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最不要脸的将军,满门抄斩时,却只能斩他自己一人

  我那老爹,平日里威风凛凛,到了抄家灭门的关键时刻,却成了整个大越王朝脸皮最厚的无赖。

  金銮殿上,气氛肃杀,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唯独我爹,跪在御阶之下,把那张老脸豁出去了,只为跟皇上讨价还价。

  他痛心疾首,指天誓日地抵赖:“陛下明鉴啊!婉君那丫头根本不是微臣的亲生骨肉,这杀头的买卖,怎么能把个外人也算进去?求陛下开恩,把她摘出去吧!”

  御座之上的皇上,面皮微微抽搐,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眼见这一招“丢车保帅”奏效,救下了我这个所谓的假千金,我爹那得寸进尺的劲头瞬间上来了。

  他眼珠子一转,紧接着又把火引到了刚找回来的真千金身上:

  “陛下,还有小禾!那孩子命苦,流落在外多年,这族谱还没来得及上呢,按律例,她也不算我成家人啊!”

  满朝哗然。

  这下我算是信了传闻,我爹当年定是皇上心尖尖上的宠臣,否则换作旁人,脑袋早搬家八回了。

  皇上竟然深吸一口气,又忍了:“没问题!依你!”

  俗话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

  皇上的宽容非但这没让我爹收敛,反而助长了他无法无天的气焰。

  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我爹那个响头磕得大殿地砖都在颤,紧接着抛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豪言:

  “圣上隆恩!罪臣……罪臣还有个不情之请,臣要休妻!”

  皇上额角的青筋终于按捺不住,突突直跳,声音都变了调:“成大将军,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我……唉!”我爹在那儿支支吾吾半天,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嚎道:

  “罪臣其实多年来身患隐疾,不能人道!家中那位发妻早已红杏出墙,那嫡子成恕君,根本就不是臣的种啊!”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这一嗓子,把我们娘仨摘得干干净净,仿佛成家除了他这个绿油油的大冤种,再无半个活人。

  若是皇上这也答应了,那这浩浩荡荡的满门抄斩,最后斩的竟只是将军这一个孤零零的“老光棍”。

  “放肆!”圣上气得手都在抖,随手抓起案上的不知是奏折还是镇纸,猛地掷了下去。

  那物件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正中我爹那油光锃亮的大脑门。

  “好好好!成爱卿,你这一家子身世……还真是坎坷离奇啊!”皇上气极反笑,连“爱卿”二字都咬得格外重,仿佛恨不得直接嚼碎了吞下去。

  都要杀头了,还谈什么爱卿?

  但我爹能混迹官场多年,那死缠烂打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眼见局势不仅无法解释,甚至可能越描越黑,他索性顺水推舟,借着这一砸之力,两眼一翻,当场极其丝滑地“晕”了过去。

  皇上也被气得眼前发黑,险些随着他一道晕过去。

  这场闹剧最终没能完全如了我爹的愿。

  他那番“要里子不要面子”的混账话,终究没能彻底唬住天威。

  我那相处了十几年的便宜爹娘,还有那个倒霉兄长,依然没能逃脱斩首的判决。

  但奇迹终究发生了,在那场满门倾覆的灾难中,唯独我和真千金成了漏网之鱼。

  我是因为一早就被精明的老爹从族谱里除名,成了“外人”;而真千金更绝,她压根儿还没来得及把名字写上去。

  此刻,空荡荡的屋子里,我和成雅禾大眼瞪小眼,足足对视了半个时辰。

  她显然是不屑跟我说话,而我,是真不知道这种尴尬时刻该起个什么话头。

  谁能想到呢?就在十二个时辰之前,我俩还是世俗眼光中水火不容、注定要争个你死我活的真假千金。

  而现在,命运这只翻云覆雨手,却把我们绑在了一起,成了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说实话,我跟成雅禾的关系相当微妙。

  虽说没到拔刀相向的地步,但也绝对跟“姐妹情深”沾不上边。

  仔细算算,这甚至只是我俩这辈子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是她带着一身风霜,以真千金的身份叩响了将军府的大门。

  没有那些话本里磨磨唧唧的滴血认亲、哭诉衷肠,一切推进得雷厉风行。

  当天,我这个身份存疑的假千金,就被打包送到了城郊的庄子上。

  从局面上看,真假千金的大戏还没来得及开锣,真千金就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成雅禾当时得不得意,我无从得知。

  但我清楚地知道,我自己是一点儿悲伤的情绪都酝酿不出来。

  因为我被扫地出门的那天,随我一同被送进庄子的,还有整整十二箱沉甸甸的金银细软。

  那是将军夫妇出于愧疚,觉得这十几年养育之情终究还是委屈了我,所做出的巨额“遣散费”。

  我这人,天生情感缺失,冷心冷情。

  从前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样毫无保留地爱我,现在我也同样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对我感到愧疚。

  无论怎么看,我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乡下丫头,莫名其妙被调包,享受了十几年本不属于我的荣华富贵。

  如今正主归位,拨乱反正,把我赶出来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但显然,将军府里那些情感充沛过头的人,并不这么想。

  我在庄子上逍遥快活的第三天,我叫了十几年的那个便宜哥哥成恕君就跑来看我了。

  那天窗外飘着细雨,他哭得那叫一个凄风苦雨,声音浑厚且富有穿透力,活像一头受了委屈的驴,震得我脑仁生疼。

  “婉君啊,哥对不起你!”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着,“哥本来是想劝小禾大度些,接纳你的。

  可是……可是当我看见她那一身的伤疤,满手的老茧,再对上她那双眼睛,我这嗓子就像被堵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婉君啊,我的小禾啊,你们俩的命咋就这么苦啊?!”

  我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环视着屋内奢华精致的装潢,感受着身下柔软如云的锦缎,再想想库房里那十二箱快要堆不下的财宝,实在无法共情他的悲伤。

  我面无表情,冷静地阐述着事实:“我不觉得苦。

  你回去吧,告诉爹娘,你们四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如果这话我是笑着说的,或许能被解读为体贴与宽慰。

  但我这张脸常年缺乏表情管理,这番话配上我那副无所谓的死鱼眼,很难不让人误会成是在赌气。

  成恕君显然误会了,他倒吸一口凉气,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喊得愈发凄厉:“妹儿啊!你可不能不要我们了!瞧瞧,给我妹妹伤心得,连个笑模样都没了。

  我们婉君笑起来最好看了,跟小禾并列天下第一好看!”

  我严重怀疑他是哭缺氧了出现了癔症,因为记忆中我从未对他展露过笑颜。

  听奶娘说,我刚出生那会儿还会哭两声,可稍微懂事点后,就像是被抽去了七情六欲,连哭都不会了。

  曾经,将军夫妇一度以为我得了什么怪病,为此遍访名医,懊恼自责,觉得是自己沙场杀孽太重,报应到了孩子身上。

  如今,他们终于找回了一个会哭会笑、情感正常的亲生女儿,又要忙着弥补这十几年的亏欠,我这个原本就是冒牌的情感残次品,自然该识趣地靠边站。

  毕竟在这十几年里,我恐怕从未真正做到过为人子女承欢膝下的本分。

  我并非完全没有心肝,可无论他们如何对我掏心掏肺,我能回馈的情绪,哪怕搜肠刮肚,也不过十之一二。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愿意念着旧情供养我,已是仁至义尽。

  不趁此良机彻底甩掉我这个怪胎,难不成还指望我回去给那个家添堵吗?

  成恕君离开前,眼神复杂,意有所指地叮嘱了一句:“婉君,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可能要自己照顾自己了。”

  大概是成恕君往我这儿跑得太勤,惹得那位新妹妹心中不快,觉得备受冷落。

  没过多久,成雅禾终于沉不住气,亲自登门了。

  那是我们这辈子的第二次见面,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

  如果说我那对便宜爹娘眉眼间自带贵气,便宜哥哥成恕君满身透着股清澈的傻气,那么眼前这位真千金,则是浑身长满了刺,傲气冲天。

  那是是一种在野草堆里顽强生长出来的生命力,带着一股敢同日月争辉的冲劲儿。

  不得不说,成家的基因确实好。

  她虽然皮肤粗糙些,却是那种肆意张狂、野性难驯的漂亮,英气逼人,合该是将军府出来的种。

  成雅禾也不跟我客套,开门见山,火药味十足:“我知道你讨厌我,就像我讨厌你一样!他们越是在我面前说你也无辜,我就越讨厌你!如果要我以后天天在府里看见你,我就没法忘记这十几年来所有的不公。

  成婉君,我没有给自己添堵的习惯。

  所以,就算你再怎么恨我,我也绝不会让你回来的。”

  流落在外的这些年,她吃了不少苦,却并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反而越战越勇,像把刚出鞘的刀。

  只是,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何要特意跑这一趟来宣示主权,于是我不解地反问:“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原本积蓄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什……什么?”

  我语气平淡,如同在念账本一般,一件件掰碎了讲给她听:“你是亲生的,我不是。

  所以你回来,我走人。

  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逻辑吗?你有讨厌我的权利,毕竟我占了你的位子;可我只是个既得利益者被清退,哪有讨厌你的立场?”

  成雅禾似乎被我的逻辑噎住了,又像是被我的态度激怒了,指着我大喝一声:“你少在这装傻充愣!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你回去的!”

  那个时候,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所谓的“回不去”,不仅仅是针对我,连她自己,也再回不去那个将军府了。

  世事无常,不过数日,成家的天塌了。

  所有家产被查抄一空,唯独我住的这个庄子,因为是当初太后亲自赐封我为县主时的赏赐,不在抄家之列,侥幸得以保全。

  爹娘和兄长都下了大狱,只等着秋后问斩。

  我便把无处可去、流落街头的成雅禾捡了回来。

  此时此刻,她正毫无形象地大口吞咽着我提供的饭菜,一边吃还要一边维持着她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别以为我吃了你的东西就欠你什么了。

  如果没有你,受封县主的本来该是我,这个庄子理应也是我的。”

  对于这种小学鸡式的挑衅,我有回应,但不多:“将军府好歹也锦衣玉食养了我那么多年,如今我供你一口饭吃,这……”

  话音未落,成雅禾似乎觉得自己预判了我的预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阴阳怪气地学着我的语调拖长了声音:“这~不~是~应~该~的~吗~?”

  只可惜,她还是不够了解我。

  我立刻正色道,紧急否认:“这可不是应该的。

  宅子虽然还在,可之前的金银细软大部分都被抄走了。

  你最好赶紧想个赚钱的营生,要是坐吃山空,我可养不起你这尊大佛。”

  成雅禾双眼圆瞪,嘴里的一口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显然是想骂我忘恩负义、冷血无情。

  可转念一想,我们两人之间确实只有这一碗饭的交情,谈不上什么恩义。

  她噎了半天,终于把饭咽了下去,只能搬出跟我确有恩义的人来说事:“爹娘……我是说我爹娘!他们好歹养育了你一场。

  将军府这次的罪名如此蹊跷,你就没想过要去查查?要去翻案?这离斩首的日子可没剩几天了!”

  我微微一愣,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罪名是皇上金口玉言扣下来的,查案是大理寺的差事。

  还要翻案?我这小胳膊小腿的,翻得动吗?”

  成雅禾一脸震惊,仿佛看着一个怪物:“那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

  我反问:“不然呢?你觉得我能做什么?是去敲登闻鼓喊冤,被乱棍打出来?还是拿块小手绢把脸一蒙,单枪匹马去劫狱?然后咱们俩正好被抓住把柄,整整齐齐地一家团聚在牢房里?那我爹那几个响头,岂不是白磕了?”

  原本言辞犀利的成雅禾变得有些扭捏起来,似乎她也知道接下来的话不太厚道,但为了至亲的性命,她别无选择:“那个谁……二皇子顾翊升,他不是你的未婚夫吗?虽然我是真千金,但婚约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啊。

  你去找他求情,他肯定会认账的。”

  她口中的“那个谁”,正是二皇子顾翊升。

  我和他的婚约,纯属圣上乱点鸳鸯谱的产物。

  讽刺的是,自从我假千金的身份曝光后,这位顾翊升一边深情款款地表示绝不退婚,说什么“不在乎身份,心里只有婉君一人”;另一边,他又控制不住地被成雅禾吸引,千方百计地往人家跟前凑。

  理由更是清奇——他说他对成雅禾感到深深的“愧疚”。

  我就纳了闷了,这愧疚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他顾翊升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怎么就一副成雅禾没嫁给他简直是吃了大亏的德行?

  成雅禾显然也不吃这一套,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在这个姑娘的认知里,她失去了一切,便觉得是我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人生。

  爹娘是她的,兄长是她的,富贵荣华是她的,身份地位也是她的。

  只要是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她都想拿回去尝尝咸淡。

  可偏偏这个未婚夫,她是怎么看怎么嫌弃,死活不肯要。

  死丫头,眼光倒是毒辣得很!光挑好的捡,破烂儿是一点不沾手是吧?

