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北京,初冬。

  风像一把钝刀子,在胡同里来回刮。

  我叫陈卫,十八岁,明天就要去当兵了。

  录取通知书就压在枕头底下,红色的纸,烫金的字,像一团火,把我的心烧得滚烫。

  晚饭是我妈做的,她絮絮叨叨,眼圈一直是红的。

  “到了部队,要听领导的话,别跟人犟。”

  “衣服要勤洗,别穿馊了。”

  “钱省着点花……”

  我爸就坐在旁边,一盅接一盅地喝着二锅头,一句话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

  那盘花生米,都被他推到我面前了。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嘴里“嗯嗯”地应着,心里却像长了草。

  我总忍不住往窗外瞟。

  窗户对着的,是李家的屋子。

  李家姐姐叫李文静,比我大三岁,是我们这条胡同里最好看的姑娘。

  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不像别的女孩那样咋咋呼呼,总是安安静静的,要么在看书,要么在织毛衣。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院里的大妈都说,谁要是娶了文静,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从半大小子起,就跟在她屁股后面。

  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她看书,我就在旁边趴着看小人书。

  她帮家里搓蜂窝煤,我就抢着去搬。

  手弄得黢黑,回去没少挨我妈的骂。

  但只要文静姐对我笑一笑,说一句“陈卫你真好”,我心里就比吃了蜜还甜。

  我知道,我喜欢她。

  可我不敢说。

  她那么好,像天上的月亮。

  我呢?一个浑身泥猴子似的半大小子,拿什么去够?

  直到参军的消息下来,我才觉得自己像个爷们了。

  穿着军装,保家卫国,多光荣。

  等我从部队回来,我也算是有出息了,到那时候,我也许……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我妈一筷子敲在我碗沿上。

  我回过神,脸有点热。

  “没……没什么。”

  “赶紧吃,吃完把东西收拾收拾。”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下的那张纸,硌得我慌。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邻居家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还有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只觉得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就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个暗号,只有我和文静姐知道。

  我光着脚,跑到窗边,轻轻拉开一道缝。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窗外,月光洒在她脸上,白得像瓷。

  是文静姐。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薄棉袄,头发用一根红绳松松地系着。

  夜里的风吹起她的发丝,有几根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文静姐?”我压着嗓子喊,又惊又喜。

  “小声点。”她把食指放在唇边,对我“嘘”了一下。

  她的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

  “你怎么来了?”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水,又像是火。

  “明天……就走了?”她问,声音有点发颤。

  “嗯。”我点头。

  心里忽然有点堵。

  我们隔着窗户,就这么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胡同里安静极了,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

  “陈卫。”她忽然开口。

  “嗯?”

  “你出来一下。”

  我愣住了。

  “现在?”

  “嗯。”她点头,眼神很坚定。

  我脑子“嗡”的一下。

  深夜,孤男寡女,这要是让我爸妈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可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

  “你等我。”

  我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趿拉着一双布鞋,摸到了房门边。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幸好,我爸妈睡得沉,没人被惊醒。

  我溜出屋,一阵冷风吹来,冻得我一哆嗦。

  文静姐就站在老槐树下。

  那棵树,比我的年纪都大。

  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树下乘凉,听大爷们讲古。

  现在,光秃秃的树枝在夜空中张牙舞爪,像个鬼影。

  我走到她面前。

  “姐,什么事?”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的眼神,比刚才在窗外时更复杂。

  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点我不敢去想的决然。

  “到了部队,好好干。”半晌,她才说。

  “我会的。”我挺起胸膛,“我肯定当个好兵,给你,给咱们胡同争光。”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傻小子。”

  月光下,我看到她的眼圈红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姐,你别哭啊。”我有点慌。

  我最见不得她掉眼C。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倔强地仰起头。

  “风太大了,迷了眼。”

  我知道她在撒谎。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那层纸上,沾满了离别的愁绪。

  “冷不冷?”她忽然问,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的指尖冰凉。

  “不冷,我火力壮。”我拍着胸脯说。

  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了点无奈。

  “还是个孩子。”

  说完,她忽然踮起脚尖,凑了过来。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然后,我的嘴唇上,就传来一阵柔软、温热的触感。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老槐树的叶子不再响,风也停了。

