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年,我参军前夜,邻家姐姐吻了我,退伍后,她抱着孩子在等我
1979年,北京,初冬。
风像一把钝刀子,在胡同里来回刮。
我叫陈卫,十八岁,明天就要去当兵了。
录取通知书就压在枕头底下,红色的纸,烫金的字,像一团火,把我的心烧得滚烫。
晚饭是我妈做的,她絮絮叨叨,眼圈一直是红的。
“到了部队,要听领导的话,别跟人犟。”
“衣服要勤洗,别穿馊了。”
“钱省着点花……”
我爸就坐在旁边,一盅接一盅地喝着二锅头,一句话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
那盘花生米,都被他推到我面前了。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嘴里“嗯嗯”地应着,心里却像长了草。
我总忍不住往窗外瞟。
窗户对着的,是李家的屋子。
李家姐姐叫李文静,比我大三岁,是我们这条胡同里最好看的姑娘。
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不像别的女孩那样咋咋呼呼,总是安安静静的,要么在看书,要么在织毛衣。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院里的大妈都说,谁要是娶了文静,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从半大小子起,就跟在她屁股后面。
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她看书,我就在旁边趴着看小人书。
她帮家里搓蜂窝煤,我就抢着去搬。
手弄得黢黑,回去没少挨我妈的骂。
但只要文静姐对我笑一笑,说一句“陈卫你真好”,我心里就比吃了蜜还甜。
我知道,我喜欢她。
可我不敢说。
她那么好,像天上的月亮。
我呢?一个浑身泥猴子似的半大小子,拿什么去够?
直到参军的消息下来,我才觉得自己像个爷们了。
穿着军装,保家卫国,多光荣。
等我从部队回来,我也算是有出息了,到那时候,我也许……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我妈一筷子敲在我碗沿上。
我回过神,脸有点热。
“没……没什么。”
“赶紧吃,吃完把东西收拾收拾。”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下的那张纸,硌得我慌。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邻居家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还有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只觉得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就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个暗号,只有我和文静姐知道。
我光着脚,跑到窗边,轻轻拉开一道缝。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窗外,月光洒在她脸上,白得像瓷。
是文静姐。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薄棉袄,头发用一根红绳松松地系着。
夜里的风吹起她的发丝,有几根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文静姐?”我压着嗓子喊,又惊又喜。
“小声点。”她把食指放在唇边,对我“嘘”了一下。
她的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
“你怎么来了?”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水,又像是火。
“明天……就走了?”她问,声音有点发颤。
“嗯。”我点头。
心里忽然有点堵。
我们隔着窗户,就这么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胡同里安静极了,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
“陈卫。”她忽然开口。
“嗯?”
“你出来一下。”
我愣住了。
“现在?”
“嗯。”她点头,眼神很坚定。
我脑子“嗡”的一下。
深夜,孤男寡女,这要是让我爸妈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可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
“你等我。”
我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趿拉着一双布鞋,摸到了房门边。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幸好,我爸妈睡得沉,没人被惊醒。
我溜出屋,一阵冷风吹来,冻得我一哆嗦。
文静姐就站在老槐树下。
那棵树,比我的年纪都大。
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树下乘凉,听大爷们讲古。
现在,光秃秃的树枝在夜空中张牙舞爪,像个鬼影。
我走到她面前。
“姐,什么事?”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的眼神,比刚才在窗外时更复杂。
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点我不敢去想的决然。
“到了部队,好好干。”半晌,她才说。
“我会的。”我挺起胸膛,“我肯定当个好兵,给你,给咱们胡同争光。”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傻小子。”
月光下,我看到她的眼圈红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姐,你别哭啊。”我有点慌。
我最见不得她掉眼C。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倔强地仰起头。
“风太大了,迷了眼。”
我知道她在撒谎。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那层纸上,沾满了离别的愁绪。
“冷不冷?”她忽然问,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的指尖冰凉。
“不冷,我火力壮。”我拍着胸脯说。
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了点无奈。
“还是个孩子。”
说完,她忽然踮起脚尖,凑了过来。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然后,我的嘴唇上,就传来一阵柔软、温热的触感。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老槐树的叶子不再响,风也停了。
世界只剩下她微颤的睫毛,和那个印在我唇上的,轻柔如羽毛的吻。
那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和女孩有这么亲密的接触。
那个人,还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文静姐。
这个吻很短暂。
她很快就分开了。
她的脸红得像块布,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不敢看我,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我……”她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
“你……到了部队,要给家里写信。”
“我……我也会给你写的。”我结结巴巴地说,感觉自己的脸比她还烫。
“嗯。”她应了一声。
“我……我……”我“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心里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变成了一团乱麻。
