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战死婆母逼夫君兼祧两房,我-未同房,允和离,自此与萧家无瓜葛
永安侯府挂满白幡的那一日,夫君傅鹏翼跪在灵堂前,神色哀戚。
大伯哥坠马身亡,这侯爵的爵位,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傅鹏翼的头上。
然而,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个荒唐至极的“兼祧两房”的要求。
婆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拉着我的手,语气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悠然啊,你嫂嫂英兰如今孤苦一人,身若浮萍,实在可怜。”
“鹏翼兼祧两房,一来是为了给你死去的大哥延续香火,二来也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照顾你嫂嫂。”
“你是大家闺秀,应当懂得这其中的大义。”
那夜,烛火摇曳,傅鹏翼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额头,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悠然,你信我。”

“我只需要给她一个孩子,全了母亲的心愿,也全了大哥的香火。”
“只要她一有身孕,我便再也不会碰她分毫。”
“我的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人,除你之外,再无旁人能入我的眼。”
他的誓言言犹在耳,温热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耳畔。
可是,人心是会变的,就像这深宅大院里的风向,从来不由人做主。
起初,他也是守诺的,一个月里只去长房那头一次。
可渐渐地,一次变成了两次,两次变成了三次。
直到后来,这若大的侯府仿佛颠倒了乾坤。
他从每个月只去长房一次,变成了每个月只到我这里一次。
每当我在孤灯下独坐,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就知道,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少年郎,已经死了。
他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夫君了。
也就是在嫂嫂李英兰羞答答地宣布有了身孕的那一天。
我亲眼看着傅鹏翼,将那只代表着傅家传家之宝、更是我们当初定情信物的翡翠玉镯,亲手套进了嫂嫂的手腕。
那一刻,心如死灰。
我知道,这出戏该散场了,我也该离开了。
那天,阳光正好,却照不进我心里的阴霾。
李英兰穿了一身嫩粉色的罗裙,娇若春桃,整个人软绵绵地倚在傅鹏翼的怀里。
她抬起手腕,在阳光下晃了晃那只通透碧绿的镯子,脸上满是小人得志后的娇羞:
“鹏翼,这可是傅家的传家宝呀。”
“按理说,这等贵重的物件,应该戴在弟妹这个正牌的永安侯夫人手上才是。”
她嘴上说着推辞,眼神里却全是挑衅,那一声声娇嗔,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婆婆坐在一旁的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如今怀了我们傅家的骨肉,肚子里揣着的可是傅家的嫡长孙!”
“这传家宝不给你给谁?这就是你应得的。”
傅鹏翼这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发现我就像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立在一旁。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搂着李英兰的手,有些局促地向我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茉莉香气扑面而来——那是李英兰最爱用的熏香。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试图解释:
“悠然,大夫说了,玉能养人,也能安神。”
“我想着英兰怀相不好,就把这玉手镯先给她戴着安胎,你素来大度,应该不会介意吧?”
还没等我开口,李英兰便像是受了惊的小鹿一般,慌乱地叫了起来:
“哎呀,弟妹,你千万别介意!”
“都是我不好,因为怀了孕总是多思多虑,晚上也睡不安稳,鹏翼心疼我,才把这镯子给我戴的。”
“我这就脱下来还给你,我马上就脱!”
说着,她便煞有介事地开始用力拔那只镯子。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用力极猛,娇嫩的手腕瞬间就被勒出了一片红痕。
她立刻红了眼眶,吸着鼻子,带着哭腔喊道:
“鹏翼,好疼……”
傅鹏翼一听这声音,心都要碎了。
他连忙冲过去,一把按住她的手,满眼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
“别脱了!脱什么脱!”
“我既然说了是送给你的,那就是你的东西!”
“若是弄伤了手,我岂不是要心疼死?”
安抚完李英兰,他又转过头看着我,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悠然,你看这镯子……就让给英兰吧。”
“你向来是最懂事的,一定不忍心看她在孕期里还要受惊难安,对不对?”
婆婆也在一旁冷冷地开了口,那眼神仿佛我若是拒绝,便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悠然,你嫁进我们傅家也有两年了,肚皮一直没个动静。”
“如今好不容易你嫂嫂有了身孕,替我们傅家延续香火,不过是要你一个镯子,你也要这般斤斤计较吗?”
