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每年春节都躺地上撒泼,今年我懒得再忍,老公却劝我跟她斗

01
除夕夜,窗外烟花炸开,客厅里的气氛却比冰窖还冷。
寇文雅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走出来时,婆婆邝美芸已经坐在主位上,挑剔地打量着满桌菜肴。这是邝美芸住进儿子家过的第五个春节,也是寇文雅第五次准备这顿注定不会安宁的年夜饭。
“这鱼蒸老了,”邝美芸用筷子戳了戳清蒸鲈鱼,“过年吃鱼要鲜嫩,讨个‘年年有余’的彩头,你这弄得跟嚼抹布似的,明年的运气都让你蒸没了。”
寇文雅的丈夫宋明哲从沙发上抬起头,朝妻子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但嘴里的话却是:“妈说得对,下次注意火候。”
这是他们家除夕夜的固定开场白。寇文雅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鱼盘往婆婆那边挪了挪,然后解下围裙坐下。她的目光扫过客厅角落那张空置的按摩椅——那是三年前邝美芸用“心口疼”的理由逼他们买的,用过三次后就再没碰过。
晚饭在一种诡异的“正常”中进行。邝美芸点评每一道菜,宋明哲适时附和,寇文雅安静吃饭。直到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小品演到婆媳矛盾的桥段时,邝美芸突然放下筷子。
“要我说,现在这些小年轻演的都不对,”她声音提了八度,“真该让他们来我家住几天,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孝顺。”
寇文雅心里一紧。要来了。
果然,邝美芸开始抹眼角:“我命苦啊,守寡二十年,一个人把明哲拉扯大,供他上大学,买房娶媳妇。现在老了,不中用了,连口顺心的饭都吃不上...”
宋明哲立刻站起来:“妈,您说什么呢,我和文雅都孝顺您。”
“孝顺?”邝美芸的眼泪说来就来,“去年我说想去海南过冬,你们说忙。前年我说心脏不舒服要住院检查,你们就给我挂了个普通号。大前年...”
寇文雅放下碗筷,声音平静:“妈,去年是明哲公司上市关键期,我连续加班三个月做年终审计。前年您住院,我们托关系找了心内科主任,您说人家态度不好非要换医生。大前年您要十万块买保健品,我们没给,但带您去三甲医院做了全套体检。”
邝美芸一愣,显然没想到儿媳会顶嘴。她脸色一变,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熟练地躺倒在铺着大理石的地面上。
“哎哟我不活了!儿媳妇要逼死婆婆啊!大家都来看看啊!”她边哭边拍打地面,声音穿透力极强,楼上楼下恐怕都能听见。
宋明哲慌了神,连忙蹲下去扶:“妈,地上凉,快起来!”
“我不起!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邝美芸的哭嚎带着某种表演的韵律感,寇文雅甚至能听出其中精心设计的停顿和重音。
往年这个时候,寇文雅会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配合演出。她会道歉,会承诺,会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或礼物,会答应一些原本不打算答应的条件——比如明年让邝美芸的侄子来家里长住,或者给老家翻修房子多出五万块。
但今年不同。
寇文雅安静地拿起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准地上的婆婆。然后她走到沙发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来小口啜饮。
宋明哲回头看她,眼神里满是焦急和责备:“文雅!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劝劝妈!”
寇文雅没动。她看着丈夫那张写满疲惫和无奈的脸,突然想起五年前婚礼上,他握着她的手说:“以后这个家,我们一起扛。”
可这些年,扛的人只有她。扛婆婆的无理取闹,扛丈夫的和稀泥,扛这个家表面和谐下的千疮百孔。
邝美芸的哭声更大了,甚至开始用头轻轻撞地——这是她的“大招”,往年这招一出,寇文雅必败无疑。
宋明哲几乎是冲到妻子面前,压低声音:“老婆,算我求你了。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像往年一样,跟她‘斗’一下,让她赢了吗?给个台阶下,大家好好过年。”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寇文雅心中最后一点幻想。
“斗?”她重复这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在你眼里,这些年我忍受的一切,只是一场需要我‘配合演出’的‘斗’?”
宋明哲愣住了。
寇文雅站起身,走到储物间,拿出一个厚厚的瑜伽垫和一床珊瑚绒毯。她走到邝美芸身边,把垫子铺在她身下,又将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妈,地上凉,您躺着说,别冻着。”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都在听,您慢慢说,具体对哪里不满意。”
邝美芸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躺在柔软的垫子上,盖着暖和的毯子,一时间竟忘了接下来该演哪一出。
寇文雅转身走向书房。五分钟后,她拿着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回到客厅。笔记本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咱们家过去五年的家庭账本和大事记,”寇文雅翻开本子,“既然妈年年都说我们不孝顺,那咱们今天就把事摊开说说,一笔一笔对。”
宋明哲的脸色变了:“文雅,大过年的,你这是...”
“正是因为是过年,才要把话说清楚。”寇文雅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妈,您先起个头,从哪年开始不满意?具体哪件事?”
