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想招荀安为婿,他却嫌我满身铜臭,说只娶清流女(已完结)
我爹原本打定主意要招荀安当女婿,可那荀安却嫌弃我满身都是铜臭味,满脸傲气地宣称只愿娶清流人家的女儿。
我当下就翻了脸,转身便让媒婆赶紧给我找个能入赘的男子来。

没过几天,媒婆领着荀安的那位死对头同窗来了,这人叫陈引玉。他父母早早离世,家里穷得叮当响,可那张脸却生得极为出众。
陈引玉站在那儿,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坚定且坦然,振振有词道:“在下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找一户好人家,安安稳稳地入赘。”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挑眉让他说实话。
他话锋陡然一转,神色诚恳又坦荡:“在下实在贪财,就想着能吃上软饭。”
01
媒婆听到这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却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悦耳。贪财好啊,我心里想着,只要银子给到位,他还不得乖乖听我的话,成为最温顺的郎君。总比那些既想要利益,又想要名声,还指望你对他感恩戴德、仰慕不已的伪君子强多了。
我轻轻朝他招了招手,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过来。”
陈引玉应了一声,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近,抬手轻轻挑开了我们之间那串晶莹剔透的珠帘。那珠帘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琳琅声响。在这明亮的光线下,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他的脸。
那一刻,我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一瞬。他确实……漂亮得过分。就像我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墨兰图,清雅到了极致,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他的眉眼浓丽如画,却被身上那一身朴素的素衣所压制,那股艳丽的气质被收敛起来,引而不发。
我言简意赅地说道:“开个价吧。”
他微微低下头,略一沉吟,随后抬眼看来,那目光如同清澈的湖水,清凌凌地落在我脸上。“摸手,二十两银子。”他声音沉稳地说道。“亲嘴,五十两银子。”“同寝,一百两银子。”
我挑了挑眉毛,故意问道:“认真的?”
陈引玉神色丝毫未变,语气笃定得如同山岳:“金小姐,在下敢报出这个价,自然是因为在下觉得自己值这个价。”
我没有立刻接话。其实我并不是嫌他要得太多,而是觉得……他要得太少了。就凭陈引玉这副品相,要是把他挂在春风阁那种风月场所里,就算一晚五百两银子,恐怕也有人会抢破头。
我心里暗自欢喜,碰上这么个不懂行市的。我看着他,唇角慢慢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八百两银子,你入我金家。”“这是卖身钱,我买断你这个人。”
陈引玉的眼睫微微动了动,静静地等待着我的下文。
“其他伺候的价码,另外再算。”我接着说道,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气,“我金玉从来不会亏待自己人。”
媒婆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们,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话锋突然一转:“我只有一个要求——”
“安安静静地当好你的工具人,别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我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引玉静静地沉默了一瞬,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随后,他唇角浅浅地弯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又迷人。“金小姐爽快。”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仿佛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那便……先付个定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
02
我让侍从赶紧去取来银票。媒婆得了赏钱,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喜滋滋地退了下去。
我又将那叠银票推到陈引玉面前。他微微一怔,抬眼时,眸中似有流光闪过,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四百两定金,”我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然后抿了一口,缓缓说道,“事成之后,另有四百两。”
陈引玉看着那叠银票,忽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悦耳:“金小姐就不怕我拿了钱,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再次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微微一笑,那笑容自信而又从容。“怎么会呢?”我的语气放得轻缓而又温柔,“我信公子的人品。”
四百两算什么?我心里想着,这点钱,他要是真跑了,我都不稀罕去追。就当是扔进水里,听个响罢了。
陈引玉望着我,目光微微一动,仿佛被我的话触动了一下。随即,他小心翼翼地收好银票,指尖在银票边缘轻轻抚过,那动作仿佛在抚摸着一件珍贵的宝贝。那眼神里,有一种找到长期饭票的踏实喜悦,就像一个在沙漠中行走了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片绿洲。
唉。我在心里轻轻叹气,这孩子,还真是……没见识过真正的金山银山。
……
陈引玉倒还真有几分职业操守。当天下午,他便带着一只半旧的箱笼登门而来。他说既然已经收了定金,便应该住进府中,好让我安心。
我让人给他收拾了一间厢房,便没有再管他。商行里的事情杂乱繁多,我忙得晕头转向,一直忙到深夜。
正当我准备歇下的时候,敲门声轻轻响起,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拉开门,陈引玉站在门外,周身氤氲着一层湿润的水汽,仿佛刚从雨中走来。他的墨发半湿,仅松松地披了件外裳,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
烛光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专噬人魂的妖精,散发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他的声音比白日里更加温润几分,还掺着一丝夜气的凉意:“钱都收了,总得让东家验验货。”
我倚着门框,挑了挑眉毛,故意问道:“若我不满意呢?”
他浅浅一笑,眸光流转,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在下……不支持退定金。”“所以,定会让小姐满意的。”
03
我累了一天,实在没有那个兴致去做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但美人主动投怀送抱,我也不想拒绝。再说……也不一定非要做那档子事。
我侧身让他进来,然后径自走向案几。他身上的淡香掠过我的鼻尖,那是清冽的兰草气息,让我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我让他搬一个小凳,坐在案几的正对面。这个距离既不会让他看到账目明细,又恰好能让我一抬头,就对上他那张迷人的脸。
烛火暖黄,如同金色的纱幔,漫过他玉色的肌肤。他的瞳仁被光照得清透无比,像浸在清水里的墨玉,散发着一种神秘而迷人的光泽。
他安静地坐着,脊背挺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散发着一种高贵而又优雅的气质。
灯下观美人,果然别有一番风味。我看几行账,便抬眼瞧他片刻。养眼又解乏,仿佛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一刻钟后,我合上账本。陈引玉适时起身,执壶为我添茶。茶水微微发烫,白雾氤氲,如同仙境中的云雾。
我接过来,随手搁在案上。在他收手之前,我伸手牵住他的手。陈引玉指尖微微一顿,但并没有抽回。
我垂眼,慢条斯理地摸了两把。他的手品相绝佳,指节分明,修长有力,就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只是糙了些,指节处有薄茧,掌心也不算细腻。
嗯,无妨。我心里想着,往后多费些心思,好好养养就好了。
我又摸了一会儿,才收手。起身去一旁的多宝架上翻了翻,寻了个素面荷包,正好装了二十两银子,扔给他。
“回去歇着吧。”我说道,声音轻柔而又疲惫。
陈引玉接过荷包,指尖捏了捏那荷包,唇角弯了弯,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微风,温暖而又舒适。“是,小姐也请早些安置。”
他退出去,关门的动作又轻又稳,仿佛生怕打扰到我休息。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想,明日起,身上得备些现银了。总不能回回都临时找荷包,那多麻烦。
04
第二天,我领着陈引玉去见我爹。书房里,我爹正对着一幅字画长吁短叹,那表情仿佛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大约又在心疼他那飞走的“乘龙快婿”荀安。
我直截了当地指了指身侧的陈引玉,说道:“爹,这是我招的赘婿。”
陈引玉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朗而又恭敬:“晚辈陈引玉,见过金老爷。”他的姿态不卑不亢,透着一种自信和从容。
我爹没有应声,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仿佛包含了无尽的无奈和失望。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人越缺什么,就越想补什么。我爹少时寒窗苦读,科举考了七次,每一次都落榜,那一次次的失败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刺痛着他的心。
心灰意冷之后,他才下了海,在商海中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挣下了这金山银山。钱是有了,可心里那根刺却还在,时不时地刺痛着他。
所以他广撒银钱,资助那些贫困的学子,恨不得让人替他圆了那官梦。荀安,祖上有点名头,如今虽然落魄了,但正合我爹的心意。
那荀安书读得好,模样也周正,更重要的,是身上那股子我爹求而不得的“清贵气”。我爹送银子、送宅子,对他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还好,恨不得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对待。
若非他非要招荀安入赘,我都疑心那是不是他在外头留下的种。可惜,如今这金榜题名的“清贵”看不起我们,跑了。
我没管我爹怎么想,领着人见了面,就算过了明路。婚事自有底下人操办,用不着我操心。
陈引玉倒也识趣,没有来打搅我。反倒常常往我爹那院子凑。起初我爹晾着他,闭门不见,仿佛在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后来,竟允他进门了。再后来,我路过书房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我爹久违的笑声,那笑声爽朗而又开心,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我驻足片刻,心中有些好奇。推门进去时,我爹正指着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侃侃而谈,那神情兴奋而又激动。
陈引玉站在一旁,微微倾身,听得十分专注,眼神中透着一种对知识的渴望。
见我进来,他抬眼看来,眸光清润,如同清澈的湖水,对我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温暖而又迷人。
“金老爷见解独到,晚辈受益匪浅。”他转向我爹,语气诚恳而又谦虚。
我爹捻着胡须,满面红光,那笑容仿佛一朵盛开的牡丹花,显得格外得意。
我瞥了眼陈引玉,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直缀,那料子是我前日让人送去的云锦,柔软而又光滑。人靠衣装,穿上这云锦,他更显挺拔清雅,如同一位翩翩公子。
“你们聊。”我撂下话,转身就走,那步伐轻盈而又潇洒。背后传来我爹带笑的声音:“引玉啊,你来看这幅......”
