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8年的夏天,我揣着兜里仅有的几万块积蓄,咬着牙登上了飞往安哥拉的飞机。二十出头的年纪,在老家混得不上不下,厂子倒闭后连份正经工作都找不着,听老乡说去非洲跑基建能挣大钱,心一横,就跟着同乡的队伍扎进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落地罗安达的那一刻,热浪裹着沙尘扑面而来,空气里飘着说不清的味道,有泥土的腥气,也有当地小吃的香料味,耳边是叽里呱啦听不懂的葡萄牙语,放眼望去,高楼和破旧的铁皮屋交错,柏油路坑坑洼洼,路边的黑人兄弟光着脚走来走去,那一刻我才真切意识到,这地儿,跟老家的小县城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被分到了城郊的一个基建工地,跟着工头干杂活,搬钢筋、和水泥,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住的是板房,吹着嗡嗡响的吊扇,吃的是食堂师傅做的大锅菜,偶尔能吃到点当地的木薯和玉米,算是开荤。工地上大多是中国人,四川的、湖南的、河南的,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起,靠着一口乡音互相慰藉,日子过得单调又枯燥,唯一的盼头就是月底发工资,给家里打个视频报平安。

  就是在这个工地上,我认识了老陈。老陈是江苏人,快四十岁了,在非洲待了快五年,算是工地上的老人,他是工地的技术员,懂点工程设计,人很实在,话不多,但手脚勤快,谁有难处他都愿意搭把手。我刚去的时候啥也不懂,搬钢筋总被磨破手,老陈看我可怜,教我怎么借力,还给我拿他的护手霜,说非洲的太阳毒,皮肤磨破了不护理容易发炎。

  一来二去,我跟老陈熟络起来,休息的时候总爱凑在他旁边聊天,听他讲在非洲的经历。老陈说他早年在老家开过小加工厂,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跟着前妻过,他走投无路才来非洲,想着多挣点钱把债还了,再攒点钱给孩子留着。说起这些的时候,老陈总是低着头,指尖夹着烟,烟雾缭绕里,能看到他眼角的疲惫。

  工地上的日子苦,不光是身体累,心里更孤单。远离家乡,语言不通,跟当地人基本没什么交流,除了买东西的时候用手比划,其余时间都跟中国人待在一起。老陈跟别人不一样,他不爱扎堆打牌喝酒,休息的时候总爱去工地附近的小集市逛逛,买点当地的水果,或者跟摆摊的黑人老板聊上几句,他会说点简单的葡萄牙语,还有当地的土话,我问他咋学的,他笑着说,多听多问,总比闷着强。

  集市旁边有个小杂货店,是一对黑人母女开的,老板娘叫玛莎,三十多岁,丈夫早年在战乱中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女儿露西过活。玛莎个子不高,皮肤是健康的巧克力色,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白牙,手脚特别麻利,店里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当地人去买东西,她都客客气气的,从不缺斤短两。

  老陈是那家杂货店的常客,我跟着他去过几次,玛莎总会笑着给我们递上冰镇的汽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你好”。露西那时候才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躲在玛莎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们,老陈每次去都会给露西带点中国的糖果,奶糖、水果糖,都是从国内带过去的,露西吃着糖,慢慢就不怯生了,会拉着老陈的衣角,用葡语喊他“陈叔叔”。

  我那时候还没往别的地方想,只觉得老陈心善,看这母女俩不容易,多照顾点。直到有一次,工地赶工期,我跟老陈忙到半夜,去杂货店买泡面,看到玛莎正给老陈擦额头的汗,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木薯粥,露西坐在旁边,给老陈递纸巾。那一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暖,跟工地上的钢筋水泥比起来,多了点人间烟火气。

  从那之后,工地上开始有闲话,有人说老陈是不是跟那个黑人老板娘好上了,有人说放着国内的姑娘不找,找个黑人,图啥啊,还有人说非洲女人不靠谱,就是图中国人的钱。这些话传到老陈耳朵里,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摇摇头,该干嘛干嘛。我问他咋想的,他说,人活一辈子,图的是个真心,跟肤色有啥关系。

  我这才慢慢发现,老陈和玛莎之间,早就有了不一样的情愫。老陈会帮玛莎修杂货店的门窗,非洲的雨季雨大,店里漏雨,老陈趁着休息天,扛着梯子去补屋顶,忙前忙后一整天,玛莎就在旁边给他递水、擦汗,做他爱吃的非洲炸鱼。玛莎会给老陈做当地的美食,椰浆饭、烤玉米,用荷叶包着送到工地,老陈吃着,眉眼都是笑的。

  露西更是把老陈当成了亲人,每天放学都会跑到工地门口等老陈,拉着他的手让他教自己写汉字,老陈就用树枝在地上写,一笔一划,教露西写“一、二、三”,教她念“中国”“江苏”。有时候工地放假,老陈会带着玛莎和露西去附近的海边玩,看着他们三个人在沙滩上散步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也藏着最朴素的温柔。