邝美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习惯了用情绪操控,用眼泪勒索,却从不需要准备具体的“罪证清单”。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晚会主持人的拜年声。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开,红的绿的黄的光,透过窗户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寇文雅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将刚才录制的视频发到了“宋家大家庭”微信群,附言:“妈身体不适躺地,已铺好垫子盖好毯子。今年起咱们家立个新规矩,有话好好说,不接受任何以伤害自己为筹码的沟通方式。请大家做个见证。”
微信群瞬间炸了。
02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个不停。寇文雅没去看,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婆婆和一脸错愕的丈夫。
宋明哲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抓起手机。家族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
大伯:“美芸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躺地上像什么话!”
小姑:“文雅你怎么还把视频发群里?家丑不可外扬不懂吗?”
堂弟:“舅妈是不是血压又高了?要不要送医院?”
更多的亲戚开始@宋明哲,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邝美芸也从震惊中回过神,她猛地坐起来,毯子滑落到地上:“你、你把视频发群里了?你疯了吗寇文雅!快给我删了!”
寇文雅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妈,您不是想让大家都评评理吗?我这是在帮您啊。既然要说,就让全家人都听听,多些人出主意。”
“你!”邝美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寇文雅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习惯的战场是私下的、模糊的、能用眼泪和哭嚎占据道德高地的领域,而不是这样被摆到台面上,晾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宋明哲的手机响了,是他姐姐宋明慧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阳台上接听。透过玻璃门,寇文雅能看到他焦躁地走来走去,时而抓头发,时而激烈地解释什么。
五分钟后,他脸色铁青地走回来,把手机递给寇文雅:“姐要跟你说话。”
寇文雅接过电话:“喂,姐,过年好。”
“文雅,你搞什么名堂?”宋明慧的声音又尖又急,“妈年纪大了,有点脾气很正常,你作为晚辈忍忍不就过去了?还把视频发群里,你让妈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姐,”寇文雅的声音依然平稳,“如果妈只是有点脾气,我当然可以忍。但每年除夕都躺在地上撒泼,以死相逼,这是‘有点脾气’吗?这是情绪勒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寇文雅继续说:“而且姐,您可能不知道。过去五年,妈用这种方式从我们家拿走了二十三万——有给老家翻修房子的,有给她侄子做生意的,有买各种保健品的。我和明哲的工资卡流水,每一笔我都记在这个本子上。”
她把账本翻到某一页,举起来让阳台上的宋明哲也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金额、用途,有些后面还打了问号。
宋明慧的声音低了下来:“那、那妈也是为家里好...”
“哪个家?”寇文雅反问,“是她那个天天打牌赌钱的弟弟家,还是她那个三年换五个工作的侄子家?姐,您也是嫁出去的人,如果您的婆婆每年这样对您,您能忍几年?”
电话被挂断了。寇文雅把手机还给丈夫,看到他眼中的震惊。
“二十三万?”宋明哲的声音有些干涩,“有这么多吗?”
“只多不少。”寇文雅把账本递给他,“你自己看。去年说老宅漏水,要五万修屋顶,我后来打电话问过村里,实际只花了一万二。前年她侄子上门说创业需要启动资金,八万,三个月后我在商场看到他买最新款手机。大前年...”
“别说了。”宋明哲打断她,翻看着账本,脸色越来越白。这些数字单独看都不算大,三五千,一两万,但五年累计下来,竟是一笔他从未意识到的巨款。更重要的是,这些钱都是在“妈躺在地上哭,你快想想办法”的情境下,被他催着妻子拿出来的。
邝美芸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这次是真的哭了:“我养了个白眼狼儿子,娶了个狠心肠媳妇,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寇文雅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妈,您真觉得活着没意思吗?那咱们明天就去医院,我给您挂最好的精神科,咱们好好治。如果是抑郁症,咱们就吃药,做心理咨询。钱我出,时间我陪。”
邝美芸的哭声又停了,她惊恐地看着儿媳:“你、你咒我有精神病?”
“我是在救您。”寇文雅站起来,声音清晰而坚定,“真正不想活的人,不会每年选在年夜饭时表演。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到底想要什么?”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电视里晚会到了倒计时环节,主持人和观众一起大声计数:“十、九、八...”
寇文雅转身面向丈夫:“宋明哲,今天你也做个选择。是继续像过去五年一样,每次妈一闹,你就逼我让步,用我们小家的利益去填一个无底洞;还是咱们夫妻一条心,立下规矩,把这个家的边界建起来?”
窗外的烟花在这一刻达到高潮,漫天绚烂,映得满室流光溢彩。
倒计时结束,新年钟声敲响。
宋明哲看着妻子。她站在绚烂的烟花光影里,背挺得笔直,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清明和坚定。他又看向母亲,那个总是以弱者姿态出现的女人,此刻眼神躲闪,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他突然想起很多细节。想起每次母亲闹过后,文雅都会失眠好几天;想起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笑;想起她曾经说过想生孩子,却因为“家里已经够乱了”而一拖再拖。
“三,”宋明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家该有三个规矩。”
寇文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所有家庭事务,公开透明,有事说事,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情绪勒索。”宋明哲说这话时看着母亲。
邝美芸想开口,被他抬手制止。
“第二,经济支出量力而行,大额开支必须夫妻共同同意,家庭资产优先保障核心小家庭。”
“第三,”他走到寇文雅身边,握住她的手,“夫妻一体,任何矛盾内部解决,不拉偏架,不搞对立。”
寇文雅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但握得很紧。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在母亲面前,明确地站在她这边。
邝美芸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好!好!我养的好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走!我现在就走!”