  我发现成雅禾有一种独特的天赋,她总能精准地调动起我的情绪,比如愤怒。

  爱和恨这类高级情感需要深厚的羁绊做基础,我对感情感知淡薄,所以爱恨都不明显。

  但愤怒不同,这是一种生理反应。

  就像走在路边不小心踩到一坨狗屎,你对这坨屎没有任何感情,但你依然会愤怒,会恶心。

  从小看戏文时,我对那些恩怨情仇、生离死别总是无动于衷。

  但每当戏里的主角为了所谓的“大义”或“亲情”,被迫委身于人、牺牲自我时,我不会感到伤心,我只会感到愤怒,比踩了狗屎还愤怒。

  成雅禾这半年来怕是把脑子看坏了,不然怎么会想出“救双亲,落魄女委身托皇子;为佳人,多情郎求旨恕罪臣”这种烂俗又恶心的桥段?

  我可没兴趣演这种苦情戏的女主角,否则我这辈子怕是都要上火。

  嘿,这算盘打得响啊!老子在那边弄权,把我家搞得家破人亡;儿子在这边坐享其成,还要我为了救人奉献青春和尊严?呸!哪有这种美事?天底下的好事难道都要让他老顾家占全了?

  不过,为了后续的计划,我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试图引导成雅禾动动那生锈的脑子:“先别急着盘算把我卖个好价钱。

  你回将军府也有半年了,应该知道爹虽然平日里心大,但他绝不傻。

  你见过哪个死到临头的人,还能心大到跟皇帝讨价还价,提完一个要求又提一个?”

  好在成雅禾虽然冲动,但不算蠢到了家,她眼神一亮,终于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说……这是爹和皇上联手演的一出双簧?”

  我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如果我猜得没错,陛下应该会找一个合适的契机,改斩首为流放,而流放的地点,必定是南方边境。”

  这背后的棋局说来话长。

  前朝时,大越国趁火打劫,掠去我朝七城。

  后来天降神兵,出了我爹娘这两位雌雄双煞,打得大越人抱头鼠窜,硬是收复了三城。

  直到那一战,我娘一杆银枪挑了大越王的首级,屠了大越王军近半精锐,杀得血流漂橹。

  他们这才被打服了,归还三城投降以示诚意,约定休战,只踞守最后一城苟延残喘。

  所谓的“学乖”不知几分真假,但大越与我成家的梁子算是结成了死扣,只怕他们做梦都想将我家人生吞活剥。

  那一座孤城,一直是皇上心头的一根刺。

  只有敌方先按捺不住有了动作,撕毁盟约,我朝才算出师有名,得以收复旧河山。

  这一次,皇上大概是想拿我爹娘做饵,引蛇出洞。

  试想,在大越人眼中,天朝皇帝自毁长城,出了昏招,不仅除了良将,还将这灭族的大仇人送到了嘴边。

  面对这种诱惑,那些嗜血的蛮夷怎么可能忍得住不亲手报仇?

  以往踩着边境线挑衅送死的活儿都是使臣干的,没想到我爹一把年纪了,还要身兼数职,既当将军又当诱饵。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太过复杂,我懒得细说,只对着成雅禾吐出三个字:“我猜的。”

  看着她一脸茫然,我还是忍不住点拨了一句:“我的确不清楚大越人具体会有什么阴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爹娘兄长那里出了问题,或者是大越人真的动了手,那我们作为成家的女儿,就是皇上手里留着的第二道保险,是最后的鱼饵,用来钓那些报复心极强的大越余孽。”

  她几乎瞬间就颓唐了下去,脸色苍白:“所以……我们其实是爹娘留在皇帝手里的人质吗?”

  “说是人质,倒也不尽然。”我摇摇头,这种事我早已见怪不怪,“自古以来,大将领重兵在外,家眷留京便是惯例。

  这是皇室确信他们忠诚的筹码,也是皇上敢交付兵权的前提。”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政治契约。

  无论是我爹娘,还是历代忠良,都没得选。

  但成雅禾显然无法接受“人质”这个身份设定,这让她感觉自己再次被抛弃了。

  她缺失了十五年的亲情,内心敏感脆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刺痛她。

  可对于我来说,这就是将军府的日常:“这很正常啊。

  你回来之前,我当过好多次人质了。

  否则你以为皇上为什么要封我做县主?那是对我的奖赏,更是对爹娘无声的鞭策。”

  这是成雅禾第一次意识到,成家小姐这个身份带来的不仅仅是锦衣玉食,更有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终于明白,我这十几年的风光背后,也并非全是坦途。

  她理解了爹娘的无奈,于是将满腔怒火转向了皇权:“咱们一家就这样被当成鱼饵?你不生气吗?”

  我摊了摊手,一脸坦然:“正所谓佛心自观嘛。

  舍弃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很符合人性啊。

  换作我是皇帝,为了收复河山,我也这么干。

  既然逻辑通顺,我干嘛要生自己的气?”

  见她还在钻牛角尖,我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语气放缓:“在这里当第二波鱼饵其实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爹娘去边境当第一波诱饵,那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否则爹也不会费尽心机想把恕君和娘都留下来,圣上也不会动那么大的肝火了。”

  “你就先安安心心地跟我待着。

  我跟你打赌,只要这盘棋下完,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然而我的安慰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她捧着茶杯,忧心忡忡:“就算你猜的都是真的,可边境那么凶险,娘一个弱女子……”

  “停!”我紧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甚至开始怀疑她这半年是不是在将军府当瞎子,“娘?弱女子?我朝将军虽多,但叫得上名号的不过二十几位。

  你猜猜,为什么只有咱成家敢叫‘将军府’?”

  因为成家一门三杰,连那个哭起来像驴叫的成恕君,单拎出来也是个能打的将军。

  至于咱娘……

  成雅禾一脸迷惑。

  她在成家的这半年,朝野风平浪静,娘一直是那个端庄温婉的当家主母。

  她大概从未见过娘提枪上马、杀伐果断的英姿。

  于是,我只好绘声绘色地向她描述了娘当年是如何一只手就能把成恕君吊起来打的英雄事迹。

  成雅禾听得一愣一愣的,似乎被说动了,但还是有些不安:“要是你赌错了呢?如果圣上根本没那么多深谋远虑,万一他就是单纯想除掉成家呢?”

  我两手一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摆烂笑容:“那问题也不大。

  按照圣上斩草除根的惯例,咱俩肯定也活不久。

  到时候黄泉路上走快点,一家人还能在地底下团聚,整整齐齐,多好。”

  她这次是真的被我气到了,指着我的鼻子,憋了半天找不到精准的骂人词汇,最后气急败坏地吼道:“谁跟你是一家人?你冷心肠!不,你没心没肺!脏心烂肺!狼心狗肺!”

  我莞尔一笑。

  这个笑容我对着镜子练了好久,本来是打算在成恕君来看我时笑给他看的,可惜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那个傻大个,只好便宜他妹妹了。

  “嗯,我知道,多谢夸奖。”

  夜深了,成雅禾似乎已经睡熟,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因为今天我对她说的是实话,但并不是全部的实话。

  我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没告诉她:爹娘南行固然凶险万分,可我们留在这里,也绝非高枕无忧。

  大越人睚眦必报,性情凶残。

  我和成雅禾作为成家的余孽,绝对也是他们报复清单上的头号目标。

  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第一波、第二波鱼饵之分,在大越人的复仇计划里,必定是多管齐下,斩草除根。

  在外人眼里,成家已倒,大越人在边境对爹娘动手的同时,也绝对会有内奸死士潜入京城,对我们这两个孤女下毒手。

  正所谓祸不单行,趁你病要你命,这才是兵家常态。

  这也是我为何要收留成雅禾的重要原因之一。

  一旦真有不测,杀手来袭,她就是我金蝉脱壳的最佳掩体。

  反正当诱饵这种事,留她一个真千金就够了,多我一个假货干嘛?打窝吗?

  而且我早就给她打过预防针了:“舍弃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很正常啊。

  是我我就这么干。”

  所以,如果真到了那一刻,我也只是知行合一罢了,问心无愧。

  我的预判并没有出错。

  没过多久,宫里果然传出消息,陛下“感念成家先祖功业,特施天恩”,免去死罪。

  将军府一家三口,即日起流放南境。

  剧情走向完全符合我的推测。

  按理说,事情到此该告一段落,至少在大越人有所行动之前,我和成雅禾能过上一段安生日子。

  偏偏天不遂人愿,顾翊升那个搅屎棍带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找上门来了。

  他脸色苍白,眼底青黑,一副大病初愈、摇摇欲坠的模样。

  可我看在眼里,却生不出半分同情,只觉得他这副病弱姿态里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矫揉造作,像极了那些为了博取关注而装病的深闺怨妇。

  果不其然,顾翊升自己搭台自己唱,一进门就未语泪先流,给我们编排出了一个感天动地、足以载入《知音》封面的狗血故事。

  顾翊升眼底灌了十足的深情望着我们,只可惜我和成雅禾关系实在不怎么样,彼此站得很远。

  他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一双眼睛真是忙不过来。

  “婉君、小禾,对不起。

  我已经尽力求了父皇,甚至在勤政殿外跪了两日,却也只为成家求得了流放的恩典,没能摘除他们罪臣的身份。”话说完还故意咳了两声,真好似大病初愈。

  要不是早知顾翊升的为人,早猜到了陛下与爹娘的谋算,就凭他演得这般情真意切,倒真教我拿不准了。

  成雅禾肚子里存不住墨水,当即就要拆穿。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扯住她,硬生生往灶房里拖,一边拽一边骂:“成雅禾,你怎么这样没规矩?二皇子抱恙前来,即使我们家落魄了,难道就连茶水也不奉一杯吗?”

  顾翊升眼底划过一丝得意,大概在他看来,这是我不满成雅禾对他的接近,而做出的吃醋举动。

  也许他极其享受我们这般“争风吃醋”。

  我掩住灶房的门,成雅禾趁机甩开我的手:“他分明借圣上和爹爹的筹谋为自己居功,还以为我们蒙在鼓里,想让我们错把他当成恩人,为什么不让我拆穿他?”

  我嘴懒了十几年,什么都懒得解释。

  可成雅禾这样的人,只要你不跟她解释清楚问题,只会没完没了。

  我只好掰开揉碎地跟她讲清楚:“顾翊升为什么敢来行骗?因为埋伏大越这件事本不该我们知情。

  况且这件事从头到尾是瞒着我们的,现在敌明我暗,你非要挑明了有什么好处?传到皇上耳朵里怎么算?”

  难道说我猜出来的吗?皇上只会觉得爹娘不忠,向我们这种与战争无关的人员泄了密。

  成雅禾显然半点儿没想到这一茬,憋屈得要命,盯着我烧的水壶,哼哼唧唧:“你们京都的人怎么那么多弯弯绕绕?我们青州人一向有什么说什么。”

  我没理会她的酸话,趁热打铁地劝她:“皇上想的只会比这些还弯弯绕绕,所以这件事就算知道了也要装不知道,知道吗?”

  这一段又知道又不知道的话把成雅禾彻底弄懵了,犹犹豫豫:“所以,我是该知道,还是不该知道啊?”

  我没功夫跟她掰扯这个,只能告诉她该怎么做:“顾翊升那边你就说两句感谢的话,赔个笑脸,糊弄过去就算完了,他总不至于蹬鼻子上脸吧?”

  成雅禾听了我的话,客客气气地奉了一杯茶给他,至于那茶加没加料我可就不管了。

  那是涮锅水兑了马草叶,要不是怕颜色不对,她都能把锅底灰也加进去。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有些人的脸皮天生就是这么厚。

  蹬鼻子不仅要上脸,他还想上天。

  顾翊升接了茶,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俨然真以我们家救命恩人自居。

  他竟然想要我和成雅禾一起嫁给他,准确地说,是一起给他做低等侍妾。

  “婉君,小禾。

  我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我在帮你们。

  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只不过是名分而已,我不在意的。

  就算你们对我有怨怼,也请嫁给我以后再说,好吗?”

  这话一出我就更确定是他在欺上瞒下,假如皇上真的想要我爹替他做事,绝不会让两个将来功臣的女儿嫁给他的儿子做侍妾这样荒谬的事。

  顾翊升走了,美其名曰给我们考虑的时间。

  只留下两套水红色的嫁衣。

  其实我知道,自从成雅禾回到成家,顾翊升的心就很不安生。

  一开始他坚决反对取消婚约,端着好似对我多么重情重信一样,可见了成雅禾以后,他又犹豫不定。

  无非是既喜欢成雅禾,又放不下我。

  什么都想要,自己又没那个本事。

  现在倒有一个绝好的机会,能让他鱼与熊掌兼得。

  只要他能把双方瞒得得当,先骗我们入府,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我们俩自然是他的囊中之物。

  我真没想过人还能无耻成这样。

  他口口声声说他不在意名分,废话,他当然能不在乎。

  可是女子嫁了人哪里还能有回头路?何况是贬妻为妾这样不光彩的事。

  他倒是还能落一个重情重义的名声。

  多痴情的男人啊!未婚妻成了假身份,他不嫌弃。

  未婚妻被逐出族谱,他不在乎。

  哪怕未婚妻零落成泥,他还是愿意给一个名分,哦不,给两个名分。

  想到这儿我就又开始愤怒,想把狗屎糊他一头的那种愤怒。

  成雅禾更是怒不可遏:“顾翊升竟然敢如此阳奉阴违?他就不怕爹娘回来以后一切真相大白吗?不怕皇上怪罪吗?”