  世界只剩下她微颤的睫毛,和那个印在我唇上的,轻柔如羽毛的吻。

  那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和女孩有这么亲密的接触。

  那个人,还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文静姐。

  这个吻很短暂。

  她很快就分开了。

  她的脸红得像块布,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不敢看我,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我……”她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

  “你……到了部队,要给家里写信。”

  “我……我也会给你写的。”我结结巴巴地说,感觉自己的脸比她还烫。

  “嗯。”她应了一声。

  “我……我……”我“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心里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变成了一团乱麻。

  “回去吧。”她说,“天冷,别冻着了。”

  她转身,几乎是跑着回了自己家。

  那根红色的头绳在夜色里一晃,就消失在了门后。

  我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像个傻子。

  我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香气。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踮起脚尖的样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我妈叫起来了。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来送行的人。

  七大姑八大姨,街坊邻居,把我们家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穿上了崭新的军装,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

  镜子里的人,精神抖擞,却又透着一股傻气。

  我爸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他给我整理了好几次衣领,那双粗糙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妈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叭嗒叭嗒地往下掉。

  我跟他们告别,跟邻居们告别。

  我的眼睛,却一直在人群里搜索。

  我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碎花棉袄。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还是那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车来了。

  是那种绿色的解放卡车。

  我和一群同样年轻的,脸上带着兴奋和迷茫的同伴们,一起爬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妈追着车跑,一边跑一边哭喊我的名字。

  我爸拉住了她,冲着我用力地挥手。

  他的眼眶,也红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冲着他们,冲着那条我生活了十八年的胡同,敬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

  车子拐过弯,我最后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站在老槐树下,像一尊望夫石。

  从北京到我服役的西北边疆,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汗味、脚臭味、方便面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但我很兴奋。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让我觉得天地都开阔了。

  身边的战友们,来自五湖四海,说着各种我听不懂的方言。

  我们聊着天,吹着牛,畅想着未来的军旅生涯。

  没人再提起家里的离别愁绪,仿佛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个在老槐树下的吻。

  它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我开始给她写信。

  第一封信,我写了足足十页纸。

  我告诉她部队的生活,告诉她这里的风沙有多大,天有多蓝,星星有多亮。

  我把我看到的一切,都想跟她分享。

  写到最后,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我想你”三个字划掉了。

  我怕太唐突,吓到她。

  信寄出去后,我每天都盼着邮递员。

  那种感觉,比训练还折磨人。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信封是粉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的字很娟秀,就跟她的人一样。

  她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挂念。

  她说,胡同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

  她说,她织了一件毛衣,等我冬天回来穿。

  信的最后,她写道:“陈卫,见字如面。”

  就这四个字,让我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我们的通信,成了我军旅生涯里最大的慰藉。

  在新兵连,训练是残酷的。

  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每天跑下来,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手上的茧子,一层又一层。

  班长是个黑脸的汉子,对我们要求极严。

  一个动作做不好,就是一顿臭骂,罚你跑圈跑到吐。

  有一次,我因为紧急集合慢了半分钟,被罚在操场上站军姿站到半夜。

  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

  我站得浑身僵硬,眼泪都快冻住了。

  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我想起了她。

  我想起她信里说,等我回来穿她织的毛衣。

  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疲惫。

  下连队后,我被分到了侦察连。

  这是全团最苦最累的单位,但也是最光荣的。

  能进侦察连的,都是兵王。

  我拼了命地训练。

  攀爬、格斗、射击,我样样都要争第一。

  我不想当孬兵,我怕她看不起我。

  第一年,我拿了“优秀新兵”。

  第二年,我入了党,当了班长。

  我把奖章和喜报的照片,都寄给了她。

  她的回信,也越来越热情。

  她会跟我分享她工作中的趣事,会跟我抱怨她父母又催她找对象。

  每一次,她都会在信的结尾说:“我等你回来。”