05
四月初八,黄历上写着宜嫁娶,是个大吉大利的好日子。
金家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生意做得那叫一个大,今日这喜宴,宾客络绎不绝,热闹得如同集市一般。那些有交情的、没交情的,都纷纷前来,想要沾沾这份喜气。
反观陈引玉那边,就显得冷清多了。
只有几个同窗好友和两三长辈前来捧场,勉强凑了两桌酒席。
礼成之后,我带着陈引玉一桌一桌地敬酒,让他认认亲戚。
陈引玉平日里总是穿着青蓝素色的衣裳,眉眼间那股子艳丽总是被他刻意地压着。可今日,他身着一袭红衣,墨发高高束起,戴着一顶玉冠,整个人如同燃烧的火焰,那股艳丽再也无处可藏。他的唇色被酒液润得嫣红,眼尾微微上挑,竟透露出几分平日里绝无仅有的昳丽风流。
他安静地跟在我身侧,半步不离。我引着他唤人,他便低低地唤一声,举杯,应对自如,言辞恰到好处。一圈下来,竟没有半分错漏,姿态优雅得让人赏心悦目。
几位长辈原先还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几杯酒下肚,也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这陈引玉,还真是给我长脸。
行至东边回廊下的那一桌,那桌是我爹资助的学子,于情于理,我们都得去敬一杯。
一桌人纷纷起身,笑容满面地向我们贺喜。
唯独荀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手里紧紧捏着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我仿若未见,举杯,含笑说道:“诸位赏光前来,薄酒一杯,聊表我的谢意。”
众人纷纷应和,一饮而尽。
可荀安却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地落在陈引玉身上。
陈引玉却恍若未觉,袖口轻轻一抬,为我斟满空杯。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眉眼低垂,温顺得如同一幅美丽的画卷。
“荀兄,”他终于抬眼看向荀安,声线平和如水,“不饮一杯么?”
荀安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那笑容如同寒风中的残叶,凄凉而刺骨。
“陈兄好手段,”他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这软饭,吃得倒是心安理得。”
满桌顿时静了下来,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我指尖摩挲着杯壁,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陈引玉也跟着轻轻笑了,那笑容如同春风拂面,温暖而柔和。
他侧头,气息轻轻拂过我耳畔,用那种看似很小声,但实际上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问道:“娘子,他是来砸场子的吗?”
我用同样的音量回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不算,狗叫而已。”
陈引玉轻轻“哦”了一声,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他的指尖温凉如玉,掠过我的耳廓,让我心中微微一颤。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我从前,还当荀兄是位光风霁月的人物呢。”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荀安铁青的脸,摇头,语气诚恳:“如今一看,不过是个嫉妒人幸福的可怜虫罢了。”
荀安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他死死地瞪着我们,胸口剧烈起伏,那眼神仿佛恨不能将陈引玉生吞活剥。
我往前半步,恰好将陈引玉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不必说话,只淡淡地看着荀安,那眼神如同寒冰一般冷冽。
他与我对视片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如同一张白纸。
最终,他狠狠地掷下酒杯,拂袖而去。那瓷杯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仿佛是他心中的愤怒在宣泄。
陈引玉自后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道。
我反手扣住他,握紧,仿佛要将他融入我的身体里。
面向满堂宾客,我扬声道:“诸位,继续!”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宴席重新恢复了喧闹。
还有些生意场上的应酬需要处理,我让陈引玉先回房去休息。
想了想,我又嘱咐了一句:“喜服别脱。”
他抬眼,眸中映着廊下摇曳的灯火,微微一闪,如同夜空中的星辰。
他颔首,什么也没问,仿佛对我的一切安排都心领神会。
应酬完,已是半个时辰后。
我推开门,只见烛光暖融,如同春日的阳光洒满房间。
他果然老实地坐在床边,头发湿漉漉的,洇湿了小块红衣。看来是他自己洗漱完后,又特意把喜服套了回去。
这陈引玉,倒还真是听话。
合卺酒摆在桌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见我进来,他起身执壶,斟满两杯。递过来时,指尖沾着水汽,微凉如玉。
“娘子,”他声线比平日里低了些,带着沐浴后的松倦和慵懒,“合卺酒。”
我接过来,手臂交缠,一饮而尽。那酒液微辣,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股暖流涌入心田。
他放下杯,抬眼看来。烛光跳跃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在闪烁。
陈引玉问得轻缓:“娘子,喜欢什么样的?”
“循序渐进,细水长流一点。”我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仿佛在探寻我的内心。
“还是......怎样?”他继续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
我抬手,指尖掠过他微湿的发梢,勾住一缕半干的发丝缠绕。陈引玉眼睫微动,任由我动作,仿佛一只温顺的小猫。
我凑近他耳畔,气息拂过他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只容他一人听清:“喜欢......会伺候人的。”
......