“她可是为了我们永安侯府不被人耻笑,才甘愿受苦有了身孕,是我们侯府的大功臣,你别不识好歹!”
见我不说话,婆婆的话越发刻薄起来:
“等她生完这一胎,若是你还生不出,抱一个过继养在你膝下也不是不行。”
“英兰劳苦功高,你不过是让个镯子,也这般小气。”
“好歹也是将军府出来的嫡女,这点容人的雅量都没有吗?这样的道理难道还要我来教你?”
我静静地看着那只玉镯。
那是成亲那日,傅鹏翼在红烛下,亲手为我戴上的。
因为太过珍视,过了新婚那几日,我便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进了首饰盒最底层,生怕磕了碰了。
可如今,它却戴在了李英兰的手上。
那碧绿的光芒,此刻竟像是淬了毒的针,狠狠地刺痛了我的双眼。
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
“婆婆说得是,这玉镯给嫂嫂戴,确实比我戴着更合适。”
“嫂嫂,既然这是鹏翼对你的一片心意,你便好好戴着吧,莫要辜负了他。”
婆婆听了这话,才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这还算像句人话,还算你懂事。”
傅鹏翼看我的眼神却有些变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以往,我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绝不允许他对我有半分不专一。
他以为我会大闹一场,会哭会喊。
可我这样轻描淡写的反应,反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心虚了。
夜色深沉,月凉如水。
傅鹏翼破天荒地进了我的院子。
一进屋,他便迫不及待地将我搂入怀中,像是要弥补什么似的:
“悠然,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如今英兰既然已经有了身孕,我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往后我便可以专心好好陪你了。”
我听着这些话,脑海里回荡的却是他曾经的誓言。
我怔怔地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曾经说过,只要她一有孕,你便不会再理她,这话……还是真的吗?”
哪怕到了此刻,我那不争气的心里,居然还对他抱存了一丝可笑的希望。
傅鹏翼伸出手,亲昵地捏了捏我的鼻子,语气宠溺:
“你这个小醋坛子,当然是真的。”
“你才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夫人啊。”
“她如今身子重,我若是不去她房里,母亲那边也无话可说。”
“从今往后,我也要好好努力,让我的夫人也赶紧怀上身孕,免得你整日里胡思乱想。”
说着,他便要低下头来亲吻我。
然而,就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
那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茉莉花香,再次蛮横地钻进了我的鼻腔。
那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味道,如今却沾染在我夫君的身上。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本能地皱起了眉,眼底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厌恶。
就在这温存即将变得尴尬之时,主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快!赶紧叫大夫!”
“若是迟了,伤了小主子,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紧接着,我的院门被人急促地拍响,那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
“侯爷!侯爷不好了!”
“长房那边来人报信,说大夫人突然肚子疼,身下已经有些见红了!”
“侯爷您快去看看吧!”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
傅鹏翼听到“见红”二字,脸色骤变。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怀里的我重重推开。
我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倒去。
后背重重地撞到了床边的紫檀木架子上。
“嘶——”
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传遍全身,痛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可他,连回头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他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对着外面的下人怒吼道:
“怎么回事!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马上拿我的帖子,去太医院请最好的太医!骑我的千里马去!快!”
话音未落,他的人影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朝着长房的院子飞奔而去。
那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一直守在门外的嬷嬷听到动静,慌忙跑进来扶住我。
她看着我惨白的脸色,伸手轻轻替我查看背上的伤势,声音都在颤抖:
“夫人……您没事吧?”
“夫人,您别哭啊……”
我愣了一下。
哭?
我哭了吗?
我抬起手,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脸颊。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原来,不知何时,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嬷嬷,扶我更衣。”
“我们……去长房看看。”
如果不去,明日里,我那位好婆婆不知又有多少尖酸刻薄的话等着羞辱我。
我不愿落人口实,更想去看看,这出戏究竟还能演到什么地步。
当我忍着背上的剧痛,赶到长房时。
屋内的场景,正如一把利刃,狠狠插进我的心口。
只见李英兰紧紧地依偎在傅鹏翼的怀里,发丝凌乱,仰着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她楚楚可怜地哭诉着,声音细若蚊蝇:
“鹏翼……我不是故意说肚子疼骗你的。”
“我只是……我只是心里难受得紧。”
“我一想到我已经有了身孕,身子也不方便了,你一定就不想再见我了。”
“我想着你要去陪别的女人,要与别人恩爱,我这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真的受不了……”
“鹏翼,我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嫉妒的模样,你别怪我好不好?”
