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太子大婚那日,我这位太子妃被塞进小轿抬去了别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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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北境烽烟
八百匹战马的抵达,如同给焦渴的北境防线注入了一股强心剂。虽然不足以彻底扭转战局,但确实极大地缓解了骑兵坐骑短缺的窘境,使得守军得以组织起几次有效的反击,将戎狄咄咄逼人的攻势暂时遏止在岚山关外。
捷报传回京城,朝野上下又是一番庆贺。太子的威望,在接连的“运筹帷幄”、“保障有力”中,水涨船高。老皇帝的病似乎也因这好消息而轻松了些许,对萧衍愈发倚重。
光华殿再次笙歌鼎沸,庆功宴的规模更胜从前。美酒佳肴,曼舞轻歌,道贺之声不绝于耳。萧衍坐在主位,接受着众人的朝拜与恭维,脸上是得体的、矜持的笑意。太子妃宋婉陪伴在侧,因临近产期未饮酒,只以清茶代酒,温婉含笑,与萧衍偶尔低语,眉眼间尽是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与太子更是伉俪情深的模样。
一切都显得那么圆满,那么顺理成章。仿佛之前的焦虑、兵凶战危、还有西郊驯马场那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苍白身影,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早已被这盛大的喜悦冲刷得干干净净。
酒至半酣,有善于逢迎的臣子起身敬酒,高声道:“此次北境能稳住阵脚,全赖殿下英明决断,调度有方!尤其是战马补给及时,方能使我将士无后顾之忧,奋勇杀敌!殿下居功至伟!”
众人纷纷附和,谀词如潮。
萧衍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战马……调度有方……
眼前晃过西郊驯马场送来的简报,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后面,是那个女人咳出的血,额角狰狞的疤,和军医那句“油尽灯枯”的判词。简报的最后,似乎还有一句,关于她伤势稍稳后,便不顾劝阻,再次投入驯马之事……
杯中的酒液微微荡漾,映出殿内辉煌的灯火,也映出他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空洞。
“众卿过誉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带着储君应有的气度,“皆是前线将士用命,后方臣工尽心。本宫,不过尽分内之责。”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管,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宴会继续进行,气氛愈加热烈。舞姬换了一拨,乐声更加靡丽。宋婉似乎有些倦了,轻轻靠向萧衍,低声道:“殿下,妾身有些乏了。”
萧衍侧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间的疲色,心头微软,温声道:“那便先回去歇息吧。仔细身子。”
宋婉柔顺地点点头,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离席前,她回眸望了萧衍一眼,眼波盈盈,欲语还休。
萧衍对她笑了笑,示意她安心回去。
宋婉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带走了属于“家”的些许温存气息。殿内的喧嚣瞬间变得更加空洞和浮夸,那些笑脸、那些恭维、那些闪烁的珠光宝气,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失真。
萧衍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只觉得胸口那股滞闷感越来越重,酒气上涌,眼前的光影也开始晃动。他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走出光华殿,被冬夜凛冽的寒风一吹,他混沌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些,但心头的郁结却并未散去。他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屏退了跟随的内侍,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东宫偌大的庭院里走着。
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靠近西苑的宫墙下。这里离驯马场所在的西郊方向更近些。他站定,仰头望向那边漆黑的夜空。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西郊……此刻该是何等景象?那破败的土坯房里,可还有一点暖意?她的伤……可好些了?高热退后,那咳血的旧疾,是否还在日夜折磨她?
这些问题,他无人可问,甚至不敢深想。
他想起了她昏迷中呓语要的“木兰簪”。后来他私下命人去别院取来了那支簪子,白玉温润,木兰花雕刻得精致玲珑,确是上品,却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拿着那支簪子,在手里摩挲了许久,冰凉的玉石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她指尖的温度。
最终,他还是让人将簪子送去了西郊,交给阿禾。没有附言,没有解释。仿佛只是一个太子对有功之臣的寻常赏赐。
她……收到了吗?会戴吗?
萧衍不知道。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知道答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他身边得力的内侍,神色略显仓皇,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殿下,北境……又有紧急军报!”
萧衍心头一凛,残存的酒意瞬间消散:“讲!”
“戎狄……戎狄王庭不知从何处得知我军战马补给线路,派出精锐骑兵绕道突袭了我们的后方马场和粮道!虽未造成毁灭性打击,但新驯的马匹折损百余,粮草亦有损失。更麻烦的是……”内侍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股敌军狡诈异常,利用风雪和复杂地形,与我军周旋。他们……他们似乎对我国中驯马、相马之术颇为了解,专挑良马和驯马好手下手!北境大营的几位资深马官,已接连遇袭身亡!”
萧衍的脸色,在宫灯昏暗的光线下,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战马折损尚可补充,粮草损失亦可调配。但驯马好手被针对性猎杀……这绝非偶然!戎狄如何得知我方驯马人的情报?甚至能精准识别并下手?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上次那五百匹战马,已是奇兵突出,令戎狄吃了暗亏。这一次八百匹,更是及时雨。戎狄不是傻子,必然能察觉端倪,顺藤摸瓜……而知道沈宁驯马之能的,虽限于朝中部分重臣和东宫近侍,但……并非铁板一块。若有人泄露,或是被探子侦知……
沈宁!
这个名字带着尖锐的警报,在他心中轰然炸响。
如果戎狄的目标是她……如果他们已经知道,那些让他们头疼的战马,出自一个深居简出的女子之手……
萧衍猛地转身,厉声道:“西郊驯马场!加派兵力护卫!立刻!要最精锐的!还有,传令沈良娣,即刻……不,让她准备一下,明日便移防,换到更隐秘安全之处!”他语速极快,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内侍被他骤变的脸色和急切的语气吓住,连忙应下:“是!奴才这就去办!”
“等等!”萧衍又叫住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查!给本宫彻查!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凡是可能知情者,一个都不许放过!”
“奴才明白!”
内侍匆匆离去。萧衍独自站在冰冷的宫墙下,寒风如刀,切割着他的面颊,也切割着他骤然收紧的心脏。
北境的烽烟,第一次,如此真实而险恶地,烧到了他的眼前,也烧向了那个他本以为已经“安置”妥当、可以暂时忽略的角落。
而这一次,他给出的“补偿”和“保护”,还来得及吗?