她冲向门口,动作却慢得明显——她在等,等儿子像往年一样冲过来拉住她,求她别走。
但宋明哲没动。他只是说:“妈,这么晚了,我帮您叫个车。或者您今晚先住下,明天白天再走安全些。”
邝美芸僵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她精心策划的除夕大戏,今年全盘失控了。
寇文雅适时开口:“妈,先去休息吧。客房给您收拾好了,新换的四件套,您最喜欢的暖黄色。”
这是一个台阶。邝美芸犹豫了三秒钟,终究还是转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客房,重重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夫妻两人。窗外的烟花渐歇,深夜的寂静涌进来。
寇文雅忽然觉得浑身脱力,几乎站不住。宋明哲扶住她,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谁都没说话。
许久,宋明哲才低声说:“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寇文雅靠在他肩上,“是我们一起纵容出来的。我们从没给过妈明确的边界,所以她只能一次次试探,看哪里能突破。”
“那个账本...”宋明哲欲言又止。
“我其实从第二年开始记的。”寇文雅苦笑,“一开始只是想弄明白,为什么我们收入不低,却总存不下钱。后来发现规律——妈每次闹,咱们家就要出一笔钱。闹得越大,钱越多。”
宋明哲闭上眼睛:“我真蠢。”
“我们都蠢。”寇文雅说,“以为退让能换来和平,其实只会让侵略变本加厉。”
客房的门突然打开一条缝,邝美芸探出头:“我、我睡不着,血压有点高。”
往年这个时候,宋明哲会立刻起身,张罗着量血压、找药、端温水。
但今晚,他只是说:“妈,降压药在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温水壶在厨房,您自己倒一下。我和文雅明天一早还要去给我爸扫墓,先休息了。”
门缝关上了。脚步声在客房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渐行渐远。
寇文雅和宋明哲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新年的第一天,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这个家的游戏规则,从今夜起,正式改了。
03
正月初一清晨,寇文雅被手机震动吵醒。家族群里已经积攒了上百条未读消息,她点开时,最新一条正好跳出来。
大伯母:“@宋明哲@寇文雅,听说你们妈昨天大年夜躺地上了?怎么回事?老人年纪大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紧接着是邝美芸弟弟邝建国的语音消息,点开后是他带着浓重乡音的大嗓门:“明哲啊,不是舅说你,你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现在老了就想享个福,你们做晚辈的要多体谅!有什么矛盾都是一家人,别动不动就拍视频发群里,这像什么话!”
寇文雅平静地听完所有语音和消息,然后打字回复:“谢谢各位长辈关心。妈身体无大碍,昨晚已休息好。具体问题我们小家庭会内部解决,就不劳大家费心了。”
她特意用了“小家庭”三个字。
宋明哲也醒了,凑过来看手机,眉头紧锁:“舅这是想掺和进来?”
“他一直都想,只是以前不需要。”寇文雅放下手机,“妈往年闹一闹就能达到目的,自然用不着搬救兵。今年咱们不配合了,她当然要升级战术。”
果然,半小时后,邝建国直接打来了电话。宋明哲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并打开了免提。
“明哲啊,听说你媳妇把你妈气得大年夜躺地上?这可不行啊!咱们邝家的媳妇,第一就是要孝顺!”邝建国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理直气壮。
寇文雅接过话头:“舅,您说得对,孝顺很重要。正好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去年妈说您家屋顶漏水,从我们这拿了五万修房子,修好了吗?今年雨季还漏不漏?”
电话那头沉默了。
寇文雅继续说:“还有前年,妈说您儿子创业需要启动资金,我们又给了八万。不知道现在生意做得怎么样?要是需要帮忙,我可以介绍几个做生意的朋友给他认识,传授点经验。”
“这、这个...”邝建国的声音明显虚了,“生意嘛,慢慢来,慢慢来...”
“那正好。”寇文雅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妈这么关心娘家,今年开始,我们会定期回访这些‘投资’的成效。毕竟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和明哲每天加班加点赚的辛苦钱,总得知道花在哪了,您说是不是?”
邝建国支吾几句,匆匆挂了电话。
宋明哲看着妻子,眼神复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厉害?”寇文雅接过话,苦笑,“不是我变厉害了,是我忍够了。明哲,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妈闹,不是钱没了,而是每次闹完,你都会来劝我——‘算了,妈年纪大了’、‘就当破财消灾’、‘一家人别计较’。”
她转过头,看着丈夫的眼睛:“可是明哲,我们这个家,也是家啊。我们的婚姻,我们的未来,就不值得你守护吗?”
宋明哲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寇文雅起身开始收拾扫墓要带的东西——鲜花、水果、酒,还有公公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公公去世得早,在她和宋明哲结婚前就走了,她只在照片里见过那个据说温和儒雅的男人。
“有时候我在想,”她一边整理一边说,“如果爸还在,妈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她是不是因为太孤单了,才用这种方式刷存在感?”
“也许吧。”宋明哲终于开口,声音低哑,“爸走后,妈确实变了。以前她虽然强势,但不至于这样...”
