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来电要我卖房救他儿子,我回应,二十三年前的断绝书,您忘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时,我正在教桂姨视频通话。
屏幕上“罗建国”三个字扎眼得很,桂姨擦手的手顿了顿,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到阳台,接通。
“小娟。”那头声音沙哑,透着久不联系的生疏,“我是你大伯。”
“嗯。”我看着楼下桂姨种的一架紫藤,花开得正盛,蜜蜂嗡嗡绕着转。

“你志强哥病了,要很多钱。”他顿了顿,“你是他亲堂妹,又在市里有房。
你得帮一把。
房子卖了,钱先紧着救命......”
“罗建国。”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二十三年前,村祠堂门口,你签字画押的那张纸,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1998年夏天的气味,我至今记得清楚——劣质石灰、草药苦涩,还有死亡寂静的浑浊空气。母亲得了急症,没熬过去。
七岁的我牵着五岁弟弟的手,站在祠堂侧边小屋,脚边是母亲留下的旧包袱。
屋外,村长和几个老人的声音时高时低。
“建国,你是亲大伯,两个孩子你得接过去。”
“我接不了!”大伯罗建国的声音猛地拔高,“我自己两个崽都养不活!再加两张嘴?拿什么喂?”
“你是他们最亲的......”
“最亲顶饭吃?”他几乎是吼的,“我爹妈死得早,分家时我弟就拿走一间破屋,现在留下两个拖油瓶就想甩给我?
天下没这个理!”
门帘被猛地掀开。
大伯铁青着脸走出来,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径直穿过祠堂大堂。
阳光从他背后的门洞涌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疼。
弟弟的小手在我手里冰凉,还在发抖。
祠堂里的议论声像夏天的苍蝇嗡嗡围过来:“亲大伯都不管,谁还敢接?”
“丫头大了还能嫁人换彩礼,那小的是个男娃,要养到娶媳妇,亏到姥姥家。”
“要不送镇上福利院?”
弟弟突然“哇”一声哭出来,死死抱住我的腿。
我也怕,怕得浑身僵硬,但我不敢哭。
妈说过,我是姐姐。
就在村长叹气准备挥手时,一个身影从祠堂后排阴影里站起来。
是桂姨。
她走过来,脚步很稳,蹲在我和弟弟面前。
手有点粗糙,却很暖,抹掉弟弟脸上的泪,又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莫哭了。”她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堂嘈杂。
然后她站起身,对着满屋子人说:“我接回去。
我家就一个仔,多两双筷子,热闹。”

桂姨和茂伯家在凤翔村东头,三间黄泥墙瓦房,堂屋昏暗,但灶房总是暖的。
他们自己的儿子森仔比我大一岁,是个皮猴。
头一晚,森仔瞪着圆眼睛看我们喝粥,突然大声说:“妈,他们为什么住我家?”
茂伯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闭嘴!吃你的饭!这是你妹,你弟!”
桂姨没骂人,只是晚上在我和弟弟睡的门板床边坐了很久。
她哼着一支软软的调子,一下下轻拍弟弟的背。
直到我们睡熟。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清贫,但有了着落。
直到我们该上学了。
村里小学学费不高,但对靠几亩水田、两头猪过活的桂姨家来说,是三份沉甸甸的负担。
开学前夜,我起来喝水,听见灶房有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茂伯在叹气:“......把那头半大猪崽卖了吧,应该够。”
桂姨沉默一会儿:“卖了,年底年猪就没了,明年开春化肥钱......”
“总不能不让娃读书。”茂伯声音很沉,“我吃够了没文化的亏,不能让他们再吃。”
第二天,猪崽被赶走了。
我和弟弟、森仔一起背上了旧布缝的书包。
可我知道,我们的书包比别人的重很多。

真正的风暴在我考上镇初中那年夏天来临。
三份学费像三座小山。
茂伯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旱烟,烟锅子磕了又磕。
桂姨翻遍家里坛坛罐罐凑出一堆毛票,还差得远。
她回了趟邻村娘家,天黑才回来,眼睛是红的。
第二天,她娘家大哥上门了。
饭桌上,大舅公没动筷子,直接看着茂伯:“茂生,心善也得有个度。
那两个不是你生的。
养这么大对得起他们地下的娘了。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做啥?
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赶紧回家帮你婶做几年事,到时候找户人家嫁了,彩礼还能贴补你家森仔。”
“砰!”
一直没说话的茂伯猛地捶了下桌子,碗碟一跳。
他眼睛瞪得通红,指着大舅公,手都在抖:“你......你放屁!我罗茂生的家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娃聪明肯读,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供!女娃咋了?女娃就不是人了?就不配读书了?”
大舅公也气得站起来:“好!你清高!你有本事!我看你拿什么供!”他摔门走了。
桂姨低着头,肩膀轻轻耸动。
茂伯喘着粗气站了半天,突然冲进里屋翻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家里仅有的准备买小猪仔的几十块钱。
他塞给我,手很粗很用力:“拿着,小娟。去报名。
好好读,给叔争口气。”
那钱滚烫,烫得我心口发疼。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茂伯还追去大舅公家,把年初借来买粮种的二百块钱连同半筐鸡蛋一起放在人家门口。
意思很明白:钱还你,情分也到此为止。
为这事,桂姨和娘家那边冷淡了好些年。
但这些风雨都被他们用瘦硬肩膀牢牢挡在我们三个的世界之外。