  在我看来,他还真不怕:“我们俩现在全瞎全盲,又人微言轻的,跟哑巴有什么区别?只要他跟皇上说,是我们两个都爱慕他,纠缠他,他只好趁这次顺水推舟,全了我们俩一片痴心。

  等生米煮成熟饭,谁又能把它怎么样?”

  毕竟在世人眼中,女子的名节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顾翊升赌得起,我们赌不起。

  而他只要等这件事整个告一段落,再给我们俩一个“合适的名分”就好。

  我们成了他的侍妾,骗婚就变成了夫妻间打情骂俏,成了家事。

  我越想越生气:“恐怕在他眼里,将来我们还要为谁做正室,而打得不可开交呢?说到底他是皇上的亲儿子,只要名分定了,皇上还会为我们做主吗?”

  成雅禾简直想拼了,撸起袖子就是干:“无耻之徒!我一定要埋伏在半路打他一顿。”

  我拉住她:“你打他一顿有什么用?爹在金殿上求饶时,皇上故意模糊了我们的处境身份,婚约未曾作废,成家和他的婚约依然算数。

  只要婚约不废,等爹娘从边关回来,我们俩总要有一个人嫁过去的。”

  成雅禾气急败坏,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哼!婚约是你的,要嫁也是你嫁。”

  我想了又想,终于想出破局的方法:“你要脸吗?”我是询问,而不是质问。

  成雅禾顿住了,她还不算太钻牛角尖,顿时明白了我的意思,瞬间做出了抉择:“其实……我也可以不要!”

  世上的事从来不止一种破解法。

  不要脸就有不要脸的解法。

  我带着成雅禾,脱簪素服,一路走到长安街,走到圣上亲赐给顾翊升的府邸。

  务必让所有人都看见,看见两个将军府可怜的孤女,一步步走到顾翊升的府邸,我们不是来申冤的,那太不识抬举。

  我们俩最识抬举,所以我们是来退婚的。

  退顾翊升和成家大小姐,和成婉君的婚事。

  本该如此,我们这样的破落户,怎么配得上高高在上的皇子呢?

  顾翊升有一句话说得对,反正成家败落,我们配不上正妻的身份了。

  与其等着被抬做侍妾羞辱,不如识相一点,主动退婚。

  若是从前退婚,那是蔑视皇家威严。

  现在可不一样,自觉不配,主动退婚。

  我是多么为皇家名声考虑的大好青年啊!

  这是为数不多我能趁机退婚的机会了。

  我和成雅禾逼到门前,捧着当时皇帝御赐的,多年来被我挂在身上的信物,字字谦卑,只求退婚,罪臣之女,蒙皇恩开赦。

  不敢再有高攀,唯有退婚,才不辱皇家门楣。

  涉及皇家颜面,皇上才会知道顾翊升的所作所为。

  如果这件事真的不是皇上授意,那就先把事情闹大,把水搅浑。

  顾翊升偷偷摸摸做这件事,如果做成了就是空手套白狼,白捡两个心仪且骗不到手的姑娘,

  附送一个即将立大功的岳丈,我们俩既是妻子也是人质,就算我爹娘将来想追究,也要投鼠忌器。

  可如果闹大了呢?皇上怎么想?百姓怎么想?我那即将被派往前线的爹娘又怎么想?

  顾翊升气极,可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拿我们两个怎么样,只好驱散围观的人群,把我们两个迎了进去。

  “婉君,小禾。

  何至于此?现在不是你们女孩家闹脾气的时候,你们就不能信我一次吗?你们知不知道事情没法收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阳奉阴违两头骗的时候没想过后果。

  现在他收不了场了,开始考虑后果了?放屁!

  我一家三口替南国冲锋陷阵,他却打着主意算计坑骗成家的女儿双双给他做妾?

  现在事情败露,又口口声声把后果转嫁到我们身上。

  但凡他有一点担当,也不会在我跟成雅禾之间犹豫不决。

  但凡他有半点良知,也不会如此算计成家儿女。

  这样的人怎堪托付?

  他敢趁此骗婚,我就敢趁此退婚。

  反正传到皇帝耳朵里,少不了顾翊升的好果子吃。

  在皇上眼里,儿女情长是一回事,情场风月,只是一个男人的点缀,算不得大事。

  可一个皇子愿意为了儿女情长而欺君,一个儿子愿意为了儿女情长而瞒父,这就不可原谅了。

  这才是顾翊升所说的“事情没法收场的后果”。

  但是说到底,这种后果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眼见我这边说不通,他又转向了成雅禾,很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就好像理所当然地认为,成雅禾这种身世坎坷又未曾见过京都繁华的女孩子,天生就是该爱慕他,对他求而不得的。

  “小禾,我心里真的有你。

  若无当年抱婴错换,你才该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我向你保证,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我心里怜你爱你,这都不关名分的事。

  纵然你是罪臣之女,我也会给你应得的待遇。”

  成雅禾顿时比路过的狗都无辜,有种甩不掉狗皮膏药的无力感:“所以呢?我该说谢谢吗?”

  顾翊升终于明白,我们根本不是来退婚的,就是来把事情闹大的。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那么哪怕是为了以后的计划,皇家也不可能再承认这门亲事。

  不过我还是低估了顾翊升的无耻,他竟然想让手下拿住我们,以便施暴:“你们今天既然进了这个门,我就当纳妾的仪式全了,两位爱妾好贤惠,轿子都替我省了。”

  只要先把成家女毁了清白,那么他作为上位者自然可以收割一切。

  到时候我们除了委身于他,好似没有别的退路。

  或许这在他看来甚至不算强迫,只不过是提前行使自己的“权利”而已,上位者总自以为自己有使不尽的权利。

  千钧一发之际,成雅禾率先出手拖住了一个侍卫。

  她混迹市井多年,连打架都是野路子。

  就这样一边七手八脚地挣扎,一边向我呼喊:“跑啊,你先跑!你要是敢不回来救我,我就……”

  她实在想不出威胁的词语,情况又实在危急,于是只能词穷地向我喊:“跑啊,你给我跑啊!”

  我没跑,不是为了义气,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没必要。

  我一掌挥开被她拦着的侍卫,把成雅禾护在身后:

  “傻瓜,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成家一门三杰,连最不成器的成恕君都是将军,我好歹是将军府的女儿,而且我比你想的要惜命,没有点把握,我怎么带你敢进这个门呢?”

  成雅禾无比激动,看着我的眼神甚至沾了点儿崇拜:“这么多人,你全都打得过。”

  我劈手夺过离我最近的那个人的刀,对她冷哼一声:

  “你当我赵子龙啊,亲王府邸的府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傻 缺才跟他们玩儿人海战术呢。”

  然后我反手把刀比到了自己脖子上,冲着顾翊升挑衅:

  “你觉得是你现在去向皇上请罪事儿大,还是我血溅当场事儿大?现在请罪顶多是一顿斥责加惩罚,我要是死在这儿耽误了皇上的大事,你又能好的到哪里去?”

  顾翊升慌了,他敢这么强硬地行骗,无非是想打一个信息差,却没想到我们从头到尾都是知情。

  他还想反将我一军:“大事……你们都知道?成将军竟然对两个女儿泄露军情,不知道我父皇会怎么想?”

  我可不听他放屁:“哪里哪里?这些明明是二皇子你告诉我的呀。

  想不到殿下为了讨好一个女人,竟然这种秘密都可以托付,果然真心。

  婉君甚是感动呢……”

  现在放我们走,他就只是为情所困,一时打错了主意。

  可如果我真的横刀自尽见了血,那他就是为了自己的淫乐之心,逼死忠臣良将的女儿。

  恐怕皇上跟我爹就真是再好的朋友,也不能完全相信他会死心塌地共抗大越了吧?何况君臣之间的朋友关系本来就那么微妙。

  事情到了现在,他还想打感情牌:“婉君,我们之间是有情谊在的。

  我只是太喜欢你,我不想失去你……”

  我把刀刃又离脖子近了一些,在我视角里看不到,但应该是出了不少血的,因为很疼。

  “殿下,好歹认识了多年,您是什么人我清楚。

  我天生怪胎,这您也知道的。

  您不会觉得我下不了手吧?我对自己能下得了手,对别人更可以!”

  成雅禾这会儿倒是比顾翊升都急:“别别别!你怎么还真……”

  我们就这样走了出去,我顶着一脖子的血,当着围观众人的面,对着皇宫的方向遥遥一拜,一副自责忏悔的模样。

  我只是不理解感情,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洞悉、利用感情。

  “罪人成婉君,有负皇恩,无颜面圣,特来退婚,再此拜谢吾皇。

  今日婉君以血还情,与二殿下再无瓜葛。”

  我做这场戏是为了给圣上台阶,也是坐实了我的知情,陪他们一同演这出戏。

  如果陛下明白怎么抚慰忠臣,就不会把顾翊升的罪过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回了庄子,成雅禾翻箱倒柜地找药:“你不是说你最惜命吗?就这么惜呀?当时刀刃要是再深一点儿,你就见阎王了。”

  我理所当然:“安全的时候自己的命最重要,不安全的时候任何人的命都不重要。

  我最讨厌被别人掌控,被别人逼迫。”

  成雅禾眼泪汪汪,似乎有些感动,似乎又有些怕我:“你,要是今天他不放人,你不会真的……”

  我仰着头任她为我清理伤口:

  “不会啊,我打算要是他不放人就先杀你儆猴,要是还不放,等你死了我就直接提剑杀人,没了你这个累赘,我杀出去生还的可能性还是挺高的。”

  我并没有开玩笑,其实这真是实话。

  我和她之间,还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关系。

  但成雅禾没有生气,虽然她装得很生气:

  “你还真不如拿刀架着我。

  成婉君,你很讨厌,你越来越讨厌了。

  你让我甚至没有办法名正言顺地讨厌你,这一点最讨厌。”

  我没再说话,因为说话会牵动伤口,很疼。

  成雅禾却把我的沉默误以为是另一种意思,瘪了瘪嘴,很不情愿,但还是解释:“你其实没那么讨厌……”

  我还是不想说话,但是点头摇头会更疼,只好抬手拍了拍她的头,以表示我收到。

  其实我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把刀对着成雅禾,是因为在危急关头,她决定自己留下,让我先跑。

  既然如此,我觉得我也不应该把刀刃指向她。

  应该就是夫子教的,来而不往非礼也。

  大概成雅禾也很懂得来而不往非礼也的道理,于是今天晚上,她悄悄爬上了我的床。

  准确点说,她几乎是赌气似的,把自己砸在我的榻上。

  “成婉君,今天算咱们俩扯平的,我还是决定要讨厌你!”

  我闭目养神:“哦,那你们青州人还蛮特别的,大半夜跟讨厌的人同床共枕?”

  她往外挪了挪,尽量不跟我有任何肢体接触:“那是因为我发现有人比你更讨厌,你在我讨厌的人里都排不上号。”

  旁边多了一个人,我有些别扭。

  反正睡不着,不如多问她几个问题,就当听睡前故事了:“成恕君说,你之所以讨厌我是因为吃了很多很多的苦,多到他都不好意思开口劝你了。”

  成雅禾这个炮仗性子竟然也沉默了一会儿:“我是吃过很多苦,但是我讨厌你不全是因为这些。”

  我侧过身去对着她,沉默地表示了我的洗耳恭听。

  本来想闭上眼,想了想还是睁开了,我怕自己真睡过去。

  “当年娘在青州和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一同生产,因为情况紧急,又人手短缺,两人只得共用一个产婆。

  偏偏产婆粗心,抱错了你我。

  我在青州挣扎多年,长大以后流落到京城,偶然见过娘亲一面,发现和我的面容竟有七分相似,这才上门相认,滴血验亲。”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半天,问我:“这就是我当时上门讲的故事,对吧?”