“回去吧。”她说,“天冷,别冻着了。”
她转身,几乎是跑着回了自己家。
那根红色的头绳在夜色里一晃,就消失在了门后。
我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像个傻子。
我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香气。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踮起脚尖的样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我妈叫起来了。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来送行的人。
七大姑八大姨,街坊邻居,把我们家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穿上了崭新的军装,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
镜子里的人,精神抖擞,却又透着一股傻气。
我爸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他给我整理了好几次衣领,那双粗糙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妈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叭嗒叭嗒地往下掉。
我跟他们告别,跟邻居们告别。
我的眼睛,却一直在人群里搜索。
我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碎花棉袄。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还是那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车来了。
是那种绿色的解放卡车。
我和一群同样年轻的,脸上带着兴奋和迷茫的同伴们,一起爬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妈追着车跑,一边跑一边哭喊我的名字。
我爸拉住了她,冲着我用力地挥手。
他的眼眶,也红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冲着他们,冲着那条我生活了十八年的胡同,敬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
车子拐过弯,我最后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站在老槐树下,像一尊望夫石。
从北京到我服役的西北边疆,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汗味、脚臭味、方便面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但我很兴奋。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让我觉得天地都开阔了。
身边的战友们,来自五湖四海,说着各种我听不懂的方言。
我们聊着天,吹着牛,畅想着未来的军旅生涯。
没人再提起家里的离别愁绪,仿佛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个在老槐树下的吻。
它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我开始给她写信。
第一封信,我写了足足十页纸。
我告诉她部队的生活,告诉她这里的风沙有多大,天有多蓝,星星有多亮。
我把我看到的一切,都想跟她分享。
写到最后,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我想你”三个字划掉了。
我怕太唐突,吓到她。
信寄出去后,我每天都盼着邮递员。
那种感觉,比训练还折磨人。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信封是粉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的字很娟秀,就跟她的人一样。
她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挂念。
她说,胡同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
她说,她织了一件毛衣,等我冬天回来穿。
信的最后,她写道:“陈卫,见字如面。”
就这四个字,让我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我们的通信,成了我军旅生涯里最大的慰藉。
在新兵连,训练是残酷的。
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每天跑下来,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手上的茧子,一层又一层。
班长是个黑脸的汉子,对我们要求极严。
一个动作做不好,就是一顿臭骂,罚你跑圈跑到吐。
有一次,我因为紧急集合慢了半分钟,被罚在操场上站军姿站到半夜。
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
我站得浑身僵硬,眼泪都快冻住了。
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我想起了她。
我想起她信里说,等我回来穿她织的毛衣。
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疲惫。
下连队后,我被分到了侦察连。
这是全团最苦最累的单位,但也是最光荣的。
能进侦察连的,都是兵王。
我拼了命地训练。
攀爬、格斗、射击,我样样都要争第一。
我不想当孬兵,我怕她看不起我。
第一年,我拿了“优秀新兵”。
第二年,我入了党,当了班长。
我把奖章和喜报的照片,都寄给了她。
她的回信,也越来越热情。
她会跟我分享她工作中的趣事,会跟我抱怨她父母又催她找对象。
每一次,她都会在信的结尾说:“我等你回来。”
这四个字,是支撑我度过所有艰难时刻的动力。
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还有一个在等我的姑娘。
可生活,总是充满了意外。
那是1981年的夏天。
我们接到了一个紧急任务,去边境线上执行一次潜伏侦察。
任务是高度机密的,出发前,我们上交了所有的私人物品,包括信件。
那片区域,是无人区,环境极其恶劣。
白天,地表温度能到五十度,晚上,又降到零下。
我们白天潜伏,晚上行军,靠着压缩饼干和水壶里那点水过活。
有一个战友,因为严重脱水,牺牲了。
我们就地把他掩埋,连一块墓碑都不能立。
我们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任务的最后一天,我们和一伙越境的武装分子遭遇了。
枪声,在寂静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颗子弹,击中了我的右腿。
我当时只觉得腿一麻,就倒了下去。
血,瞬间染红了我的裤子。
我咬着牙,换上最后一个弹匣,继续射击。
我不能倒下,我倒下了,我的战友就多一分危险。
那场战斗,我们赢了。
但我的腿,却留下了永久的伤。
子弹打碎了我的膝盖骨。
医生说,我再也不能进行高强度训练了。
这意味着,我的军旅生涯,提前结束了。
我拿着三等功的奖章和一张“因伤退役”的证明,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来的时候,是满车厢的欢声笑语。
回去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和一条残废的腿。
我的心,是灰色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父母,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我退伍回家的场景。
胸前挂满奖章,穿着笔挺的军装,像个英雄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然后,大声地告诉她,我喜欢她。
可现在呢?