他抬头,望向西边沉沉的夜空,那里,是驯马场的方向,也是北境的方向。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嗜血的眼睛,正窥伺着,伺机扑向那点微弱的、倔强的生命之火。
第十章 暗夜杀机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下达,一队东宫最精锐的护卫夤夜出城,马蹄声敲碎了京郊冬夜的沉寂,直奔西郊驯马场。
然而,终究是迟了一步。
或者说,杀机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迅疾、更加诡谲。
那队护卫尚未抵达驯马场外围的哨卡,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极其猛烈的暴风雪阻住了去路。狂风卷着鹅毛大的雪片,铺天盖地,视线所及不足丈余,马蹄深深陷入雪坑,寸步难行。领队的校尉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命令部下暂且寻避风处,等待雪势稍缓。
而就在这天地一片混沌、隔绝视听的风雪之夜,另一股人马,却如同暗夜中无声滑行的毒蛇,早已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恶劣天气的掩护,悄然逼近了驯马场。
这些人黑衣蒙面,动作矫健迅捷,踏雪无痕,显然个个都是高手。他们对驯马场的布局似乎了如指掌,绕过外围稀松的警戒,直扑那几排低矮的土坯房——沈宁的住处。
彼时,驯马场因战马已经送走,大部分马奴和杂役都已撤离或调往他处,只剩下少数几个负责善后和照料剩余病弱马匹的人,以及沈宁主仆。场中本就冷清,加之风雪呼啸,竟无人察觉这不速之客的潜入。
阿禾正坐在屋内昏黄的油灯下,小心翼翼地给沈宁额角的伤口换药。伤口愈合得很慢,边缘还有些发红。沈宁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色比之前昏迷时更加苍白,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掉。她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无力睁眼。
“姑娘,等回了别院,咱们好好养着,一定能养好的。”阿禾一边动作轻柔地涂抹药膏,一边低声说着,像是安慰沈宁,又像是安慰自己,“太子殿下……殿下他派了人来接咱们,说明心里还是记挂着您的。等回去……”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宁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却骤然迸射出一丝锐利至极的寒光,猛地盯向房门方向!
几乎在同一瞬间,房门被一股大力狠狠撞开!木屑纷飞,寒风裹挟着雪沫疯狂灌入,瞬间扑灭了桌上那盏本就微弱的油灯!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外雪地反衬出些许模糊的光影。
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手中兵刃反射着雪光,冷冽刺目。浓烈的杀气,瞬间充斥了这狭小寒冷的空间。
“你们是什么人?!”阿禾吓得魂飞魄散,却还是本能地张开双臂,挡在沈宁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答她的,是迎面劈来的一道凌厉刀光!直取她的咽喉!
阿禾尖叫一声,闭上眼睛。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只听“叮”一声极轻微却清晰的脆响,那柄刀在距离阿禾咽喉寸许之地,被什么东西格挡住了。
阿禾惊愕地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沈宁不知何时已从床上坐起,手中握着一柄短剑——正是萧衍上次赏赐的那柄“秋水”!剑身泛着幽蓝的光泽,堪堪架住了那柄致命的钢刀。
持刀的黑衣人显然也吃了一惊,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奄奄一息、弱不禁风的女子,竟有如此反应和力道。但他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刀锋顺势下滑,改劈为刺,直取沈宁心口!
沈宁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去看那刺来的刀。她手腕一抖,“秋水”短剑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不是格挡,而是以更快的速度,直刺黑衣人持刀的手腕!
快!准!狠!
完全不像一个久病濒死之人能使出的招式!
黑衣人闷哼一声,手腕剧痛,钢刀“当啷”脱手。他疾退两步,惊疑不定地看向沈宁。
而另外几个黑衣人,也已同时扑上,刀剑并举,从不同角度攻向沈宁,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要取她性命!
沈宁坐在床上,行动受限,面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甚至因方才骤然发力而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但她的眼神,却冷静得可怕,仿佛这生死一线的围攻,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场需要应对的驯马挑战。
“阿禾,趴下!”她低喝一声,同时手腕连动,“秋水”短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化作点点寒星,精准地迎向攻来的兵刃。
“叮叮当当!”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在黑暗中爆响,火星四溅。
沈宁的剑法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简单直接,但每一剑都指向要害,逼得黑衣人不得不回防。她以一敌多,竟暂时不落下风。只是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出剑,都牵动她沉重的伤势,咳嗽声无法抑制地冲出喉咙,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染红了身前单薄的寝衣。
阿禾依言死死趴在地上,听着耳边令人胆寒的兵刃撞击声和沈宁压抑的咳血声,吓得浑身发抖,泪水糊了满脸,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添乱。
黑衣人们越打越是心惊。这女子明明一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剑术却如此刁钻老辣,招招搏命,竟让他们一时难以得手。而且,她似乎对他们的合击套路颇有了解,总能提前预判,避开致命的合围。
不能再拖了!必须速战速决!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忽然变招,不再强攻沈宁,而是虚晃一剑,身形疾转,刀锋猛然划向地上趴着的阿禾!攻敌所必救!
“阿禾!”沈宁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侧身便要去挡。
这一下,正中对方下怀。另一侧的黑衣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长剑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沈宁毫无防备的后心!
前后夹击,沈宁救阿禾,则自身必受重创;若不救,阿禾必死无疑。
电光石火之间,沈宁做出了选择。
她没有回身格挡那刺向后心的一剑,而是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秋水”短剑掷出!
短剑化作一道蓝色流光,精准无比地撞开了劈向阿禾的那柄钢刀,救了阿禾一命。
而几乎在同一刹那——
“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冰冷的剑锋,从沈宁的后背刺入,穿透了她单薄的身体,从前胸透出寸许长的、染血的剑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阿禾的惊叫声卡在喉咙里。
黑衣人抽回长剑,带出一蓬温热的血花,溅在冰冷的地面和墙壁上。
沈宁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她一手捂住胸前可怕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瞬间浸透了衣襟。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刺中她的黑衣人。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白得像雪,眼神却奇异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漠然。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
然后,她像一尊失去支撑的玉像,缓缓地、缓缓地向后倒去。
“姑娘——!!!”
阿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了过去。
黑衣人见目标已中致命一击,互相对视一眼,不再恋战,迅速收刀,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门外漫天的风雪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土坯房内,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阿禾崩溃的哭声,和窗外暴风雪永无止境的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倒在地上的沈宁,眼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她涣散的目光,吃力地转动,看向哭得几乎昏厥的阿禾,又缓缓移向门口那片被风雪映亮的、空洞的黑暗。
她的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
但阿禾还是依稀辨出了那几个字。
她说的是——
“别……哭……”
“冷……”
然后,那点微弱的生气,如同风中之烛,终于彻底熄灭了。她的眼睛,慢慢地、永远地合上了。
苍白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某样东西,“叮”一声,掉落在地。
那是一支簪子。
白玉雕成的木兰花,在门口雪光的映照下,泛着冰冷而皎洁的光泽。
花瓣上,溅了几点殷红的血。
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凄艳绝伦的红梅。
第十一章 迟来一步
暴风雪在天亮前终于渐渐止歇。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死寂无声,仿佛昨夜那场血腥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东宫的护卫队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破了积雪的阻碍,在天光微亮时赶到了驯马场。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沉——场中静得反常,几排土坯房像是被遗弃的荒冢,不见任何人影活动。
校尉心中不祥的预感达到顶点,厉声喝道:“搜!重点保护沈良娣住处!”