一刻钟后。
我仰躺在铺满大红锦被的喜床上,气息未匀,如同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陈引玉跪在床下,墨发微乱,几缕沾了湿意黏在颈侧。他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只有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浅浅的阴影,如同夜空中的乌云遮住了星辰。
我松开方才无意识拽住他头发的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他微乱的发丝。心中想着,回头定要给王媒婆再封个厚实的大红包。这上哪儿寻来的妙人,可真是太值了。
又过片刻,我抬脚,轻轻踢了踢他肩膀。
“可以了。”我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满足。
他身形微顿,抬眸看我。眸子里水色氤氲,那点清冽被搅得七零八落,只剩潋滟潮意。他像被雨打湿的墨兰,瓣子都揉碎了,显得楚楚可怜。
陈引玉没说话,只依言起身,宽衣解带。那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让人又给王媒婆送去了一袋银子,以表感谢。
另外,我还给陈引玉预付了一千五百两银子。他捏着那叠新银票,抬眼时眸色深深,如同夜空中的深海。
“娘子这是......预购?”他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我懒懒地“嗯”了一声,指尖点了点桌面:“好好干。”
此后几日,我颇有些神魂颠倒、身心舒坦的感觉。
陈引玉此人,业务能力着实出众。收了钱,便极尽所能,将我伺候得妥帖周到。那感觉,就如同春风拂面、暖阳照耀一般舒适。
这日我正在商行对账,下人匆匆来报:“东家,荀公子在外求见。”
我执笔的手一顿,愣了好一会儿,才将这“荀公子”与荀安对上号。
“不见。”我低头,继续核我的数,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淡。
可外头却响起争执声,仿佛有什么人在争吵一般。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荀安闯了进来,面色沉凝如水。
下人惶恐地告罪,我摆了摆手让人退下。
荀安这个人,有病,总是喜欢装圣人。
从前他住着我爹送的三进宅子,穿着我金家织坊上千两一匹的云缎,却硬端着清高,说自己不喜名利、不贪富贵。
如今他又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自己不忍看我入歧途。那表情,就如同一个救世主在拯救一个堕落的灵魂。
我执笔的手顿在半空,墨滴险些污了账册。我抬头看他,像看个稀罕物件一般好奇。
“你明知陈引玉是什么人。”他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什么难题一般,“贪财好利,毫无风骨。你招他入赘,岂不是自甘......”
“自甘什么?”我打断他的话,声音凉了下去,如同寒风中的冰刃。
他喉结滚动,到底没说出那四个字。只沉沉叹道:“你便是怨我拒婚,也不该如此作践自己。”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同春风中的花朵一般灿烂。
“荀公子,”我慢慢站起身来,手撑在案上,向前倾身,“你凭什么觉得,我金玉招婿,是为了跟你置气?”
他怔住,仿佛没想到我会如此反问一般。
“你又凭什么认定,你瞧不上我,我便是低到尘埃里,随便捡个人都是在作践自己?”我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窗外有风吹进来,账页哗啦轻响,如同我的心在跳动一般。
“荀安,”我直起身,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脸色白了又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表情,就如同一个被揭穿了谎言的小丑一般尴尬。
“我选陈引玉,很简单。”我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他身量高,可我站在阶上,他在阶下,他得仰头才能与我对视。
“他比你这种既要利、又要名、还要人感恩戴德的伪君子,好太多了。”我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荀安脸色彻底青白交加,指节捏得发白,却说不出一句完整反驳的话。那模样,就如同一个被击败的战士一般狼狈。
他最终一挥袖子,撂下一句“金玉,你迟早会后悔”,转身就走。那背影,就如同一个落荒而逃的逃兵一般可笑。
我冷眼看着他消失在影壁后,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管事的,”我扬声喊道。
人匆匆躬身进来,额角还带着汗珠,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一般。
“方才没拦住人的,通通换了。”我语速平稳地说道,“还有,荀家住的那套宅子,收回来。”
管事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
我瞥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威严。
“若觉不妥,去找我爹说。”我淡淡地说道,“反正现在是我当家作主。”
管事头垂得更低:“是,东家。”
他快步退下,仿佛逃离了一个是非之地一般。
我立在原地,窗外日头正好,金光泼洒,如同我的心情一般明媚。
可我还是觉得有些烦。
不是为荀安的话而烦。
而是被他这么一搅和,坏了刚才那点因想起陈引玉而生的好心情。那心情,就如同被乌云遮住的阳光一般黯淡。
我索性打道回府,想要去寻找那份属于我的温暖和舒适。
08
我踏进家门时,陈引玉正在庭院里抚琴。
前些日子,他小心翼翼地凑到我跟前,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说想报个才艺班。还特意强调,要用自己偷偷攒下的“私房钱”,去学吹拉弹唱。我琢磨着,他学点才艺,日后也能多些讨我欢心的手段,便大手一挥,给他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师傅。
此刻,我悠然自得地往院中的贵妃椅上一躺,那椅子柔软得如同云朵一般,将我稳稳地包裹。我轻轻招了招手,就像指挥着一场无声的乐章,侍从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麻利地摆上精致的小几,有的端来各种美味可口的吃食,随后又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退下。
陈引玉停下琴音,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轻声问我:“娘子,想听什么曲子?”我随意地摆摆手,说道:“你随便弹吧。”
琴音如潺潺流水,从他修长的指尖潺潺淌出。我虽没太听明白这曲子蕴含的深意,但眼前这如诗如画的场景却让我心旷神怡。明媚的春光如同金色的纱幔,轻柔地洒在大地上;陈引玉那俊美的面容,在阳光的映照下愈发迷人;和风轻轻拂过,他微微扬起的衣袖,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灵动而又飘逸。
我缓缓闭上眼睛,沉浸在这美妙的氛围中,先前在商行被荀安搅得乱糟糟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一曲终了,陈引玉起身,脚步轻盈地走到我身边。他在我身侧蹲下,微微仰起头,关切地问道:“娘子,你心情不好?”这小子倒是敏锐得很。
我依旧闭着眼睛,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思索片刻,声音放得轻柔舒缓,仿佛怕惊扰到我:“那……要不要摸摸我的手?今日特价,只要十五两。”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睁开眼睛,只见他那明亮的眸子里,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我的身影。
我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游走一圈,最后落在他那颜色略显淡雅的唇上。鬼使神差一般,我伸出手指,轻轻点上他的唇。然后故意打趣道:“那要是亲一口呢?”
陈引玉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可就不是特价了。”
他的唇在我的指尖下轻轻开合,温热的吐息如同轻柔的羽毛,拂过我的指尖。这一刻,我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不像是我在点着他的唇,倒像是他在温柔地吻着我的指尖。
我微微一怔,回过神来,收回手,笑着打趣道:“陈公子这做生意的头脑,倒是越来越精明了。”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道:“但谁让娘子今天不高兴呢。”话音还未落下,他便倾身向前,在我唇上落下一个轻柔而又迅速的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便已退开,眉眼间带着一丝得逞后的狡黠笑意。
待我回过神来,手已经先于意识,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陈引玉被我拽得重新俯下身,我们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也交错在一起。
他眨了眨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含混和无辜,说道:“娘子,方才那个……是看在您心情不好的份上,免费赠送的。”
“是吗?”我迎着他近在咫尺的目光,挑衅地说道,“我加钱。”
09
最后,陈引玉的嘴巴被我啃得肿了起来。他原本就偏淡的唇色,此刻红肿起来,就像被揉进了胭脂一般。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妆台上那盒胭脂,涂在他唇上,应该会很相配。改天一定要试试。想到这里,我的心情莫名地就好了起来。
好到荀夫人找上门来的时候,我还能满脸笑容、心平气和地听她诉说。
荀夫人在我的花厅里哭天抢地,那声音尖锐得如同刺耳的噪音。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说他们孤儿寡母生活多么不容易,指责我金家仗势欺人,收回宅子就是要逼死他们。
我慢悠悠地拨弄着茶盖,那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等她嚎完了,我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问道:“说完了?”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
我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却足够清晰有力:“我家的宅子,我收回来,有什么问题?”
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脸涨得通红,又开始新一轮的“不容易”“没良心”的哭诉。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爹匆匆赶来了。他一看这场面,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荀夫人像见到了救星一般,扑过去就要扯他的衣袖。我爹面露难色,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看向我,那眼神里带着不赞同,又有点习惯性的息事宁人的意味。
“玉儿,这……何必闹得如此难堪呢?原本结亲不成,也不必……”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对管家摆了摆手。管家这次没再犹豫,带着两个利落的婆子,半“请”半“扶”地把还在叫嚷的荀夫人“送”了出去。
花厅里终于恢复了清静。
我爹看着我,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奈。
“你非要如此?这下是把人得罪干净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动作优雅而又从容。我看着我爹,语气平淡地说道:“我看他不爽,有问题?”
