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碗温热,我捧着,小口喝着。父亲就坐在对面,拿着块软布,慢慢擦着苗苗白天摔过的小卡车。“爸,你们白天带苗苗去公园了?”“去了,太阳好,晒了会儿。碰见隔壁楼的老张,还下了盘棋。”父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很深。厨房水槽里泡着几个奶瓶和碗筷,阳台晾着洗好的小孩衣服。这个家每一个角落,都留着父母忙碌的痕迹。我喝完汤,父亲接过碗要去洗,我拦下了,“我自己来,爸你快去休息吧。”洗好碗,经过书房,我停了一下。吕俊楠戴着巨大的游戏耳机,身体随着屏幕上的画面微微晃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神情专注,完全没注意到门外的我。屏幕上光影变幻,映着他兴奋的侧脸。主卧里,母亲赵素芳和两岁的女儿苗苗睡在一起。苗苗蜷在外婆怀里,睡得很熟。母亲睡眠浅,听到动静睁开眼,用气声问:“吃了没?”我点点头,给她掖了掖被角。回到客厅,书房里的游戏激战正酣。我站了一会儿,最终没去敲门,转身进了卧室。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耳边似乎还能听到父亲在厨房轻轻的走动声,母亲哄苗苗时哼唱的、走了调的老歌。还有书房里,那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热闹的游戏音效。02周末上午,难得的晴天。母亲在阳台晒被子,父亲带着苗苗在客厅地垫上玩积木。吕俊楠难得没睡懒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新闻。门铃响了。我离门近,顺手打开。然后愣住了。门口堆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行李箱,还有捆扎好的被褥卷。站在这些行李中间的人,是我婆婆,罗金凤。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厚外套,头发烫着小卷,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妈?”吕俊楠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跨到门口,一脸惊讶,“您怎么来了?也没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啊!”“接啥接,我认得路。”罗金凤嗓门挺大,透着股利落劲儿。她目光越过吕俊楠,扫了一眼屋内,在我和我父母身上停了停,脸上堆起笑,“筱薇,亲家,都在呢。”父亲放下手里的积木,站起身,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母亲也从阳台快步走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亲家母来了,快,快进来坐。”母亲说着,想去接婆婆手里的一个包。“不用不用,沉,让俊楠拿。”罗金凤侧身避开母亲的手,很自然地把一个大包递给儿子,自己弯腰拎起两个稍小的袋子。吕俊楠赶紧接过,一边往屋里搬,一边问:“妈,您带这么多东西干嘛?来住几天也不用……”“住几天?”罗金凤打断他,声音扬高了点,带着一种宣布大事的郑重,“我老家的房子,卖了!”屋里瞬间静了下来。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住。母亲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我下意识地看向吕俊楠。他也愣住了,随即是更大的惊讶和……喜悦?“卖了?妈,怎么突然卖了?之前没听您提啊。”“早就有打算了,你王姨他们劝我,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空落落的,不如卖了,来跟着儿子享福。”罗金凤边说边往里走,很自然地打量客厅布局,目光在次卧房门上停留片刻。“那……钱呢?”吕俊楠问。“钱存着呢,放心,妈不花你们的,以后还能贴补点。”罗金凤拍了拍儿子的胳膊,然后转向我们,脸上还是那种笑,但眼神里有些别的什么,“以后啊,我就长住这儿了,帮你们带带孩子,做做饭。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父亲先反应过来,扯出笑,“是,是,热闹好……亲家母路上累了吧,先坐下歇歇,喝口水。”母亲也忙去倒水。我站在门口,看着玄关处堆放的大小行李,看着婆婆熟稔地指挥吕俊楠把最大的箱子往客厅空处挪,看着父母略显慌张的忙活。春日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明晃晃的,有点刺眼。吕俊楠放好行李,回头看见我还站着,走过来低声说:“我妈来了,你不高兴?”我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期待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能说什么。“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就是太突然了。”03罗金凤就这样住了下来。起初几天,还算平静。她夸母亲做的菜味道好,夸父亲带孩子细心。但很快,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出现。