士兵们迅速散开,冲向那间他们知道的目标房屋。
门是虚掩着的,被一脚踹开。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冬日清晨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屋内景象,惨不忍睹。
桌椅翻倒,器物散落一地,墙壁和地面上喷溅着大片大片已经凝固发黑的斑驳血迹,在雪光映照下,触目惊心。
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瘫坐在血泊中央,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人。那宫女双眼红肿如桃,眼神空洞,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麻木的绝望。她怀里的那个人,一身素白的寝衣几乎被鲜血浸透,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陈在地,了无生气。
校尉的心直直沉了下去,手脚冰凉。他认得那个宫女,是沈良娣的贴身侍女阿禾。那她怀里抱着的……
他强自镇定,上前几步,蹲下身,伸手探向那血泊中女子的鼻息。
冰冷。毫无声息。
手指触到她颈侧的皮肤,也是一片僵冷的死寂。
校尉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死了……沈良娣……死了!
“怎么回事?!昨夜发生了什么?!”校尉的声音因惊骇而变调,厉声质问瘫坐在地上的阿禾。
阿禾像是没听见,依旧紧紧抱着沈宁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尊雕塑。
校尉又急又怒,正要再问,目光忽然被地上一点微光吸引。那是一支沾血的玉簪,落在血泊边缘。他认出那玉质极佳,绝非寻常之物,下意识地弯腰拾起。
白玉木兰,雕工精致,只是被血污了,显得有些凄凉。
就在他拿起簪子的瞬间,阿禾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机关,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他手中的簪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嗬嗬声响,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滚落。
校尉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拿着簪子,如捧烫手山芋。他环视屋内惨状,又看看手中带血的玉簪,再看看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和形如槁木的侍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出大事了!太子殿下亲自下令要保护的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刺杀身亡!
“快!封锁现场!不许任何人进出!立刻飞马回报东宫!”校尉嘶声下令,声音都变了调。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东宫。
萧衍正在用早膳,宋婉陪坐在侧,细心地为他布菜。内侍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甚至顾不上行礼,扑倒在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西郊……西郊驯马场……沈良娣……遇刺……身亡了!”
“哐当!”
萧衍手中的银箸掉落在白玉碗碟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座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内侍。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尖锐。
宋婉也惊得捂住了嘴,手中的汤匙“啪”地掉在桌上,汤汁溅了她一身也浑然不觉。她看着萧衍骤然失态的样子,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但随即被担忧和惊吓取代。
内侍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颤声道:“护卫队今晨赶到时……沈良娣已……已遭毒手……现场……现场血迹斑斑……侍女阿禾幸存,但已神志不清……良娣她……她……”后面的话,他实在不敢再说下去。
萧衍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内侍那句“遇刺身亡”在脑海里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绞得血肉模糊。
死了?
沈宁……死了?
那个总是安静地、沉默地承受着一切,被他一次次索取利用,最后咳着血为他驯马的女人……死了?
死在荒郊野外的驯马场?死在他派人去“保护”的路上?死在……北境敌寇的刺杀之下?
“噗——!”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萧衍身体剧烈一晃,竟硬生生喷出一口血来!殷红的血液溅在面前的膳桌上,触目惊心。
“殿下!”宋婉失声惊呼,慌忙起身想要扶他。
“滚开!”萧衍猛地挥开她伸来的手,力道之大,让宋婉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若不是宫女及时扶住,几乎摔倒。她惊愕地看着萧衍,脸上血色尽褪。
萧衍却看也没看她一眼,他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猩红,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充满了狂暴的痛楚和毁天灭地的怒意。
“备马!”他嘶吼道,声音因激动和血气上涌而撕裂,“去西郊!现在!立刻!”
“殿下!您冷静点!您现在不能去!那里不安全,而且……”宋婉试图劝阻,声音带着哭腔。
“闭嘴!”萧衍猛地转头瞪向她,那眼神里的疯狂和冰冷,让宋婉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浑身发冷。
萧衍不再理会任何人,跌跌撞撞地冲出膳厅,几乎是抢过侍卫牵来的马,翻身而上,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东宫,朝着西郊方向狂奔而去。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沫。
侍卫们慌忙上马追赶,却被他远远甩在后面。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却远不及他心头那万分之一。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灭顶的剧痛和窒息感。
不可能……她不会死的……她怎么能死?她还没有……他还没有……
补偿?他所谓的补偿,就是一支簪子,一些用度,然后把她送到更危险的境地,最终换来一具冰冷的尸体?
迟了……他终究是……迟了一步。
这个认知,如同最残忍的刑罚,凌迟着他每一寸神经。
马匹狂奔到驯马场时,萧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他踉跄着,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间被士兵严密把守的土坯房。
浓重的血腥味再次将他淹没。
他看到了屋内的惨状,看到了地上大片大片暗黑的血迹,看到了那个被阿禾紧紧抱着、已经僵硬冰冷的……身影。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安静地躺在那里,乌黑的长发散开,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没有一丝生气。额角的伤疤依旧清晰,胸口那处致命的伤口,虽然被简单处理过,但衣襟上大片的暗红,依旧宣告着死亡的残酷。
萧衍的脚步,钉在了门口。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瞳孔扩散,呼吸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双腿如同灌了铅,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他跪倒在血泊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她的脸,指尖却抖得厉害,怎么也够不到。
“宁……宁宁……”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无法置信的祈求,“我来了……你看看我……我来了……”
没有回应。
只有阿禾木然空洞的眼神,和他自己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他终于碰到了她的脸颊。
冰冷。僵硬。
像是一块毫无生命的寒玉。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触感彻底碾碎。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萧衍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痛苦和绝望。他猛地俯下身,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染血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他来了。
可他来了,又能怎样?