  我一个对字还没蹦出来,她就先抢了话,语速极快:“可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我娘……我是说青州的那个娘。

  从小她就对我特别好,就算家里再穷,她也不舍得让我做半点活计。

  我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或者想学什么就算她从牙缝里挤,也不会亏待我。”

  “她总跟我说对不起,说没能给我更好的生活。

  每到这时候我就抱着她,我说我才不稀罕什么好生活,我娘就是世上最好的娘。

  只要在娘身边,每天都是最好的日子。”

  “可是娘她病了,病得很重。

  药好贵呀,只吃了一个月就把家里吃净了。

  我得赚钱,只要是给钱的活我都做。

  洗衣,跑腿,求人带我上街打靶式卖艺,我连小偷都当过,就差没去跪地乞讨了。”

  “后来实在没有钱了,只好赊账,赊账也赊不起了,我就上山,去悬崖峭壁,去最危险的那些地方采药,再供给药铺,才能换娘的一剂药。

  那么高那么陡的地方,有一次我摔下去……”

  她其实不善于在人前吐露脆弱,心里的不甘支撑着她说了那么多大概就是极限了,于是略过了这些,也吞下了自己的眼泪。

  “我还是没能救回娘,她那天吐了特别特别多的血。

  她还是跟我说对不起……”

  我已经猜到了,甚至不忍心她再讲下去。”不忍”对我来说是一种新的情绪,我并不熟悉该怎么处理这种感觉。

  于是我接了过来她的话:“她向你道歉,因为当初是她换了我们两个”

  成雅禾吸了吸鼻子,借着月光,我能看见她眼里闪闪发亮的东西:

  “是啊,多年来我以为的疼爱,其实只是她对我的补偿?补偿我原应该有的生活,也补偿她自己对另一个女儿无处安放的母爱。”

  作为她口中“另一个女儿”的我,此刻无论说什么,好像总也词不达意。

  愧疚,这又是一种新的感觉。

  但其实前面这些都不是成雅禾最在意的:“娘说对不起,一直说对不起。

  直到弥留之际,她开始求我。

  她说她没有颜面阻止我去认亲,只求我一件事。”

  她求成雅禾不要说出换婴的真相,就只让将军府的人以为这是一场意外。

  那个与我素未谋面的妇人,还来不及被我唤一声母亲的人。

  她临终之前还在担心我,怕真相会让将军府对我产生芥蒂,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哀求这个被她亏欠了一生的另一个女儿,求她守住这个秘密。

  成雅禾心有不甘:“她没有抱过你,没有疼过你,没有哄过你,甚至你们两个再也没有见过面。

  可她还是爱你,尽一个母亲最大的热忱。”

  她转过身来,我们就这样对视:“青州到京城的路太远了,也太难了。

  有好几次,我都险些死在路上。

  支撑着我一口气闯过来的人,是你。”

  她想来看看,她想知道这个代替了自己的女孩儿,这个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也想过很多种可能,知书达理的,活泼娇俏的,温柔贤淑的,甚至可能是刁蛮任性的,蛇蝎心肠的……

  可她唯独没想过我是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是这样的?我以死相逼让爹娘赶你出去,你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不会不舍,不会彷徨,更不会难过。”

  她终于哭了,对着我这个长久以来的假想敌:“你凭什么是这样的?你一个连感情是什么都不懂的人,凭什么有那么多人爱你?”

  一时间有太多感觉涌过来,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

  我第一次觉得无所适从,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竟也流了满脸的泪。

  我真心实意地想道歉,却觉得一句对不起远远不够。

  我真心实意地想安慰,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她。

  我太过笨拙,只能最直来直去地问:“我要做什么,才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

  成雅禾的眼泪流进枕头,拒绝了我:“可是我讨厌你并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我没办法说服我自己,所以你做什么都没有用。”

  那也没关系,我说:“那就讨厌我吧,在你和自己和解之前,不要有任何愧疚和挣扎,理直气壮地讨厌我。

  只要你想,我全盘接受你的任何报复。”

  成雅禾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试过了,没有用。”

  平心而论,成雅禾并没怎么报复过我,最起码我没有感觉到。

  “我不让兄长探望你,可是他每次都去。

  倒也不骗我,每次见完你就来跟我道歉。

  我只有加倍看紧爹娘,可是他们每次看向我,我都会怀疑,他们会不会在想念你?他们会不会透过我在看你?慢慢地我发现,那不是对你的报复,而是对我自己的凌迟。”

  我被她的这种“报复”震惊了,半天才讷讷回应:“你们青州人讨厌人挺独特,报复人更独特。”

  成雅禾的报复我没等来,大越人的报复我倒是等来了。

  最近院子前后多了不少生面孔,与此同时,皇上设立的暗哨也在加强。

  算算时间,爹娘现在已经在边关了吧?

  如果爹娘对大越的攻击已经开始,那大越人将会不遗余力地伤害我和成雅禾以报仇。

  如果爹娘还在伪装罪臣的阶段,那事情只会更糟。

  为了不警醒敌人,坐实成家弃子的身份,皇上恐怕不会尽力保护我们。

  这种局面我早已经料想到了,也早早地为自己准备了退路。

  可是成雅禾怎么办?说好了要等她报复我的。

  如果我逃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吗?可是如果不留一个人在这里,那我们两个都跑不掉。

  月黑风高夜,我扛着包袱移开了墙角的水缸,那是一个狗洞,刚好够一人通过的大小。

  碰巧包袱有些大了,钻到一半我便停下。

  其实这点儿阻力根本阻挡不了我的步伐,但我心里有别的东西在翻涌。

  不是愧疚,也不是不舍,仍然是愤怒。

  我依然缺少感情,依然那么迟钝,迟钝到我还没明白过来,我是在对谁生气。

  反正进退两难,我索性卡在狗洞中间开始思考。

  一直卡到腿都麻了,我终于明白,原来是我在生自己的气。

  气我辜负了爹娘多年的教导;气我丢下成雅禾自己逃跑;气我成了戏文里将主角置于险境的,像踩了狗屎一样让人生气的反派角色。

  我气着气着就又从狗洞退出去了,我可以钻狗洞,但绝对不能当狗屎!

  现在我仍然很生气,不过这次是气自己变笨了,居然有一天我也会做蠢事,这种改变让我觉得不安全。

  为了宣泄自己的不安,成雅禾是被我用包袱挥醒的。

  我看着月亮估算时间,无视她的起床气:“换上轻便衣服,收拾细软,跟我走。

  等过了暗哨下次换岗的时间,我们就走不掉了。”

  成雅禾不明所以,此刻也顾不得生气了,问我:“什么意思,走去哪儿?”

  我的确有改变,但不多:“逃命,不一定去哪儿,逃得掉就一起,逃不掉我就把你扔了自己跑。

  大越的探子潜进城了,看他们的布置,估计动手就在这一两天。

  要是你自己有去路,我也不拦着。”

  成雅禾果然是将军府的血脉,她第一时间关心的居然不是自己的性命:

  “可是如果我们走了,大越人扑了个空,爹娘的苦肉计会不会被怀疑?诱敌的计划会不会功亏一篑?而且你刚才也说了有暗哨,圣上不是派了人暗中保护我们吗?”

  时间越来越紧,我也越来越急:“你也知道那是暗中,我们都不能笃定暗哨会不会出手。”

  她们青州人或许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已经到了缺心眼的地步:

  “怎么会?圣上那么重视成家,就连顾翊升也已经被明升暗贬,派到别州替皇上巡视,不许再回京了。”

  我把包袱系得更紧了,随时准备出发:“此一时彼一时了,皇上那时候严惩顾翊升,是因为如果我们在他儿子手里出了事,他没办法保证爹娘的忠诚。

  可是如果我们死在大越人手里,爹娘和大越的国仇家恨就又深了一层,只会更加尽心尽力地抗敌。”

  诚然,圣上可能真的是个有良心的君主,他可能真的会不计后果地保护我们。

  但我作为一个人质,总不能拿命赌一个上位者的良心吧?

  原以为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我们之间是可以达成共识的。

  可成雅禾永远那么出人意料:“我是将军府的女儿,可战死,不可逃亡。

  我也不信忠臣良将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这句话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并且转身就想走:“你好,将军府的女儿;致敬,将军府的女儿;再见,将军府的女儿!”

  成雅禾拉住了我,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也是将军府的女儿,爹娘在前线舍生忘死,我们不能做逃兵。”

  我可不想成钢,铁想成钢是要被熔的。

  但成雅禾说我也是将军府的女儿,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我有不一样的感触。

  将军府大小姐这个身份我替她做了十几年,但就在刚刚我还想独自逃生,把她留在这里替我吸引探子和暗哨的注意。

  这样一想,完了,我好像真成狗屎了,还是狗屎里最臭的那一坨。

  其实我想跑也不全是怕死,我只是不甘心:“我找不到留在这里的意义。

  你有没有想过,留在这里无论等待我们的是安全还是死亡,都不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是别人给我们的既定结局。”

  从一开始我们就被皇上排除在计划之外,他让我们充当有用的棋子,却又要我们无知无觉。

  别说是决策权,就连知情权都被剥夺。

  如果不是我猜出事实,联合成雅禾一力搅局,那么等待我和她的命运将会是什么呢?也许等不到大越人进攻,我们就被顾翊升蒙骗,成了他所谓的妾室。

  我做不到把我的生死都交给别人,皇上有仁心,我们就活;皇上起杀念,我们就死。

  我不在意他最后的选择,我只在意选择权为什么不在我自己手里?

  成雅禾望着窗外,仿佛望了很远:“其实我也不相信皇城里的那个人会选我们,但是我相信爹娘。

  我不信他们就把我们丢在这里,连半点退路也没留过。

  成婉君,你敢不敢,用命陪我赌这一局?”

  我实在不懂,明明前一阵子被困,她还企图拦人让我先走。

  现在为什么就不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呢?

  我不明白她这种几乎是送死的行为,想了半天觉得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是你最新想出来的报复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有进步。

  要是不跟我同归于尽的话,就更有进步了。”

  发现我根本不吃这套,成雅禾气得干瞪眼,以一种扔人的方式把我往外推:“要走你就自己走吧,我不耽误你逃命。”

  但我的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些非比寻常的动静,一把捂住她的嘴,找了个最隐蔽的地方猫着:“晚了,外面的人家不换班儿,改集结了。

  成雅禾,有时候你还真是我的福星。”

  还好我从狗洞里退出来接她了,如果这个时间刚才我逃出去了,只会刚好撞上埋伏准备袭击的探子,那才叫真的自投罗网。

  当然现在情况也没好多少,我管这种叫瓮中捉鳖,但是不好意思,我才是那个鳖!

  也不知道他们会烧屋、放箭、还是直接进屋杀人。

  烧屋的话生还率五成,毕竟那些刺客也是肉长的,怕火,不会冲进屋里来。

  有防备的情况下,逃生不难。

  放箭的话生还率有三成,犄角旮旯里找好防御,只要他们不调重弩过来,我们总不可能被扎成刺猬的。

  如果刺客直接进屋杀人的话,十成对一成吧。

  我扔下成雅禾自己逃就是十成,陪她一起在这儿拼命就是一成。

  我之所以忧虑,就在于我发现我根本没有自己逃跑的想法。

  补偿也好,报恩也罢。

  就算是为了兑现那句我等着她报复的承诺,我就赌这一成的生还率。

  我突然很想成恕君,如果成恕君在这里,他一定会惊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的变化简直大得惊人。

  就连我自己也不相信,这是我会做出的决定。

  毕竟再也没有下一个人像成雅禾那么蠢,还那么不安分,永远把自己处在悬崖边缘的危险位置等着我来救。

  我摸出怀里的短刀,一只手护住成雅禾,嘱咐她:“别躲起来等着被人杀,既然不愿意逃,那就别拖后腿。”

  成雅禾惊异地看着我:“你不逃了?”