我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不停地搓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既有无奈,又有失望。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10
我是独女。这可不是因为我爹多爱我那早逝的娘,情深到不肯续弦。
而是他不能生育。郎中说他精元稀薄,子嗣艰难。他求神拜佛,汤药灌了十几年,才侥幸有了我这么一个孩子。
——还是个女孩。
但有总比没有强。于是他把我当成“儿子”来养,带在身边,亲自教我打算盘、看账本、做生意、识人心。
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够守好这份家业,再给他招一个能撑门面的“儿子”进来。他这点“栽培”,算是我能顺利接手家业的基石,我心里还是承这份情的。
但他骨子里,还是偏心男人的。
荀安是个男人,还是个读书的男人。我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求而不得的样子。他资助荀安,既有那种微妙的优越感和补偿心理,更有同为男性的下意识偏袒。
他觉得荀安是自己人,是“男人”中的一员。哪怕荀安和他那一家子明里暗里瞧不起我们商贾门户,我爹也觉得无所谓。
因为在他看来,那是才子应有的“清高”,可以理解,可以包容,甚至可以“感化”。
他甚至觉得,我不该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毕竟——
——“男人嘛,总是要面子的”。他们可是“读书人”,是“男人”呀。
11
我爹还站在原地,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那些话,我不用听都能猜到。我们从前也为此吵过架。
最过分的一次是两个月前,他见我迟迟不点头答应招荀安为婿,竟背着我偷偷去荀家提亲,想替我招揽荀安。
结果呢?人家清流才子瞧不上我这满身铜臭味的。连带着我爹也挨了好一顿软钉子。事情传开后,还惹来一些风言风语,多少影响了生意。
那时他看我的眼神,就和此刻一模一样——失望里混杂着一点迁怒。
仿佛是我让他失去了那个能继承他科举遗志的、想象中的男性继承人。
我那时还好言好语地劝他,让他想清楚了,要不要为了一个男人跟我闹得这么难堪。
而如今,我只觉得身心俱疲,连那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再做了。
“你有本事去荀家,让你那‘好儿子’给你养老。”
我撂下这句,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喘气声,那声音仿佛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无奈。
至于他身为“男人”那点可笑的面子?谁会在乎呢。
13
此后几日,家里风平浪静。我爹大约是真被我那句话噎着了,没再为荀家的事来找我的麻烦。
商行的事务繁杂得如同乱麻一般,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在忙碌中度过。陈引玉依旧安分守己地做着他的“本分”之事。
偶尔在我歇息的时候,他会轻轻地弹弹琴,那悠扬的琴音如同潺潺的溪流,流淌在寂静的空气中;或者是在我盯着账本揉额角的时候,适时地递上一杯温度刚刚好的茶,那温暖的茶香瞬间驱散了我的疲惫。
他不再提那些明码标价的亲近之事。反倒是我,有时倦极了,会朝他招招手。他便会走过来,安静地坐在一旁,任由我靠着,或者……只是看着他那俊美的脸发呆。
我依旧会给他银钱,他却不再像最初那般急着结算。只在我给的时候坦然收下,眉眼间一派从容淡定,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日午后,我小憩醒来,迷迷糊糊中,看见他正坐在窗下看书。阳光透过窗棂,如同金色的丝线一般,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影。他长睫低垂,神情专注而又静谧,仿佛一幅绝美的画卷。
我忽然想起荀安那日说的话——
——“贪财好利,毫无风骨。”
我起身走过去,我的影子如同一片乌云,笼罩了他手中的书页。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我伸手,抽走他手里的书,随手丢在一旁,动作随意而又潇洒。
“陈引玉。”
我俯身,双手撑在他座椅的扶手上,将他圈在方寸之间,如同将他困在了一个小小的世界里。
“你就没什么想要的?”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又迷人:“娘子不是正在给么?”
“除了钱,你就没别的想要的?”
“除了钱……”他重复着,仰头看着我,眼神里那点惯有的谄媚或温顺褪去,露出底下一点认真的、清凌凌的光,如同清澈的湖水一般。
“那便是,盼着娘子一直如今日这般,金山银山,安稳如山。”
这话说得讨巧,却莫名地让我心里感到熨帖。
我低头,吻了吻他微凉的唇,那触感如同花瓣一般柔软。
“嘴真甜。”
“实话而已。”
他回应着我的吻,声音含糊在相贴的唇齿间,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情意。
14
又过了几日,管家匆匆来报。
荀家已经从那座宅子里搬走了,听闻在城西寻了一处窄小院落,日子过得颇为紧巴巴。
我听了,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管家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
“老爷那边……派人给荀家送了些钱财过去。”
我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墨汁在账册上晕染开来,形成一小团墨渍。
“知道了。”我语气平淡,波澜不惊。
转身在晚饭时,我以生意不景气为借口,把我爹的月俸削减了六成。
我爹端着碗,整个人愣住了。
筷子尖夹着的红烧肉,都忘了往嘴里送。
“生意……不景气?”他声音陡然提高,满是不信。
我面色如常,自顾自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嗯,好几条水道上的生意都受了影响,资金周转有些困难。”
我爹张了张嘴,看看我,又偷偷瞟了一眼正安静吃饭的陈引玉。
最后把想说的话咽了肚子里,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信不信,我根本不在乎。
这算是我给他的一个警告。
可没想到,有人却真的信了。
起初,陈引玉经常不在家。
午后我回到府里,常常不见他的踪影。
问起下人,都说姑爷出门会友去了。
我倒也没起疑心,毕竟他去的是我名下的茶楼。
掌柜的每天都会送来单子,上面详细写着点了什么茶,用了什么点心,见了哪些人,一目了然。
一连两三天,他都是傍晚才回来。
这天晚上,我沐浴完,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他从净室走了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抱来他那个宝贝木匣子,然后坐在床边,认真地开始数钱。
那木匣是他存放私房钱的地方,里面主要装着他那些银票和碎银子。
我有时候身上有多余的现钱,也会随手放进去。
烛光摇曳,他垂着眼,手指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捻过银票。
又数了数底下那些零零散散的银子,神情专注得就像在研读什么圣贤之书。
数了半天,他抬起头,乌黑的头发衬得脖颈愈发白皙。
“算上娘子平时给的,除去日常花销,大概还剩两千两左右。”
我应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偶尔会算算自己的积蓄,我已经习惯了。
“其中一部分,我托人寄回老家,给几位长辈养老了。”他解释道。
我点点头,这事我知道。
他父母早亡,族中只有那位远房长辈对他有几分恩情。
每月寄些钱回去,我是允许的。
正想着,他却突然把整个木匣子塞到了我手里。
匣子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我愣住了,抬头看向他。
陈引玉望着我,目光清澈而温润,语气少有的认真:
“商行现在资金周转不过来,我这里虽然不多,但也能应应急。”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放轻了些:
“如果还不够……我、我还可以找几位家境还不错的同窗朋友借一些。”
我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他见我不说话,好像怕我不信。
又急忙补充,眼神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诚恳:
“往后我的用度还能再减少,吃穿都不必那么好。还有那琴艺课……不学也没关系,能省下一笔钱。”
看着他这副恨不得节衣缩食、立刻跟我过苦日子的模样。
我愣了片刻,终究没忍住,侧过头,低低地笑出了声。
哪有他这样做“生意”的?