那个会对他笑、会为他着急、会默默为他做一切、最后用枯井般眼神看着他的沈宁,已经不在了。
永远地,不在了。
被他亲手,一步步,推向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迟来的保护,迟来的悔悟,迟来的……一切。
都成了这满地凝固的血迹,和这具冰冷尸体面前,最苍白、最可笑、最无力的注解。
第十二章 东宫惊变
沈宁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东宫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已暗流汹涌,漩涡骤起。
尸身被小心翼翼地运回,没有进入东宫正殿,甚至没有停在别院,而是直接送往了皇室宗庙附近一处极僻静的宫室暂厝。对外,只宣称沈良娣旧疾复发,不幸病逝。一个无足轻重的“良娣”之死,在边关战事和太子妃即将临盆的“大事”面前,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只有少数知情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萧衍自那日从西郊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不吃不喝,不见任何人。宋婉去探望了几次,皆被面色冷硬的内侍挡在门外。她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瓷器碎裂的声响和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美目之中,忧虑、不安,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惶惑,交织变幻。
第三日,萧衍终于走出了书房。他像是变了一个人,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颊消瘦得厉害,唯有一双眼睛,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冰冷,锐利,像是淬了寒冰的刀子,扫过之处,令人不寒而栗。
他没有去上朝,而是直接传召了东宫詹事、侍卫统领,以及几位参与过驯马事宜的心腹重臣。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萧衍坐在上首,手中捏着那支从西郊带回来的、沾血的木兰玉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定定地落在簪子上那几点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上,仿佛那上面镌刻着世间最毒的诅咒。
“查。”良久,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带一丝温度,“给本宫彻查。驯马场护卫为何迟滞?暴风雪虽是意外,但事前为何毫无预警?巡防布置为何如此疏漏?”
他抬起眼,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一字一句,如同冰珠子砸在地上:“还有,北境戎狄,为何能如此精准地知晓驯马场位置,知晓沈良娣的身份作用,甚至知晓她所在的具体房间?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
詹事硬着头皮上前:“殿下,西郊护卫队校尉已自请其罪,言称暴风雪突如其来,实属天灾……”
“天灾?”萧衍冷笑一声,打断他,眼中血色更浓,“好一个天灾!那内奸呢?也是天灾?!本宫让你们加派精锐护卫,你们派去的是什么?一群连暴风雪都抵挡不住的废物?!还有,北境的消息,为何会泄露得如此彻底?!参与上次驯马、知晓内情者,名单何在?!”
侍卫统领额上冷汗涔涔,跪地请罪:“末将失职!护卫不力,甘受责罚!至于内奸……末将已命人严查所有可能接触机密之人,只是……暂时尚无头绪。”
“没有头绪?”萧衍猛地将手中的玉簪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簪子险些折断。“那就继续查!查不出来,你们所有人,都给沈良娣陪葬!”
森寒的杀气,毫无掩饰地弥漫开来。所有人都骇得屏住了呼吸,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失态,如此……暴戾。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并无正式名分的女子,竟要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迁怒所有人。
“殿下,”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犹豫再三,还是躬身劝道,“沈良娣不幸罹难,臣等亦感痛心。然眼下北境战事未平,太子妃娘娘临盆在即,朝堂内外多少眼睛看着东宫。此事……是否暂缓追究,以免动摇人心,给敌人可乘之机?当务之急,是稳住大局……”
“大局?”萧衍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那老臣,眼中的红血丝几乎要迸裂出来,“什么大局?!是本宫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任人宰割的大局吗?!是本宫的命令如同废纸,连个女人都保不住的大局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她为本宫驯马,呕心沥血,油尽灯枯!最后却死在本宫派去的‘护卫’眼皮子底下!死在本宫的命令之下!你们告诉本宫,这是什么大局?!”
老臣被噎得面色发白,呐呐不敢再言。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萧衍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椅上,闭上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猩红与痛楚。再开口时,声音低哑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查。继续查。不惜一切代价。所有可疑之人,一律下狱严审。北境那边……增派暗哨,反制戎狄的刺杀。沈良娣的后事……”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按……侧妃之礼,厚葬。不,再提一等,比照……太子妃仪制减等。去办。”
“殿下!”此言一出,连詹事都惊得抬起头。按太子妃仪制减等?那几乎是将一个“良娣”提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这不合礼制,必会引来朝野非议,尤其是……太子妃宋家那边……
“照做。”萧衍睁开眼,目光如寒潭,不容置疑,“谁敢多言,让他来见本宫。”
众人心中凛然,知道太子这是铁了心,再不敢多话,恭声应下,各自退出去安排。
书房内,又只剩下萧衍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支玉簪,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花瓣,和那已经擦不去的暗红血点。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西郊土坯房里,她倒在血泊中的模样,苍白,冰冷,无声无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绞,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她小时候,拿着这支簪子,笑得眉眼弯弯地对他说:“阿衍,你看,我娘说,木兰花是春天最早开的花,最坚韧了。我也要像木兰花一样。”
可最终,她没能等到春天。
是他,折断了这支本该在春日绽放的木兰。
“宁宁……”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破碎在空寂的书房里,无人回应。
他将染血的玉簪,紧紧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冰冷,一直凉到了骨髓深处。
第十三章 遗物血书
沈宁的“葬礼”以一种超乎规格、却又刻意低调的方式进行着。棺椁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陪葬器物虽未逾制,却也件件精美。仪式在宗庙偏殿举行,参加者仅限于东宫部分属官和少数内侍宫人,萧衍没有露面,只派了心腹内侍全程盯着。
宋婉以临近产期、不宜沾染丧气为由,亦未出席。只是命人送了一份厚重的祭礼,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处。
灵堂布置得素净,白幡低垂,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燃着,映着正中那具沉重的棺木,更添凄清。阿禾作为唯一的近身侍女,被允许留在灵前守夜。她换上了一身孝服,跪在蒲团上,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神呆滞,只是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火光跳跃,映着她苍白麻木的脸,和红肿未消的眼睛。
夜渐深,灵堂里只剩下阿禾和两个远远站着打盹的小太监。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脚步轻盈,如同鬼魅。是两个打盹的太监之一,他走到阿禾身边,蹲下身,借着添纸钱的动作,将一个扁平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迅速塞进了阿禾袖中,同时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说了一句:“姑娘留给你的,收好,莫让人看见。”说完,便像没事人一样,起身走回原处,继续垂下头打盹。
