己辩解:“难道,这天下只有你有杀害无辜的资格吗?”
曹文渊说不出话来。
我摩挲着手上的剑,欣赏他眼底的恐惧。
这些日子,他从恐惧到安心,再恢复恐惧,当得知自己可以逃过一死的时候,即便痛苦不已,想必他也是松了一口气的。
但此刻,他又要重新坠入地狱了。
曹文渊知道我不可能放过他,于是他问起了那两个他最关心的人:“你要怎么对付你娘和你 妹妹?”
曹妍并不是他亲生的,但相处日久,他对曹妍还是有父女之情的。
至少,他比皇帝更爱曹妍。
我知道自己并不擅长演技,撒谎也许会被他看出来,于是我的回答模棱两可:“放心,你不会孤单的。”
曹文渊的眼眸被更深的绝望浸染。
我慢悠悠地割下他的耳朵。
长剑游走,偏僻的狂野里,响起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却只有走兽飞禽能够听见。
当日,前宰相曹文渊在流放之时潜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押解的官差因为看管不力,受了罚,挨了打。
我从钟熙那里要了金子,从窗户扔进了他们的家。
钟熙笑吟吟地问我:“姐姐,你不是想全天下人都死光吗?他们挨打你就愧疚了?你这是打算做好人了?”
我不知道。
我问他:“你能不能委屈一下,当一下一个皇帝?”
我跟皇帝接触很少。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是真的想杀他。
也许,是因为他曾经想包庇曹文渊。
又或许,是我对那个趾高气扬的曹妍,有那么一丝丝同情。
我说不清,毕竟人就是这么复杂的存在。
钟熙似乎有些不开心。
大约他是真的非常不想当皇帝。
他皱眉看着我:“姐姐,你就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我笑道:“没有,遇见你我很高兴。”
不论好人坏人,我依然觉得,我还算是个人。
这都是因为遇见了程渡。
因为遇见了让人嫉妒的他。
所有事情都在我的计划之内。
唯独一点出乎我的意料。
沈嬿雪疯了。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但她是一个可以不管亲生孩子死活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竟然会疯……
但转念一想,这或许并不奇怪。
她不在乎的,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有我。
我不想结束沈嬿雪的痛苦,没有杀她。
但只是让她疯掉,我不高兴。
于是我开始琢磨该怎么样,才能让一个疯子痛苦。
在我思考的这些时光里,钟熙似乎也在忙他自己的事。
我被放了好长一个假。
三个月后,东宫起火了。
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听到了钟熙的死讯。
钟熙的死讯带给我的感觉和程渡的尸体在我面前的感觉截然不同。
但我想,大概那也是一种极为痛苦的感受。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瘫在原地。
然后我回到住处,颤抖着打开了程渡留给我的那封信。
程渡不在了。
至少他曾经写下的文字还能陪我说说话。
莫离。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已经病入膏肓。
以前我总想着快点死掉就好了,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做一对真正的父女。
邻国有位神医,我准备动身去见他。
最近你娘似乎想对我动手,以防万一,我在出发之前会先清除家里的痕迹,不让别人发现你的存在。
你回来以后要是没看见我,不用慌,直接收拾好行李到边境来,我会在那里给你留下口信。
这事原本要和你商量,但你知道我的性情,犹犹豫豫、优柔寡断。
我必须马上出发,否则决心必会动摇。
孩子,你看完信也尽快出发,路上小心。
我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
但此刻却泪眼模糊,哭到喘不过气。
原来程渡不是甘愿被杀手杀死的。
他只是病了,没有力气,才死在沈嬿雪派去的杀手手下。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痛苦的过往,但这么多年过去,他想开了,他想要向前看。
他不想死了。
他想活下去。
我花费好几个月的时间,去查钟熙的死,但始终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我不相信他是自尽的,但查不到凶手令我十分焦躁。
时间在我的焦灼中一天天流逝。
新的太子被册立了。
我开始查新太子,最终的结果却是,他在这件事上是完全清白的。
思考再三,我决定实现钟熙生前的愿望。
他不是很想皇帝死吗?
那我就满足他。
离开京城之前,我给皇帝下了药。
半年后,他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暴毙。
犹豫再三,我最终还是没有去看曹妍。
她不是我的妹妹。
我已经选择了自己的家人。
邻国。
客栈。
房门被大力推开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有强盗闯进来了。
但进来的不是强盗,而是沈嬿雪。
她眼睛雪亮,一点不像是个疯子。
而绑着她进来的人,是钟熙。
那一瞬间,我的心在狂跳。
蠢笨如我,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钟熙是诈死的。
他说他不想当皇帝,那不是哄我玩的。
他是真的不想。
怪不得我什么都查不到。
而沈嬿雪,她是在装疯。
环绕在她身边的人都遭了厄运,这让她意识到自己也身处危险,所以她是装疯保命。
我忍不住浑身颤抖,笑道:“这真是太好了。”
沈嬿雪看到我的瞬间,也明白了很多东西。
她惊恐万分,下意识想要开口尖叫,被我喂了一颗哑药。
求饶的话我不爱听,没意思。
沈嬿雪的尸体,留在了异国他乡。
她再也不会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复仇结束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仿佛再也没有什么目标了。
唯一不变的是,一直缠着我、赖着我的钟熙。
他总拉着我的手,哪儿也不肯去。
我想起程渡当年问我的问题——你会杀人吗?
话一出口,却变成了——“阿熙,你会挣钱吗?”
杀人以外的挣钱方式。
钟熙笑眯了眼睛:“我当然会!”
【全文完】
本文标题:爹被下了狱,娘抱着襁褓中的妹妹,头也不回地上了回京城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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