  我并没有生死与共的打算,但是至少我不想丢下她,可是我一向不懂表达:“我不会跟你一起战斗到死,但我能保证战斗到你死,然后我再逃。

  当然,我会尽量保证你不死。”

  窗外的黑影越来越重,脚步声越来越近。

  据我这几天的观察,院外来回的不少于十人。

  我越想越气:“成雅禾,我收回先前的话,你不是旺我,你就是克我。”

  成雅禾也吓坏了,眼睛四处搜寻,想找一个趁手的武器,最后选定了通炉子的火剪。

  我把自己的短刀交给她,收获了她感动的目光。

  然后在她感动的目光中,掏出了藏在榻下的横刀。

  成雅禾的感动顿时荡然无存,还有些许无语。

  这横刀可是我的大宝贝儿,要不是背着这玩意儿不好钻狗洞,我刚才逃跑的时候一定带上它。

  成雅禾左手短刀,右手火剪,一个箭步占据了门后的有利地形。

  那样子实在有些滑稽,甚至让我忘了现在是生死关头。

  我丝毫没有苟着的意思,双手握着刀柄,刀刃向下,大喇喇地坐在正堂,准备正面迎敌。

  门被破开的那一瞬,第一个冲进来的人就被躲在门后的成雅禾一刀封喉。

  我也不啰嗦,提刀就砍。

  练武虽然是经常,但是杀人确实是第一回。

  原来刀砍下去,骨头的阻力比我想象的要大。

  那群人训练有素,且都是奔着人命来的,成雅禾武器又不济,很快落入下风。

  我提刀掷过去,一刀穿了俩,总算替她解了围。

  我们在危机中迅速增长了默契,她费力地想把刀拔出来扔还给我,却忽略了那刀的重量她根本拔不动。

  就在这个空档,已经有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我踩着尸骨拔出刀,跟成雅禾相互抵着后背,照现在这个情况,我活着的几率也不如先前高了,但她一定比我先死。

  其实我还挺希望她活着的……

  “成婉君。”现在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有闲心和我说话:“我决定不讨厌你了。

  要是我死了以后你还有幸冲出去,要记得替我孝顺爹和娘。

  我前半辈子不曾尽孝,后半辈子也是不可能了……”

  成雅禾的遗言还未发表完毕,情势就发生了逆转。

  门前,窗外,房顶,不断有新的人涌进来,他们动作极快,仿佛演练过千百次,迅速结束了战斗,替我们扫清了剩下的威胁。

  来的人不是大越的奸细,也不是皇帝的暗哨。

  为首那人的身影我再熟悉不过,在此刻却有些不敢相信——成恕君。

  他没有走,他竟然带着爹的亲卫,一直守在暗处,守在连我都不曾发觉的地方。

  原来爹娘早就留了人保护我们,原来成雅禾一直所坚信的人真的会来。

  我一直知道自己没心没肺,所以我只记得他们是天朝的将军,但爹娘却未有一刻忘却,他们是我们的亲人。

  成雅禾并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因为凡事都有第一次,她还沉浸在自己杀了人的冲击中,而我在承受着另一种冲击。

  死里逃生,我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兴。

  但这次我能察觉到,我的高兴不只是因为死里逃生。

  如果我能再敏锐一点,就会知道这一刻的感情是感动。

  “你怎么会来?”这是明知故问,是我从前绝不会用的句式。

  成恕君对我的主动搭话受宠若惊:“你跟小禾在这里,我做哥哥的怎么可能不来?爹娘说,把你们留在京城本来就是为了保护。

  如果连你们的安全都不能保证,那就不叫保护,而是抛弃。

  婉君,我们是一家人,怎么能互相抛弃呢?”

  成雅禾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去抱住成恕君,哭得很大声:“你怎么才来呀,我都要吓死了,救人还磨磨唧唧的,你到底会不会当哥哥呀?”

  成恕君摸着她的头,又是安慰又是解释:“我们埋伏的地方比较偏一点,既要防着大越人,还要防着被圣上的暗哨发现。

  唉,也是苦不堪言呀。”

  所以……皇上不知道成恕君偷偷从边境回来了?

  擅离职守,就是逃兵。

  挪兵私用,就是越权。

  哪一项罪过都不轻,我的头又开始疼了。

  成恕君一手拉着一个:“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小禾,婉君,我们走,去南境。”

  我是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情况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反倒是成雅禾醒过味儿来:“动静已经闹大了,我们就这么走了,皇上那边怎么交代?”

  成恕君继续转述爹娘的话:“爹说就这么把你们带走确实不是为臣之道,但是圣上明明有能力阻止还是为了诱敌不管你们的死活,这事儿皇上干的也不地道。

  所以就各打五十大板,谁也怨不着谁。”

  这次是真把我人听傻了。

  什么叫各打五十大板?就算真的是各打五十大板,板子是在皇上手里握着呢。

  怎么打还不是人家说了算?

  怕只怕这板子打下来,人家毫发无伤,我们就灰飞烟灭了。

  我一言不发,直到坐上了马车,确定左右没有外人,才敢向成恕君确认:“哥,你跟我说实话。

  咱家不会是准备造反的吧?”

  成恕君前一秒还沉浸在被我叫了一声“哥”的喜悦中,简直有些飘飘然了。

  直到听完整了我的问题,脸色速变:“你这说的什么抄九族的话?!”

  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这么说有问题:“咱爹干的就是抄九族的事儿啊,不然一会儿城门那关你怎么过,靠脸吗?”

  成恕君风轻云淡:“据爹对皇上的了解,皇上是个只看结果不论过程的人。

  之所以放任你们送死,是因为那样更保险,对结果更有利,并不是对你俩的命多有兴趣。

  所以这次只要一举拿下大越,其他的小节皇上是不会计较的。”

  这下连成雅禾都有些无语:“你一会儿是爹说,一会儿是娘说。

  就不能有一点儿自己的见解吗?”

  成恕君点头:“有啊,我的见解就是,爹娘说的很对!”

  这次大摇大摆地带着我们出城,是一种坦诚,也算是一种试探。

  坦诚地告诉皇上我们并无二心,试探皇上有没有即刻发落的意思。

  如果出城顺利,就代表皇上默许了现在的一切。

  只要皇上心够大,脸皮够厚。

  爹娘做的这一切都可以用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遮掩过去。

  我爹娘只是努力在平衡作为父母和作为臣子的天平,皇上用不着打破这种平衡。

  因为天平并没有向哪一端倾斜,更因为现在他还用得上我爹娘。

  而且这种“平衡”的人,往往更好用。

  皇上的速度真的很快,我们出城时已经有内侍在城门口候着,传圣上口谕。

  接旨时本来我们是该跪的,但是那个内侍一再说不用。

  说他这次来只是替“子诚”向“未宣”传话,无分君臣之礼。

  “未宣”是我爹的字,“子诚”大概就是皇上了。

  年轻的内侍官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地执行着传话的命令:

  “对于帝王来说,有些事是必做的。

  比如用两个无辜女子的性命诱敌;但对于子诚来说,有些事也是必做的。

  就比如,今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三个孩子出城。”

  他嘴里说出来几乎和我爹一模一样的话:“今天发生的事就算各打五十大板,谁也怨不着谁。

  可如果边境举事不成,无论是帝王还是子诚,都不会轻饶素放。”

  直到出城走出好远,我们还只是沉默。

  虽然这可能只是皇上挽回人心的话术,但这回我相信我爹和皇上真是难得的好朋友了。

  如果皇上不是皇上的话,他们应该能是更好的朋友。

  马车走了一路,成恕君也忙了一路。

  准确地说是他自己把自己给忙坏了。

  一路上他致力于一件事——端水。

  假如他对我笑了一下,就一定会回头再对成雅禾笑一下。

  假如他左手给成雅禾递了一壶水,右手一定就在给我喂干粮。

  他就差没掰着手指头数,今天对我说了多少个字,应该补给成雅禾多少个字了。

  其实我真的不在意这个,但他并没有因为我的不在意而选择忽略我。

  他在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企图给自己两个妹妹公平的、没有偏颇的亲情。

  这种情况在他终于发现成雅禾已经不排斥我后,终于得到了缓解。

  但是慢慢地,焦躁不安的人变成了成雅禾。

  随着离边境越来越近,她开始频繁地望向车外,像是比对着什么?却总是欲言又止。

  成恕君越问,她就越是不说,还总拿眼睛瞟我,我一看她,她就又把头偏过去了。

  随着她的烦躁和焦虑达到顶峰,我看着地图,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地界在青州,成雅禾长大的那个青州,承载着她苦难的青州,埋葬了我们俩另一个共同母亲的青州。

  我问成雅禾:“你想去祭拜她吗?”

  成雅禾不说话,只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继续说点什么。

  但她所期望的那些感人肺腑的话,注定不会从我嘴里说出来: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去祭拜她。

  我和你一起,我想见一见她,也让她见一见我。”

  成雅禾还在别扭着:“这是你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征得我的同意?”

  我据实以告:“因为只有你才知道她葬在哪儿呀。

  你不同意我怎么去啊?”

  她那么生气,那么别扭,只不过是想为那个养大她的妇人讨一句话,或者说一个名分,但又觉得这个名分不该由自己这个受害人来讨,她总在这种事上让自己陷入纠结。

  成雅禾正襟危坐,可以算是拷问我:“你以什么名义去祭拜她?又为什么去祭拜她?”

  我从来不走这些感情上的弯弯绕绕,因为事实胜于雄辩:“她是我娘,亲生的。

  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会想去,只是你不肯说。”

  成雅禾就又不说话了,就好像那天晚上为娘亲哭得撕心裂肺的不是她。

  她似乎觉得,被一个欺骗了自己那么多年的人牵动感情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

  我一直觉得成雅禾的感情过剩了,过剩到有了感情羞耻。

  我就从来不觉得羞耻,以前是因为没有太多感情,现在才明白,根源在于我不要脸。

  于是面对冷场,我不要脸地发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你明明就很想让我去,干嘛都快把自己憋死了也不出声。”

  成雅禾眼睛红了,低下头:“她毁了我的生活,骗了我十几年,还让我吃了这么多苦,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她。

  还想促成她和亲生女儿相认,你说,我这算不算贱骨头?”

  这种问题她问我算是问错人了,我答不出:“我不知道该怎么评判你们之间的感情,我也是最没有资格评判的那个人。

  我只是觉得,不是所有事都可以跟别人和解,但是要学会跟自己和解。

  如果恨一个人,恨到自己都很痛苦,不如好好问问自己,也许那并不是恨呢?”

  成雅禾这次终于痛快承认:“我的确恨她,我恨她不爱我。

  或者说,她对我不够爱,也不够狠心。

  如果她是一个恶毒到底的人,是不是我就不用那么纠结了。”

  我并不认同:“以我这段时间对你浅薄的了解来说,你又会想出新的点来纠结为难自己。

  成雅禾,我一辈子没那么哄过人,这次我求你,去不去?给我个准话。”

  她像终于找到了就坡下驴的台阶,昂着头装高傲:“你都求我了,那好吧。

  不过我是有条件的……”

  她的条件是不许带上成恕君,就我们两个去。

  她说:“娘内疚了一辈子,如果见到成家人去祭拜她,一定会觉得羞愧难堪,我才不稀罕她的愧疚。”

  她一口一句恨,却连这种细节都为娘考虑到了,青州人的恨也这么独特吗?

  端了一路水的成恕君要知道到头来自己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估计都要哭了吧。

  顺着成雅禾的指引,我们来到了一片荒冢,连墓碑都是那样简陋。

  我看着墓碑上的字,原来我娘叫舒若湄,名字很好听。

  成雅禾突然像变了一个人,面对这个亲手树立的墓碑,她失去了所有的戾气与怨恨,通通化作一个女儿的思念与依恋。

  可是她什么话都没说,一句也没有。

  我学着她的样子跪下来:“娘,谢谢你给了我生命,也谢谢你让我做了成家的女儿。

  所有人都有立场骂你,但我没有。

  我来是想跟你说,我过得很好,你不要担心。”

  成雅禾先站好,伸手拉我起来,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场交接:“我不会再来这里了,今天之后,我会先学着把她忘了,过好我自己的人生。

  所以啊,以后扫墓的活儿就交给你这个亲生女儿了。”

  我也答应下来:“好,那就交给我。”

  我们回到马车上,越来越接近边境,情形也越来越乱。

  我爹的苦肉计异常成功,埋伏了人家一个措手不及不说,大越人越想越气,还成了主动挑衅的那个,送死送得异常丝滑。

  我在车上闭目养神,一只箭忽地射穿马车从我发梢擦过去。

  我一惊,猛地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问成恕君:“咋的?你把马车赶到战场上来了?”

  成恕君在车外传来声音:“是敌军!有一队被打散的溃兵居然渡河过境,如果不是这次被我们遇上,这座城的百姓就遭殃了。”

  他掀开帘子:“不能放任他们这么走了,否则潜入城中,百姓后患无穷。

  我带一队骑兵追击,你们不要怕。”

  我透过缝隙看见四散而逃的兵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喊住他:“哥,你先别去,回来!”

  根本来不及,我思考的空隙,他带人都快跑出二里地了。

  不得不说我爹的兵训练还是太有素了,就是我爹的儿子脑子不太行。

  成恕君显然把我的呼喊当做生离死别的不舍,于是他骑马而去的背影更加坚毅了,连速度都快了几分,杀敌的决心也愈发坚定。

  面对我的挽留,成恕君不语,只是一味招手告别。

  看来他对我的误会还是太大了,这段时间我是接受了不少情感,但还没进化出不舍这种东西,特别是在这种情景下。

  如果真是溃兵潜入,见人就应该躲避,怎么会主动招惹,还放箭迎敌呢?