阿禾浑身一震,呆滞的眼神骤然聚焦,难以置信地看向袖口。那油布包硌着手臂,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她认得刚才那个太监,是别院旧人,后来被调去了无关紧要的地方,没想到会在这里……
姑娘留给她的?姑娘什么时候……
阿禾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混杂着激动、悲伤和莫名恐惧的情绪冲上头顶。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动声色地将袖中的油布包往深处掖了掖,继续低头烧纸,只是手指微微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守灵结束,阿禾被带回别院——沈宁死后,她便被重新安置回了这里,算是太子“念旧”的恩典。别院依旧冷清,看守却比以往严密了许多。
回到自己那间狭窄的下人房,闩好门,阿禾才颤抖着拿出那个油布包。在昏黄的油灯下,她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青纸,没有署名。阿禾颤抖着抽出信笺,展开。
熟悉的、清秀却有些无力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沈宁的笔迹。只是笔画略显虚浮,有些地方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书写时极为艰难。
“阿禾吾妹,见字如面。”
只开头的称呼,就让阿禾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哭出声来。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不在人世。莫要过于悲伤,于我而言,或是一种解脱。”
“我知你心中有许多疑惑,许多不平。有些事,本不欲让你知晓,徒增烦忧。然时至今日,再瞒无益,亦恐你因我之故,遭人猜忌,身陷险境。故留此书,盼你知晓原委,日后……能得平安。”
“我自幼与太子相识,彼时情真,并非虚假。然皇室之中,情爱最是微末。宋婉有孕,其家族势大,于太子而言,是助力亦是权衡。我那日未曾上喜轿,非是太子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安排。”
看到这里,阿禾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死死盯住“早有安排”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大婚之前,太子便已密令我,以‘体弱’、‘冲撞’为由,暂避别院。那顶抬往东宫的喜轿,本就是为宋婉准备。我所乘坐的,是一顶临时寻来的青色小轿,径直抬来了此处。所谓‘委屈’,‘权宜’,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体面话。太子需要宋家的支持,需要她腹中的‘嫡子’稳定人心。而我,沈家早已败落,无依无靠,自是最合适的弃子。”
“这些,我早已明白。只是心中尚存一丝可笑痴念,以为多年情分,总能换得些许余地。直至别院冷落,病重无人问津,直至猎场重逢,他看我如看陌路,直至他一次次为了‘大局’,将我推至风口浪尖,驯马,再驯马……”
“阿禾,我不是死于戎狄刺杀。”
“那夜刺客,虽作戎狄打扮,身手路数却绝非北境蛮族。他们对我作息、驯马场布局了如指掌,更有一人,在交手时,被我扯下了半幅袖襟,其内里所着,是宫中内造的云纹细棉。”
“他们要杀我,并非因为我是驯马人,而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我知道那顶喜轿从未属于我,我知道太子对宋家的依赖,我知道许多表面光鲜下的龌龊与交易。我的存在本身,对某些人而言,便是碍眼,是威胁。尤其在我接连‘立功’之后,这份威胁更甚。”
“太子或许……并非主谋。但他默许了别院的冷遇,默许了一次次利用,也默许了……旁人对我的杀心。我的死,在他‘大局’的棋盘上,或许只是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被提前清扫出局。”
“阿禾,我写这些,并非要你为我报仇。皇室倾轧,暗潮汹涌,非你我之力所能抗衡。我将此事告知于你,是望你警醒,切莫再对东宫任何人抱有幻想。太子……他已不是昔年那个会在马场上对我笑的阿衍了。”
“妆匣底层暗格,有我娘留下的几件旧首饰,不值什么钱,你拿去,日后若有机会出宫,也好做个傍身。那支木兰簪……若太子问起,便说不知去向吧。它沾了血,不祥,也不必留了。”
“别院东南角墙根第三块松动的砖下,我埋了一个小铁盒,里面有些散碎银两和一张京城外‘慈安堂’的地址。那是我母亲生前私下资助的一处善堂,主持师太与我母亲有旧,为人仁善。你若实在无处可去,可设法前往,或许能得庇佑。”
“阿禾,好好活着。莫要像我,一生困于情字,困于虚妄,最终……一无所有,满身疮痍。”
“沈宁绝笔。”
信纸从阿禾颤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冰冷的砖地上。她瘫坐在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连眼泪都似乎冻住了。
原来……原来真相竟是如此残酷!原来姑娘从未上过喜轿!原来所谓的“委屈”、“权宜”,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舍弃与欺骗!原来姑娘的病,姑娘的伤,姑娘一次又一次被推向危险,直至最后的死亡,都并非偶然,而是这冰冷宫墙内,权力与利益交织下的必然结局!
太子……他都知道!他或许没有亲手挥刀,但他每一次的沉默,每一次的利用,每一次为了“大局”的抉择,都是将姑娘推向深渊的手!
“啊……啊……”阿禾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她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指甲陷入皮肉,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无边的恨意、悲凉和彻骨的寒冷,将她彻底淹没。
姑娘让她好好活着。
可知道了这样的真相,她该如何好好活着?
灵堂上那跳跃的火光,棺木前那冰冷的寂静,信纸上那力透纸背的绝望……一幕幕在她眼前交错。
她猛地扑过去,捡起地上的信纸,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姑娘最后一点微弱的温度和未尽的冤屈。眼泪终于再次奔涌而出,大滴大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姑娘……姑娘……”她将信纸按在心口,蜷缩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却不敢放声,只能将那滔天的悲恸与恨意,死死咽回肚子里,化作身体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油灯的火苗,在她悲恸的呜咽声中,不安地摇曳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如同地狱里挣扎的怨魂。
第十四章 疑窦丛生
沈宁的“葬礼”过后,东宫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萧衍开始重新临朝听政,处理积压的政务,只是愈发沉默寡言,眉宇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寒霜。他去宋婉宫中的次数少了,即便去了,也常常心不在焉,目光飘忽,不知落在何处。
宋婉的产期一天天临近,太医署每日请脉,都道胎象平稳,只是太子妃娘娘思虑稍重,宜放宽心怀。宋婉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应下,转头却常常独自望着窗外发呆,眼底深处,藏着几分连贴身宫女都看不透的忧色。
那支染血的木兰玉簪,被萧衍收在了书房的多宝阁最显眼处,用一个透明的琉璃罩子罩着,日日相对。他常常在处理公务的间隙,盯着那支簪子出神,一看就是许久,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悔恨,还有一种日益增长的、令人不安的偏执。
对西郊刺杀案的调查,在萧衍的严令下,雷声大雨点小地进行着。抓了几个驯马场负责警戒的小头目和可能与北境有间接接触的低级官吏,严刑拷打之下,也只得到些含糊不清、互相矛盾的供词,最终以“玩忽职守”、“通敌嫌疑”处死了事。至于真正的内奸线索和消息泄露源头,依旧迷雾重重。
但萧衍心中的疑窦,却如同野草般疯长。阿禾在灵堂上收到神秘油布包的事情,虽然做得隐秘,却终究没能完全瞒过萧衍布下的眼线。只是那传递东西的太监,在事后不久,竟“意外”失足跌入御花园的池塘淹死了,线索就此中断。
这“意外”太过巧合,反而让萧衍更加确信,沈宁之死背后,绝不止北境刺客那么简单。宫中,有内鬼!而且,能把手伸得这么长,行事如此干净利落,绝非寻常角色。
他秘密加派了人手监视别院,尤其是阿禾的动向。然而阿禾自“葬礼”后,便如同惊弓之鸟,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在沈宁旧日居住的屋子里打扫、发呆,几乎不与任何人接触,更看不出任何异常。那封至关重要的信,早已被她牢记在心后,烧成了灰烬,混在每日的炭灰里倒掉了。
萧衍找不到突破口,心中的焦躁与日俱增。他开始重新审视身边每一个人,每一个可能知晓驯马事宜、可能与宋家或北境有牵连的人。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看谁都像是戴着面具的鬼魅。
这一日,萧衍在书房翻阅暗卫送来的、关于宋婉家族近期动向的密报。宋婉的父亲,当朝太师宋恪,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支持他上位的重要力量之一。密报上多是些寻常往来,并无特别之处。但萧衍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其中一条不起眼的信息上:大约半年前,宋家曾从北境秘密购入一批上好的貂皮和东珠,经手人是一个与戎狄部落有私下贸易往来的边商。
时间点,恰好是在第一次驯马之后,北境对驯马人产生兴趣之前。
是巧合吗?