不仅把自己的老本都掏了出来,竟然还想着要去借钱来贴补我?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最近货款到账了,家里不缺他这点钱。
陈引玉听了,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他还是把银票塞回了我手里。
说既然是我的钱,还是应该由我收着。
15
接下来的几天,他明显有些不对劲。
那股子之前精心钻研、力求上进的“职业热情”,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了,蔫了吧唧的。
他不再主动提起那些明码标价的亲近。
晚上温存过后,我照例要去拿银票,他却轻轻按住了我的手。
“今天就算了。”
他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侧着脸。
烛光映照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挑了挑眉:“怎么,想涨价?”
他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难得有这样追根究底的耐心。
指尖点了点他微微湿润的掌心。
“你放心,家里真的不缺钱……”
“不是的,不是一回事。”他打断我。
我反问:“那是哪回事?”
他不说话了,翻过身,背对着我。
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寝衣下清晰可见。
“娘子就当我……偶尔也想做一回不图银子的。”
这话听着新鲜。
不图银子,那图什么?
不图钱,那就只能图心了。
他这么反常,莫不是……真的对我动了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随即又觉得荒谬至极。
我和他之间,银货两讫,清清楚楚,最是干净纯粹。
要是掺杂了其他东西,反而不好。
可看他此刻背对着我,肩线紧绷着,竟透出几分固执的可怜。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寝衣微微敞开的后领处,触到他温热的皮肤。
“陈引玉,”我声音放得轻柔,“转过来。”
他静默了一瞬,依言缓缓转过身。
烛光里,他眼睫湿漉漉的,唇色嫣红。
刚才被我啃咬的痕迹还未完全消散。
“不图银子……”
我指尖顺着他的颈侧滑到下颌。
抬起他的脸,强迫他与我对视。
“那你告诉我,你想图什么?”
他眸光闪烁,似有万千情绪在翻涌。
最终却只是垂下眼,轻轻握住我作乱的手,贴在颊边。
“图……娘子一个开心。”他声音低哑,“只要娘子开心,怎样都行。”
图我开心?
他说这话,是换了策略,觉得我会吃这一套?
还是那颗本应只图钱财的心,偏离了轨道?
我没再追问。
翻身躺下,扯过锦被,闭上了眼睛。
身后安静下来。
只余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
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
动作极轻,带着试探。
然后,一根微凉的指尖,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指。
只是轻轻地牵着。
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
像初生的幼兽,怯生生地伸出爪尖,碰了碰它认定的主人。
我闭着眼,没有动。
16
陈引玉喜欢我。
这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心里,不疼,却磨得人心里不舒服。
做生意就做生意,银货两讫,干干净净。
扯上感情,就如同上好的绸缎沾上了油污。
怎么看都觉得碍眼,处理起来更是麻烦。
有了感情,就有了顾虑,有了期待,也有了软肋。
日后他要是恃宠而骄,索取更多,我是给还是不给?
若他因情生妒,干涉我的决定,我是忍还是不忍?
一想到这些可能衍生出的纠缠与拉扯,我便觉得头疼不已。
真是……失策啊。
我早该想到,这样日夜相对,肌肤相亲。
便是养只猫儿狗儿也难免会生出几分情愫,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我想了七天。
腹稿打了七八遍。
中心思想很明确:
图钱,我欢迎;图心,我拒绝。
他要是知错不改,这桩买卖就到此为止。
这日晚间,我揣着满腹准备好的说辞回府。
陈引玉坐在窗下,就着昏黄的烛火看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眸光在昏黄的光线下,落在我的身上。
“娘子回来了。”他放下书,起身迎上来。
那点准备好的冷硬说辞,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颈后一段白皙如玉的皮肤。
心里打好草稿的冷硬说辞,莫名地堵在了喉咙口。
“坐。”我说完,自己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依言坐下,目光安静地落在我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寻。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平和:
“陈引玉,我们谈谈。”
“娘子请讲。”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眸,准备好的“忠告”在舌尖转了几转,出口时竟变了味:
“你近来……有些不对劲。”
他眼睫微微颤动,没有接话。
我只好继续,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我们当初说好的,银货两讫,最是干净。你图财,我图痛快,这样不好吗?”
他沉默着,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缓了下来,近乎苦口婆心:
“图心不如图钱。人心易变,我今日喜欢,明日或许就厌了。但银子不会,它实实在在。你攥紧了,就是你的。”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别走错了路。”
我推心置腹,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
陈引玉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娘子说完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眸中跳跃。
“娘子说得是。”他声音放得很轻,“图心确实不如要钱稳妥。”
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等他继续说下去。
“可若我真喜欢上娘子,”他顿了顿,望住我的眼睛,“于娘子而言,难道没有好处么?”
“往后伺候娘子,必定更加尽心竭力,不要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要钱?
不要钱的才最让人害怕。
陈引玉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唇角弯了弯。
“我见过太多男男女女,情字一字最是磨人。”
“我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明知不该,却偏要往里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搁在桌上的手背。
“我图心,便是画地为牢。”
“心甘情愿,把绳索递到娘子手里。”
“娘子怕什么呢?”
我看着他的眸子,那里面映着我的身影。
“我未必想拴着你。”我说。
“不是娘子拴我。”他纠正道,“是我自己画地为牢。”
“倘若哪天娘子觉得碍眼,或是腻了,说一声便是。”
“我自己会走。绝不纠缠,不给娘子添半点麻烦。”
陈引玉说完,微微垂下眼。
复又抬起,目光恳切而坦然。
“娘子不必忧心。”
“前头是苦海还是金山,都是我陈引玉自己选的。”
“这一切,与娘子无关。”
17
陈引玉那番话,如同魔咒一般,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乍一听,似乎挺有道理。
就像给自己画了个圈,心甘情愿地钻进去,还把枷锁亲手递到我手里。
听起来,我像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但这便宜,真有那么好捡吗?
我平躺在床上,耳边传来身旁人均匀的呼吸声,他似乎已经睡熟。
然而……万一呢?
他此刻说得天花乱坠,日后若被这“情”字冲昏头脑,贪求更多,那岂不是麻烦不断?
我猛地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伸手,用力推了推旁边的人。
“陈引玉。”我轻声唤道。
他轻轻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水汽氤氲,仿佛能滴出水来。
我盯着他,直截了当地问出口:
“你会给我惹麻烦吗?”
他愣了愣,睡意似乎被我的问题惊散了几分。
沉默片刻,他侧过身,面对着我,声音低沉而清晰:
“不会。”
“我心悦你,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是把它坦诚地说了出来。该怎么伺候你,还怎么伺候。该守的规矩,我一样都不会落下。”
“我又不是十几岁的愣头青,没了儿女情长就活不下去。”
“该懂的道理我都懂,不会犯傻,更不会给你添乱。”
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带着刚醒的慵懒,却莫名地让人信服。
我看着他,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他的眼神清亮而坦诚,没有半分闪躲。
心里那点悬着的、七上八下的担忧,忽然就落了地。
嗯。
这还差不多。
我重新躺下,扯过被子,拍了拍他。
“睡吧。”我轻声说道。
18
自从那日陈引玉剖白心迹后,他就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人得紧。
我处理事务时,他便搬个小凳坐在我对面,也不出声,只安安静静地剥着松子仁。
剥满一小碟,便小心翼翼地推到我手边,眼巴巴地望着我,像只等待夸奖的猫儿。
我起身去取东西时,他便也跟着起身,像影子一样缀在我身后半步。
我猛地停步转身,他便不偏不倚地撞进我怀里。
顺势揽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颈窝,轻轻蹭两下,呼吸间全是清冽的兰草香气。
“陈引玉,”我忍不住推他的肩膀,“你没事做吗?”