“我真的只是想看着你,我不想你离开我半步。”
傅鹏翼紧紧地搂着她,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的大手轻柔地抚摸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语气温柔得让我觉得陌生:
“傻瓜,说什么傻话呢。”
“你怀的可是我的骨肉,我怎么会不理你?”
“你们母子俩,日后都是我心尖上最重要的人。”
“日后,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便是侯府的嫡长孙,尊贵无比,我怎么舍得冷落你?”
为了安抚李英兰的情绪,他甚至不惜用贬低我来讨好她:
“悠然那个性子太过强硬,无趣得很,哪里有你这般温柔体贴?”
“对着她那张冷脸,我早就腻烦了。”
“你放心好了,在我心里,谁也比不过你。”
李英兰闻言,破涕为笑,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那你答应我,以后要日日来看我,陪着我。”
“我不想你和那个女人生孩子,我会嫉妒的。”
“我可以为你生儿育女,生很多很多孩子,好不好?”
傅鹏翼笑着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好,都依你。”
“怎么这般娇气……不过我喜欢,以后我都陪着你。”
李英兰娇笑着,拉着他的手覆在自己肚子上:
“你快摸摸肚子,我觉得咱们的孩子一定能感受得到,他爹爹每天都在陪他呢。”
站在屏风后的我,死死地捏紧了手中的丝帕。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掌心的刺痛却抵不过心头万分之一的痛。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走在寒风凛冽的游廊上,我抬头看着这四方的天地。
只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是一阵苦笑。
我是谁?
我是将军府备受宠爱的嫡女。
我和傅鹏翼,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
当年,父亲看中了他麾下一位年轻有为的小将军,有意将我许配给他。
傅鹏翼得知消息后,发了疯一样冲到将军府门前。
他在大雨中跪了一天一夜,跪得膝盖都青紫了。
他求我的双亲将我许配给他,指天发誓说这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个人。
他说他绝不纳妾,绝不会让这世间再有第二个女人插足我们之间。
我的双亲被他的一片赤诚所感动,这才点头答应了这门婚事。
在他出发去边关前,父亲曾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嘱托:
“我们不在京城,悠然便交给你了。”
“她是我们的掌上明珠,你一定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那时候的傅鹏翼,眼神是那么坚定,回答得是那么铿锵有力:
“岳父放心,鹏翼若是负了悠然,便让我这一生都求而不得,孤苦终老!”
言犹在耳啊。
那样深情的话,说出来还不到三年。
他就已经让别的女人怀上了他的骨肉,还将那个女人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
嬷嬷扶着我,满眼都是心疼和担忧:
“夫人……您别难过。”
“就算长房那边有了子嗣,那也只是个庶出的名分。”
“等您到时候生下孩子,那才是正正经经的侯爷嫡子,谁也越不过去。”
我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下来:
“嬷嬷,不会再有孩子了。”
嬷嬷震惊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傅鹏翼既然已经背弃了誓言,与别的女人有了孩子,那我便成全他。
这样脏了的人,我苏悠然,不屑要,也不会再要了。
回到房中,我坐在灯下,枯坐了整整一夜。
看着红烛燃尽,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明时分,我从暗格里取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笼子。
我用以前父亲留给我的那只信鸽,送出了一封决绝的信。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带走了我最后的留恋。
第二天一早,连早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婆婆那边便派了人来,说是让我过去一趟。
一进正厅,便看见李英兰正坐在傅鹏翼的身边。
傅鹏翼手里拿着一颗酸梅,正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眉眼间尽是温柔。
看见我进来,傅鹏翼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他放下酸梅,起身迎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虚伪的关切:
“悠然,你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还没等我回答,婆婆便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她又没有身孕,不用操心费神的,怎么会休息不好?”