萧衍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幽深。宋家与北境有商贸往来,并不稀奇,边贸利润丰厚,许多世家大族暗中都有参与。但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通过可能与戎狄有更深联系的边商……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再次悄悄探出头。
如果……泄露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身边最亲近、最依赖的助力呢?如果宋家为了彻底铲除沈宁这个潜在的、知晓太子“旧情”和“污点”的隐患,为了确保宋婉和她腹中孩子的地位稳固,不惜与虎谋皮,借戎狄的刀杀人呢?
这个猜测让他浑身发冷,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接近真相的颤栗。
他想起了大婚之前,宋婉依偎在他怀里,似娇似嗔地说:“殿下,沈家妹妹身子弱,那大典礼仪繁琐喧闹,若是冲撞了,可怎么好?不如让她在清静处将养,日后……总有相见之日。” 那时他只觉她体贴大度,心中愧疚,便默许了“别院暂居”的安排。
他想起了猎场归来,他因沈宁之事心烦,宋婉柔声劝慰:“殿下何必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劳神?她既擅驯马,能为殿下分忧,也是她的福分。只是终究身份有别,殿下还需以大局为重。” 那时他只觉她识大体,懂得为他着想。
他想起了西郊出事前,他因北境马官遇刺而焦虑,宋婉抚着肚子,轻声说:“北境蛮子狡诈,沈妹妹那里……是否要加强护卫?只是她身份特殊,动静太大,恐惹人非议……” 建议是他最终下达的,但提醒“身份特殊”、“恐惹人非议”的,是她。
一桩桩,一件件,往日里只觉得是温言软语,体贴入微,如今串连起来,却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别有用心的阴影。
还有那日他吐血,她惊慌失措来扶,被他推开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是什么?是受伤?还是别的?
萧衍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烦躁地踱步。不可能……婉儿温婉善良,待他一片痴心,怎会做出如此狠毒之事?宋家是他的岳家,是他最大的支持者,怎会自毁长城?
可是……如果利益足够大呢?如果沈宁的存在,真的威胁到了宋婉的地位,威胁到了宋家未来的荣宠呢?在权力面前,亲情、爱情,又算得了什么?他自己,不也曾为了“大局”,一次次牺牲沈宁吗?
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
“来人!”他猛地停下脚步,厉声喝道。
心腹内侍应声而入。
“去……”萧衍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去把阿禾带来!现在!立刻!本宫要亲自问她话!”
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知道真相!哪怕那真相会彻底撕碎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他也要知道,沈宁到底是怎么死的!她最后……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萧衍坐回椅上,双手紧紧攥住扶手,指节发白。他盯着琉璃罩中那支染血的木兰簪,仿佛要将它看穿。
宁宁……若真是他们……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这个念头升起时,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其中掺杂的,除了愤怒和痛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即将可能崩塌的现有秩序的恐惧,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疯狂。
第十五章 深宫质问
别院的下人房,门被粗暴地推开时,阿禾正坐在窗边,就着天光,一遍遍摩挲着沈宁留下的一只旧荷包。荷包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上面的绣花也褪了色,她却视若珍宝。
两名面无表情的东宫内侍径直走到她面前,声音冷硬:“太子殿下传召,跟咱家走一趟。”
阿禾浑身一颤,手中的荷包差点掉落。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惧,脸色瞬间煞白。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吗?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询问,只是默默地将荷包仔细收进怀里贴身处,然后站起身,低着头,跟着内侍向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顺从。
一路被引至萧衍的书房。书房门窗紧闭,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书案上一盏孤灯,跳跃着昏黄的光晕。萧衍坐在书案后,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疆域图,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峭。
“殿下,阿禾带到。”内侍禀报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萧衍和阿禾两人。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阿禾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冰冷,锐利,如同实质的刀锋,仿佛要将她穿透。
良久,萧衍缓缓转过身。他没有叫起,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瑟缩成一团的宫女,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寒意:“阿禾,你伺候沈良娣多年,最是知她性情。她临走前……可曾与你说过什么?留下过什么?”
阿禾的心跳得像擂鼓,姑娘信中的话在脑海中疯狂回荡。不能说……姑娘说了,不能报仇,不能硬抗,要平安……可是,可是面对这个间接害死姑娘的凶手,她如何能心平气和?
她死死咬住嘴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头的哽咽和冲口而出的质问。
“回……回殿下,”她声音细若蚊蚋,抖得厉害,“姑娘……姑娘临走前,病得昏沉,大多时候都在睡着……不曾……不曾特意交代过什么。”
“不曾?”萧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那灵堂之上,有人暗中传递东西给你,又是何物?!”
阿禾身体剧震,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果然知道了!那个太监的死……果然不是意外!
“是……是一支旧的银簪子,”阿禾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依旧发颤,“是姑娘从前赏给那个太监对食宫女的,那宫女病死了,太监念旧,见姑娘去了,便偷偷拿来,想让姑娘带去……奴婢……奴婢已经扔了。”
这个借口,是她这些天反复思量,觉得最不易被拆穿的。宫中太监宫女对食之事隐秘,互赠信物也是常情。
“银簪?”萧衍冷笑一声,显然不信,“什么样的银簪,值得他冒那么大风险,在灵堂传递?阿禾,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沈宁,到底留下了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阿禾面前,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股属于储君的威压和此刻毫不掩饰的戾气,让阿禾几乎喘不过气。
“奴婢……奴婢不敢欺瞒殿下……”阿禾伏得更低,眼泪终于忍不住涌出,滴落在金砖上,“姑娘真的没说什么……她只是……只是拉着奴婢的手,说冷……说……”
“说什么?!”萧衍猛地蹲下身,一把攥住阿禾瘦弱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死死盯着阿禾泪流满面的脸,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声音因急切而扭曲,“她还说了什么?!关于……喜轿?关于宋婉?关于……是谁要杀她?!说!”