  我二话不说,拉着成雅禾下车,骑上马就是跑,剩下来的侍卫不明所以,只能骑马在后面跟着。

  成雅禾一边疾驰一边和我说话,灌了一肚子风。

  我根本来不及解释什么,她肯跟过来完全是出于对我的信任:“到底怎么了?你倒是回我一句呀。

  兄长骑的是战马,我们剩下的马匹都是上个驿站的,脚力有天壤之别,肯定追不上。”

  我一边挥动马鞭,一边回她:“事情不对劲儿,我们不能留在原地。

  哥哥带走了大半人马,剩下这几个护卫不够人家包顿饺子的。”

  设计这场伏击的人可以说是阳谋,如果溃兵入城,哪怕只是癣疥之患,百姓也一定会受到惊扰甚至杀害,所以成恕君非追不可。

  要么前方就一定有埋伏,等着成恕君去钻。

  要么就是调虎离山,等着网我们这两尾落单的鱼。

  但考虑到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敌军会在对手老巢设埋伏的可能几乎为零,除非大越的将领和成恕君脑仁儿差不多大小。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我跟成雅禾才是他们的目标。

  可是事情越来越不对,即便是驿站的马也不该这么慢,甚至马匹隐隐有要失控的预兆,除非马在驿站时就被人动了手脚。

  同行的侍卫显然也发现了,急忙呼喊:“两位小姐,快停下来!”

  我立刻弃马,把成雅禾扶下来:“连驿站都有他们的人,还真是准备万全。

  如果他们真有内应,哥哥那里可能已经被拖住了。

  成雅禾,今天免不了一场硬仗。”

  三个护卫同时聚拢过来,把我们围在中间,呈保护的姿态。

  我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不禁祈祷来人是成恕君,即使知道那根本不可能。

  马蹄下飞扬的尘土散尽,我看见那人的衣着样貌,竟是京都世家公子的打扮。

  如果不是他带着人,拿着兵刃。

  如果不是看清了他眼里的戏谑与侵略,我简直会以为遇到了转机。

  护卫并没有因为他的穿着而掉以轻心,反而把我们护得更紧了。

  但我们都知道,和他带来的人手相比,那无济于事。

  电光火石之间,我明白了他们所谓的“内应”。

  按照律法,边境重地不应有私兵入关。

  三品以下官员过城关可带仆从五人,护卫不配甲胄。

  三品以上仆从十五,甲胄兵刃五套。

  若有皇族令牌,则仆从五十,甲胄三十。

  怪不得我守城将士却毫无察觉,有谁会想到当朝的皇子竟然会和敌军勾结,只为了报复两个不属意于他,还令他颜面尽失的女子。

  顾翊升疯了!

  马上的锦衣少年微微欠身,明明在做一件危险至极的事,却不急不缓:“两位成姑娘,在下拓拔浠,幸会啊。”

  已经明白跑不掉,我就刻意离成雅禾远了些,仰头问拓拔浠:“顾翊升开出了什么条件?竟然能让大越王族以身涉险,你就不怕这是我们请君入瓮吗?”

  拓拔浠倒也坦荡,丝毫不隐瞒:“富贵险中求,令尊实在英勇,有了两位姑娘做人质,想必这场仗会打得轻松些。”

  成雅禾也陪着我一起虚张声势吓唬人:“无知匹夫,这不过是二皇子与我兄长定下的计策。

  我父亲那招苦肉计的亏你还没吃够吗?不需片刻,我兄长带着大部队便来擒你。

  识相的快快逃命去吧!”

  拓拔浠显然对成雅禾很感兴趣,身体略微前倾:“成小将军那里也有麻烦,只怕轻易脱不了身呢。

  你哥哥比不得你爹娘智计无双,那位二皇子自然也比不得你们皇帝深谋远虑。

  可见你们这些所谓的天朝人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见成雅禾吃瘪,我便接住:

  “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你祖上还有本事一连夺七座城池,到你父辈便丢了六座,如今到了你这一代,竟连守城都做不到,只能来玩弄这种无耻手段。”

  拓拔浠的脸皮简直可以跟我一较高下,丝毫不受影响:“那也比不过你们二皇子,为了一己私怨,竟然甘心将胜局拱手相送。

  不过想想也是,一座还没收回来的城池而已,对他来说扔也就扔了。

  再说……”

  拓拔浠刻意停顿,带着挑衅的恶意,“若是有朝一日他掌握了这江山,还可以再下令让你父兄用命去打回来呀。

  哈哈哈!”

  他只轻轻一挥手,那些人便来围我们。

  拓拔浠眼睛盯着成雅禾,唇角一勾,手握缰绳而来,弯腰便将成雅禾提至马上。

  然后调转马头,又要来追我。

  本在逃窜中的我却突然改变了方向,冲过去一刀扎在马的脖颈。

  鲜血喷涌,他们两个也落下马来。

  拓拔浠反应奇快,所以他们摔得并不重,甚至还怜香惜玉地护了成雅禾一下。

  我瞪着成雅禾,开始发挥演技:“这样都摔不死你,果然贱种就是命硬。”

  成雅禾连缓冲都不需要,接戏接得完美无瑕,和我针尖对麦芒:

  “我被人偷了十几年好光景,若是就这么容易死了,岂不叫小人得意?你当然巴不得我死了,好让爹娘只你一个女儿。”

  如果我们表现出对彼此的在意,只会被敌人拿来威胁对方。

  只有我们依旧装得势不两立,才是给予对方最好的保护,亦是对敌人最有利的迷惑。

  成雅禾已经被拓拔浠制住,保护我们的侍卫都已经殒命,只剩我拿着刀还在反抗。

  兵器不占优势,人数更是悬殊。

  为了不负伤,我果断束手就擒。

  全须全尾儿的才好逃跑,伤个胳膊,断个腿儿啥的就真死定了。

  拓拔浠很满意我的识时务,奖励了我跟成雅禾一人一个手刀。

  我比成雅禾醒得快,醒来时应该是在一个暗格里,挤得不行,晃得要命,我都快被成雅禾压扁了。

  但暗格打开的时候,我发现我还是天真了。

  屁的暗格,拓拔浠这个缺德玩意儿,为了掩人耳目,直接把我们俩塞在棺材里带出来的。

  拓拔浠对成雅禾可能有点儿一见钟情的意思,快到敌方营地时,拓拔浠明显放松了警惕,强迫成雅禾跟他骑一匹马,悠哉悠哉,还唱歌呢。

  至于我,我是被绑着双手拖在马后边儿跟着跑的那个……

  我恨这个看人下菜碟的世界!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还没来得及收复的那座城池——峙城。

  营中点了篝火,拓拔浠带着他的手下,庆祝着自己的“胜利”。

  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来给他敬酒:“少主英明,等敌军再来攻城,就把他这两个娇滴滴的女儿挂出去,到时候那小老儿的脸色,哈哈哈,想想我都觉得痛快。”

  拓拔浠大口喝酒,伸手一挥:“不急,先把这两个美人儿藏几天,吊吊老匹夫的性子。

  他们越急,对我们就越有利。

  到时候谈判,才有利可图。”

  无数道淫邪的目光划过我们的身躯,已经有人提议:“南国的美人儿嫩得能掐出水来,少主不如赏了给我吧。

  等交战时候我跳出去叫那老匹夫一声岳父,气也把他气死。”

  拓拔浠把成雅禾往怀里一揽,享受着她的怒目而视,又看了看我。

  之前他在我这里言语落了下风,表面不在意,却又想讨回来:“今天晚上这个真货是我的,至于假货,各位随意。

  她杀了我七个兵士还有一匹宝马,总该偿还的。”

  成雅禾按捺不住,几欲张口,却又想起如今该和我势不两立,险些露了馅儿。

  眉头皱了半天,终于想出说辞:“你要是想到头来白忙一场,我当然不拦你。

  两个失了清白的女儿作为人质,在我爹眼里跟死了没有区别。

  他只会破城,杀得你们更狠。”

  拓拔浠显然不信,掐着她的下巴左看右看,像在挑选一件商品:“哦?不见得吧?怎么我听说他为了这两个掌上明珠宁愿违背皇帝,也要带你们出城呢?”

  我打量着他带着大越图腾标志的护腕,开口讽刺:“你父王也一定很爱重你吧。

  他爱重你骑射俱佳,爱你能征善战,爱你能为他开疆拓土;要是你文不成武不就,屡战屡败,百无一用。

  他又会怎么对你?爱总有个期限,总需要条件。”

  拓拔浠挑眉,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他起身拿给我一张弓和一支木箭:“你刀使得不错,不知道箭怎么样?”

  我接过来,他随便指了一个方向:“只要你能射中那面旗,我就放过你们,强者才值得受到尊重。”

  话音未落,旗子已经被我穿透。

  拓拔浠却更开心了,他指着旁边的另一面旗,凑我更近了,像在观摩:“再来一次,你不是想成雅禾死吗?只要你能射中,她的命就是你说了算。”

  刚才我跟成雅禾的一唱一和已经让他起了疑心,他在试探我们两个是不是真的势同水火,试探我是不是真有要她死的决心。

  而这次递过来的是一只铁镞箭。

  我依旧拉满了弓:“何必多此一举呢?你若真有心,就应该让成雅禾来当我的靶子。

  我失手她便活,我射中她便死。

  岂不更有趣?”

  拓拔浠被我反将一军,一时间踌躇不定。

  他不可能真把成雅禾的命交在我手上。

  否则成雅禾死了,我成了杀害爹娘亲生女儿的凶手,我们两个就失去了作为人质的价值。

  我却刻意抓着不放:“犹豫了,拓拔少主果然怜香惜玉,只可惜是个言而无信的废物。

  你若真舍不得她,何不替她做我的靶子?总不会你既食言而肥,又胆小如鼠吧?”

  在众人的劝阻声中,拓拔浠更宛如被架上了高台。

  一步一步走到原先自己指定的位置,眼神狠戾:“我做靶子,你尽管来。

  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份本事,有没有这个胆量。”

  万军从中取将领首级,听着确实很英勇。

  但前提是我不能在敌军营帐里干这种事啊。

  一支箭只能杀一个人,他一命换我跟成雅禾两个人的命,怎么都不划算。

  他身旁的将领已经手握刀柄,如果我真的命中,只怕会当场人头落地。

  拓拔浠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敢把自己暴露在我的箭下。

  我拉弓搭箭,急发一矢,箭矢却只划破了拓拔浠的脸颊,留下了一道血痕。

  以我刚才的准头来看,谁都知道我是故意的。

  拓拔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怒极反笑:“怎么?没胆量要了我的命。”

  我张嘴就是胡诌:“你这张脸长得俊俏,我舍不得。

  刚好你这次破了相就不好看了,所以再有下次,我这支箭会要了你的命。

  敢不敢再试一次?”

  拓拔浠还没蠢到中我两次激将法,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摆在一个任人宰割的地位。

  他只是盯着我:“我倒是看走眼了,假货竟比真货还有趣。

  我说话算话,恭喜,你们今晚安全了。”

  他刻意加重了说话算话四个字,以回应我刚才骂他食言而肥。

  我跟成雅禾被关进了同一个屋子,巡逻紧密,守卫森严。

  屋子不大,更是连件用得上的东西都找不到。

  我就说锋芒太露不是好事,成雅禾好好的,我却被上了枷锁,估计是知道我身手好,怕我逃跑。

  趁没人时,我终于能和成雅禾正正经经说句话了。

  她却无心回应我,只在头发里摸来摸去,居然摸出一根钢丝。

  她很高兴,要来撬我身上的锁:“还是我有先见之明吧?自从咱们上次在庄子里被围攻,我就开始往身上藏能防身的东西了。

  幸好这个搜身时没能搜到。”

  我竟然不知道她还有这个技能,一时间目瞪口呆,然后跟她说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一定要教教我。

  这时成雅禾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我跟你说过的,当初为了筹钱给娘治病,我连小偷都做过。

  没想到这个时候倒派上了用场,你说,会不会是她在天上保佑着我们?”

  她明明说要把青州和我的亲生母亲都忘干净,但我知道她从没忘过。

  我看着她低头撬锁认真的样子,回复她:“本事长在你身上,是你自己在保佑自己,现在还在保佑我呢。”

  没了束缚,我活动活动手腕,开始观察这个可以称得上阔气的牢房。

  现在刚入夜,我们有一晚上的时间商议怎么逃跑。

  我们这一整天又是劳心又是劳力,身体已经累到极点,但精神依旧紧绷,根本睡不着。

  我们俩凑着头想了半夜,什么办法都想不出,实在无事可干,我倒是把开锁学会了。

  临睡前,我捡起锁链重新扣回腕子上,以免明天有人进来发现,藏着掖着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剩下的时间并不多,一旦等到开战就真的来不及了。

  已经过了一晚上,爹娘一定知道了我们被抓的消息。

  如果将来谈判不顺利,我跟成雅禾一定会被杀掉祭旗。

  万一爹娘按耐不住,就会反过来被拓拔浠威胁,除非我们能在开战之前找到逃生之路。

  人在费脑子的时候真的很容易肚子饿,还好来了个送饭的小姑娘,十二三岁的样子,怯生生的,也不怎么说话。

  身上还有伤,似乎经常被虐打。

  我掰了一半饼子给成雅禾,却在里面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戌时起火,趁乱逃生。

  马厩,有人接应。”

  我和成雅禾对视,神色未变,把字条就着饼吃了下去,有点儿喇嗓子,她咽得很费劲儿:“能信吗?”