晚饭时,她会用筷子尖点点盘子,“素芳,今天这菜,是不是咸了点?年纪大了,吃太咸不好。”母亲一愣,尝了尝,“我吃着还行……那下次我少放点盐。”“不是说你,我是说对小孩不好。”罗金凤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苗苗的小碗里,“我们苗苗可不能吃这么咸。”苗苗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父亲默默扒着饭,没说话。第二天,母亲炒菜时特意少放了盐。罗金凤吃了两口,又说:“今天是不是太淡了?俊楠上班辛苦,吃这么淡没力气。”母亲端着饭碗,有些无措。我放下筷子,“妈,明天我来做吧。”罗金凤看我一眼,笑了笑,“你上班也累,哪能天天让你做。我就是随口一说,素芳你别往心里去。”饭后,父亲去了阳台,点了支烟。他平时抽得少,最近去阳台的次数明显多了。夜里起来喝水,经过父母住的次卧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母亲压得极低的叹息,还有父亲含糊的安慰:“少说两句,别让闺女难做……”我握着水杯,在昏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周末,罗金凤主动提出带苗苗下楼玩。回来时,苗苗手里拿着个新买的、音乐声很大的闪光玩具枪。“我看别的小孩都有,就给我们苗苗也买一个。”罗金凤很得意。母亲看了看那玩具,委婉地说:“亲家母,这种玩具光太闪,声音也吵,对小孩眼睛耳朵不好,家里类似的玩具我都收起来了……”“哪有那么娇气!”罗金凤打断她,不以为然,“俊楠小时候,玩泥巴都长这么大了。你们那套啊,太小心了。”她说着,拿过玩具枪,按了一下。刺眼的彩光和聒噪的音乐顿时充满客厅。苗苗被吸引,伸手去要。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兴奋地摆弄新玩具的苗苗,和一旁笑眯眯的罗金凤,伸手摸了摸口袋,又缩了回来。阳台今天风大。吕俊楠下班回来,罗金凤立刻迎上去,说着白天带孩子的趣事,抱怨菜市场哪个摊贩短斤少两。吕俊楠笑着应和,偶尔朝我们这边看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看客房里不太熟悉的住客。吃饭时,罗金凤说起老家卖房的事。“那房子卖了八十二万,比我想的还多点。”她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说,“钱我存了定期,利息够我零花了。以后啊,我就指着儿子了。”吕俊楠给她夹了块鱼,“妈您放心,养您还不是应该的。”罗金凤满意地笑了,目光扫过餐桌,“还是儿子贴心。女儿啊,到底是别人家的人。”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根细针。父亲夹菜的手顿了顿。母亲低头喝汤。我抬起头,看着罗金凤,“妈,您这话不对。女儿儿子都一样,都是父母养大的。”罗金凤笑容不变,“是是是,我老思想,说错了。”她转向吕俊楠,“还是我儿子有福气,娶了筱薇这么懂事的。”吕俊楠拍拍我的手背,眼神示意我别计较。夜里,苗苗忽然发烧。一家人被闹起来。母亲经验足,指挥着用温水擦身,喂水。罗金凤也起来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说了句:“白天还好好的,是不是在楼下玩出汗着凉了?我就说不能捂太严实,也得见见风。”母亲没接话,专心照顾孩子。我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心里的烦躁像野草一样滋生。吕俊楠被吵醒,皱着眉过来看了一眼,“没事吧?温度高吗?要不要去医院?”“先观察看看。”我说。他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那你和妈看着点,我明天还有个早会。”说完,转身回了卧室。我抱着哼唧的苗苗,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和门口婆婆张望的身影,第一次对这个家,感到一种透不过气的拥挤。04吕俊楠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加班。有时是真的加班,有时,我能从他身上闻到淡淡的烟酒气,混着不属于家里任何一款香水的味道。他回家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少。和我父母的交流,仅限于进门时点点头,出门时说声“走了”。客气,但隔着厚厚的冰层。但只要罗金凤在,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会坐在沙发上听她说老家的亲戚琐事,会抱怨几句工作上的麻烦,甚至会像小时候那样,让她帮忙找找白头发。客厅里时常回荡着他们母子的笑声,用的是我听不太懂的家乡方言。我和父母,还有懵懂的苗苗,像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在了另一边。母亲变得更加沉默,做家务时手脚放得更轻。父亲除了带苗苗,大部分时间待在阳台,或者戴着老花镜看一本很久以前带来的旧书。这个家明明多了个人,却好像被割裂成了两个世界。一天晚上,吕俊楠又回来晚了。带着一身酒气,但眼神还算清醒。罗金凤已经睡了。父母也回了房间。我正在客厅收拾苗苗散落的玩具。他松了松领带,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筱薇,你有没有觉得,家里现在太挤了?”