客房的门开了。邝美芸穿戴整齐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高傲:“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扫墓。”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去给丈夫扫墓。往年她都说“看了伤心”、“受不了那个场面”。
寇文雅和宋明哲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墓园在城郊,开车要一个多小时。一路上,邝美芸异常安静,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直到车子驶入墓园,她突然开口:“你们爸走的那年,明哲才十七岁。”
寇文雅从后视镜里看到,婆婆的脸上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平日的张扬或委屈,而是一种深切的、沉重的疲惫。
“肝癌,从发现到走,就三个月。”邝美芸继续说,声音很轻,“他疼得整夜睡不着,吗啡打到后来都没用了。最后那几天,他拉着我的手说:‘美芸,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脾气急,以后要改改,别跟孩子较劲。’”
宋明哲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这是他第一次听母亲说起父亲临终时的细节。
“我当时哭着说,你放心,我一定把儿子带大,看着他成家立业。”邝美芸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我做到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这个家,突然就空了。”
车子停在墓园停车场。三人下车,沿着青石板路走向宋父的墓碑。
邝美芸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蹒跚。寇文雅突然意识到,婆婆今年六十五了,背已经开始微微驼了。
墓碑前很干净,显然经常有人打扫。宋明哲摆上供品,点燃香烛。邝美芸蹲下来,用手帕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温文尔雅,笑容和煦。
“老头子,”邝美芸开口,声音很轻,“我又来了。今年...今年家里出了点事。”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寇文雅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
“我可能做错了一些事。”邝美芸终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颤音,“我把儿子逼得太紧,把媳妇当成了外人。我总怕...总怕这个家不要我了,就像当年你不要我了一样。”
寇文雅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可是昨天,我躺在地上,看着文雅给我铺垫子盖毯子,我突然在想——如果躺在那儿的是她,我会怎么做?”邝美芸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可能...可能不会给她铺垫子。我甚至会觉得,她活该。”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宋明哲红了眼眶。寇文雅别过脸,深呼吸。
“老头子,你教教我,”邝美芸对着墓碑哭诉,“我该怎么当一个好婆婆?怎么当一个...不当讨人厌的老太婆?”
山风吹过墓园,松涛阵阵,像是回应。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很沉默。快到小区时,邝美芸突然说:“我想去老年大学。”
寇文雅和宋明哲都愣了一下。
“我看小区公告栏贴了招生简章,有书法班、舞蹈班、还有智能手机课。”邝美芸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我想去学点东西,交点朋友。”
“好啊。”寇文雅几乎是立刻回应,“我帮您报名。费用我们出。”
“不用,”邝美芸罕见地拒绝了,“我自己有钱。你爸的抚恤金,我一直存着没动。”
她看向窗外,声音很轻:“以前总觉得,那笔钱不能动,那是老头子留给我最后的保障。但现在想想,他留钱给我,是希望我过得好,不是让我抱着钱哭。”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下车前,邝美芸突然转身,对寇文雅说:“那个账本...能给我看看吗?我想知道,我这五年,到底要了多少钱。”
寇文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当晚,邝美芸戴着老花镜,在台灯下一页页翻看那个黑色笔记本。她的手指拂过那些数字,有时停顿,有时摇头,有时轻轻叹气。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二十三万四千八百块,”她喃喃自语,“我竟然要了这么多。”
寇文雅坐在对面,没说话。
“文雅,”邝美芸抬起头,眼睛红肿,“这些钱...有些可能追不回来了。但我弟弟那五万,我让他写欠条。我侄子那八万...我明天就去找他爸妈。”
“妈,”寇文雅开口,“钱的事不急。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我知道错了,”邝美芸接过话,眼泪又涌出来,“可是知道错了,就能被原谅吗?我对你做的那些事...”
寇文雅沉默了很久。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妈,”她终于说,“我不说原谅,因为有些伤害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的。但我愿意...愿意给您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这个家一个机会,重新开始。”
邝美芸捂着脸,哭出声来。这一次,不是表演,不是勒索,而是真真切切的悔恨。
宋明哲从书房走出来,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他走到妻子身边,握住她的手,又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
“妈,咱们慢慢来,”他说,“一天学一点,一天改一点。就像文雅说的,重新开始。”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这个家的战争,在经历了一场惨烈的交锋后,终于露出了和平的曙光。
但那道裂痕真的能愈合吗?寇文雅不知道。她只知道,至少今晚,他们都在努力。
04
正月十五,元宵节。
寇文雅站在厨房里搓汤圆,黑芝麻馅的甜香弥漫整个空间。宋明哲在客厅布置彩灯,邝美芸则对着手机认真研究着什么——她报的老年大学书法班下周开课,正在预习基本笔画。
这种平静是寇文雅五年婚姻生活中从未有过的。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三个人各做各的事,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门铃响了。
宋明哲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邝美芸的弟弟邝建国和他的妻子李秀英,两人手里提着两盒看起来就不太新鲜的糕点。
“姐,元宵节快乐!”邝建国声音洪亮,眼神却飘忽不定,“我们来看看你。”
寇文雅从厨房探出头,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邝美芸放下手机,表情有些复杂:“建国来了啊,进来坐。”
邝建国夫妻一进屋,眼睛就开始四处打量,最后定格在客厅那台75寸的电视上。那是宋明哲去年年终奖买的。
“哎呀,这电视气派!”邝建国摸着下巴,“得不少钱吧?”
宋明哲倒了茶:“舅舅舅妈喝茶。”
李秀英接过茶杯,顺势开口:“姐,你看明哲家这条件多好。正好,我们家小强下个月结婚,女方非要新房,我们那老房子你也知道,根本拿不出手...”