我成了一个瘸子。
我还有什么资格去爱她?
火车到站的那天,北京下着小雨。
我没有通知家里人。
我拄着拐杖,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车站。
看着熟悉的街道,我却感到一阵陌生。
高楼多了,马路宽了。
一切都变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我们那条胡同口。
胡同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只是显得更破旧了。
那棵老槐树,依然矗立在那里。
树叶被雨水打湿,绿得发亮。
我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往里走。
我的心,跳得比任何一次执行任务时都要快。
远远地,我看到了我家的门口。
门是开着的。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我们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大概一两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虎头衣,睡得很香。
她正在跟一个大妈聊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比以前,更成熟,也更有韵味了。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站了起来,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心疼,有……我看不懂的慌乱。
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回来了。”我说。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孩子,不停地哭。
孩子的哭声,她的哭声,和我沉重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
把我的军装,我的心,都淋得冰凉。
那个和我聊天的大妈,是院里的王大妈,最是嘴碎。
她看看我,又看看文静,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可惜的神情。
“哎哟,是陈卫回来了啊!”她嗓门大地喊了一嗓子。
“这……这是怎么了?腿怎么了?”
我妈听到声音,从屋里冲了出来。
当她看到我拄着拐杖,脸色惨白的样子时,她“啊”地一声,差点晕过去。
我爸跟在后面,一把扶住我妈,他的眼睛也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喃喃地说。
整个胡同,都被这一嗓子惊动了。
邻居们纷纷从家里出来,围在我们家门口,指指点点。
我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那些目光,有同情,有惋惜,有好奇。
像一根根针,扎得我体无完肤。
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狼狈。
更不想让她看到。
“先进屋,先进屋,外边雨大。”我爸说着,就要来扶我。
我躲开了。
“爸,我自己能走。”
我倔强地,一个人,拄着拐杖,跨进了那个我离开了三年的家门。
屋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只是墙上,多了一张我的照片。
穿着军装,戴着大红花,笑得像个傻子。
我妈扶着墙,哭得泣不成声。
我爸站在一边,一个劲儿地抽着烟。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文静也抱着孩子跟了进来。
她把孩子交给了另一个邻居,让她帮忙看着。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
“你的腿……”她开口,声音哽咽。
“没事,小伤。”我故作轻松地说,“不影响走路。”
“怎么会这样?”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信里……你怎么一个字都没提?”
我能说什么?
我能告诉她,我怕她担心,怕她嫌弃我吗?
我不能。
男人的自尊,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任务里出的意外,都过去了。”我避开她的目光,淡淡地说。
她还想说什么,我妈却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儿啊,你告诉妈,到底是怎么回事?疼不疼啊?”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妈,不疼,真的。国家给了我荣誉,还发了抚恤金,我没事。”
我把我那枚三等功的奖章,放在了我妈的手里。
那枚冰冷的金属,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
邻居们渐渐散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人,还有文静。
那个孩子,被邻居抱了回来,他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他的眉眼,像极了文静。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孩子……”我妈看着那个孩子,欲言又止。
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尴尬。
还是文静,打破了沉默。
她抱过孩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叔叔,阿姨,这是我儿子,叫……叫念念。”
念念。
思念的念吗?