我动作一顿,“挤?”“是啊,”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客厅,“四个人带孩子,转个身都碰着。苗苗活动空间也小。”“以前也是四个人。”我说。“那不一样。”他摆摆手,“以前是暂时帮忙,现在我妈是长住。性质不同。”他坐直身体,看着我,语气像在商量一件平常公事:“你看,爸妈在这儿也住了挺久了。苗苗现在也大点了,好带一些。他们老俩口,是不是也该……回自己家享享清福了?”我捏着手里一个塑料小鸭,指尖有点发白。“回自己家?”我重复一遍,“我爸我妈的房子,早几年为了给我哥结婚凑首付,卖掉了。他们现在没房子,老家只有个旧院子,多年没住人,都快塌了。这些,你结婚前就知道。”吕俊楠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被一种更固执的情绪取代。“我知道。但……那也可以回去修修嘛,或者租个房子。他们年纪又不大,在老家生活成本低,熟人也多,比挤在我们这儿强。”“挤?”我看着他,“我爸我妈在这里,带苗苗,做饭,打扫卫生,水电煤气生活费一分钱没让我们多出。你告诉我,他们挤了什么?挤了你的空间,还是挤了你妈的空间?”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吕俊楠脸色沉了下来,“你别这么说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现在情况变了,我妈卖了房过来,是长期打算。我们房子就这么大,总得有人要……调整一下。”“调整?”我笑了笑,心里那片荒草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怎么调整?让你妈住主卧?我和苗苗睡客厅?还是让我爸妈真的去睡大街?”“许筱薇!”他压低声音,带着怒气,“你讲点道理行不行?那是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老了,卖了房子来找儿子,我难道能把她赶出去?”“那我爸妈呢?”我看着他,“他们就不是父母?他们就没养大女儿?他们付出的,就活该被‘调整’掉?”他避开我的目光,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软了点,但内容依旧冰冷:“你爸妈……他们不是还有你哥吗?就算暂时没地方,也可以先去你哥那儿住段时间。我妈不一样,她就我一个儿子,没退路了。”我站在那里,手里的小鸭子被捏得变了形。原来在他心里,付出是可以衡量的,退路是可以计算的。而我父母的退路,就该理所当然地为我婆婆的“没退路”让行。“晚了,睡吧。”我没再看他,转身回了卧室。关门声很轻,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05冲突在一个周末的午后,被彻底摆上了台面。起因是罗金凤提出想换房间。当时我们都在客厅。苗苗在午睡。母亲在织一件小孩毛衣,父亲在看报纸,吕俊楠在玩手机。罗金凤削着苹果,状似闲聊地开口:“俊楠啊,妈跟你商量个事儿。”“您说。”“我住那个小书房,晚上总觉得闷,窗户对着天井,不透气。早上也晒不到太阳,我这老胳膊老腿的,需要多晒晒。”吕俊楠抬起头,“那……妈您的意思是?”罗金凤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目光很自然地飘向主卧旁边的次卧——那间我父母住着的,带阳台的房间。“我看那间次卧就挺好,带阳台,亮堂。我年纪大,睡眠浅,有点动静就醒。那间离你们主卧和客厅都远点,安静。”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母亲织毛衣的手停住了。父亲慢慢折起了报纸。我看向吕俊楠。他脸上闪过犹豫,但很快,那犹豫被一种“终于来了”的坦然取代。他咳了一声,转向我父母,语气是斟酌过的客气:“爸,妈,你们看……我妈她身体不大好,确实需要个好点的环境休养。那个书房是有点小,要不……你们跟她换换?”父亲手里的报纸被捏得皱了起来。母亲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换……换到书房去?”“书房是小点,但收拾一下也能住。”吕俊楠补充道,好像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空间互换游戏,“就是委屈你们二老了。”“不委屈。”父亲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站起身,把报纸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我们住哪里都一样。亲家母身体要紧。”“爸……”我想说什么。父亲抬手制止了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定吧。素芳,我们收拾一下,今天就换。”“今天?”母亲愣了。“早点换,亲家母早点住进去,早点舒服。”父亲说着,就往次卧走。罗金凤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亲家了……”“不麻烦。”父亲头也没回。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吕俊楠,眼圈蓦地红了。她低下头,快速收拾起手里的毛线,跟着进了房间。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次卧门,又看看沙发上重新拿起苹果削起来的罗金凤,和旁边明显松了口气的吕俊楠。