  这四个字,是支撑我度过所有艰难时刻的动力。

  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还有一个在等我的姑娘。

  可生活,总是充满了意外。

  那是1981年的夏天。

  我们接到了一个紧急任务,去边境线上执行一次潜伏侦察。

  任务是高度机密的,出发前,我们上交了所有的私人物品,包括信件。

  那片区域,是无人区,环境极其恶劣。

  白天,地表温度能到五十度,晚上,又降到零下。

  我们白天潜伏,晚上行军,靠着压缩饼干和水壶里那点水过活。

  有一个战友,因为严重脱水,牺牲了。

  我们就地把他掩埋,连一块墓碑都不能立。

  我们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任务的最后一天,我们和一伙越境的武装分子遭遇了。

  枪声,在寂静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颗子弹,击中了我的右腿。

  我当时只觉得腿一麻,就倒了下去。

  血,瞬间染红了我的裤子。

  我咬着牙,换上最后一个弹匣,继续射击。

  我不能倒下,我倒下了,我的战友就多一分危险。

  那场战斗,我们赢了。

  但我的腿,却留下了永久的伤。

  子弹打碎了我的膝盖骨。

  医生说,我再也不能进行高强度训练了。

  这意味着,我的军旅生涯,提前结束了。

  我拿着三等功的奖章和一张“因伤退役”的证明,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来的时候,是满车厢的欢声笑语。

  回去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和一条残废的腿。

  我的心,是灰色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父母,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我退伍回家的场景。

  胸前挂满奖章,穿着笔挺的军装,像个英雄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然后,大声地告诉她,我喜欢她。

  可现在呢?

  我成了一个瘸子。

  我还有什么资格去爱她?

  火车到站的那天,北京下着小雨。

  我没有通知家里人。

  我拄着拐杖,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车站。

  看着熟悉的街道,我却感到一阵陌生。

  高楼多了,马路宽了。

  一切都变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我们那条胡同口。

  胡同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只是显得更破旧了。

  那棵老槐树,依然矗立在那里。

  树叶被雨水打湿,绿得发亮。

  我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往里走。

  我的心,跳得比任何一次执行任务时都要快。

  远远地,我看到了我家的门口。

  门是开着的。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我们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大概一两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虎头衣,睡得很香。

  她正在跟一个大妈聊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比以前,更成熟,也更有韵味了。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站了起来,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心疼,有……我看不懂的慌乱。

  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回来了。”我说。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孩子,不停地哭。

  孩子的哭声,她的哭声,和我沉重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

  把我的军装,我的心,都淋得冰凉。

  那个和我聊天的大妈,是院里的王大妈,最是嘴碎。

  她看看我,又看看文静,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可惜的神情。

  “哎哟,是陈卫回来了啊!”她嗓门大地喊了一嗓子。

  “这……这是怎么了?腿怎么了?”

  我妈听到声音,从屋里冲了出来。

  当她看到我拄着拐杖,脸色惨白的样子时,她“啊”地一声,差点晕过去。

  我爸跟在后面,一把扶住我妈,他的眼睛也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喃喃地说。

  整个胡同,都被这一嗓子惊动了。

  邻居们纷纷从家里出来,围在我们家门口,指指点点。

  我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那些目光,有同情,有惋惜,有好奇。

  像一根根针,扎得我体无完肤。

  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狼狈。

  更不想让她看到。

  “先进屋,先进屋,外边雨大。”我爸说着,就要来扶我。

  我躲开了。

  “爸,我自己能走。”

  我倔强地,一个人,拄着拐杖,跨进了那个我离开了三年的家门。

  屋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只是墙上,多了一张我的照片。

  穿着军装,戴着大红花,笑得像个傻子。

  我妈扶着墙,哭得泣不成声。

  我爸站在一边,一个劲儿地抽着烟。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文静也抱着孩子跟了进来。

  她把孩子交给了另一个邻居,让她帮忙看着。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

  “你的腿……”她开口,声音哽咽。

  “没事,小伤。”我故作轻松地说,“不影响走路。”

  “怎么会这样?”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信里……你怎么一个字都没提?”

  我能说什么?

  我能告诉她,我怕她担心,怕她嫌弃我吗?

  我不能。

  男人的自尊,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任务里出的意外,都过去了。”我避开她的目光,淡淡地说。

  她还想说什么,我妈却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儿啊,你告诉妈,到底是怎么回事?疼不疼啊?”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妈,不疼,真的。国家给了我荣誉,还发了抚恤金,我没事。”

  我把我那枚三等功的奖章,放在了我妈的手里。

  那枚冰冷的金属,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

  邻居们渐渐散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人,还有文静。

  那个孩子,被邻居抱了回来,他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他的眉眼,像极了文静。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孩子……”我妈看着那个孩子,欲言又止。

  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尴尬。

  还是文静,打破了沉默。

  她抱过孩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叔叔,阿姨,这是我儿子,叫……叫念念。”

  念念。

  思念的念吗?