是在思念谁?
我爸妈的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看看文静,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不解。
“文静,”我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淡,“你……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文静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抱着孩子的手,收得更紧了。
“就……就前年。”
前年?
那是我去部队的第二年。
那时候,我们还通信。
她还在信里说,她等我回来。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捅了一刀。
原来,那些海誓山盟,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孩子的爸呢?是哪家的?”我爸闷声问。
文静低着头,不说话。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爸,妈,你们别问了。”我忽然开口。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这像一场闹剧,而我,是那个最可笑的小丑。
“这是文静姐的私事,跟我们没关系。”
我说“没关系”三个字的时候,感觉牙齿都快咬碎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爸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陈卫……”文静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打断她。
“都过去了。”
我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走进了我的房间,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身体,一点点滑落。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门外,传来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我妈低声的安慰。
然后,是文静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姨,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陈卫……”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所有的伤害吗?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
腿上的伤口,因为淋了雨,感染了。
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脑子里,却是一片冰冷。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老槐树下,她踮起脚尖,吻了我。
她说:“我等你回来。”
可我一转身,她就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了别人的身边。
那个男人的脸,我看不清。
我只看到,她笑得很幸福。
我追过去,想问她为什么。
可我的腿,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妈守在我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见我醒了,赶紧给我端来一碗粥。
“卫卫,你吓死妈了。”
我没有胃口,摇了摇头。
“多少吃点吧。”我妈把勺子递到我嘴边,“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扭过头。
“文静姐呢?”我鬼使神差地问。
我妈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昨天在你门口站了半宿,我让她回去了。”
顿了顿,她又说:“以后,你别跟她来往了。”
“为什么?”
“她……”我妈叹了口气,“她是个苦命的孩子。”
原来,就在我走后的第二年,文静的父亲,因为厂里出了事故,瘫痪了。
家里为了给他治病,欠了一屁股的债。
对方的司机,是个有钱的包工头,为了平息这件事,就说……愿意娶文静。
“那个男人,比文静大了十几岁,还离过婚,带着个孩子。”我妈说,“文静她妈,为了钱,就逼着她嫁。”
“她不愿意,闹过,跑过。可她一个姑娘家,能跑到哪儿去?最后,还是被她妈给锁在家里,硬是把这门亲事给办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那孩子……”
“孩子是那个男人的。”我妈说,“听说,他对文静还行,就是……去年,他去外地包工程,遇上塌方,死了。”
“厂里赔了些钱,文静就带着那个孩子,还有她瘫痪的爹,一起过。”
“她妈,受不了这个打击,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
我妈说完,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怎么也没想到,在我离开的这几年里,她竟然经历了这么多。
我总以为,她是背叛了我。
却不知道,她是被生活,逼到了绝路。
“她……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哑着嗓子问。
“如果我知道,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妈打断我,“你在部队,天高皇帝远的,能帮上什么忙?再说了,她也是个要强的孩子,不想拖累你。”
不想拖累我。
好一个不想拖累我。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我的腿,也不是为了我的委屈。
是为了她。
为了那个,在命运的泥潭里,苦苦挣扎的姑娘。
我的病,好了很久。
腿伤,也在慢慢恢复。
我能扔掉拐杖,一瘸一拐地行走了。
只是,每到阴雨天,膝盖还是会钻心地疼。
街道给我安排了一个工作,在区图书馆当管理员。
工作很清闲,每天就是整理整理书籍,登记一下借阅卡。
工资不高,但足够我养活自己。
我很少出门。
我怕看到邻居们同情的眼神,更怕,看到她。
我们住在同一条胡同,低头不见抬头见。
每次遇到,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是,总是低着头,匆匆地走开。
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那堵墙,是她的婚姻,是她的孩子,是我残废的腿,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在胡同口,看到了念念。
他一个人,蹲在地上玩泥巴。
小脸弄得跟个花猫似的。
一辆自行车,飞快地骑了过来。
眼看就要撞上他。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抱开。
我们俩,一起摔在了地上。
我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石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念念被吓坏了,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文静听到哭声,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她看到我们俩的样子,脸都吓白了。
“念念!”她冲过来,一把抱住孩子,上上下下地检查。
“有没有事?有没有摔到哪儿?”