他摇头,理直气壮地说:“伺候你,就是我的头等大事。”
我实在有些受不了这甜蜜的负担,索性撵他出去:
“去去去,找你那些同窗好友吃茶听曲去,别在这儿打扰我。”
他眨眨眼,似乎有些不愿。
但见我态度坚决,只得慢吞吞地应了声“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耳根子总算清静下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快得很。
帘子一掀,陈引玉走了进来,眉眼间满是压不住的八卦,凑到我跟前,眸光亮得惊人。
“你猜我方才在茶楼听见了什么新鲜事儿?”他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不等我猜,便迫不及待地倾身过来,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将那股热气与八卦一同灌进来。
他说,今科进士的任命已经下来了。
荀安位列三甲,却需外放任职。
他素来自视甚高,目中无人,只当自己才学满腹,定能得个上佳的去处。
岂料官场人情世故复杂,他半分不曾打点,更不屑为之。
最终任命下来,竟是个穷山恶水、鸟不拉屎的偏远之地县令。
那地方山高路远,瘴气弥漫,听闻那儿的前任是生生熬病了的。
他昔日向几位家境尚可的同窗借过银钱,原本说好半月就还,结果一拖再拖。
同窗听闻他任职下来,便上门催还。
他非但不还,反倒摆出那副清高的嘴脸,斥责人家只知计较铜臭,失了读书人的风骨。
直将其中一位脾气火爆的同窗气得当场动了手。
推搡间闹得鸡飞狗跳,场面十分难看。
我听着,唇角便勾了起来。
他将那点子陈年旧事翻出来,说得绘声绘色。
说书院里同窗宴饮,邀他同往,他总端着架子,言道“不屑此等交际”。
转头却作了酸诗,暗讽旁人“趋炎附势”、“钻营巴结”。
待旁人不愿再热脸贴冷屁股,真个疏远了他,他倒跑去寻了师长。
一脸委屈,说自己因品性高洁,遭了众人排挤。
我嗤笑一声,接口道:
“他少时更有一套。”
荀安那时便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合该相夫教子,洗手作羹汤。
可转头见了那些真在家料理庶务的夫人,他又要蹙眉。
我学着他那清高又嫌弃的调子,捏着嗓子:
“‘终日困于灶台琐碎,无才无德,言语无味,实非良配。’”
陈引玉先是一愣,随即伏在我膝上,肩头耸动,闷闷地笑出声来。
“他这人……”他笑叹,尾音拖得长长的,“原是既要、又要、还要的祖宗。”
“既要女子安分守己,又要女子才情出众,还要合他心意,捧着他那点清高。”
我伸手,指尖绕着他一缕垂落的墨发。
“横竖由他一张嘴。”我轻声道。
窗外暮色渐浓,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芒洒在我们身上。
我们便在这暖光里,蜷缩着,通体舒泰。
19
陈引玉这般黏人,虽不惹麻烦。
但总在我眼前晃悠,也着实影响我的效率。
我琢磨着得给他找点正事做,总不能真让他一辈子就围着我打转。
家里仆从如云,琐事轮不到他。
生意上的事,更是绝无可能让他沾染。
——这点,我们彼此心照不宣。
这日看他又在窗下对着本闲书发呆,我叩了叩桌面。
“陈引玉,”我唤他,“你想不想回书院?”
他们那间书院形制特殊,春闱并非强制。
学子若自觉火候未到,大可留在书院继续攻读,或是离去另谋前程。
陈引玉便是自觉学识尚浅,并未报名参考,选择了结业。
谁料刚脱下学子青衫,转头就被媒婆领到了我面前,成了金家的赘婿。
他自书页间抬眸,眼中有些许茫然:“回书院做什么?”
“自然是准备来年的春闱。”我理所当然地说道。
他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我比他更惊讶:
“你寒窗苦读十数载,难道就不想考取个功名,光耀门楣?”
纵是入赘,有个官身也是截然不同的。
陈引玉沉默片刻,神色复杂地望向我。
他缓缓道:“娘子,我觉得……金榜题名,或许不如吃软饭来得安稳实在。”
我:“……”
我看着他那张漂亮脸蛋上认真的神情,一时竟无言以对。
陈引玉非常有吃软饭的自觉。
他振振有词:
“既吃了金家的饭,自然该守着金家的门。伺候好你是本分,岂能三心二意,想着往外跑?”
“我可不一事……”
我打断他:“抛开我,只说你自己。想不想考?”
他顿住了。
哪有读书人,寒窗十余载,会真不想金榜题名,不想堂堂正正立于朝堂?
陈引玉手指无意识蜷了蜷,那双手,我曾细细摸过,指节处的薄茧,是长年握笔留下的。
他还想再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考吧。”我言简意赅,“家里有钱。考不上,我养你。”
他眼睫动了动,没应声。
我又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考上了,我就说我夫君是做官的,多有面子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引玉猛地抬起头。
望着我,眼里的光晃了晃,仿佛被点燃了一般。
他忽然伸手,轻轻勾住我的手指。
“好。”他说,“我考。”
我联系了书院,使了些银子,将他重新塞了回去。
于是日子变了样。
清晨,他与我同乘马车出门。
他一身青衫,身姿挺拔;我一身锦衣,华贵典雅。我们在书院门口分开。
我掀帘瞧他走进那朱红的大门,背影挺拔而坚定,倒不像去念书,像去赴一场硬仗。
傍晚,马车又准时停在山门外。
他踩着暮色出来,钻进车厢,常带着一身墨香,或是怀揣着几卷书,脸上洋溢着满足与期待。
20
春去秋来,情定朝堂
时光如潺潺溪流,春去秋来,寒暑交替,不经意间,一年的光景便匆匆溜走。
春闱的前夜,屋内静谧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陈引玉在榻上翻来覆去,好似那热锅上的蚂蚁,怎么也安分不下来。他这一折腾,可苦了我,原本酝酿好的睡意被他搅得无影无踪。我恼得皱起眉头,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没好气地调侃道:“你这是在烙大饼呢,翻个不停!”
他眼疾手快,一下子捉住了我踢过去的脚踝,那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着我的脚,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夜色深处传来:“娘子,要是……我没考上,这可如何是好?”
我听了,忍不住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回应:“没考上怕啥,回来接着吃我的软饭呗。”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心里还在纠结着什么,接着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万一我考上了,却没办法留在京城,要被外放到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这可怎么办?”
我转过身,与他面对面。黑暗中,我们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我缓缓伸出手,摸到他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般的脊背,轻轻拍了拍,安抚道:“别担心。”
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些,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凑了过来,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窝处。
我顿了顿,指尖绕着他一缕柔软的头发,思索着说道:“若真要外放……”我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咱们俩,怕是要尝尝那鸿雁传书的滋味了。”
陈引玉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我的话触动到了,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
“不要,”他含糊不清地低语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娘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心里一直秉持着“夫妻不能异地”的想法,所以在考试的时候,也没拼尽全力去争那头名,最后考了个二甲居中的成绩,留京基本上是稳了。
我爹得知这个消息后,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在厅堂里像个欢快的小兔子一样,来回不停地踱步。他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道:“好啊,好啊!引玉啊,你可真是给咱家争足了面子!”
