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勇 -- 青藏高原上的“民勤村”

  陈志勇,1956年生于民勤。民勤县气象局退休干部。

距离甘肃省民勤县六七百公里的青海省乌兰县莫河驼场,是一个有着七十多年历史的国营驼场。1950—1970年代,青海莫河驼场有三千多职工和家属,多半是民勤人。那是莫河驼场的高光时刻。现在场里有二百多职工和家属,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使用着民勤方言,保留着民勤的传统习俗和饮食习惯。莫河驼场因此被称为“民勤村”或“小民勤”。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生活在这里的民勤前辈经历了什么?

  陈志勇 -- 青藏高原上的“民勤村”

  01 第一次进藏的驼队

  陈志勇 -- 青藏高原上的“民勤村”

  第一次进藏的驼工代表

  1951年8月上旬,来自甘肃民勤、武威和宁夏等地的570名民夫和三千余峰骆驼组成骆驼大队,随解放军进藏,为进藏部队保障粮秣军资。同年12月1日骆驼大队抵达拉萨,历时104天,行程一千四百多公里。此次行军,牺牲战士及驼工数十名,折损骡马两千四百余头(匹),骆驼两千七百余峰,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奠定了骆驼作为“青藏之舟”的地位,拉开了民勤驼队进藏的序幕。

  1952年1月12日,民勤驼队作为中共西藏工委驼运总队的主力,护送十世班禅及其行辕从青海西宁启程返藏。民勤驼队由三千多峰骆驼和三百余人组成,分成11个中队、若干个小队,提前于1951年10月集结于青海香日德待命。这次护送历时102天,行程一千四百余公里,1952年3月底到达黑河(那曲),胜利完成了护送任务。

  1953年9月开始,西藏运输总队将分散在甘肃敦煌、酒泉、兰州、武威等地的2480名驼工和17800峰骆驼整编为驼运总队,分为4个大队、12个中队、120个小队,于同年10月陆续向西藏进发,计划在54天内将100万斤粮食运进西藏。驼队经过格尔木荒滩、风火山等地,于1954年初如期到达黑河,解决了西藏军民的粮食危机。其后西藏运输总队驼运总队再次组织七千余峰骆驼负责物资进藏,完成任务后又参加了青藏公路格尔木至拉萨段的建设。

  民勤驼队每一次踏上征途,就是生死考验。骆驼在冰天雪地的岩石和冻土上行进,松软的蹄子容易磨破,导致无法前行。驼工们给驼蹄套上驼鞋,包裹上皮革,但仍然无济于事。晚上宿营时,骆驼卧在雪地上,身体的温度使得身下的冰雪融化。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很快又把驼毛和水冻到一起。早上温度更低,骆驼无力起身。驼工们肩扛手抬,帮助骆驼站起来。可骆驼肚子下面的绒毛却齐茬茬粘到了地上。这是骆驼最怕冷的部位,没有了抵御严寒的驼毛,其后果只能是冻死。据统计,平均运进西藏每五袋面粉就有一峰骆驼死亡;驼队每行进一里路,就会倒下七八峰骆驼。死亡的骆驼成了后来者前行的路标。

  三次进藏,让以长途运输闻名的民勤驼队几乎全军覆没,以至于好长时间不能得以恢复。

  陈志勇 -- 青藏高原上的“民勤村”

  02 第二次进藏的驼工代表

  青藏公路通车后,筑路队伍中的民勤驼工被分配到了青藏公路管理局和青海柴达木骆驼场。分到公路管理局的成了公路养路工,在各个道班为青藏公路的畅通保驾护航。分到莫河骆驼场的驼工复归老本行——开荒种地、饲养骆驼。

  上世纪五十年代,农垦依旧是二牛抬杠的人工作业模式。在荒无人烟的处女地上,开出一片土地何等不易!民勤驼工靠着坚韧不拔的精神和吃苦耐劳的毅力,硬是开辟出了一片绿色天地。经过三代驼工的不懈努力,现在的莫河驼场,是拥有近两万亩良田、四十多万亩草场、一个盐湖及现代化养殖场冷库等产业齐全的农牧工商业园区。

  在和老一辈驼工的攀谈中,在驼场领导和职工的交流里,在相互敬酒的热情中,觉得他们就是我多年未曾谋面的亲人!在老辈人的陪同下,我瞻仰了驼工们当年开荒时居住的地窝铺、土窑洞,不禁潸然泪下……

  埋葬着驼工的东山坡上,很多墓碑上清楚地雕刻“甘肃民勤人”的字样。所有坟墓的方向,都朝着东北——那就是家乡民勤的方向。我用家乡特有的方式点燃烧纸,祭奠这些葬身异地他乡的先辈。陪同我的驼工姚明宗老人在一边喃喃说道:“我的兄弟们,老家来人了,老家来人看你们来了……”

  在民勤籍驼工唐刚年的墓前,姚明宗老人向我介绍了唐刚年的情况。他是羊路乡五坝村(今苏武镇)人,在驼队里担任驮尸队长,人称“唐大胆”。为了不让牺牲的驼工抛尸高原,他拉着十峰骆驼,白天驮着驼工遗体奋力赶路;夜晚卸下遗体,让骆驼吃草休息,而他就和这些遗体为伴,偎在骆驼旁睡觉。他驮过多少遗体,克服过怎样的困难?唐刚年不畏艰险、敢于担当的精神,诠释了民勤人性格中的坚韧和无畏。