“我没事……”念念抽抽搭搭地说,“是叔叔救了我。”
文静这才看向我。
她看到我痛苦的表情,和裤子上渗出的血迹,一下子慌了。
“陈卫,你的腿!”
“没事。”我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
“怎么会没事?都流血了!”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扶你去医院。”
“不用。”我推开她的手。
“一点小伤,我自己能处理。”
我不想让她碰我。
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我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她抱着孩子,跟在我后面。
“陈卫,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崩溃。
那天晚上,她来了我们家。
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我爸妈不在家,去亲戚家串门了。
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我给你熬了点汤,补补身子。”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进来吧。”
她走进来,把汤放在桌子上。
“趁热喝吧。”
我没动。
“坐吧。”我说。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我们俩,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那天……”我终于开口,“谢谢你。”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救念念的事。
“他是我儿子,我应该做的。”我淡淡地说。
“他不是。”她忽然说。
我愣住了。
“什么?”
“念念,他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是我……我丈夫,和他前妻的孩子。”
我彻底怔住了。
这个消息,比知道她结婚生子,还要让我震惊。
“我嫁过去的时候,他才半岁。他妈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
“我……我只是他的后妈。”
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和无尽的悲凉。
“我知道,你们都以为……都以为我……”
“我没有。”
“我没有背叛过你。”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子上,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水花。
“我嫁给他,是被逼的。我爹的命,是拿我的婚事换来的。”
“我恨我妈,我也恨我自己。可我有什么办法?”
“我给你写信,说我等你回来。我是真的,想等你回来。”
“可我等不到了。”
“我结婚那天,哭了一晚上。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完了。”
“后来,有了念念,我才觉得,日子,好像有了一点盼头。”
“他很乖,很黏我,他会叫我‘妈妈’。”
“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希望。”
“我丈夫……他对我,其实还不错。他知道我不愿意,所以,他……他从来没碰过我。”
“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他死的时候,我一点都不难过。我甚至觉得,是一种解脱。”
“可我看到念念哭,我心都碎了。他那么小,就没有了爸爸,现在,连名义上的妈妈,都要离开他了吗?”
“我做不到。”
“所以,我留下了。我带着他,带着我那个半死不活的爹,还有那个疯疯癫癫的妈,一起过。”
“我知道,很多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是克夫命,说我是扫把星。”
“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只有你。”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陈卫,我在乎的,只有你怎么看我。”
“我回来那天,看到你抱着孩子,我以为……”我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你以为,我过得很好,是吗?”她惨然一笑。
“你以为,我忘了你,忘了我们的过去,是吗?”
“陈卫,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你忘了那个晚上了吗?你忘了那棵老槐树了吗?”
我怎么会忘?
那个吻,那个夜晚,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记忆。
“我给你织的毛衣,还在柜子里放着。每年冬天,我都会拿出来,洗一洗,晒一晒。”
“我想,等你回来了,就能穿上。”
“可我没想到,你回来的时候,会是这个样子。”
她看着我的腿,眼里的心疼,像是要溢出来。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也许……就不会这么急着立功,就不会……”
“不关你的事!”我打断她。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当兵,保家国,是我从小的梦想。受伤,是我自己不小心。”
“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她哭着说,“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事,也是我的事。我们……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们是说好了吗?
我们什么都没说。
我们之间,只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吻。
可就是这个吻,把我们两个人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文静。”我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
“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激动地站了起来,“陈卫,只要你一句话,现在,我就可以跟他家里断绝关系,我……”
“然后呢?”我看着她,“你带着一个瘫痪的爹,一个疯了的妈,还有念念,你打算怎么过?”
她愣住了。
“文静,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实,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瘸了一条腿,你背着一个家。我们俩,拿什么去跟现实斗?”