血液好像一点点往头上涌,又一点点冷下去。过了大概半小时,父母房间的门开了。他们没带多少东西出来,就两个不大的行李包,还是三年前从老家带来的那两个。父亲拎着包,对罗金凤点了点头,“亲家母,房间腾出来了,你先别进去,我们刚擦了地,还有点湿。”然后他看向我和吕俊楠,“筱薇,俊楠,我跟你妈……想了想,我们还是先出去住几天旅馆。苗苗也大了,你们自己带带试试。总靠我们老人,也不是个事。”母亲站在父亲身后,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行李包的带子。吕俊楠愣住了,“爸,妈,这……换房间就换房间,怎么还要出去住?家里又不是没地方。”“有地方,有地方。”父亲重复了两遍,脸上挤出一点近乎苦涩的笑,“就是……太挤了。你们一家人好好住。我们俩,出去清静清静。”他说完,拉起母亲的手,就往门口走。“爸!妈!”我急了,想去拦。父亲在玄关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无奈,有心痛,有抱歉,还有一丝决绝。“筱薇,”他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我心上,“别跟过来。让你妈和我……留点面子。”门被轻轻带上了。咔嗒一声。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和一片死寂。罗金凤削苹果的动作早停了,脸上有些讪讪。吕俊楠皱着眉,看着紧闭的大门,又看看我,似乎想说什么。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客厅,弯腰捡起地上苗苗掉的一个卡通发卡。冰凉的塑料贴在掌心。06父母离开后的那个晚上,家里异样地安静。苗苗似乎感觉到什么,格外粘我,哭了几次。罗金凤早早进了新换的、带阳台的次卧,关上了门。吕俊楠在客厅踱步,几次看我,欲言又止。我给苗苗洗了澡,哄睡,然后回到客厅坐下。我知道,他在等一个谈话。果然,他挨着我坐下,叹了口气。“筱薇,今天这事……你也别怪我妈。她那人,就是直脾气,想到什么说什么。”我没接话。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爸妈他们出去住几天也好。大家冷静一下。有些话,我也正好想跟你好好说说。”我转头看他,“什么话?”他搓了搓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谈判的架势。“你看,现在情况就是这样。我妈把老家房子卖了,钱也存了定期,她是铁了心要在这里养老,没别的路走了。我们做儿女的,不能不管,对吧?”我点头,“对,不能不管。”他像是得到了鼓励,语速快了些:“但你爸妈那边……情况不一样。他们虽然没房子,但也不是完全没地方去。你哥那边,总归能想想办法。就算暂时不行,租个房子对他们来说也不是难事。他们年纪也不算太大,身体还行,在老家生活,开销小,人也自在。”“所以呢?”我问。“所以,”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终于要解决麻烦事的轻松,“我的意思是,等爸妈从旅馆回来,你就好好跟他们说说,劝他们……回老家去吧。或者去你哥那儿住一段。总住在女儿女婿家,时间长了,亲戚邻居说起来也不好听,对他们自己也不好。”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如何处理一件不再需要的旧家具。“吕俊楠,”我叫他全名,声音很平,“你记得我们结婚前,你怎么说的吗?”他愣了一下。“你说,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老了肯定要跟着我,你理解,也支持。你说把这房子就当我们的家,一起好好过。”我一字一句地重复,那些话曾经那么暖,现在却像冰锥。“那……那不是当时情况不同嘛!”他有点恼,声音提高了些,“当时谁知道我妈会卖房子过来?谁知道家里会这么挤?计划赶不上变化,人要懂变通!”“变通?”我笑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冲了上来,我使劲憋回去,“你的变通,就是让你妈心安理得地住进来,然后把我付出最多的父母赶出去?吕俊楠,这三年来,我爸我妈在这里当免费保姆,贴钱补贴家用,带大苗苗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挤?怎么不说要变通?”“他们付出是付出,可我妈现在需要人养老!这是责任,是义务!你爸妈有儿子,责任不在我们这儿!”他也站了起来,脸色涨红,“许筱薇,你别无理取闹!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个家,现在必须清静下来。你尽快跟你爸妈谈,让他们走。这是我妈的家,也是我的家,我不能让我妈受委屈!”“你的家?”我重复这三个字,浑身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积压太久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好,很好。”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曾经觉得无比熟悉的脸。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在这一刻,嘣的一声,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再无牵挂。