  我猛灌了一大口汤,为晚上的行动积蓄体力:

  “当然信呀,咱们现在是阶下囚,浑身上下还有什么值得人骗的?就算拓拔浠真这么无聊耍着人玩儿,我们也值得尝试一次。”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成雅禾发出了她的灵魂拷问:“这个破营地这么大,我们又一直被关在这里,怎么知道马厩在哪儿?”

  我但笑不语,默默吃完了东西,抬手砸了她一个眼冒金星,开始大喊大叫原地发疯:

  “你这个荒郊僻壤出来的贱 人,凭什么你骑在马背上,我就得被拖着跑?凭什么你高床软枕,我就得被用锁链锁着?别以为我手脚不便就打不死你。”

  我说这些话虽然是作戏,但成雅禾挨的那一下可是真真切切,一时间她的火气也上来了,那是真下狠手:

  “都是你活该,在家爹娘都偏疼你,如今你见有人对我好了就看不过眼。

  你才是野种,你才是多余的那个,你还好意思问凭什么?”

  这场闹剧持续了好一会儿,拓拔浠才慢悠悠过来看热闹,他似乎很有兴趣看两个阶下囚的互相撕咬。

  看着我手上的铁链自鸣得意:“对嘛,这样才公平,打得有来有回才好看,不然就不好玩儿了。”

  成雅禾第一次没有瞪他,反而带着小姐做派的刁蛮,提出自己的诉求:“我不要被关在这里,我不要跟她关在一起。”

  拓拔浠刚好很吃这一套,还故意逗她:“我军营里可没有空闲的地方,你非坚持的话,就只有住柴房了。”

  成雅禾嫌弃地瞥了我一眼:“柴房就柴房,我就算去住老鼠洞,也不要和这么讨厌的人一起。”

  “我怎么舍得让成小姐去那种地方呢?我的主帐地方大,成小姐可否赏脸啊?”拓拔浠说着,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我是想找个借口出去勘察地形,但绝不是让成雅禾做那么危险的事。

  我想阻止,她却在衣袖遮挡住的地方轻轻扯了扯我。

  她有自己的想法,于是我决定信任她,就像信任我自己一样。

  成雅禾比我想的还要厉害,只不过用了半天时间,拓拔浠就给了她自由行走的权利。

  她甚至还能来看我,“落井下石”。

  我简直顶礼膜拜:“你怎么做到的?”

  “我把自己伪装成一颗命苦无依,倔强不屈,爹不疼娘不爱的小白菜。

  我还对他一见钟情,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问缘由偏爱我的人。

  我的光,我的救赎,我的缘分。”成雅禾复述这些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心如死灰,甚至有点儿想哕。

  我大受震撼:“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成雅禾继续:“不止呢,我还跟他说别打仗了,咱们握手言和。

  让爹去和陛下商议,我嫁给他,两国结秦晋之好。

  这座城池,就是我的嫁妆。”

  这就有点儿扯淡了,我不理解:“这种话他都信?”

  成雅禾尴尬得脚趾抠地:“当然不信,但是他说我傻得可爱。”

  我就说拓拔浠怎么那么放心让成雅禾瞎转悠呢,合着这姐妹儿花一上午把一个傻子演得淋漓尽致。

  拓拔浠在我爹手里屡战屡败,现如今轻而易举地收获了敌人女儿的“崇拜与爱情”,简直是对他那变态自尊心极大的满足。

  为此,所以他不介意给成雅禾一点儿甜头。

  但是也没人告诉我,这甜头是拿我给的呀!

  为了哄成雅禾开心,拓拔浠把作为成雅禾死对头的我拉出来取乐。

  我被放置在围场中间,四周不断有人拿木箭射向我,不会致命,但是很痛。

  我的手脚都被铁链束缚住,只能狼狈躲窜。

  拓拔浠的笑声传得很远,也很刺耳。

  他看向成雅禾,像逗弄宠物一样问她开不开心。

  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组这种自嗨局。

  拓拔浠完全把我们当做客体,宣泄他的不满,也是对自己无能的规避。

  他恨我爹,却又惧怕我爹。

  于是他一边享受成雅禾的示弱,把这当做一种对敌人资源的掠夺,一边享受我的狼狈与挣扎,把这当做对我爹尊严的羞辱和践踏。

  我身上的于伤越来越多,成雅禾也越笑越开心,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法子,她歪头对拓拔浠说了些什么。

  拓拔浠应下,立刻叫停,命人把我押去了马场。

  我表面一脸屈辱,心里已经开始放烟花了。

  成雅禾果然靠谱!就是不知道她用了什么理由。

  我刻意抗拒,走得磨磨唧唧,把路全都记在心。

  成雅禾那边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开始对我颐指气使:“我要骑马,你去牵一匹来。”

  等牵了马,她又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你挑的这匹马太高了,我缺个上马凳,跪下来,我踩着你上去。”

  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看这场我们俩自相残杀的羞辱。

  就像笼子外的人在看一对蛐蛐互相撕咬,高高在上又漫不经心。

  我不肯跪,便有人来强按住我。

  我挣扎得更加厉害,在成雅禾上马时狠狠摔了她一跤。

  成雅禾气急败坏,把我撕扯起来就是一巴掌:“成婉君,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悄悄接过她趁机递来的铁丝藏在袖口,回嘴道:“这算哪门子敬酒?那换我敬你一杯,你来趴地上呗。”

  我被重新关回房间是酉时,离字条上约定的时间只剩一个时辰。

  我跟成雅禾暂时见不到面,只能到时间趁乱去马厩汇合。

  来送饭的不是上回那个小女孩儿了,人走之后,我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次并没有夹带什么私货。

  时间越来越近,我用铁丝悄悄打开锁链,把链子其中一端缠在手上。

  当走水的呼喊声传来,的确引起了一阵骚乱,因为被点燃的地方离粮仓很近。

  机不可失,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等了。

  现在太乱,人人赶着去救火,我门口只有两个人守着。

  我冲出去将帐篷外的两个守卫撂倒,一个是砸晕的,一个是勒晕的。

  大概他们也想不到,禁锢我自由的链条,此刻成了我破开樊笼的武器。

  天刚擦黑,只有远处火光缭绕,我潜在夜色中,尽量避免与人遭遇。

  靠近马场时,我看到了成雅禾,她衣角带血,一副跑脱了命的样子。

  我无法想象她是怎么逃出来的,但想必也不会比我容易多少。

  马厩这里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以及他的马粪车。

  如无意外,留字条的应该就是他。

  事态紧急,老者什么也没解释,只打开了马粪车的盖子。

  根本来不及矫情,我俩一头扎进马粪车里。

  但是在屎到淋头的那一刻,我突然无比怀念曾经的棺材车。

  挤是挤了点儿,起码不臭。

  哕!

  不知道走了多远,马粪车突然被拦下。

  我着实没有想到大越人竟然变态到连粪桶都要查,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不仅是吓的,也是熏的。

  盖子刚被掀开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喊声:“抓住她,就是她放的火,小丫头片子,上次我就该把她打死!”

  检查的那个人就放下盖子,挥了挥手放我们走。

  粪车继续走着,直到把刀刃刺入皮肉和小女孩儿微弱的呼救声抛得越来越远。

  只剩下老者的哽咽悬在我们头顶,越来越清晰。

  救我们的老人叫王铮,这个计划制定得匆忙又仓促,粗陋到有人赔上了性命。

  却又那么细致,连换洗的衣物都替我们准备好了。

  王老把我们藏在家中,很客气,也很周到,我们却越来越不安:“送字条的那个小姑娘,她……”

  “她叫喜儿,是个可怜娃。

  父母双亡,小小年纪就被呼来喝去。”王老叹了口气,眼泪已经在打转,“是我这把老骨头没用,连累了她。

  现在人死了,都没法给娃收尸……”

  我到现在都是懵的,久久不能回神。

  她还那么小,我们只见过一面,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却用自己的命救了我。

  我自认为已经懂了很多感情,却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甘愿为了一个陌生人去死呢?

  “自从大越人占了峙城,就把峙城的南国人贬为奴隶。

  这里明明是我们的家,却到哪里都低人一等。

  我们成了奴隶,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奴隶。

  奴隶就要没日没夜地做活,挨打,受欺负。

  喜儿她爹就是活活累死的。”

  说到这里,王老捂住脸,已经泣不成声:“喜儿……喜儿那孩子,她就是想堂堂正正地做一回南国人。”

  峙城早在喜儿出生之前就已经沦陷,她明明是南国人,从生到死,却没有一刻成为完完整整的南国人。

  王老细细数着:“二十七年了,我就盼着。

  十二年从前李将军和成将军一起收复六郡,我还盼着,可是唯独把我们落下了。

  今天,在我这把老骨头闭眼之前,我终于是盼到了。”

  成雅禾已经先我一步哭了出来,哭得比老人家还大声。

  哭得语无伦次,一会儿说谢谢,一会儿又说对不起。

  王老倒反过来安慰她:“有什么对不起的?将军在前线替我们杀敌,夺回家园。

  我们就要保护好他们的家人,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这不是应该的吗?”

  这不是应该的吗?

  以前我好像总说这句话,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这么让人想哭。

  我擦干眼泪,小声地说着谢谢。

  我们现在身无长物,实在没什么能报答的。

  谢谢说得越多,反而越单薄。

  面前的老人却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真要谢那可谢不完。

  只凭我们两个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哦。

  主意是刘夫子给出的,喜儿的打火石是王伙夫给的。

  你们俩这身儿衣裳是杨裁缝赶出来的,还有……”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一个又一个人名,他们是被战争隔绝出南国的失家者,成为峙城一颗又一颗不起眼的沙砾。

  这些沙砾却汇聚起来,筑起属于自己的高楼。

  我把他说过的人一个一个记在心里:“老人家,我都记住了。

  如果我们能逃出去,等有一天我带着兵马杀回来,一定会报答你们。”

  王老说他不需要报答,他想的只有那八个字:“复我国土,还我家园。”

  直到半夜,成雅禾终于哭完了,她擦干了眼泪,自己哄自己,对我说:“我决定谅解陛下的所作所为了,因为峙城必须拿回来,无论我们付出什么代价。”

  我觉得她谅解的简直莫名其妙:“不相干,收复城池那是他作为皇上应该做的,不耽误咱俩闲下来的时候骂他祖宗八辈儿。”

  终于有人能懂我这种天打雷劈的幽默感了,成雅禾应和我:“皇上的祖宗八辈儿应该都在太庙里,那咱俩得上太庙翻牌子去,翻到哪个就骂哪个。”

  嗯,好主意!谁能说翻灵牌就不是翻牌子呢?

  我还没想好先翻哪个牌子,门却突然响了。

  很轻,很慢,很有节奏。

  王老打开后门,只见一人一马。

  那人走得极快,只将马留在这里。

  王老大喜过望:“终于来了,两位小姐快上马吧。”他说着,手里不断把王大娘给的干粮,和周画师绘的地图交给我。

  照着地图,有一条险路,可以绕过关卡排查。

  事不宜迟,拓拔浠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开始搜查。

  如果我们在逃亡路上被抓,死的顶天是我们俩,万一在王老家中被堵了个正着,那些帮我们的这些人可都保不住了。

  这匹马是难得的好马,脚力竟然比一般战马还要强些,驮着我们两个都毫不费力。

  趁着夜色的掩护,我们一路狂奔。

  只可惜天蒙蒙亮时还是遭遇了搜寻的队伍,还好离得够远,而且我们已经在城外了,他们的援兵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只要马儿争气,甩掉他们不成问题。

  身后的箭矢破空而来,我拼命赶着马儿。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直到后面彻底没了追兵的踪影,我才把缰绳交给成雅禾,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腰,防止自己掉下去:“我抓不动了,你替我吧。”

  虎口脱险的成雅禾心情大好,还有心思打趣我:“我肩膀那边怎么湿湿的?成婉君,你不会偷偷哭鼻子了吧?”

  我直接承认:“是啊,我在哭呢。”

  成雅禾顿时炸毛:“啊?那你不会连鼻涕一起擦在我衣服上了吧?很脏的!”

  我看着染在她身上的血渍,道歉:“嗯,下次……我赔你一身衣裳。”

  马儿的速度慢下来,因为成雅禾发现我不对劲。

  就这么倒霉,我背后中了一箭。

  天道好轮回,我射过拓拔浠一箭,如今被还回来了。

  我的伤根本经不起在马上长时间的颠簸,否则还没等见到爹娘,我的血就流干了。

  成雅禾果断选择弃马,我就是怕她会这样才强撑了一路。

  我跟她仔细分析:“你用两只脚走着,还要拖我这个伤员。

  万一那些追兵不死心还在追寻,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被赶上的。

  我还受伤了,顺着血腥味儿最容易追。”

  骑马死一个,不骑马死一双。

  这个账总不会算不明白吧?