邝美芸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
“所以啊,”李秀英继续说,仿佛没看见邝美芸的反应,“姐,你看能不能让明哲帮帮忙?借个三十万首付?小强是你亲侄子,你不会不帮吧?”
三十万。寇文雅擦干手走出厨房,看着这一幕。她知道,这是邝美芸娘家人在试探——试探除夕那场“闹剧”后,邝美芸在这个家还有多少话语权;试探那些“规矩”是不是说说而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邝美芸身上。
邝美芸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寇文雅看到她的嘴唇在颤抖,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是以前,邝美芸会立刻转向儿子儿媳,用那种“你们看着办”的眼神施压。如果遭到拒绝,她会开始抹眼泪,说些“娘家就这么一个侄子”、“我以后没脸见人了”之类的话。
但今天,她没有。
“建国,秀英,”邝美芸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小强要结婚是好事。但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明哲和文雅也有他们的生活规划。”
邝建国脸色一沉:“姐,你这话说的!当年要不是爸妈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你,你能有今天?现在侄子结婚需要帮忙,你就这样?”
这是他们惯用的道德绑架。寇文雅几乎能猜到接下来的剧情——邝美芸会因愧疚而妥协,然后转头逼他们拿钱。
但邝美芸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建国,爸妈当年是供我读了中专,这份恩情我记得。”她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所以这些年,我帮了你们多少,你心里清楚。翻修房子的钱,小强‘创业’的钱,还有平时零零碎碎的...这些都不说了。”
她抬起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但小强结婚,是他自己的事。你们做父母的想办法,我们做亲戚的,该有的礼数不会少,但三十万首付,我们没有这个义务。”
李秀英急了:“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咱们可是一家人!”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把话说清楚。”邝美芸站起来,走到书房,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这是我这五年从明哲家拿给你们的钱,一共十三万。建国,这笔钱,你什么时候还?”
空气凝固了。
邝建国的脸涨成猪肝色:“姐!你、你记账?”
“是,我记了。”邝美芸合上本子,“以前我糊涂,总觉得娘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拼命从儿子家扒拉东西贴补你们。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有我的家,你们有你们的家。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
寇文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挺直的背影,突然眼眶发热。她知道这对邝美芸来说有多难——面对娘家人的压力,面对几十年的习惯,面对“不孝女”的骂名。
邝建国猛地站起来,指着邝美芸的鼻子:“好!好你个邝美芸!嫁了个好人家,就看不起穷亲戚了是吧?行!以后咱们断绝关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拉起李秀英就要走。
“等等。”寇文雅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寇文雅走回厨房,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是刚煮好的汤圆,热气腾腾,白白胖胖。
“舅舅舅妈,来都来了,吃了汤圆再走吧。”她语气平静,“今天是元宵节,团团圆圆的日子。妈刚才的话可能不好听,但理是这个理。小强结婚,我们做表哥表嫂的,会包个大红包,但三十万首付,确实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舅舅家真有困难,我可以帮忙介绍几个银行的信贷经理,现在小额贷政策不错,利息也合理。”
软硬兼施,有理有据,还留了台阶。
邝建国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李秀英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先吃汤圆吧...”
最终,两人还是坐回了餐桌。一顿饭吃得沉默尴尬,汤圆是什么馅的,恐怕都没人尝出来。
送走邝建国夫妇后,邝美芸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妈,您做得很好。”寇文雅坐到她身边,轻声说。
邝美芸苦笑:“好吗?我把亲弟弟得罪了。他回去后,不知道要在亲戚里怎么说我。”
“那就让他们说去。”宋明哲也坐下来,“妈,您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特别像...特别像我爸。”
邝美芸一愣,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你爸...你爸要是看到我今天这样,会怎么说?”
“他会说,”宋明哲握住母亲的手,“美芸,你终于长大了。”
那天晚上,寇文雅在书房加班做报表时,邝美芸敲了敲门。
“文雅,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寇文雅点头,示意她进来。
邝美芸在书桌对面坐下,手指摩挲着衣角,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今天...谢谢你。”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你在场,我可能...可能就顶不住了。”
寇文雅放下鼠标:“妈,是您自己顶住的。”
“不,”邝美芸摇头,“是因为你在。我知道,如果我今天让步了,你会失望。这个家...这个好不容易有起色的家,又会回到老样子。”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文雅,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可能晚了。但我真的...真的后悔了。后悔这些年对你的伤害,后悔把好好的一个家,弄得乌烟瘴气。”
寇文雅沉默着。她知道婆婆在等她的回应,等一句“没关系,都过去了”。但她说不出口。有些伤害,不是说句对不起就能抹去的。
“妈,”她最终说,“我不说原谅,因为那太轻易了。但我愿意...愿意和您一起,把剩下的日子过好。就像您学书法一样,一笔一划,慢慢来。”
邝美芸的眼泪掉下来,她连连点头:“好,好,慢慢来。我有的是时间。”
她起身要走,又想起什么,转身说:“对了,老年大学下周三开学,第一节课是教握笔姿势。老师说最好有人陪着去,熟悉环境...”
她没说完,但寇文雅听懂了。这是在笨拙地邀请,笨拙地示好。
“下周三上午我请假,”寇文雅说,“陪您去。”
邝美芸的眼睛亮了亮,像个小孩子得到糖果:“真的?”