我没再看他,也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卧室。“你去哪儿?我话还没说完!”他在身后喊。我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但没有锁。我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一半是我的衣服,一半是他的。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去了储藏室。那里放着两个出差用的大号行李箱,落了些灰。我把它们拖出来,打开,拎回卧室。然后,我开始收拾。07我先拿的是他常穿的那几件衬衫,熨烫得平整的,挂在最顺手的位置。一件,两件,三件……对折,铺平,放进箱子底层。然后是裤子,西裤,休闲裤,卷起来,塞进缝隙。羊毛衫,外套,领带,皮带。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细致。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家务。卧室门被猛地推开。吕俊楠站在门口,脸上的怒气还未消,看到我的动作,转化为浓浓的困惑和不解。“许筱薇,你收拾我东西干什么?”他问,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跟你谈正事,你发什么神经?”我没停,拿起他抽屉里的一盒内裤,直接倒进箱子空处。“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他提高了音量,走进来,想拉我的胳膊。我侧身避开,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他装重要文件和收藏品的那个小保险箱。不重,但很结实。我把它推到行李箱旁边。他的目光跟着那个保险箱,脸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不安取代。“你到底想干嘛?”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我还是没回答,走向卫生间。他的剃须刀,电动牙刷,专用的洗面奶,发蜡,一瓶用了大半的古龙水。我找了个塑料袋,把它们一股脑装进去,拎出来,放在行李箱上。接着是书房。他的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几本常翻的专业书,书架上那个他喜欢的篮球明星手办。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清楚地标示着他在这个空间里的存在。我抱着这些东西回卧室时,吕俊楠堵在门口。他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胸膛起伏着,眼神里混合着愤怒、惊疑,还有一丝或许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许筱薇!”他低吼,“你给我停下!听见没有!把这些东西都放回去!”我抬眼看他,很平静地问:“放回哪里?”“这个家吗?”我继续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不是说,这是你和你妈的家,需要清静,不能让我爸妈受委屈吗?”“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那是两码事!我让你劝你爸妈走,没让你……”“我觉得是一码事。”我打断他,绕过他,把怀里的东西小心地放进另一个箱子。两个行李箱都差不多满了。我合上盖子,拉好拉链。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卧室里,清晰得吓人。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握住两个行李箱的拉杆。轮子接触地面,发出轻微的、顺畅的滚动声。我拉着箱子,走向卧室门口。吕俊楠还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雕像,瞪着眼睛看我,看我手里的箱子。我拉着箱子,经过他身边,经过客厅。罗金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房间门口,穿着睡衣,脸上是惊愕和茫然,嘴巴微微张着,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跟出来的、脸色铁青的儿子。箱子轮子碾过地板。我走到入户门边,停下。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那结婚三年、同床共枕的丈夫。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好像我在表演一场他完全看不懂的戏码。我松开拉着行李箱的手,对他,也对着一脸懵的罗金凤,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淡,或许还有点疲惫。但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觉得我爸妈该走,”08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客厅里只有墙上钟表秒针走动的微弱声响,咔,咔,咔。