  在姚明宗老人念叨着“哪里黄土都埋人”的老话时,我向整个东山坡、向面前高低不一的墓碑深深三鞠躬:这些先辈的躯体,永远地留在了这里,可他们怀念家乡、思念亲人的灵魂,可能早已飞回了老家,到了各自的父母身边,诉说着征途的艰辛或思乡的情意……

  陈志勇 -- 青藏高原上的“民勤村”

  03 第三次进藏的驼工代表

  陈志勇 -- 青藏高原上的“民勤村”

  在莫河,我看到了老驼工李得瑜的回忆录。一页页用小楷毛笔写成的笔记,字迹工整隽秀。他记述了1953年新婚十天后便响应号召来到莫河的见闻。他从普通驼工到通讯员,从亲历青藏公路建设到驼场的第一代拖拉机手,对那段时光的描写清晰、详尽。厚厚的稿纸里,叙述的是一个普通驼工的经历,更是一个平凡的民勤人不屈不挠的奋斗史。他在驼场干了一辈子,现在八十多岁了,随子女定居敦煌。过去岁月的记忆,在字里行间镌刻下了不灭的印记。

  曾经是民勤驼队中队长的姚明斌老人,1951年拉着家里仅有八峰骆驼和雇佣的一个同乡进藏。翻越唐古拉山口时,八峰骆驼全部死亡,得到的赔偿款打发完雇工后所剩无几。全部家当损失后,他又义无反顾地参与了第二次进藏和青藏公路建设。虽已作古多年,驼场的老人们还记得他的音容笑貌:“那是个好老汉!”

  姚明宗老人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思路清晰,说话掷地有声。谈起当年往事,仍然如数家珍。前些年,儿女把他安顿到西宁安享晚年。住了几年又回到莫河,他说他的根在这里。他喜欢住在驼场,喂几只羊,养几条狗,尽管腿脚不太利索,但心里踏实。说起驼工和骆驼的关系,他说:“骆驼,那就是我的哑巴兄弟啊……”我理解老人的比喻,体悟到只有和骆驼有生死之交的人,才会这样称呼为“兄弟”。

  当年进藏的民勤驼工,初衷或许只是挣钱养家糊口。但是,一旦踏上充满危险的道路,他们就勇往直前,不肯回头。这对刚刚翻身的农民来说,是多么的难能可贵!他们一个人拉几个骆驼,几个人一个小队,几十个人一个中队,顶风冒雪翻山越岭,走过了常人难以走通的天路。面对生死考验,表现出的是大无畏。一路上牺牲的驼工没有留下姓名,没有人为他们树碑立传。他们的家人没有因此而换得优抚的好处。因为他们是农民,门口连“光荣烈属”的牌子也没有挂过。

  在莫河驼场,我留连于驼场的展览馆,看着那些珍贵的史料和图片,漫步在先辈们开垦的田野里、修建的水库边和厂房前,看着成群的骆驼游走在草场,牛羊散落在牧场,不免生出“改换了天地”的感慨。时光流转,世事变迁,莫河驼场的民勤驼工把子女留在了那里,把方言留在了那里,把遍地的烟火气留在了那里。雪山之下,苍茫之中,常常会有人说起一句老话“天下有民勤人……”

  附 记

  十多年前,我对民勤驼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随解放军部队进藏的事情产生了兴趣,于是就开始打听此类消息,并关注驼队的归宿。从熟人的口里得知青海有个骆驼场,便感觉与民勤驼队有关,但迟迟找不到具体地址和联系人。我也托青海的同学打听过,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事情有转机得益于刘润和老弟(他在1990年采访过民勤驼队一个杨姓驼工,并将采访笔记给了我)。一次和他闲聊中,他说民勤驼工的聚集地是青海莫河驼场,他有亲戚在那里工作过多年。但老亲戚已过世,后人远在青岛。他打通了青岛亲戚的电话。电话那边说,驼场的很多人分别多年,没有电话可以联络。由此我知道了驼场的详细地址,并在2017年驱车寻访,此后便和莫河驼场结下了不解之缘。

  近些年,我数次到过莫河驼场,结识了那里的许多人,了解了许多驼队的往事。2019年,中央电视台四套《国家记忆》栏目的五集纪录片《消失的驼队》开拍,我参与了拍摄并出镜。之后还参与过关于莫河驼场的相关研讨会,结交了热心于这段历史的领导、作家、编导、教授等等朋友。我想,民勤驼队的精神在莫河驼场得到了发扬和传承,那些留在青藏高原“民勤村”的先辈,是一批没有离开战场的英雄……

  (相关照片资料来源于《永不消失的驼铃——青海乌兰莫河骆驼场红色教育宣传画册》,莫河骆驼场红色教育宣传画册编纂委员会、中共乌兰县委党史研究室编,线装书局,2023年5月第一版)

  陈志勇 -- 青藏高原上的“民勤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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