“不像我们英兰,怀着身子辛苦得很。”
“哎哟,昨晚是一晚上没睡着,可真是让人担心死了。”
堂屋里的地龙烧得正旺,熏得人昏昏欲睡,可婆婆嘴里吐出的话,却像冰棱子一样,直直地扎进我的心窝。
她放下手中那盏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悠然啊,你也知道,如今英兰怀了身孕,这可是咱们永安侯府天大的喜事。”
“只是她这几日总是梦魇,夜夜难安,我特意请了灵隐寺的高僧来看过。”
“大师说了,她那偏院的风水格局太窄,压不住她肚子里的金贵胎儿,倒是与她腹中孩儿相冲。”
婆婆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放眼整个侯府,唯有你所住的主院,位置正中,紫气东来,最是旺子嗣。”
“我想着,反正你入府三年,肚皮也一直没个动静,这风水宝地空着也是浪费。”
“不如你且委屈一下,把正院腾出来给英兰先住着安胎,等她平安生下长孙,再做打算,你觉得如何?”
站在我身侧的陈嬷嬷,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再也顾不得尊卑规矩,一步跨上前去。
“老夫人,这怎么使得!正院历来只能是正室夫人居住,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若是把象征主母地位的院子让给一个……让出去,这传扬出去像什么话?”
“京城里的权贵眷属们,日后该怎么看咱们夫人?夫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婆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佛珠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规矩?在侯府,侯府的香火延续就是最大的规矩!”
“她嫁给鹏翼整整三年,连个蛋都没下过,若不是看在顾家以往的情分上,我早让鹏翼写下休书了!”
“她还能安稳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该烧高香了,如今她还想如何?”
“英兰肚子里怀的,可是侯府的长子长孙,是傅家的血脉!”
“不过是让她挪个窝,借个院子住住,又不是要她的命,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直坐在下首并未言语的李英兰,此刻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
那泪珠子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真真是见犹怜。
她颤巍巍地扶着腰站起来,身形如风中弱李,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
“母亲,您别动怒,都是英兰的错。”
“我住哪里都是一样的,哪怕是柴房我也住得,不过是身子难受些,为了孩子,我都能忍。”
“姐姐是名正言顺的永安侯夫人,身份尊贵,我不过是一个……一个命苦的可怜妇人罢了。”
“我从未想过要和姐姐争抢什么,我这一生所求,不过是想平平安安地为鹏翼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说完,她身子一软,脸色苍白地跌坐在椅子上,那副楚楚可人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傅鹏翼一直沉默着,此刻见心尖上的人受了委屈,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耐和责备,看向我的目光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情。
“悠然,母亲说得对,不过就是一个睡觉的院子罢了,死物而已。”
“你就当是体谅体谅我,也让一让英兰吧。”
“她如今身怀六甲,身子骨本就比常人娇贵些,受不得冲撞。”
“你且忍耐几个月,等她把孩子生下来,我定会让她立刻搬走,将院子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只觉得荒谬至极。
当家主母被逼让出象征权力的正院,这若是传出去,整个永安侯府都会沦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这不仅是在打我的脸,更是在践踏顾家的尊严,让我日后在京城贵妇圈里如何抬头做人?
这些道理,他们不是不懂,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在他们眼里,我的尊严,我的体面,哪怕加上顾家的脸面,都抵不过李英兰肚子里那一块肉。
见我迟迟不语,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傅鹏翼以为我在无声反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薄怒。
“悠然,你向来识大体,怎么今日这般不懂事?”
“这几日你便让人收拾收拾,尽快把院子腾出来吧。”
“英兰也能早些搬进去,借着正院的祥瑞之气,也好安心养胎。”
心底最后那一丝火苗,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缓缓站起身来。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不用过几日了,也不必如此麻烦。”
“我今日便能搬出来,绝不会耽误了你心尖上的人安胎生子。”
傅鹏翼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干脆,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并非他预想中我会哭闹的场景,他有些迟疑地张了张嘴。
“倒也不必如此仓促,今日天色已晚……”
话音未落,李英兰便急切地打断了他,生怕我反悔似的。
“哎呀,那就多谢姐姐成全了!”
随即,她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手轻轻抚上小腹。
“鹏翼,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好想吃些酸梅,胃里翻腾得厉害。”
“你喂我吃好不好?”