我爹这人,向来热心肠,从前资助了不少学子,如今其中也有几位在吏部那边能说得上话。他拉着陈引玉的手,满脸期待地问道:“引玉啊,你想去哪儿任职?六部、翰林院,还是别的地方?家里多少能帮你使把劲。”
陈引玉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番,然后抬起头,目光澄澈得如同清澈的湖水,说道:“我想找个事儿少、清闲、钱多,还离家近的地方。”
我爹听了,原本牵着陈引玉的手不自觉地收了回来,背到身后,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个……咱家好像……使不上这么大的劲啊。”
最后,在我爹的努力下,只勉强满足了“事少、清闲、离家近”这三个条件。陈引玉去了翰林院,做了个典籍,专门整理那些陈年文书。这地方离我们家近得很,步行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至于俸禄嘛……
他头一回上交俸禄的那天,我拿着那点钱,一脸疑惑地问他:“你给我这点零头是几个意思?”
陈引玉无奈地摇摇头,艰难地开口道:“娘子,这已经是我全部的俸禄了。”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异常庄重地把那点俸禄收了起来,心里不禁感叹:唉,这日子过得,实在是不容易啊。
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准备歇下。我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腰。他那细韧的腰身微微绷了绷,却没有躲开。
然而,就在这时,黑暗中,他却突然开口说道:“摸手,四十两。”
“亲嘴,一百两。”
“同寝,二百两。”
我的手一下子顿住了,挑起眉毛,问道:“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自从他向我剖白心迹后,我们之间的这些亲密事儿,就再也没提过银钱的事。平日里,衣食住行都是我安排得妥妥当当,每个月我还会给他一些现银。
他也把这些钱都攒着,凑个整数就寄给族中的长辈。
陈引玉翻过身,面对着我,说道:“初入翰林,同僚们已经轮流做东请了我三回客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委屈:“我要是不回请一下,实在说不过去。可是……娘子你也看到了,我的俸禄实在少得可怜,实在是囊中羞涩啊。”
我听了,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所以呢?”
他凑近我,鼻尖轻轻蹭着我的耳廓,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痒痒的。他说道:“所以我只好重操旧业,贴补家用。娘子行行好,光顾一下我的生意呗?”
话音未落,他的吻便如雨点般落下。在这缠绵悱恻的间隙,我喘息着推了推他,说道:“陈引玉,你如今可是朝廷命官……”
他低笑一声,唇齿在我颈间流连忘返,含糊不清地说道:“嗯。”
“所以现在……涨价了。”
陈引玉·视角番外
命运与钱财的纠葛
陈引玉这一辈子,似乎总是和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缠绕着,怎么也挣脱不开。
小时候,他常常躲在那扇破旧的门后,耳朵里充斥着父母为了钱而引发的激烈争吵。母亲的啜泣声,如同夜枭的哀鸣,一声声刺痛着他的心;父亲的叹息声,好似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还有那铜板砸在桌上的脆响,仿佛是命运无情的敲打。
后来,命运对他更加残酷。他跪在父母的灵堂里,周围是冰冷肃穆的氛围,而族人们却为了他的去处争吵得面红耳赤。他们像一群贪婪的野兽,算计着谁家能多出一口饭,谁家能少占一间屋,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着他的心。
再大一些,他开始为了自己的生计而四处奔波。抄书的时候,他的手指被墨汁染得乌黑,像是戴了一副黑色的手套;代笔时,他绞尽脑汁,只为写出能让雇主满意的文章;甚至替人跑腿时,他在烈日下狂奔,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十指沾满墨尘,换来的却只是几枚温热的铜钱,那微薄的收入,勉强能维持他的生活。
他对自己的人生定位十分清楚,就像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了一个明确的航向。他平生最大的志愿,就是寻一个好人家入赘。在他看来,这样就能过上安稳、省心的生活,不用再为了钱而四处奔波。
所以,当得知金家大小姐要招婿时,他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花,毫不犹豫地去了。
与金玉的三次邂逅
但在此之前,他与金玉,其实已经见过三面。每一次见面,都像是一颗颗璀璨的星星,点缀着他平淡而又充满艰辛的人生。
第一面,是在他刚考上书院不久。金家是书院最大的资助方,金大小姐偶尔会来书院考察。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刚温完书,独自在廊下悠闲地散心,想要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当他走到转角处时,恰巧遇上了一行人。师长走在前面,满脸笑容地陪着一位锦衣少女。
那少女衣着华贵无比,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在诉说着她的高贵;眉眼间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疏淡,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
“引玉,来得正好。”师长热情地唤他,笑容如同春日里的阳光般和煦,“这位是金家大小姐,金玉。金小姐,这是院中新晋学生,陈引玉。”
他依礼,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说道:“学生陈引玉,见过金小姐。”他的姿态十分规矩,挑不出一丝错处。
金玉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清淡如水,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瞥。
“陈公子。”她声音平稳,无波无澜,就像一潭平静的湖水。
仅此而已,双方便错身而过。他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师长正笑着对她说:“……此子才学是好的,只是家境清寒了些……”后面的话,被风轻轻吹散了,飘散在空气中。
只是不久后,他收到了书院通知,获得了金家的专项资助,学杂全免。这个消息就像一场及时雨,滋润了他干涸的心田。
第二面,是个猝不及防的雨天。天空中乌云密布,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瞬间遮住了阳光。他在书局替人抄书,换几个铜板维持生计。回去的路上,天色骤变,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他抱着装书的布包,在街边的屋檐下急匆匆地疾走,想要寻一个更稳妥的避雨处。刚站定,他拍打着衣衫上的水珠,一抬眼,隔着重重雨帘,对上了一双眼睛。
对面绸缎庄里,正走出一位姑娘。她锦衣华服,身姿窈窕,如同一只优雅的白天鹅;仆从簇拥在她身边,像众星捧月一般。雨丝迷蒙,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唯有那眼神,清亮、平静,带着点不经意的扫视,仿佛能看透人的内心。
她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转身被人扶着,上了那辆极宽敞的马车。马车檐角,刻着鲜明的金家徽记,在雨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收回目光,看着眼前如注的雨幕,心中有些失落。不过片刻,一名侍从打伞快步走来,塞给他一把油纸伞。
“我家小姐给的。”侍从说完,转身便走,没有给他任何询问的余地。
他握着光滑的伞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清浅的、熟悉的香气,那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让他有些陶醉。抬头望去,那辆马车已缓缓驶离,轮毂碾过积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消失在迷蒙雨色中。他撑着那把伞走回书院,伞面宽大,将他护得周全,未沾半点湿濡。
第三次,是在荀安那蠢货拒婚闹得满城风雨后不久。书院今年这批学子结业,按惯例要请城中几位颇有声名的商户来观礼。金家自然在列,帖子是早几个月就送去的。
陈引玉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眼睛紧紧地盯着台上。不一会儿,金玉一步步走上台。她在台上站定,目光平稳地扫过下方一众青衫学子,微微颔首,那气质高贵而又优雅。
“今日应邀前来,见诸位皆是我朝栋梁之材,心中甚慰。”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银铃般动听,“金家商行日后若有机会,愿与诸位才俊共谋前程。”
场面话说完,她便不再多言,由着书院山长接过话头。台下,陈引玉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他看着她神色如常,仿佛荀安那场闹剧从未发生,心中不禁对她多了几分敬佩。
也是,金家大小姐什么阵仗没见过,岂会因一个穷书生的几句酸话就失了体面。他目光微转,落在前排另一侧的荀安身上。荀安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抬,依旧是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样,仿佛全世界都入不了他的眼。只是放在眼下这情境里,便显得格外可笑。