喜轿!宋婉!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阿禾耳边炸响!他……他竟然主动问起了这个?!他是猜到了什么?还是……在试探?
姑娘信中字字血泪的控诉,那从未上过的喜轿,那早有预谋的舍弃,那可能来自最亲密之人的杀机……如同淬毒的火焰,灼烧着阿禾的理智。
她看着眼前这张曾经俊朗、如今却写满偏执与痛苦的脸,想起姑娘苍白冰冷的尸身,想起姑娘信中那句“他已不是昔年那个会在马场上对我笑的阿衍了”……
一股混杂着无尽悲愤与绝望的勇气,突然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和姑娘临终的叮嘱。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向萧衍,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讥诮的笑容,声音因激动和恨意而变得尖利:
“喜轿?殿下现在……终于想起问喜轿了吗?”
萧衍瞳孔骤缩,攥着她肩膀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阿禾却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洪水,压抑了太久的悲愤与真相,不顾一切地倾泻而出:
“姑娘什么都没说!因为她没什么可说的!那顶抬往东宫、受百官朝贺的喜轿,从头到尾,就跟姑娘没有半点关系!殿下您不是最清楚吗?!是您亲自安排,让姑娘‘体弱避居’,坐着那顶寒酸的青布小轿,像个见不得光的物件一样,被悄无声息抬进这冷宫似的别院!”
“宋婉?太子妃?”阿禾笑得浑身发抖,眼泪却流得更凶,“是啊,她才是您需要的人,她肚子里才是您需要的‘嫡子’!姑娘算什么?沈家败落了,无依无靠,活该被弃如敝履!活该被您一次次利用,驯马,再驯马,直到咳尽最后一滴血,死在荒郊野岭!”
“是谁要杀她?”阿禾的声音陡然拔到最高,带着泣血的控诉,“殿下您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姑娘为什么必须死?因为她碍了别人的眼!因为她知道得太多!因为她的存在,就是某些人完美人生里的污点!至于这宫里,谁最不想看到她活着,谁最有能力把手伸到北境,借蛮子的刀杀人……殿下,您不如……去问问您那位温婉善良、即将为您诞育麟儿的太子妃娘娘?!去问问她背后的宋太师?!”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萧衍的心脏!他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松开阿禾,仿佛被她眼中那刻骨的恨意和话语里血淋淋的真相烫伤。
“你……你胡说!”他嘶声道,却底气不足,声音破碎。
“我胡说?”阿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尽管双腿发软,却倔强地挺直了背脊,直视着萧衍,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殿下若不信,大可去查!去查查大婚前后,东宫与宋家的往来密信!去查查那个‘意外’淹死的太监,到底是谁的人!去查查北境遇刺的马官,和宋家私下交易的边商,有没有关联!姑娘到死都念着您,可您呢?您给了她什么?一座冷宫?一身伤病?还是一具冰冷的棺材?!”
“住口!!”萧衍暴怒地吼道,额上青筋暴起,猛地扬手——
阿禾闭上了眼睛,等待掌掴或更重的刑罚。
然而,那一巴掌终究没有落下来。
萧衍的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阿禾脸上纵横的泪痕和那毫不畏惧的、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梁,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总是安静沉默,却会在关键时刻,用枯井般的眼神看着他,无声控诉着他所有亏欠的人。
“滚……”他听到自己沙哑至极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本宫滚出去……”
阿禾睁开眼,深深地、充满讥诮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屈了屈膝,行了一个僵硬无比的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
她的背影,竟有种诡异的平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萧衍僵立在原地,许久,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红木书案上!
“砰!”一声闷响,案上的笔墨纸砚震落一地。
手背传来剧痛,迅速红肿起来,却远不及心中那翻天覆地、几乎将他撕裂的痛楚和毁灭感。
阿禾的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喜轿……青布小轿……早有安排……
宋婉……宋家……借刀杀人……
难道……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真的?他真的……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或者说,是他自己,选择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书案,仰起头,望着屋顶精美的藻井,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焦距。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大婚那日,东宫漫天的红绸,喧天的锣鼓。
而别院窗下,那个穿着旧衣裙、默默垂首的侧影,渐渐与西郊土坯房里,倒在血泊中、苍白冰冷的尸体,重叠在了一起。
“宁宁……”他喃喃着,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迟来的悔恨,如同汹涌的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却再也,换不回那个曾经鲜活的、眼里有光的少女。
第十六章 红梅落尽
阿禾那日近乎癫狂的控诉,像一根淬毒的楔子,狠狠钉入了萧衍看似坚固、实则早已布满裂痕的世界。他没有再召见阿禾,也没有立即采取任何激烈的行动去验证那些可怕的指控。他只是变得更加沉默,更加阴郁,如同即将喷发前死寂的火山。
东宫的气氛,因此而变得极其微妙而压抑。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这位日益难以捉摸的太子殿下。连宋婉宫中的欢声笑语,似乎也减少了许多。
宋婉的产期,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一天天逼近。她的肚子已经大得惊人,行动颇为不便,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只是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日渐浓重。她几次试图与萧衍缓和关系,柔声细语,体贴入微,萧衍却总是反应平淡,甚至有些心不在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时,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在审视着什么别的东西。
这让宋婉心中警铃大作。阿禾被秘密带入书房问话的消息,她很快便知晓了。虽然不清楚具体谈了什么,但萧衍随后一系列反常的表现,足以让她猜到,那个该死的婢女,恐怕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她暗中加紧了动作,一方面利用宋家在宫中的势力,更加严密地监控阿禾和别院的一举一动,寻找机会彻底灭口;另一方面,则通过父亲宋太师,加紧在朝堂上为太子造势,同时不动声色地抹去一切可能指向宋家的蛛丝马迹。
然而,萧衍的沉默,比暴怒更让她感到恐惧。她了解萧衍,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如此按兵不动,要么是证据不足,要么……就是在酝酿着更可怕的风暴。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依例有宴,但今年因皇帝病重、北境战事未平,一切从简。东宫也只设了小家宴,萧衍、宋婉,以及几位位份较高的侧妃、良娣出席。
宴席设在温暖如春的暖阁里,菜肴精致,气氛却始终热闹不起来。萧衍坐在主位,自斟自饮,很少动筷,也很少说话。宋婉强打精神,与几位妃嫔寒暄,努力维持着表面的融洽,目光却不时瞟向萧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酒过三巡,一位素日与宋婉不甚和睦的侧妃,大约是喝多了几杯,又或许是感受到了太子对太子妃若有若无的冷淡,竟笑着开口道:“今日小年,眼看年关将至,又是太子妃娘娘即将为殿下添丁之喜,真是双喜临门。说起来,娘娘福泽深厚,自入东宫以来,殿下宠爱,阖宫钦羡。不像有些人……”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席间某个空着的位置——那是按照旧例,本该属于沈宁的座位。“福薄命浅,无福消受。”
这话说得极为刻薄,指向性再明显不过。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眼去看太子和太子妃的脸色。
宋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婉,柔声道:“妹妹喝多了。今日喜庆,莫提那些伤心事。”
萧衍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眼,看向那个说话的侧妃,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那侧妃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讪讪地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然而,这话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萧衍心中压抑已久的惊涛骇浪。福薄命浅?无福消受?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沈宁就是那个“福薄命浅”、“无福消受”的可怜虫。可她的“福薄”,是谁造成的?她的“命浅”,又是谁促成的?