我考上县一中重点班那天,茂伯去镇上打了半斤西凤酒,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得满脸通红呵呵傻笑。
桂姨则拿着录取通知书在灶房门口借着光看了一遍又一遍,边看边用衣角擦眼睛。
弟弟后来没读高中,去了技校学汽修。
他说他坐不住,喜欢摆弄机器。
茂伯抽了一夜烟,最后说:“行,学门手艺,饿不死。”
送弟弟去学校那天,他偷偷塞给弟弟一个信封,里面是皱巴巴的二百块钱。“在外面,别亏着自己。”
时间像村口的河水沉默地流。
我成了区上中学老师。
弟弟的汽修铺开到了区里。
森哥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
家里的黄泥房早就翻修成了敞亮的二层小楼。
桂姨和茂伯老了,背有点驼但精神还好。
茂伯闲不住还想在屋后垒个猪圈,被桂姨念叨:“一把老骨头了还折腾!血压高自己不知道?”
茂伯就嘿嘿笑不顶嘴,但过两天又偷偷去搬砖。
生活似乎终于给出了甜蜜答案。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你......你提那个做什么。”
电话那头罗建国声音虚了下去,“陈年旧事了!现在是你亲哥人命关天!”
“是啊陈年旧事。”我望着紫藤花,“可当年那张纸上白纸黑字还有你和村里几位长辈的指印。
写的是‘自愿放弃对罗小娟、罗小强姐弟之抚养责任与亲属权利,日后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我一字一顿复述着小时候躲在门后听村长念出并刻进骨头里的句子。
“你记性真好。”他干巴巴地说。
“不好不行。”我说,“忘了就对不起现在给我留饭等我回家的人。”
电话里又是沉默。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哀切甚至带着哭腔:“小娟,大伯知道当年对不住你们。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血脉亲情是断不了的啊!
你志强哥是你爸唯一的亲侄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大伯给你跪下了......”
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表演痕迹浓得令人作呕。
我忽然想起母亲刚走那年,村里有人看不下去私下劝他,至少把父亲名下那间破屋和一点宅基地过给我们姐弟也算是个念想。
他是怎么说的?
“丫头片子要什么宅基地?早晚是人家的!小的那个跟着他姐饿不死就行!”
那点本就属于父亲的东西最终也被他以“长辈代为保管”的名义吞了。
“罗建国。”我深吸一口气,阳台外桂姨似乎喊了句什么,茂伯大声应着,混着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飘上来。
那是鲜活踏实的人间烟火。
“你的儿子是儿子。我桂姨和茂伯当年也没因为我和弟弟是别人的儿子女儿就看着我们饿死。法律上我们早已没有任何关系。道德上......”
我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我的父母正在厨房给我做饭。他们姓罗叫罗茂生叫李桂香。至于你请以后不要再打来了。”
说完我挂断电话拉黑了号码。

回到客厅视频还没挂。
屏幕里桂姨正举着一团揉得光滑的面笑眯眯问:“小娟你看这面发得行不?你茂伯非要吃手擀面我这手艺都快忘啦。”
茂伯的脑袋凑过来花白头发脸上笑得都是褶子:“多搁点臊子!小娟爱吃辣的!”
“知道知道就你疼她!”桂姨嗔他一眼满是笑意。
我坐下来拿起手机鼻子忽然有点酸。
“发得特别好比我发的好多了。”
我笑着说“桂姨茂伯我周末就回去想吃你做的臊子面了。”
“回!回来就好!你弟和你森哥也说回来咱家好久没这么齐整了!”茂伯乐呵呵的。
挂了视频屋子里安静下来夕阳把客厅染成温暖橙色。
我走到书房打开书架最底层带锁抽屉。
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只有一些老照片几本旧日记。
最下面压着一个薄薄塑料文件袋。
抽出来里面是一张纸质发脆颜色泛黄的信纸。
纸上字迹歪斜但条款清晰下面有几个签名和红泥指印。
其中一个指印旁签着“罗建国”三个字。
这么多年我一直留着它。
不是用来恨而是用来记住。
记住我是从哪里被推开的又是被谁稳稳接住捂在怀里暖过来的。

周末我开车回凤翔区。
车子刚停稳就闻见熟悉浓郁的臊子面香气。
弟弟的车也到了他拎下来两瓶好酒冲我眨眨眼。
森哥带着嫂子提着一大堆水果点心。
屋里热闹极了。
桂姨在厨房忙得团团转嘴里却不停地笑骂茂伯帮倒忙。
茂伯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出来看见我们眼睛笑得眯成缝。
饭桌上碗筷叮当笑语喧哗。
弟弟说起他最近接了个大单森哥讲着省城趣事茂伯抿着小酒听得津津有味。
桂姨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尤其是我碗里堆得像小山。
“多吃点在学校吃饭哪比得上家里。”她说。
我埋头吃面热辣鲜香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眼底也热热的。没有人提那个电话没有人提罗建国。
但我知道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关于“家”的一切都在这桌边了。
窗外月色清明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小楼笼罩着院子里茂伯侍弄的花草笼罩着这条安静的街。
凤翔区的夜晚总是很静能听见远处渭河水声。
这里从来就不是我寄人篱下的地方。
这是我抽枝发芽长大成人的土壤。
是我唯一认的家。
桂姨起身又给我盛了碗面汤。
茂伯眯着眼说:“小娟啊,下周区上有社火,带你学校同事回来看,热闹得很。”
我点头,热气模糊了视线。
二十三年前那纸断绝书,断的是血缘凉薄,连起的却是没有血缘却比血更浓的深情。
这碗面,这个家,这片土地,早就把当年的伤口,长成了最坚韧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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