陈引玉心里嗤笑一声,心想:这世上,终究是正常人多。荀安这般行径,落在明眼人眼里,与有病何异?既要靠着金家的银子读书置业,又嫌人家的钱脏了他的风骨,既要又要,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台上的金玉,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想抱大腿。这念头一闪,他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摇摇头。金家门槛高,他这般身无长物,如何够得着?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心中有些自卑。
谁知,没过两日,金家要招赘婿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飞遍了城中。陈引玉正对着窗外一株半枯的兰草出神,听得亡婆絮叨,心头猛地一跳。他缓缓转过头,窗外日光正好,落在他微微睁大的瞳孔里,仿佛照亮了他未来的希望。
哎?这不就——巧了么。
5
陈引玉最初踏入金家,确实是冲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去的。
在敲定那高得离谱的“身价”时,他心里就跟明镜似的,把一切都盘算得清清楚楚。像金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招赘婿不过就是图个眼下的清净,这日子长久不了。他得趁着现在受宠,多攒些钱财,再学几门能傍身的本事。不然等哪天被扫地出门,那可就两手空空,啥都没了。
所以啊,他说想学琴,可不全是找借口。多掌握一门技艺,就算以后离开了金家,去琴馆当个教琴先生,或者给那些富家子弟授课,怎么着也能混口饭吃。他心里把这当成了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每一笔账都算得精细。
可金玉这个人啊,实在太特别了。
他见过金玉查账时的雷厉风行,那朱笔轻轻一圈,千百两银子的去向就定了下来,干脆利落得让人咋舌。也见过她面对那些刁钻难缠的商户时,眼神冷厉如霜,三言两语就把对方逼得冷汗直冒,大气都不敢出。
但更多时候,他看到的金玉,是旁人见不到的模样。她会因为谈成了一笔大生意,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到了腥的小猫,然后顺手喂他一块晶莹剔透、甜滋滋的糖糕。她累极了的时候,会毫无形象地趴在案几上,鬓发有些凌乱,嘴里嘟囔着:“这账看得我眼睛都花了。”就算被他瞧见了,也不生气,只是懒洋洋地瞪他一眼,那眼神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反而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他的心尖,让他心里痒痒的。
金玉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不知不觉就把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一开始,他只是单纯欣赏这位“东家”的魄力和大方。可慢慢地,他的目光里就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他会留意金玉喜欢吃什么点心,习惯在什么时候休息,蹙眉的时候多半是因为什么事情烦心。这些细微的观察,早就超出了他原本“职业操守”的范围。
直到有一天,金玉跟他说家里银钱周转不过来了。陈引玉当时是真的信了。他没见过金山银山是怎么倒塌的,但他见过那些一夜之间就变得落魄的人家。那种巨大的落差,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一瞬间就能把原本美好的生活搅得粉碎。
那几天,他跟几个好友凑在一起,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一个朋友皱着眉头说:“听说最近漕运不太平,好几批货都耽搁了,金家生意做得这么大,影响肯定不小。”另一个朋友也跟着附和:“树大招风啊,肯定是有人眼红金家的财富,在暗中使绊子。”他们越说越觉得金家这次怕是真遇到大麻烦了。
要是按照陈引玉以前的性子,得知“东家”可能要不行了,这时候肯定该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了。至少得把钱紧紧捂在怀里,这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可他的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念头上——他们已经拜过堂了。
名分已经定下来了。虽然一开始这确实是一笔买卖,可“夫妻”这两个字,现在是真的了。
他没见过什么恩爱的夫妻。他的父母整天为了钱吵得不可开交,族里也有很多夫妻,整天互相埋怨,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种话本里的故事,他也看了不少。
但……
他不想飞。
不仅不想飞,他还想把自己那点积蓄都拿出来,能帮一点是一点。
朋友们想问问他到底打算怎么办,结果一扭头,看到他那副眼神发直、呆呆愣愣的模样,心里就“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完了,这人算是彻底陷进去了。
朋友丁试探着开口:“引玉,你……你该不会是想……”
陈引玉回过神来,语气异常平静地说:“我们拜过堂了。”
朋友乙差点被口水呛到,瞪大了眼睛说:“不是,当初是谁说的‘银货两讫’?这赘婿的身份,可不能当真啊!”
陈引玉抬眼,目光清冷地扫过去,一字一顿地说:“怎么当不得真?婚书是假的?天地是假的?我们是夫妻,合法合规的夫妻。”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在座的谁不知道他陈引玉以前是什么德行?专门给同窗当爱情军师,按次收费。分析起别人的感情来,那叫一个头头是道,劝分劝和全看对方给的钱多少。可轮到自己身上,居然变成了这样……
朋友丙痛心疾首地说:“引玉!清醒点!那是金家啊!真到了那一步,你这点钱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陈引玉却像是找到了坚实的理论依据,越说越坚定:“寻常夫妻,不也讲究同甘共苦吗?现在她或许只是一时遇到了困难,我既然是她的夫婿,尽点自己的心力,这不是应该的吗?”
朋友甲试图跟他讲道理:“好,就算讲情分。你现在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帮她,她可能会感激你。可要是她挺过去了,以后想起你见过她落魄的样子,心里能没有一点芥蒂吗?大户人家,最看重颜面了!”
陈引玉摇了摇头,坚定地说:“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就知道?”
“我天天跟她在一起,我自然知道。”
他又接着说:“再说了,雪中送炭,情谊才最深厚。她要是能东山再起,肯定会念着我的好。”
众人:“……”
这军师下凡,以一敌五,核心思想就一条——我们是夫妻,我得管她。
任凭朋友们轮番劝说,他就像一座坚固的山峰,岿然不动。
以前那个点醒无数痴男怨女的金牌军师,如今一头栽进了自己的情网里,怎么拉都拉不出来了。
他怀揣着一颗滚烫的、想要“贴补家用”的心回到府里。只见府邸还是那座府邸,仆从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丝毫没有那种风雨欲来的紧张和惶惑。
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但又有一些疑惑。
直到晚间,他鼓起勇气,拿出那个装着自己积蓄的木匣,把酝酿了很久的“共渡难关”的话说了出来。
金玉一下子愣住了,随即侧过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肩头都微微颤抖。
他看着她笑得那么开心,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啊,金家这棵参天大树,根基深厚得很。他那点关于风雨飘摇的想象,实在是太可笑了。
尴尬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穷小子,捧着几个破铜板,说要帮皇帝修宫殿,实在是自不量力。失落的感觉也有,不过很轻很轻,就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他这辈子,怕是永远都追不上金玉的脚步了。金山银山,他这辈子可能都挣不到。患难与共,她也不需要他。他那些隐秘的、连自己都没有深入探究过的,盼着能和金玉并肩的妄想,刚刚冒出个头,就被无情地掐灭了。
但这失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更多的,是一种庆幸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他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酸涩冲得七零八落。
幸好,他想。
幸好金玉是强大的,是无坚不摧的。
幸好她不用经历他童年时见过的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不用为了几两银子愁眉苦脸,不用因为一时的困顿而遭受别人的白眼。
他宁愿自己永远只是金玉可有可无的点缀,是她花钱买来的消遣,也不愿意看到她跌落尘埃,染上半分愁苦。
她就应该永远这样,眉目飞扬,身边围绕着金山银山,生活安稳得像一座坚固的山。
他心想,这辈子,估计是没机会跟她“共苦”了。
那便……一直“同甘”吧。
吃她的,用她的,被她养着。
好像,也挺不错的。
他抬起眼,看向金玉。烛光摇曳,她的眉眼依旧明艳动人,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陈引玉轻轻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那份庆幸藏在了心底。
能这样看着她笑,就已经很好了。
这辈子,就这样吧。
本文标题:我爹想招荀安为婿,他却嫌我满身铜臭,说只娶清流女(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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