罗金凤先反应过来,她“啊”了一声,声音尖利,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筱薇!你……你说什么胡话呢!”吕俊楠的脸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他像是终于听懂了,但又完全无法理解。他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我鼻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荒诞而变了调:“许筱薇!你疯了?!你让我走?让我妈走?这是我家!你凭什么!”“凭这房子是我的。”我说,声音不大,却足够他们听清。“你的?”吕俊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笑声干涩刺耳,“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你想独占?你做梦!”罗金凤也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开始她的表演:“哎哟我的天哪!这是要造反啊!儿子,你听听,她说什么?要赶我们娘俩走!这还有没有天理了!我卖了房子来投奔儿子,这就是我的家!谁也别想赶我走!”她说着,一屁股坐在离她最近的椅子上,扯开嗓子干嚎起来,眼泪倒是没见几滴。吕俊楠得到母亲声援,气势更盛,他逼近我,眼神凶狠:“听见没?我妈说得对!这房子是我们结婚后住的,就是我们的家!你别想用这种手段吓唬人!把我东西都给我放回去!现在!立刻!”我看着他因激动而扭曲的五官,看着他身后那位拍腿干嚎的婆婆。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也凉透了。“结婚后住的,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重复他的话,然后摇了摇头,“吕俊楠,你好像从来没仔细看过我们的房产证。”他愣住了。“也好,”我转身,走到玄关柜子旁,拉开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钥匙一直在我这里。我从一沓文件里,抽出一个暗红色的硬皮本,还有几张复印件。我走回来,把东西递到他眼前。“你看清楚了。”吕俊楠的目光落在那本子上。是房产证。他狐疑地接过去,翻开。罗金凤也止住了干嚎,凑过来看。产权人那一栏,只有一个名字。许筱薇。共有情况:单独所有。登记日期,清清楚楚,是在我们结婚登记日期的整整一年之前。吕俊楠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那一行字,仿佛要把它烧穿。他飞快地翻到后面,看附记,看图纸,又翻回来,再看产权人。他的手开始抖,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暴怒,“你骗我!这房子……这房子不是我们家凑了首付,一起还贷款的吗?!”“你们家是凑了二十万,”我平静地陈述事实,“但那是彩礼的一部分,结婚前就给了我爸。我爸我妈,用他们一辈子攒的积蓄,加上这笔钱,全款给我买了这套房,写在我一个人名下。至于你说的‘一起还贷款’,吕俊楠,这房子没有贷款。你每个月转给我的那几千块钱,是家庭生活费。剩下的,是你自己存着,或者花了。需要我给你看银行流水吗?”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晃了一下,后退半步,靠在墙壁上。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刚才的气焰,嚣张,理所当然,此刻碎了一地。罗金凤也傻了眼,她看不懂那么多字,但“许筱薇”三个字和儿子惨白的脸,足以说明一切。她的哭腔变了调,成了真正的惊慌:“这……这怎么回事?俊楠,这房子……不是你的?那我们……我们住哪儿?我房子都卖了呀!我的钱都存了定期了呀!”她慌乱地抓住儿子的胳膊,摇晃着,“儿子,你说话呀!这怎么办啊!”吕俊楠被母亲摇晃着,目光却还死死粘在房产证上,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东西。他脸上交织着震惊、难堪、愤怒,还有一丝迅速蔓延开的恐惧。他猛地甩开母亲的手,看向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筱薇……”他开口,声音干涩嘶哑,试图找回刚才的气势,却只剩下一片虚浮,“你……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你就等着今天看我笑话是不是?”“计划?”我笑了笑,把房产证复印件从他手里抽回来,“我计划什么?计划让我爸妈来当牛做马?计划让你妈卖了房子来逼宫?还是计划你亲口说出,要赶走我父母,好让你们一家清静?”他哑口无言。“吕俊楠,路是你自己选的,话是你自己说的。”我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口袋,“你觉得我爸妈是外人,该走。现在,我觉得你们也是外人,也该走。很公平。”“你……”他胸膛剧烈起伏,抬手似乎想指我,又无力地垂下。罗金凤彻底慌了神,她不再看我,只抓着儿子,语无伦次:“儿子,不能走啊!我们走了住哪儿?我的钱……我的钱取不出来啊!定期没到期啊!她要赶我们走,我们就去告她!去单位找她领导!”吕俊楠脸色灰败,对他母亲的叫嚷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个装满他行李的箱子,扫过这间他住了三年、早已视为己有的客厅,最后落回我脸上。