“真的。”
门轻轻关上。寇文雅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机震动,是闺蜜林薇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婆婆弟弟今天去闹了?战况如何?”
寇文雅打字回复:“婆婆守住了防线。我给她记一功。”
林薇发来一串震惊的表情包:“真的假的?那个邝美芸?”
“嗯。人都是会变的。”寇文雅回复,“只要给够压力,也给够机会。”
窗外,元宵节的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满人间。这个家的元宵节,没有硝烟,只有汤圆的甜香,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正在萌芽的希望。
寇文雅知道,路还很长。旧习惯会反复,亲戚不会罢休,丈夫的态度也可能摇摆。但至少今晚,他们都在向好的方向,迈出了一小步。
这就够了。她想。这就足够支撑她,继续走下去了。
05
三月,城市里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
邝美芸的老年大学生活已经进入第二个月。每周三上午,寇文雅都会请假陪她去上课——这是她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也是邝美芸小心翼翼维持的“特权”。
书法班的老师是个退休的语文教师,姓周,慈眉善目,说话慢条斯理。第一次上课时,他看着邝美芸颤抖的手,温和地说:“不急,书法练的是心性。手抖,是因为心不静。”
邝美芸当时脸红了,小声嘀咕:“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心还能静下来吗?”
周老师笑:“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今天的课是临摹《兰亭序》片段。邝美芸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写得认真,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寇文雅坐在教室后排,处理工作邮件,偶尔抬头,看见婆婆专注的侧脸。
课间休息时,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聊天。
“美芸,那是你女儿?”有人问,“每周都陪你,真孝顺。”
邝美芸愣了一下,看了看寇文雅,嘴角动了动,最终说:“是我儿媳。”
“哎呀,儿媳这么好!比女儿还贴心!”
邝美芸没接话,只是低头整理毛笔,但寇文雅看到她耳根微微泛红。
回家的路上,邝美芸异常沉默。等红灯时,她突然说:“文雅,你其实不用每周都陪我来。你工作忙,我知道。”
“不忙。”寇文雅看着前方,“而且我答应过您。”
“答应过也可以反悔的,”邝美芸声音很轻,“我以前答应你爸的事,也有很多没做到。”
寇文雅转头看她。春日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婆婆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清晰。这个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女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脆弱。
“妈,”寇文雅说,“我不是因为承诺才来的。我是因为...想来。”
邝美芸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又黯淡下去。
到家时,宋明哲已经做好了午饭——简单三菜一汤,但摆盘用心。这是他最近的新变化,开始主动分担家务,开始观察妻子的喜好。
饭桌上,宋明哲提起一件事:“妈,舅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空气骤然紧绷。
“他说什么?”邝美芸放下筷子。
“还是小强结婚的事。说首付凑不齐,女方要退婚。”宋明哲斟酌着词句,“他问...问咱们能不能借十万,说就十万,剩下的他们自己想办法。”
寇文雅没说话,只是看着邝美芸。这是第二次考验,比第一次更棘手——十万比三十万少,显得“合理”多了;而且打着“救急”的旗号,道德压力更大。
邝美芸的手指在桌下收紧。寇文雅能看到她手背上的青筋。
“你...你怎么说?”邝美芸声音发紧。
“我说要和您还有文雅商量。”宋明哲如实回答,“但我也说了,可能性不大。咱们家刚换了车贷,文雅的公司最近在裁员,我们自己也不宽裕。”
这是真话。寇文雅的审计事务所最近裁了一轮,她虽然保住了工作,但压力倍增。
邝美芸沉默了很久,久到汤都快凉了。
“我打给他。”她最终说,声音却很坚定。
电话开了免提。邝建国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姐!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小强要是结不了婚,我这辈子都闭不上眼啊!”
“建国,”邝美芸打断他,“小强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八。”
“二十八岁,成年人了。”邝美芸一字一句,“结婚是他自己的事,房子是他自己的事。你当父亲的尽力了就好,为什么要‘闭不上眼’?”
邝建国显然没料到姐姐会这么回应,噎住了。
“而且,”邝美芸继续说,语气平静却有力,“你口口声声说借,但之前那十三万,你提过还吗?借,是要还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还那十三万?”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姐,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邝建国的声音带着愤怒,“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说什么你都帮!是不是寇文雅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关文雅的事。”邝美芸的声音突然提高,“是我自己醒了!建国,我今年六十五了,没几年活头了。我不想等到躺进棺材那天,儿子儿媳想起我,只记得我是个拼命从他们家扒钱贴补娘家的糊涂妈!”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我也想...也想做个好婆婆,做个好妈妈。你懂吗?”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响着,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邝美芸放下手机,手还在抖。寇文雅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
“妈,喝点水。”
邝美芸接过杯子,却没喝,只是看着水面出神:“他会恨我一辈子。”
“那您宁愿他爱您一辈子,然后我们恨您一辈子吗?”宋明哲突然问。
这个问题太尖锐,邝美芸猛地抬头,看着儿子。
宋明哲的眼神很平静:“妈,这些年,您总说怕娘家说您不孝顺,怕亲戚说您忘本。那您想过吗?文雅娘家会怎么说她?她的朋友会怎么看她?一个年年被婆婆勒索的可怜虫?”
