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鸳鸯(65)白鹤想留下来,白鸢询问张瘸子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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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白鸢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炕那头穗儿细弱的哼唧声,和她自己心里那团乱麻般的心事,一起把她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身边,张瘸子已经起身了,正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怕吵醒孩子。
地上,白鹤和那两个同伴还蜷在草垫子上睡着,发出不均匀的鼾声。
屋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混合着旅途风尘和男人体味的气息。
白鸢也坐起来,给穗儿换了尿布,喂了奶。
小家伙吃饱了,重新沉沉睡去。
张瘸子已经穿好衣服,看了她一眼,低声说:“我去合作社,今天要定豆种的事。你……在家,看着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沉睡的白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惊动了地上的人。
白鹤也醒了,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没怎么睡。
他坐起身,眼镜歪在一边,头发蓬乱,眼睛红肿,神情有些茫然,看着坐在炕上抱着孩子的白鸢,像是还没从梦境回到现实。
“姐……”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醒了就起来吧。灶上有热水,洗把脸。”
白鸢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她放下穗儿,自己下了炕,开始生火做早饭。
白鹤默默地爬起来,另外两个同伴也醒了。
三个人用瓦盆里的剩水胡乱抹了把脸。
白鹤看着姐姐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那背影比他记忆里厚实了些,也僵硬了些。
他想帮忙,却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局促地站在一边。

早饭依旧是稀粥咸菜。
春生也醒了,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眼睛红红的舅舅。
白鹤试着对春生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春生躲到母亲腿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偷看。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喝粥的吸溜声。
白鹤几次想开口,看看姐姐没什么表情的脸,又咽了回去。
他那两个同伴更是埋头吃饭,不敢多话。
吃完饭,白鸢收拾了碗筷,对白鹤说:“你们要是不急着赶路,就在屯里歇两天。合作社那边可能有零活,能换点干粮。”
她没问他们接下来要去哪儿,也没留他们长住。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可以暂时落脚,但别指望太多。
白鹤连忙点头:“不急,不急……谢谢姐。”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姐,我能……我能帮家里干点啥吗?劈柴?挑水?”
“水缸满了,柴火也够。”
白鸢指了指院子,“你要是有劲没处使,就把院角那堆碎石头搬出去,垫垫门口的路,开春化雪,泥泞。”
这是个不轻不重的活。
白鹤像是得了圣旨,立刻答应下来,招呼他那两个同伴一起干。
三个人拿了破筐和铁锹,开始清理院角的碎石。
白鸢就坐在屋门口,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看着他们干活。
白鹤身子确实单薄,没搬几趟就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他那两个同伴倒是实诚,干活不惜力。
白鸢看着弟弟那副吃力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酸,有点涩,还有一点点……近乎冷酷的平静。
这就是那个需要她用三十斤高粱米去换命的弟弟。
如今他活着,站在她面前,却如此陌生,如此……无力。
上午,李秀云来了。
她是听说了消息,特意过来看看。
进门看到院子里干活的三个陌生男人,尤其是那个斯斯文文却笨拙地搬石头的白鹤,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她把白鸢拉到灶间,压低声音:“真是你弟弟?”
白鸢点点头。
“哎呀,这可真是……”李秀云感叹,“能找到这儿,也是缘分。看着……身子骨不太结实?”
“从小体弱,逃荒路上又大病一场。”白鸢淡淡道。
“那是得仔细将养。”李秀云是个热心肠,“他往后咋打算?留下还是……”
“不知道。看他自己。”白鸢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李秀云看了看白鸢的脸色,识趣地没再多问,转而说起合作社的闲话:“对了,早上开会,为买豆种的事,赵老六又跟陈二杠上了。赵老六说他认识镇上的粮贩,能买到便宜的好种;陈二不信,说怕上当,非要等农会统一去采购站买。吵得不可开交,长顺哥脸都黑了。”
白鸢听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白鹤来了,屯子里很快就会传开。
那些关于她过去的闲言碎语,怕是又要翻出来嚼一遍。
还有张瘸子……他心里会怎么想?