  老陈跟我聊起玛莎的时候,话会多起来。他说玛莎是个特别能干的女人,一个人撑着一家店,把露西教得特别懂事,每天不管多累,回家都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做热腾腾的饭。他说在非洲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尔虞我诈,也尝过太多孤单寂寞,是玛莎的出现,让他觉得日子有了盼头,每次回到玛莎的小店,喝上一碗她煮的粥,就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当然,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矛盾。语言不通,有时候一句话没说清楚,就会闹误会;生活习惯也不一样,老陈爱吃辣,玛莎吃不了,做饭的时候总要单独给老陈炒个辣菜;文化差异更是难免,玛莎信基督教,每周都会去教堂,老陈是无神论者,但他会陪着玛莎去,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她。

  有一次,玛莎的亲戚来找麻烦,说玛莎跟中国人在一起,是丢了家里人的脸,还想砸了杂货店。老陈二话不说,挡在玛莎和露西身前,跟那些亲戚讲道理,他的葡语不算流利,但字字铿锵,说他是真心想跟玛莎过日子,会照顾她和露西一辈子。那天闹得挺凶,最后还是当地的村长过来调解才平息,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找玛莎的麻烦,老陈的身影,成了玛莎和露西最坚实的依靠。

  工地上的闲话慢慢少了,大家看着老陈和玛莎在一起的样子,从最初的不解,变成了默认,甚至有人会跟老陈开玩笑,说啥时候喝他的喜酒。老陈总是笑着说,快了,等把手续办了,就请大家吃喜糖。

  2019年的春节,工地放了几天假,大家聚在一起包饺子、看春晚,年味淡了点,但也算热闹。就在这个春节,老陈跟玛莎求婚了。没有钻戒,没有鲜花,老陈拿出自己攒了很久的钱,给玛莎买了一条金项链,在工地上的板房里,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单膝跪地,用不太标准的葡语说:“玛莎,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你愿意嫁给我吗?”

  玛莎哭了,点着头,用中文说:“我愿意。”那一刻,板房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人喊着“新婚快乐”,有人擦着眼角的泪,我看着老陈和玛莎相拥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在这片离家万里的非洲土地上,一份跨越肤色、跨越国界的爱情,就这样悄悄绽放了。

  他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按照当地的习俗,玛莎穿上了鲜艳的非洲传统服饰,头上裹着花头巾,老陈穿上了崭新的西装,在村长的见证下,交换了戒指,喝了当地的棕榈酒,露西站在中间,牵着爸爸妈妈的手,笑得特别开心。工地上的兄弟们都去了,带去了中国的白酒、糖果,玛莎的亲戚朋友也来了,大家一起唱歌、跳舞,虽然语言不通,但那份喜悦,是藏不住的。

  婚后的老陈,整个人都变了,脸上的笑容多了,眼神里也有了光。玛莎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学着做中国菜,麻婆豆腐、西红柿炒蛋,虽然味道不算正宗,但老陈吃得津津有味。露西也改了口,喊老陈“爸爸”,老陈走到哪,露西就跟到哪,像个小尾巴。

  玛莎的杂货店,也因为老陈的帮忙,生意越来越好,老陈给店里添了不少中国的小商品,风油精、打火机、毛巾,很受当地人的欢迎。有时候工地上的兄弟需要点啥,玛莎都会算便宜点,还会主动送到工地,大家都说,老陈娶了个好媳妇。

  我在非洲待了两年,后来因为家里有事,回国了。走的时候,老陈和玛莎去机场送我,玛莎给我装了满满一包当地的特产,露西拉着我的手,舍不得我走。老陈拍着我的肩膀说,回去好好过日子,有空了再来非洲看看。我点着头,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眼眶有点湿,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他们用真心,筑起了一个温暖的家。

  回国后,我跟老陈一直保持着联系,他会给我发微信,发他和玛莎、露西的照片,照片里,他们有时候在海边,有时候在杂货店,有时候一起去逛集市,露西越长越高,中文也说得越来越流利,会背唐诗,会唱中国的儿歌。老陈说,他把债还完了,还给孩子存了点钱,等露西再大点,就带她们娘俩回江苏老家看看,看看他的家乡,看看那里的山山水水。

  有时候我会想起在非洲的日子,想起工地上的钢筋水泥,想起漫天的黄沙,想起那些一起吃苦的兄弟,更想起老陈和玛莎的爱情。曾经我也以为,爱情会被肤色、国界、文化阻隔,可老陈和玛莎让我明白,真正的爱情,从来都无关这些,它藏在一碗热腾腾的粥里,藏在修屋顶的汗水里,藏在教孩子写字的树枝里,藏在彼此相扶相持的日子里。

  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总有一些相遇,跨越山海,总有一些爱情,无关肤色,只关真心。就像老陈和玛莎,在遥远的非洲,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份真心,走到了一起,把异乡变成了故乡,把孤单变成了陪伴。

  这世间最好的爱情,不过就是你懂我的苦,我惜你的累,往后余生,三餐四季,携手相伴。老陈和玛莎的故事,也让我始终相信,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有真心,就会有温暖,就会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本文标题:非洲谋生的日子,我见证一位中国大哥娶了当地黑人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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