寇文雅拉了拉丈夫的衣袖,示意他别说了。
但宋明哲继续说下去:“还有我。我在同事面前从来不敢提家里的事,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您又会打电话来要钱,我又得低声下气去跟文雅商量。妈,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尊严。”
这些话,他憋了五年。
邝美芸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进温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明哲,对不起,文雅...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寇文雅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这一次,她没有说“没关系”,只是安静地陪着。
那天下午,邝美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寇文雅从门缝里看到,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公公的照片,一直在说话,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晚饭时,她出来了,眼睛红肿,但神情平静。
“我决定了,”她对宋明哲说,“那十三万,我去要。要不回来,我就认了,当买了个教训。但从今往后,邝家的事,我不再过问。他们有困难,我能帮就帮,但不会超过我的能力范围,更不会动你们小家的钱。”
她看向寇文雅:“文雅,你做个见证。如果我以后又犯糊涂,你就把这个拿出来提醒我。”
寇文雅点点头:“好。”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邝美芸独自回了趟老家。回来时,她带回了一张欠条——邝建国签字按手印的,承诺五年内还清十三万。
“他只肯写这个,”邝美芸苦笑,“说五年后的事谁知道。但至少...至少是个态度。”
她把欠条交给寇文雅:“你收着。以后...以后我要再心软,你就拿出来。”
寇文雅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红手印,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那天晚上,寇文雅在书房加班到很晚。宋明哲端了杯牛奶进来,放在她手边。
“谢谢你。”他忽然说。
寇文雅抬头:“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宋明哲在她对面坐下,“谢谢你给我妈机会,也给我机会。”
寇文雅沉默片刻,说:“不是我给的机会,是她自己争取的。明哲,人都会犯错,但愿意改的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宋明哲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呢?我们还有机会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谈论婚姻的未来。除夕以来的三个月,他们像并肩作战的战友,共同面对婆婆的转变、外界的压力。但夫妻之间那些被磨损的感情呢?那些失眠的夜,那些无声的泪,那些渐行渐远的距离呢?
寇文雅看着丈夫。他眼中有期待,有忐忑,也有她曾经最爱的温柔。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但我愿意...试试看。”
宋明哲的眼睛亮了,像夜空中突然点亮的星。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新生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路灯下泛着温柔的光。
这个家的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06
十月,城市迎来了金秋。
寇文雅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花园里,邝美芸正和周老师还有几个书法班的老同学一起打太极拳。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跳跃。
这场景放在一年前,她绝对想象不到。
厨房里传来香味,宋明哲在准备周末早午餐——这是他最近培养的新爱好。寇文雅走回室内,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中间的花瓶里插着几支桂花,香气馥郁。
“妈说桂花开了,特意去楼下摘的。”宋明哲端着煎蛋和培根走出来,“她说你最喜欢桂花香。”
寇文雅心里一暖。这些细碎的、笨拙的关心,是邝美芸这半年来的常态。她会记得寇文雅不爱吃香菜,会在她加班时留一盏灯,会悄悄在她包里塞一盒润喉糖——因为听她打电话时咳嗽了两声。
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小心翼翼的、学着如何去爱。
门开了,邝美芸回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周老师说我的‘白鹤亮翅’有进步!下周老年大学校庆,我们书法班和太极班要合作表演,我负责写‘福’字,他们打太极做背景。”
她说这些时眼睛发亮,像个得到表扬的小学生。
寇文雅递过去一杯温水:“妈真厉害。”
“哪有,”邝美芸不好意思地笑,“都是老师教得好。对了,文雅,你下周有空吗?校庆表演,可以带家属...”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期待很明显。
“下周几?我看看日程。”寇文雅拿出手机,“周三下午?应该可以调休。”
邝美芸脸上的笑容绽开了:“好,好,那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早午餐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邝美芸讲书法班的趣事,宋明哲说公司的新项目,寇文雅分享她刚通过注册会计师考试的好消息——这是她去年开始准备的,曾经因为家庭矛盾一度想放弃。
“太好了!”宋明哲握住她的手,“我就知道你能行!”
邝美芸也连连点头:“文雅一直都很优秀,我知道的。”
这句话让寇文雅有些恍惚。一年前,同样的话从婆婆嘴里说出来,后面往往会跟一个“但是”——“但是女人太强了不好”、“但是不能光顾工作不顾家”、“但是...”
现在没有“但是”了。
饭后,邝美芸主动收拾碗筷,寇文雅要去帮忙,被她拦住:“你去休息,上了一周班了。这些我来。”
寇文雅回到客厅,宋明哲正在接电话。从他不自然的表情和压低的声音,寇文雅猜到了是谁。
果然,挂了电话后,宋明哲犹豫着开口:“是舅...小强还是没结成婚,女方家嫌没房子。舅妈气病了,住院了。”
寇文雅沉默。邝美芸从厨房出来,显然听到了后半句,擦碗的手停在半空。
“严重吗?”她问,声音有些干。
“高血压,老毛病,住了三天院,今天刚出来。”宋明哲看着母亲,“舅的意思是...想让你回去看看。毕竟是你弟媳。”
邝美芸把碗擦干,放好,解下围裙。这一系列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思考。
“我应该回去看看,”她最终说,“但明哲,文雅,你们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周六下午,邝美芸独自坐上了回老家的客车。周日晚上她回来时,带回来一袋老家特产,还有疲惫但平静的神情。
“舅妈怎么样?”吃晚饭时,寇文雅问。
“没事,就是气的。”邝美芸夹了一筷子菜,“我跟她聊了一下午。小强那对象我也见了,姑娘挺好的,就是家里条件一般,想有个安稳窝,能理解。”
“那...”宋明哲欲言又止。
“我没给钱,”邝美芸知道儿子想问什么,“但我给了建议。让小强和姑娘一起攒钱,两家各出一点,先付个小的首付。我也答应,等他们真定下来了,我包个两万的红包——用我自己的钱,你爸的抚恤金。”
她看向寇文雅和宋明哲:“你们觉得...这样行吗?”