“我不在乎!”她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吃再多的苦,我也不怕。”
“我怕。”我说。
“我怕你跟着我,要受一辈子的苦。”
“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更怕,别人戳你的脊梁骨,说你跟着一个瘸子,不会有好日子过。”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她的心里。
也插进了我自己的心里。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惨然一笑。
“我明白了。”
她转身,走出了我的家。
那碗鸡汤,还放在桌子上,冒着热气。
可我的心,却已经冷透了。
我没有去追她。
因为我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为了她好,我必须推开她。
那天之后,我们又恢复了以前那种相见如陌路的状态。
只是,这一次,我的心里,不再有恨,只有无尽的疼。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我的腿,在慢慢好转。
我已经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只是,走快了,还是会有点跛。
图书馆的工作,很适合我。
在书的海洋里,我可以暂时忘记现实的烦恼。
我读了很多书,历史,文学,哲学。
书,让我的心,变得平静。
我爸妈,也开始托人给我介绍对象。
有的是厂里的女工,有的是小学的老师。
我都拒绝了。
我的心里,已经装不下第二个人了。
转眼,就到了冬天。
那一年,北京的雪,下得特别大。
整个胡同,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我休假,在家里帮我妈扫雪。
一出门,就看到了她。
她也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她家门口的雪。
她穿得很单薄,脸冻得通红。
念念跟在她身后,拿着一个小雪球,跑来跑去。
“妈妈,你看,雪人!”念念指着一个被堆起来的雪堆,兴奋地喊。
她回过头,冲着念念笑。
那笑容,在漫天的飞雪里,显得格外温暖。
也格外,刺眼。
我们的目光,又不期而遇。
她迅速地低下头,继续扫雪。
我也默默地,挥动着手里的扫帚。
我们之间,只隔着几米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扫完雪,我准备回家。
念念却忽然跑了过来,拉住了我的衣角。
“叔叔,你的腿,还疼吗?”他仰着小脸,问我。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
“不疼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妈妈说话?”他问。
童言无忌,却最是伤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念念,别胡闹!”文静呵斥着,走了过来。
她想把念念拉走。
“我不!”念念倔强地抱着我的腿,“叔叔是个好人,他救了我。妈妈,你为什么不理他?”
文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我不管!”念念忽然哭了起来,“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不理我!”
看着他哭得伤心的样子,我的心,软了。
我蹲下身,替他擦掉眼泪。
“念念不哭,叔叔没有不理你妈妈。”
“那你为什么不娶我妈妈?”他语出惊人。
“王奶奶说,我妈妈是个好人,谁娶了她,谁就有福气。还说,你以前,最喜欢我妈妈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炸了。
我没想到,这些话,会被一个孩子,当着我们的面,说出来。
文静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她想去捂念念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念念!”她又羞又气,声音都变了。
我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
我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她像触电一样,想缩回去。
我却握得更紧了。
“文静。”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结婚吧。”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眼眶里,瞬间充满了泪水。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在乎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我也不在乎你背负着什么。”
“我只知道,我喜欢你。从我半大小子的时候,就喜欢你。”
“以前,我没本事,不敢说。现在,我想,我可以了。”
“我的腿是瘸了,但我还有手,我能工作,我能养活你,养活念念,养活叔叔阿姨。”
“我可能,给不了你大富大贵的生活。但我保证,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文静,你愿意……嫁给我这个瘸子吗?”
我的话,在飞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念念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她,忽然破涕为笑。
“太好了!我有爸爸了!”
他扑过来,抱住了我们俩的腿。
那一刻,漫天的飞雪,似乎都变成了粉色的花瓣。
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们鼓掌。
我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走。
一个残疾的丈夫,一个瘫痪的岳父,一个精神失常的岳母,还有一个,不是我亲生的儿子。
这个家,就是一个巨大的担子。
可我看着她泪中带笑的脸,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等了她那么多年。
她也等了我那么多年。
我们错过了很多,但也幸好,我们没有错过彼此。
我们终究,还是在一起了。
在这条,承载了我们所有青春和记忆的胡同里。
在那个,下着大雪的,1982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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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标题:79年,我参军前夜,邻家姐姐吻了我,退伍后,她抱着孩子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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