  是在思念谁?

  我爸妈的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看看文静,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不解。

  “文静,”我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淡,“你……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文静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抱着孩子的手,收得更紧了。

  “就……就前年。”

  前年?

  那是我去部队的第二年。

  那时候,我们还通信。

  她还在信里说,她等我回来。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捅了一刀。

  原来,那些海誓山盟,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孩子的爸呢?是哪家的?”我爸闷声问。

  文静低着头,不说话。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爸,妈,你们别问了。”我忽然开口。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这像一场闹剧,而我,是那个最可笑的小丑。

  “这是文静姐的私事,跟我们没关系。”

  我说“没关系”三个字的时候,感觉牙齿都快咬碎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爸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陈卫……”文静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打断她。

  “都过去了。”

  我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走进了我的房间,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身体,一点点滑落。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门外,传来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我妈低声的安慰。

  然后,是文静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姨,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陈卫……”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所有的伤害吗?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

  腿上的伤口,因为淋了雨,感染了。

  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脑子里,却是一片冰冷。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老槐树下,她踮起脚尖,吻了我。

  她说:“我等你回来。”

  可我一转身,她就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了别人的身边。

  那个男人的脸,我看不清。

  我只看到,她笑得很幸福。

  我追过去,想问她为什么。

  可我的腿,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妈守在我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见我醒了,赶紧给我端来一碗粥。

  “卫卫,你吓死妈了。”

  我没有胃口,摇了摇头。

  “多少吃点吧。”我妈把勺子递到我嘴边,“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扭过头。

  “文静姐呢?”我鬼使神差地问。

  我妈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昨天在你门口站了半宿,我让她回去了。”

  顿了顿,她又说:“以后,你别跟她来往了。”

  “为什么?”

  “她……”我妈叹了口气,“她是个苦命的孩子。”

  原来,就在我走后的第二年,文静的父亲,因为厂里出了事故,瘫痪了。

  家里为了给他治病,欠了一屁股的债。

  对方的司机,是个有钱的包工头,为了平息这件事,就说……愿意娶文静。

  “那个男人,比文静大了十几岁,还离过婚,带着个孩子。”我妈说,“文静她妈,为了钱,就逼着她嫁。”

  “她不愿意,闹过,跑过。可她一个姑娘家,能跑到哪儿去?最后,还是被她妈给锁在家里,硬是把这门亲事给办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那孩子……”

  “孩子是那个男人的。”我妈说,“听说,他对文静还行,就是……去年,他去外地包工程,遇上塌方,死了。”

  “厂里赔了些钱,文静就带着那个孩子,还有她瘫痪的爹,一起过。”

  “她妈,受不了这个打击,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

  我妈说完,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怎么也没想到,在我离开的这几年里,她竟然经历了这么多。

  我总以为,她是背叛了我。

  却不知道,她是被生活,逼到了绝路。

  “她……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哑着嗓子问。

  “如果我知道,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妈打断我,“你在部队,天高皇帝远的,能帮上什么忙?再说了,她也是个要强的孩子,不想拖累你。”

  不想拖累我。

  好一个不想拖累我。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我的腿,也不是为了我的委屈。

  是为了她。

  为了那个,在命运的泥潭里,苦苦挣扎的姑娘。

  我的病,好了很久。

  腿伤,也在慢慢恢复。

  我能扔掉拐杖,一瘸一拐地行走了。

  只是,每到阴雨天,膝盖还是会钻心地疼。

  街道给我安排了一个工作,在区图书馆当管理员。

  工作很清闲,每天就是整理整理书籍,登记一下借阅卡。

  工资不高,但足够我养活自己。

  我很少出门。

  我怕看到邻居们同情的眼神,更怕,看到她。

  我们住在同一条胡同,低头不见抬头见。

  每次遇到,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是,总是低着头,匆匆地走开。

  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那堵墙,是她的婚姻,是她的孩子,是我残废的腿,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在胡同口,看到了念念。

  他一个人,蹲在地上玩泥巴。

  小脸弄得跟个花猫似的。

  一辆自行车,飞快地骑了过来。

  眼看就要撞上他。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抱开。

  我们俩,一起摔在了地上。

  我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石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念念被吓坏了,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文静听到哭声,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她看到我们俩的样子,脸都吓白了。

  “念念!”她冲过来,一把抱住孩子,上上下下地检查。

  “有没有事?有没有摔到哪儿?”