晌午,张瘸子没回来吃饭,让人捎话,说在合作社那边跟老赵他们一起吃,商量事。
白鸢自己热了早上的剩粥,和白鹤他们一起吃了。
饭后,白鹤那俩同伴说想去屯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点零活,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白鸢、两个孩子,和白鹤。
春生对舅舅没那么怕了,凑过去看他搬石头。
白鹤歇了口气,坐在石堆上,看着春生,眼神复杂。
“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春生……几岁了?”
“三岁。”白鸢手里补着衣服,头也没抬。
“三岁……真好。”
白鹤喃喃道,像是在对春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你带着我……”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出水泡的手掌。
白鸢手里的针停了停。
那些久远的、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小小的白鹤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地叫她“姐”;她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粮,塞给他;他生病时,她整夜守着,用湿布巾给他降温……
“都过去了。”她硬邦邦地说,重新开始飞针走线。
“过不去……”
白鹤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姐,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爹娘……他们做错了,大错特错。可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宁可自己饿死,也不能让他们卖了你!”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发颤,“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在受苦……我恨我自己没用,恨我为什么要生病……”
“行了。”
白鸢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说这些没用。你也看见了,我没饿死,也没在受苦。我有家,有男人,有孩子。以前的事,别提了。”
白鹤被她话语里的疏离和决绝刺得一哆嗦,剩下的话都噎在喉咙里。
他呆呆地看着姐姐,看着她脸上那层仿佛冰封的平静,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里那个温柔隐忍的姐姐,除了容貌依稀相似,内里已经完全不同了。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失落和惶恐攥住了他。
他找到姐姐了,可好像……又把姐姐推得更远了。

下午,白鹤继续闷头搬石头。
白鸢带着春生和穗儿在屋里。春生问:“娘,舅舅为啥老哭?”
白鸢沉默了一下,说:“他想他娘了。”
“他娘在哪儿?”
“死了。”
春生似懂非懂,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生死离别,还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傍晚,张瘸子回来了,脸色比早上更沉。
合作社豆种的事还没扯清楚,又添了别的烦心事。
他看到院子里清理干净的碎石和堆好的石料,愣了一下,看向白鸢。
“白鹤干的?”他问。
“嗯。”白鸢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
张瘸子没说什么,洗了手坐下吃饭。
白鹤和两个同伴也回来了,两个同伴说在屯里帮人修了段篱笆,换了几个窝头。
饭桌上依旧沉默。
张瘸子吃得很快,吃完就坐到一边,拿出合作社的账本和章程,就着油灯皱眉看。
白鹤小心翼翼地吃着饭,不时偷眼看张瘸子。
这个姐夫给他的压力很大,那沉默而强悍的气场,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和……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晚上,依旧是白鹤他们打地铺。
等他们都睡下,张瘸子吹熄了灯,躺到白鸢身边。
黑暗中,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以后啥打算?问了没?”
“没细问。”
白鸢也低声回答,“看着身子不大行,干不了重活。他那两个同伴,倒是能出力。”
张瘸子沉默了一会儿:“合作社开春活多,正缺人手。要是他们乐意,可以按短工算工分,换粮食。不过……”
他顿了顿,“得跟老赵说一声,不能坏了规矩。”
“你看着办吧。”白鸢说。
她知道张瘸子这是松了口,给了白鹤一条暂时的活路。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你自己呢?”张瘸子忽然问,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心里头……咋想的?”
白鸢没立刻回答。
她也在问自己。恨吗?怨吗?好像都有,又好像都被这几年的风雨磨钝了。
更多的是茫然,是一种旧伤疤被突然揭开后的不适和戒备。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看见他,就想起以前那些事……心里头乱。”
张瘸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她手背上薄薄的茧子。
“别为难自己。他是你弟,来了,咱不能往外撵。可这儿是你的家,我和孩子才是你最亲的人。凡事,有我给你顶着。”
这话说得实在,不煽情,却比任何安慰都让白鸢安心。
她反手握住他宽厚的手掌,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夜风掠过,带来远处田野里尚未散尽的、冬天残余的寒意。
白鹤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涟漪已经荡开,未来的波纹会扩散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白鸢只知道,她的生活,因为这个失而复得又异常陌生的弟弟,再一次被搅动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像过去每一次面对变故一样,站稳了,护好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家,一步步,往前走。
夜深了。地上传来白鹤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白鸢闭上眼,那咳嗽声却像敲在她心上。
血缘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即便被岁月和苦难磨得几乎断裂,却总还连着那么一丝,牵动着人心最深处,那块无法彻底坚硬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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