那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哀求,或者说,是谈判的意图。“筱薇,”他放软了声音,试图靠近一步,“我们……我们好好谈谈行吗?之前是我不对,我说话没过脑子。爸妈……你爸妈那边,我们再商量,总能有办法的。我们毕竟是夫妻,还有苗苗……”“别提苗苗。”我打断他,声音冷了下去,“从你想赶走她外公外婆那一刻起,你就不配提她。”我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回头看着这一对瞬间从主人沦为客人的母子。“话,我说完了。东西,也给你们收拾好了。”我拉开了门。楼道里冰冷的风灌了进来。“现在,请你们离开我家。”09门外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空荡荡的楼道,也照着门内两张惨淡的脸。罗金凤的哭嚎变成了真正的、绝望的呜咽。她死死抓着吕俊楠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不能走啊……俊楠,你想想办法……妈没地方去了呀……我的钱,我的钱都……”吕俊楠被她抓得生疼,猛地甩了一下胳膊,低吼:“别吵了!”罗金凤被吼得一哆嗦,哭声噎在喉咙里,惊恐地看着儿子。吕俊楠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布满红丝。他不再看母亲,而是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濒死的野兽,混合着不甘、怨恨,还有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挣扎。“许筱薇,”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这么狠?一点情分都不讲?三年夫妻,抵不上你爸妈在这住的三年?”“情分?”我扶着门框,觉得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讽刺,“你跟我讲情分?吕俊楠,情分是相互的。是你在你妈挑剔我爸妈做的饭菜时,沉默不语。是你在你妈暗示他们是外人时,装作没听见。是你,在你妈卖了房子登门,理所当然要占据这个家时,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我顿了一下,缓了口气,继续说:“更是你,亲口对我说,这个家需要‘清静’,让我父母‘回自己家去’。那时候,你的情分在哪里?”他脸色白了又青,拳头攥紧,骨节发白。“那是我妈!她养大我不容易!我能怎么办?”他试图辩解,但底气全无,只剩下苍白的重复。“所以,我爸妈就容易?”我反问,“他们养大我,帮我带孩子,贴补这个家,就容易?他们的付出,就该被你和你妈当成理所当然,然后一句‘需要清静’就抹杀掉?”我摇了摇头,不再看他那张因理屈词穷而扭曲的脸。“吕俊楠,道理已经讲完了。现在,请你们离开。不要让我报警,说有人非法侵入我的住宅。”“报警”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吕俊楠眼底最后那点强撑的气势,终于彻底垮塌。他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罗金凤听到“报警”,吓得往后缩了缩,紧紧贴在儿子身后,再不敢大声哭嚎,只小声抽噎着,惊恐地看着我。吕俊楠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地变幻,最后,竟浮现出一丝几乎是卑微的恳求。“筱薇……”他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刻意的悔恨,“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混蛋,我没良心。你看在苗苗的面上,看在我们三年感情的面上,别赶我们走……我妈年纪大了,一时半会儿真的找不到地方住。你让我们……至少让我妈暂时住下,行吗?我……我可以出去住,我去找地方……”“不行。”我打断他,没有丝毫犹豫,“这个家,你们俩,今晚都必须离开。”他的表情僵住,那点伪装出来的悔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拒绝后的难堪和怨毒。“许筱薇,你别把事情做绝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做绝的是你。”我平静地说,“从你打定主意要牺牲我父母,来成全你和你妈的‘清静’开始,你就已经把路走绝了。”我侧开身,让出门外的空间。“行李箱在这里,你们的贵重物品和证件应该都在。其他的,如果不方便今晚带走,我可以给你们三天时间,约个时间过来取。现在,请。”吕俊楠站在那里,没动。他看着我,又看看地上的箱子,再看看身后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母亲。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几秒后,灯又亮了。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他弯下腰,动作僵硬地,拉起了那两个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咕噜噜地响,碾过门槛。