  “我没事……”念念抽抽搭搭地说,“是叔叔救了我。”

  文静这才看向我。

  她看到我痛苦的表情,和裤子上渗出的血迹,一下子慌了。

  “陈卫,你的腿!”

  “没事。”我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

  “怎么会没事?都流血了!”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扶你去医院。”

  “不用。”我推开她的手。

  “一点小伤,我自己能处理。”

  我不想让她碰我。

  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我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她抱着孩子,跟在我后面。

  “陈卫,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崩溃。

  那天晚上,她来了我们家。

  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我爸妈不在家,去亲戚家串门了。

  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我给你熬了点汤,补补身子。”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进来吧。”

  她走进来,把汤放在桌子上。

  “趁热喝吧。”

  我没动。

  “坐吧。”我说。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我们俩,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那天……”我终于开口,“谢谢你。”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救念念的事。

  “他是我儿子,我应该做的。”我淡淡地说。

  “他不是。”她忽然说。

  我愣住了。

  “什么?”

  “念念,他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是我……我丈夫,和他前妻的孩子。”

  我彻底怔住了。

  这个消息,比知道她结婚生子,还要让我震惊。

  “我嫁过去的时候,他才半岁。他妈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

  “我……我只是他的后妈。”

  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和无尽的悲凉。

  “我知道,你们都以为……都以为我……”

  “我没有。”

  “我没有背叛过你。”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子上,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水花。

  “我嫁给他,是被逼的。我爹的命,是拿我的婚事换来的。”

  “我恨我妈,我也恨我自己。可我有什么办法?”

  “我给你写信,说我等你回来。我是真的,想等你回来。”

  “可我等不到了。”

  “我结婚那天,哭了一晚上。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完了。”

  “后来,有了念念,我才觉得,日子,好像有了一点盼头。”

  “他很乖,很黏我,他会叫我‘妈妈’。”

  “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希望。”

  “我丈夫……他对我,其实还不错。他知道我不愿意,所以,他……他从来没碰过我。”

  “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他死的时候,我一点都不难过。我甚至觉得,是一种解脱。”

  “可我看到念念哭,我心都碎了。他那么小,就没有了爸爸,现在,连名义上的妈妈,都要离开他了吗?”

  “我做不到。”

  “所以,我留下了。我带着他,带着我那个半死不活的爹,还有那个疯疯癫癫的妈,一起过。”

  “我知道,很多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是克夫命,说我是扫把星。”

  “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只有你。”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陈卫,我在乎的,只有你怎么看我。”

  “我回来那天,看到你抱着孩子,我以为……”我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你以为,我过得很好,是吗?”她惨然一笑。

  “你以为,我忘了你,忘了我们的过去,是吗?”

  “陈卫,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你忘了那个晚上了吗?你忘了那棵老槐树了吗?”

  我怎么会忘?

  那个吻,那个夜晚,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记忆。

  “我给你织的毛衣,还在柜子里放着。每年冬天,我都会拿出来,洗一洗,晒一晒。”

  “我想,等你回来了,就能穿上。”

  “可我没想到,你回来的时候,会是这个样子。”

  她看着我的腿,眼里的心疼,像是要溢出来。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也许……就不会这么急着立功,就不会……”

  “不关你的事!”我打断她。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当兵,保家国,是我从小的梦想。受伤,是我自己不小心。”

  “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她哭着说,“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事,也是我的事。我们……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们是说好了吗?

  我们什么都没说。

  我们之间,只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吻。

  可就是这个吻,把我们两个人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文静。”我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

  “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激动地站了起来,“陈卫,只要你一句话,现在,我就可以跟他家里断绝关系,我……”

  “然后呢?”我看着她,“你带着一个瘫痪的爹,一个疯了的妈,还有念念,你打算怎么过?”

  她愣住了。

  “文静,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实,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瘸了一条腿,你背着一个家。我们俩,拿什么去跟现实斗?”