  成雅禾嘴唇咬得死紧,仔细研究着地图:“不走原来的路了,咱们进林子。

  林子里一定有草药,能治你的伤。

  而且深山老林好藏人,他们想找也找不到。”

  深山老林是好藏人,还好吃人呢。

  先不说山里有没有豺狼虎豹,只迷路一条就够受的。

  她完全没有听我任何意见的意思:“在京我都是听你的,因为你会跟人猜心眼儿。

  但在外边儿你得听我的,因为我最知道怎么跟这些山啊林啊的打交道。”

  她把我背起来,走向了自己认定的道路。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醒了晕,晕了醒。

  极少有时间是清醒的,如果清醒了,那一定是被疼醒的,因为成雅禾又找了不知道什么草药给我敷。

  我意识昏沉时,成雅禾就自言自语,像是在和我说话,又像在给自己打气:“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上山采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去了。”

  我记得,那个故事她并没有讲完。

  这回她续上了:“那次一根树枝贯穿了我的胸口,就是和你现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可是我活下来了,成婉君,活下去!既然我能活下来,你一定也可以。

  别总想着自己会死,求求你了,要不然我一个人害怕。”

  这里没有大夫,箭又拔不出来,成雅禾那点儿皮毛医术能做的简直少得可怜。

  其实我知道她也怕,她比我更怕我死了。

  我垂眸看见了她的脚,鞋已经磨破了,脚上也有血。

  林子里的路本来就不好走,何况她还要多背负我的重量。

  赤身走遍千里,光脚寸步难行。

  我说要跟她换,她也不乐意。

  她说我失血容易冷,脚上保暖很重要。

  我闭上眼,其实她抱着我的时候,也没有很冷……

  我再醒来时还是在营地,但这次是我爹娘的营地。

  我在军医的帐篷里,但我总有一种置身于驴棚的错觉。

  因为成恕君和成雅禾的哭声二重奏实在很像一群驴在乱叫。

  以前我会觉得他们吵闹,现在我只觉得热闹真好。

  成恕君喋喋不休地跟我讲,他是怎么识破顾翊升的缓兵之计,怎么力破群雄,枪挑奸官,但是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云云。

  成雅禾滔滔不绝地跟我说,她是怎么找到了止血的草药,怎么一个人背着我找到娘的援兵巴拉巴拉。

  只有娘看着我,她什么都没说。

  算起来我跟娘有半年多没见面,但是昏迷的时候我梦见她了。

  我梦到了那些早已被我淡忘的记忆,梦到她抱着我,给我唱曲子听。

  那时候只以为是我伤得太重,已经开始人生走马灯了。

  现在才明白,原来那是我又学会了一种新的东西——思念。

  后来我才知道,成雅禾能遇到娘的援军不是幸运,而是娘已经组织了小队。

  如果不是路上遇到我们抛弃的那匹马一直在林子外面打转,她原本是准备夜袭敌营的。

  在她身上,军职和母职从来不是相悖的。

  娘不会向敌人妥协,但更不会放弃女儿的性命。

  “娘,我好想你。”半年时间还是太长了,以至于我娘打死都想不到这句话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这一句话让我娘从震惊、欣喜、反复震惊,再到惊恐,然后怒气值爆表:“我不管你是谁,快从我们婉君身上下来。

  把我女儿还我,还我!”

  于是我又闭嘴不说话了,因为我伤口还疼,就算不疼,我也懒得解释。

  看我这个样子,娘反而放心了:“对嘛,这才是婉君。”

  俗话说小孩见到娘,无事哭三场。

  我这里脱离了危险,成雅禾就向娘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之前为什么把我和成婉君扔在京城,就算边关有再多危险,难道我们两个不是可以一起陪你们面对的人吗?”

  受了冤枉的我娘眼瞪得老大:“我完全没那么想,只是如果我们五个一起南行的话,你一定会联合我们三个孤立婉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成雅禾想起以前对我的排斥,心里暗暗点头,但还是嘴硬:“那她……也会主动来接近我的嘛。”

  我娘坚定地摇了摇头,偷偷看我一眼,自以为很小声:“不,婉君只会以一己之力孤立我们四个。”

  这次换我点头。

  不得不说,娘还是太了解我们了。

  估计是失血让脑子变慢了,热闹了半天我才想起来,我还有个爹呢。

  “娘,我爹呢?”

  我娘一如往常,一提起打仗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他叫城门去了,一群属王八的,挂免战牌有个屁用,照打不误。

  王八壳都给他干碎!我们都说好了,今天他要是打不下来,明天就换我上。

  他们敢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要不把他屎打出来,老娘就不姓李。”

  我娘一向彪悍,不然也没有带个小队就敢夜袭敌营这样的胆色。

  她说把敌人打出屎,那就是真的是实际意义上的打出屎。

  说到最激动处,我娘的声音却小下来,带着点儿心虚:“而且吧,这回阵仗要是不大点儿,就不太好交差了。”

  成雅禾比我还八卦,因为真的很难想象是什么能让我娘心虚:“怎么了怎么了?”

  成恕君接过话头:“虽然没什么证据,但当时我们都知道是顾翊升在捣鬼,娘又比较耐不住性子。

  虽然他离得远伸不上手,但是他巡视的地方刚好是娘的老家……”

  我已经不耐烦了:“说重点!”

  千言万语被转化成一段话:“娘让两个舅舅每天去他的住处哭丧,专挑他进门出门的时候哭,情到浓时还撒一把纸钱。

  他要是换地方了就追着他哭。

  搞得他那副王爷仪仗往那儿一摆跟殡丧队似的。”

  一顿操作直接给成雅禾整傻眼了:“这……都没人参他们吗?要是有人借题发挥,说是诅咒皇家都不为过吧?”

  成恕君点头:“参了,舅舅说是他养了一群狗,平时都当儿子养。

  最近不知道怎么接二连三地死。

  他那是给他儿子哭丧呢,也是顾翊升倒霉,每次出门都能赶上他儿子出殡。”

  怪不得我娘那么着急挣军功,毕竟我们又拿不出证据,这样无缘无故地针对顾翊升太显眼了。

  成雅禾吃完了瓜,默默举手:“那个,证据我有。”她举起来的,是顾翊升给拓拔浠用来度关的皇家令牌。

  这都不是铁证了,这是金证,纯金的。

  这次我是真的刮目相看:“你什么时候拿到手的?”

  令牌在成雅禾手中晃了又晃:“你以为我白在拓拔浠身边演二傻子了?顾翊升本来派人想销毁证据,拓拔浠则是想留着这个继续拿捏他。

  他们俩推来拉去,倒是被我给偷到手了。”

  成恕君那尘封的小脑瓜终于动了动:“我手里倒是还抓了一个受顾翊升指使,故意拖延我回去的官员,等我撬开他的嘴。

  顾翊升他不就死定了吗?”

  我娘要被她脑子不开窍的儿子气疯了,只能一步一步地教:“你把人和东西都交给来巡查的钦差,什么话也别说,什么话也别问。

  让皇上自己查去。

  他自己查出来的才可信,否则从臣子口中说出皇子通敌,那叫构陷。”

  我哥不服气:“你现在知道讲君君臣臣了,又不是你指使舅舅跟着人家哭丧那会儿了。”

  不服气的结果就是挨了一顿爆锤,而且我娘立刻上表请求陛下撤职成恕君。

  不得不承认,成恕君能打,但这脑子当将军还是太勉强了。

  如我娘所说,我哥把人和东西都交了。

  顾翊升犯的事儿太大了,但凡皇上脑子清醒一点都知道此子断不可留。

  钦差回去复命时,说需有一人,押送犯事官员回京。

  其实说白了,就是这件事儿了结以后,京城里需要一个新的人质。

  否则我们这一家五口都在边关,时间一长,皇上就算是真没有疑心也免不了多想了。

  成恕君自告奋勇,呲着大牙傻乐,乐得好像不知道回去是当人质的。

  从下决定的那天开始,成恕君就寸步不离地守着和顾翊升勾结的那个官员,生怕人跑了。

  我去找他时,正遇上那个奸官在蛊惑人心地对他说风凉话:“啧啧啧,连两个女娃子都留在这里。

  你就这么甘心,放弃大好前程回京城?成小将军你未及弱冠便封将,多难得呦,可惜了……”

  成恕君对这份阴阳怪气完全免疫:“前十五年里,婉君过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吗?怎么没听你们说一句可惜?

  留守的是女人,便断定她养尊处优;留守的是男人,便感叹他壮志未酬?无论哪一种,这都是偏见。”

  “不是偏见,是真知灼见!”那人都身陷囹圄了,居然还有心思争论这些,“女人在边关能做什么?在家做个米虫就是享福了。”

  成恕君是真被他气到了:“我娘也是女人,若没有她抗击外敌,哪有你在京城的福可享?小爷我就乐意回去当个米虫,你管得着吗?我跟你不一样,你是害虫!”

  那奸官嗤笑一声:“是是是,小公子肯为家人牺牲至此,和我们这些小人当然不一样。”

  成恕君睨他一眼:“我之所以跟你不一样,是因为我不会剥夺她们原可以得到的东西,再昧着良心说她们不配。”

  眼看成恕君越说越气,我推门进去:“别跟他说了,这种人眼盲心瞎,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他被关在女人为将的营房,居然还扯着嗓子问女人能做什么?

  能做你娘!

  送成恕君走的那天,他跟我说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脑子笨,所以之前一直也想不明白,拓拔浠既然设了这么大一个圈套,怎么就把我放走了呢?”

  说到这里他停住,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每一根头发丝都写着“你快问问我!”

  我很给面子:“为什么?”

  “因为他们欺软怕硬,在他们眼里,我有反抗的能力,我是威胁,是变数。

  欺负两个女人,让他们觉得『安全』,可就是这两个女人,突破了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营房,将来这两个女人还会攻破他的防守,砍下他的头颅。”

  这段话把成雅禾说得热血沸腾:“好,借你吉言。

  等破城的那天,我给你写信。”

  养伤时,我和成雅禾聊起了天,我问她当初受伤时,是不是也这么疼?

  成雅禾沉默了一瞬:“我骗你的,我当时从悬崖摔下来没有伤那么重。

  箭镞和树枝能一样吗?我要真摔那么狠,全身的骨头都得碎完了吧?我就是怕你撑不下去。

  我怕你跟娘一样,只留我一个人……”

  我知道,她是我的亲生母亲。

  我明知故问:“你不是说,要把她忘了吗?”

  成雅禾终于不再为此感到羞耻:“我又想起来了……成婉君,等这件事了结,我们再一起去给她扫墓吧。”

  我依然答应:“好。”

  现在就是等着,等我的伤养好。

  等着看顾翊升和拓拔浠到底谁先倒大霉?

  我万万没想到,这三件事是一起来的。

  峙城地势特殊,易守难攻,拓拔浠又从心底里怵我爹,王八战术一用就是许久。

  我伤口愈合的那天,京城传来消息,顾翊升被彻底剥夺一切,贬为庶人,终身幽禁,非死不得出。

  幽禁不到三天,庶人顾翊升自绝于府内。

  那天,也正是破城的最后关头。

  我陪爹娘一起冲阵,将拓拔浠活捉,我特意留了活口,是因为有事想告诉他:

  “你之所以那么怕我爹,无非是以为当初我爹打败了你那个号称大越战神的叔父,枭首示众。

  可当年逃回去的那个传令兵消息有误。

  在我们南国,连黄口小儿都知道,那时斩你叔父的,是我娘亲。

  如今杀你的人,会是我。”

  我接过成雅禾递过来的弓箭,踩住他的后背,箭尖直抵要害:“我说过,若有下次,一定要你的命!”

  有拓拔浠的鲜血铺路,我再次踏入了峙城,以南国人的身份,踏入南国人的领地。

  在列队欢迎的人群里,我看到了王老,他捧着一个小盒子。

  他说,这是喜儿。

  喜儿,你现在是一个真正的南国人了。

  爹娘上报了我箭杀拓拔浠的军功,有我娘做先例,我领个职分理所应当。

  我娘说她当年走这条路非常艰难,之所以能咬牙撑过来,就是想在那群老东西说什么“没有女人打仗的先例”时,她能跳出来,理直气壮地当这个先例。

  没想到她铺的这条路,第一个走上去的是自己的女儿。

  真好!

  边关换防都以三年为期,这三年,我和成雅禾都没有回京都,她整天和军医泡在一起,别误会,军医年纪够当我俩爷爷了。

  成雅禾致力于从半吊子变成真正的医者。

  当初看着我亲生母亲病重死在眼前,一直是她的心病。

  从救了我开始,她想救更多的人。

  为此,她成了给军医正式敬过茶的徒弟。

  而我顶替成恕君,做了另一位成少将军。

  以后,南国女子就有两个先例可援了。

  我以前从不相信我也会守护别人,但是从今往后,我想试一试。

  因为曾被素不相识的人守护过,所以我也想试着守护那些与我素不相识的人。

  【全文完】

  本文标题:我爹是最不要脸的将军,满门抄斩时,却只能斩他自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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