罗金凤慌了,赶紧抓住一个箱子的提手,也跟着往外挪。两人站在了门外的楼道里。灯光把他们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很长。吕俊楠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里面有太多东西——怨恨,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悔意。我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稍后,我会把你的联系方式都拉黑。关于离婚和后续事宜,请让我的律师联系你。”我说完这句话,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在他们两人的注视下,我关上了门。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门外那个让我疲惫窒息的世界。咔嗒。门锁落下。10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站了很久。耳朵里嗡嗡作响,是极度紧绷后的虚脱。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还在微微颤抖。门外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隐约传来罗金凤压抑不住的、终于崩溃的哭声,还有吕俊楠压低嗓音的、焦躁的呵斥:“别哭了!还嫌不够丢人吗!”接着是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一下,两下,磕碰到楼梯,发出沉闷的撞击。还有拖拽,争执,模糊的语句碎片。“……去哪啊……”“……先找个宾馆……”“……我的钱……定期……”声音渐渐远了,沿着楼梯向下,最终消失在楼道的尽头。夜重归寂静。我慢慢滑坐到地上,玄关的地砖很凉。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母亲赵素芳探出身子,脸上满是忐忑和担忧。父亲孙家兴也站在她身后,同样不安地看着我。苗苗似乎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在房间里发出细弱的哼唧。母亲连忙转身回去哄。父亲走过来,蹲下身,想扶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低声问:“筱薇……你……你真让他们走了?”我抬起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那双盛满了心疼与无奈的眼睛。“走了。”我说,声音有些哑。父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我手里。杯壁温热,传递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母亲抱着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苗苗走出来。孩子趴在外婆肩头,睡眼惺忪,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外婆的衣领。“没事了,苗苗,没事了。”母亲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安慰我。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忽然安静得有些空旷,却又仿佛重新拥有了完整呼吸空间的房子。“爸,妈,”我开口,声音干涩,“对不起。”父亲摇摇头。母亲眼圈又红了。“是爸没本事,连累你了。”父亲声音低沉,“当初要是……”“爸,”我打断他,撑着门站起来,腿有些麻,“房子是你们给我买的,是我的底气。今天,我用它保护了你们,也保护了我自己。没什么连累不连累。”我把那杯水慢慢喝完,温水滑过喉咙,稍微安抚了那片火烧火燎的干涩。“这几天,你们就在这儿安心住着。哪儿也别去。”我看着他们,“这里是我家,也是你们的家。永远都是。”母亲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苗苗柔软的发顶。父亲背过身,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下,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起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又不知飘向何处。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明明灭灭,照着无数个或温暖或冰冷的故事。我放下窗帘,转过身。母亲抱着苗苗,父亲站在她旁边。他们都在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的支撑。这个我差点失去的“家”,此刻,以一种破碎后又重新凝聚的方式,回到了我身边。夜还很长。但至少这一刻,门内是安全的,安静的。

  本文标题:婆婆卖掉房子来我家养老,老公却要赶走我父母,我笑着打包他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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