  “我不在乎!”她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吃再多的苦,我也不怕。”

  “我怕。”我说。

  “我怕你跟着我,要受一辈子的苦。”

  “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更怕,别人戳你的脊梁骨,说你跟着一个瘸子,不会有好日子过。”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她的心里。

  也插进了我自己的心里。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惨然一笑。

  “我明白了。”

  她转身,走出了我的家。

  那碗鸡汤,还放在桌子上,冒着热气。

  可我的心,却已经冷透了。

  我没有去追她。

  因为我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为了她好,我必须推开她。

  那天之后,我们又恢复了以前那种相见如陌路的状态。

  只是,这一次,我的心里,不再有恨,只有无尽的疼。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我的腿,在慢慢好转。

  我已经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只是,走快了,还是会有点跛。

  图书馆的工作,很适合我。

  在书的海洋里,我可以暂时忘记现实的烦恼。

  我读了很多书,历史,文学,哲学。

  书,让我的心,变得平静。

  我爸妈,也开始托人给我介绍对象。

  有的是厂里的女工,有的是小学的老师。

  我都拒绝了。

  我的心里,已经装不下第二个人了。

  转眼,就到了冬天。

  那一年,北京的雪,下得特别大。

  整个胡同,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我休假,在家里帮我妈扫雪。

  一出门,就看到了她。

  她也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她家门口的雪。

  她穿得很单薄,脸冻得通红。

  念念跟在她身后,拿着一个小雪球,跑来跑去。

  “妈妈,你看,雪人!”念念指着一个被堆起来的雪堆,兴奋地喊。

  她回过头,冲着念念笑。

  那笑容,在漫天的飞雪里,显得格外温暖。

  也格外,刺眼。

  我们的目光,又不期而遇。

  她迅速地低下头,继续扫雪。

  我也默默地,挥动着手里的扫帚。

  我们之间,只隔着几米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扫完雪,我准备回家。

  念念却忽然跑了过来,拉住了我的衣角。

  “叔叔,你的腿,还疼吗?”他仰着小脸,问我。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

  “不疼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妈妈说话?”他问。

  童言无忌,却最是伤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念念,别胡闹!”文静呵斥着,走了过来。

  她想把念念拉走。

  “我不!”念念倔强地抱着我的腿,“叔叔是个好人,他救了我。妈妈,你为什么不理他?”

  文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我不管!”念念忽然哭了起来,“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不理我!”

  看着他哭得伤心的样子,我的心,软了。

  我蹲下身,替他擦掉眼泪。

  “念念不哭,叔叔没有不理你妈妈。”

  “那你为什么不娶我妈妈?”他语出惊人。

  “王奶奶说,我妈妈是个好人,谁娶了她,谁就有福气。还说,你以前,最喜欢我妈妈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炸了。

  我没想到,这些话,会被一个孩子,当着我们的面,说出来。

  文静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她想去捂念念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念念!”她又羞又气,声音都变了。

  我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

  我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她像触电一样,想缩回去。

  我却握得更紧了。

  “文静。”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结婚吧。”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眼眶里,瞬间充满了泪水。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在乎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我也不在乎你背负着什么。”

  “我只知道,我喜欢你。从我半大小子的时候,就喜欢你。”

  “以前,我没本事,不敢说。现在,我想,我可以了。”

  “我的腿是瘸了,但我还有手,我能工作,我能养活你,养活念念,养活叔叔阿姨。”

  “我可能,给不了你大富大贵的生活。但我保证,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文静,你愿意……嫁给我这个瘸子吗?”

  我的话,在飞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念念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她,忽然破涕为笑。

  “太好了!我有爸爸了!”

  他扑过来,抱住了我们俩的腿。

  那一刻,漫天的飞雪,似乎都变成了粉色的花瓣。

  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们鼓掌。

  我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走。

  一个残疾的丈夫,一个瘫痪的岳父,一个精神失常的岳母,还有一个,不是我亲生的儿子。

  这个家,就是一个巨大的担子。

  可我看着她泪中带笑的脸,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等了她那么多年。

  她也等了我那么多年。

  我们错过了很多,但也幸好,我们没有错过彼此。

  我们终究,还是在一起了。

  在这条,承载了我们所有青春和记忆的胡同里。

  在那个,下着大雪的,1982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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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79年,我参军前夜,邻家姐姐吻了我,退伍后,她抱着孩子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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