他忽然觉得这暖阁里温暖得令人窒息,满桌的珍馐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油腻气息。他猛地放下酒杯,站起身。
“殿下?”宋婉惊愕地仰头看他。
“本宫有些乏了,你们慢用。”萧衍丢下这句话,甚至没有看宋婉一眼,转身便大步离开了暖阁。
留下满席神色各异、噤若寒蝉的妃嫔,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紧紧绞着帕子的宋婉。
萧衍没有回寝殿,也没有去书房。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驱使着,穿过一道道宫门,一条条复廊,避开了所有侍卫和宫人,最终,来到了那处僻静的、停放沈宁灵柩的宫室附近。
这里更加冷清,只有屋檐下几盏白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守灵的内侍早已撤去,只有两个老太监靠在门廊下打着盹。
萧衍没有惊动他们,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一股混合着灰尘、香烛和淡淡防腐药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积雪反衬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正中那具黑沉棺木的轮廓。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格外清晰。
棺木还没有下葬。按他之前的命令,要等到开春,选一处“风水宝地”。可此刻,站在这冰冷的棺木前,萧衍却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谬和悲凉。
风水宝地?厚葬?这些死后哀荣,对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能换回她的命吗?能抹去她生前承受的所有委屈、痛苦和背叛吗?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光滑的棺盖,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材,触摸到里面那具同样冰冷僵硬的躯体。
“宁宁……”他低声唤着,声音沙哑,“我来了……我又来了……”
“你恨我吗?”
“你应该恨我的。”
“阿禾说的……都是真的,对吗?”
“那顶喜轿……你从未上去过。从一开始,我就选好了舍弃你,成全我的‘大局’。”
“我默许你被冷落,默许你被利用,默许你一次次涉险……最后,甚至默许了别人……对你起杀心。”
“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愿意深想。在我心里,江山,权位,平衡,甚至……宋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我以为……我可以补偿。用赏赐,用厚待,用日后的荣宠……可我忘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有些伤,造成了,就永远无法愈合。”
“宁宁……对不起……”
“对不起……”
他喃喃着,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棺木上,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片压抑的、绝望的静默。没有眼泪,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在这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时光仿佛倒流。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他们偷偷溜出府,在结了冰的湖面上玩耍。她不小心滑倒,他慌忙去扶,两人一起摔在冰上,冷得直哆嗦,却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映着他傻笑的脸。
“阿衍,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来滑冰好不好?”
“好,每年都来。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可是,还没有一百年,甚至没有多少年,他们就走散了。他把她弄丢了,丢在了这深宫无尽的寒冷和黑暗里,再也找不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有些慌乱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焦急的说话声。
“快!快回去禀报殿下!太子妃娘娘……太子妃娘娘要生了!突然发作,情况……情况似乎不太好!”
萧衍的身体猛地一震,倏地抬起头。
宋婉……要生了?
他僵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茫然。那个他曾经期待、视为稳定与未来希望的孩子,此刻带来的消息,却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只留下更加刺骨的寒冷和……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应该立刻赶回去。那是他的太子妃,是他的嫡子。
可是,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这具冰冷的棺木前,无法挪动分毫。
脑海中,阿禾泣血的控诉再次响起:“……谁最不想看到她活着,谁最有能力把手伸到北境……殿下,您不如去问问您那位温婉善良、即将为您诞育麟儿的太子妃娘娘?!”
如果……如果阿禾说的是真的……
那么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是否也流淌着阴谋与鲜血?他的诞生,是否建立在另一个女子惨死的基础之上?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殿外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远去,报信的人似乎已经离开。
萧衍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沉默的棺木,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冰冷死寂的宫殿。
他没有立刻赶往宋婉的产阁,而是沿着来路,慢慢地走着。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细密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走到东宫一处最高的角楼,凭栏远眺。整个皇宫笼罩在沉沉的夜色和风雪之中,灯火零星,如同蛰伏的巨兽。宋婉产阁的方向,隐约传来一些动静和人影幢幢,但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他就这样站着,任由风雪吹打,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心中那片因为沈宁之死而彻底荒芜的冻土上,此刻正疯狂滋长着怀疑、仇恨、悔恨,以及一种毁灭一切的冲动。阿禾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一直刻意回避、粉饰太平的潘多拉魔盒。如今盒中之物尽数飞出,噬咬着他的灵魂,也将他眼前的世界,彻底颠覆。
宋婉……孩子……宋家……北境……沈宁……
这些人和事,在他脑海中纠缠撕扯,最终,都化作了棺木前那永恒的寂静和冰冷。
不知站了多久,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名内侍气喘吁吁、连滚爬爬地跑上角楼,扑倒在地,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变调:
“殿……殿下!太子妃娘娘……生了!是位小皇孙!可是……可是娘娘产后血崩,太医……太医们正在全力救治,但……但情况危急!陛下和太师都已惊动,请您……请您速去!”
萧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风雪落满他的肩头,也落满他漆黑的眼眸。
他看了一眼地上颤抖的内侍,又望了一眼宋婉产阁的方向。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下角楼。
脚步沉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踏在深渊边缘的决绝。
走向那一片因为新生命诞生而本该充满喜悦、此刻却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混乱。
走向那或许早已注定的、无法挽回的结局。
风雪更急了。
覆盖了宫道,覆盖了屋檐,也覆盖了角楼上,他曾经驻足凝望的痕迹。
仿佛要将这深宫里所有的爱恨情仇、阴谋算计、鲜血与泪水,都深深掩埋。
然而,有些东西,是再大的风雪,也掩埋不了的。
比如,那从未上过的喜轿。
比如,那染血的木兰簪。
比如,那一声迟来的、无人回应的——
对不起。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 太子大婚那日,我这位太子妃被塞进小轿抬去了别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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