寇文雅和宋明哲对视一眼。两万,在合理范围内;用自己的钱,界限清晰;而且是以红包形式,不是借款。
“妈,您处理得很好。”寇文雅由衷地说。
邝美芸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真怕...怕又做错了。”
晚饭后,邝美芸拿出在老家买的柿子,说是老邻居家树上摘的,特别甜。三个人坐在阳台上吃柿子,看秋夜的星空。
“文雅,”邝美芸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不知道怎么说。”
寇文雅转过头:“您说。”
邝美芸搓着手,这个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已经很久没做了。
“你...你考虑过要孩子吗?”她问得很小心,“我不是催你们!绝对不是!我就是...就是想问问。因为如果你打算要,我得提前准备,学学怎么带现在的孩子,不能按老方法...”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寇文雅愣住了。孩子的话题,曾经是他们家的禁忌。结婚第二年她提过一次,被邝美芸以“家里条件还不成熟”为由否决了,其实她知道,婆婆是怕有了孙子,自己在家的地位下降。
后来她就不提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我...”寇文雅喉咙发紧,“我和明哲...确实讨论过。”
宋明哲握住她的手,接过话头:“妈,我们是想等家里稳定了,再考虑。”
“现在还不稳定吗?”邝美芸问,眼神清澈,“我觉得...我觉得咱们家现在挺好的。真的。”
这句话让寇文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等这句话,等了五年。
“而且,”邝美芸继续说,脸有些红,“我最近在老年大学,也学了点育儿知识。周老师的女儿刚生了二胎,他给我们看了很多科学育儿的东西,跟咱们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我觉得...我觉得我能学。”
她看向寇文雅,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文雅,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我想试试当个好奶奶。不插手,只帮忙,你们需要我就来,不需要我就走,绝对不添乱。”
秋风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柿子的清香。远处有孩子的笑声传来,清脆悦耳。
寇文雅看着婆婆,这个曾经让她无数次在深夜流泪的女人,此刻眼中闪烁着诚恳的光。她又看看丈夫,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温暖。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等明年春天吧。春天...是个好季节。”
邝美芸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连连点头,说不出话,只是握住了寇文雅的另一只手。
三双手握在一起,温热的,有力的,带着对未来的承诺。
十二月底,元旦前夜。
宋家今年决定在家简单过节。邝美芸写了一下午的“福”字,说要送给邻居们。宋明哲研究新菜谱,说要搞个跨年大餐。寇文雅负责装饰,她在客厅挂上一串串暖黄色的小灯,像把星星搬进了家里。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来的是周老师和书法班的几个同学,还有太极班的领队。
“美芸说你们在家过节,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来凑个热闹!”周老师笑呵呵的,“带了自家做的菜,咱们拼一桌!”
小小的家里顿时热闹起来。老人们聊书法,聊太极,聊子女,聊孙辈。寇文雅和宋明哲穿梭其中,倒茶添菜,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
八点整,电视里开始播放跨年晚会。邝美芸忽然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准备了个节目。”
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中,她走到客厅中央,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太极拳。动作不算标准,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认真,很虔诚。
打完一套,她停下,脸涨得通红:“我、我还写了字。”
她展开一副卷轴,上面是四个大字——“家和万事兴”。
墨迹未干,笔锋还有些颤抖,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能看出写的人用了全部的心力。
“这个,”邝美芸的声音有些抖,“送给文雅和明哲。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没放弃我这个老太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周老师大声说:“好字!更好的是这份心!”
寇文雅走上前,接过那幅字。宣纸很轻,墨香很浓,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妈,”她抱住邝美芸,感觉到婆婆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放松,回抱住她,“谢谢您。”
宋明哲也走过来,抱住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窗外,新年的烟花开始绽放,一朵接一朵,绚烂了整个夜空。电视里,主持人和观众一起倒数: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寇文雅想,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样子——
不是没有裂痕,而是裂痕处生出了新的联结;不是永远平静,而是在风浪后找到了更坚实的锚点。
婆婆不再躺在地上撒泼,丈夫不再劝她“斗一斗”,而她,终于可以安心地、不用戒备地,把这个地方叫做“家”。
手机震动,是邝美芸在“宋家大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那幅“家和万事兴”的字,还有今晚的合影。
配文只有一句:“新年快乐。我们家很好,勿念。”
这一次,群里没有炸锅,只有整齐的祝福和点赞。
寇文雅放下手机,握紧了丈夫和婆婆的手。
新的一年,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声明:本故事人物、情节等纯属虚构,旨在文学创作,请勿对号入座。
本文标题:婆婆每年春节都躺地上撒泼,今年我懒得再忍,老公却劝我跟她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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