傅鹏翼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脸上那一点点愧疚立刻烟消云散。
“好好好,想吃酸的好,酸儿辣女,这一准是个儿子。”
“我这就让人再去拿些上好的青梅过来。”
他连忙坐到李英兰身边,一边温柔地抚摸着她尚未显怀的肚子,一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吃着青梅。
两人旁若无人地恩爱着,仿佛我才是那个多余的外人。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回到那个我住了三年的正院,满屋子的陈设都透着熟悉的气息。
我冷静地吩咐陪嫁过来的陈嬷嬷和几个心腹丫鬟。
“开始收拾东西吧。”
“记住,只搬我从顾家带过来的陪嫁之物,其余侯府的一针一线,全都别动。”
陈嬷嬷一边抹着眼泪收拾,一边满脸担忧地看着我。
“夫人,您这是何苦呢?”
“若是搬去了偏院,哪里有这里宽敞舒适?”
“那边的炭火、吃食,哪里比得上正院精细?这岂不是太委屈夫人了?”
我看着满屋逐渐被打包好的箱笼,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一样。
我轻轻拍了拍陈嬷嬷的手背,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嬷嬷放心,不会委屈太久的。”
很快了,这种窒息的日子,很快就可以彻底结束了。
夜色深沉,傅鹏翼安抚好李英兰后,终于想起了我,来到了偏院。
看着略显局促的屋子,他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和为难。
“悠然,这次是你受委屈了。”
“你放心,日后我定会加倍补偿你。”
我坐在灯影下,神色淡漠地打断了他那些虚伪的承诺。
“傅鹏翼,我们和离吧。”
傅鹏翼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压抑着怒气低吼道。
“顾悠然,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仅仅是因为让你搬个院子,你就拿和离来威胁我?”
“你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了,能不能学学英兰,稍微顾全一下大局?”
他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试图用那套歪理来说服我。
“我也同你保证过,不过是等英兰把孩子生下来罢了。”
“我说过只给她这一个孩子,这孩子以后也是记在你名下的。”
“以后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过日子,什么都不会改变,你到底在矫情什么?”
还和从前一样?
镜子碎了便是碎了,哪怕粘回去,也满是裂痕。
我们之间,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自那日后,李英兰搬进了主院,气焰更是嚣张到了极点。
她每日以永安侯府的女主人自居,指使下人,挥霍无度。
她更是霸占着傅鹏翼,借口身体不适,从不允许傅鹏翼单独来偏院见我。
我唯一能见到傅鹏翼的机会,竟是每日去给婆婆晨昏定省的时候。
而即便是在那种场合,李英兰也总是抚摸着肚子,三句不离孩子。
以此来博取婆婆的欢心,吸引傅鹏翼全部的关注。
我就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在侯府的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终于,到了我生辰的那一日。
或许是良心发现,傅鹏翼难得下了早朝后,在花园的角落里找到了正在修剪花枝的我。
他看着我略显消瘦的脸庞,一脸愧疚地拉起我的手。
“悠然,这些日子冷落你了,确实是我的不是。”
“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气,今日是你生辰,我把公事都推了,好好陪陪你。”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献宝似地说道:
“我记得你最爱游湖,我特意在流晶河定了一艘画舫。”
“今日我们去游船河吧,晚上还能在船上赏灯会,听说今晚的灯会可热闹了,你也散散心。”
我看着他殷切的眼神,刚想开口,一道娇媚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鹏翼,原来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
正说着,李英兰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得格外艳丽,脸上带着得意的娇羞。
“鹏翼,我今日有一个大大的惊喜要给你。”
她径直走到傅鹏翼面前,拉过他的手,轻轻覆盖在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你快摸摸,仔细感受一下。”
就在傅鹏翼的手触碰到她肚皮的那一瞬间,仿佛是配合好的一般,她肚子里的孩子突然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轻微的胎动,却让傅鹏翼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与狂喜。
“动了!真的动了!”
“这孩子在踢我!我儿子在跟我打招呼呢!”
李英兰顺势软软地倚进他的怀里,娇嗔道:
“你是不知道,你这儿子有多调皮。”
“这一上午一直在踢我,闹得我腰酸背痛的。”
“你可得好好摸摸他,安抚安抚他。”
“大夫可是说了,做父亲的要经常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这样他出生后,才会认得爹爹的声音呢。”
傅鹏翼此刻眼里哪里还有旁人,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李英兰,像捧着稀世珍宝。
“真的?那我以后一定天天跟他说话,给他念书。”
“走,咱们回屋去,外面风大,别吹着了孩子。”
说着,他扶着李英兰转身就要往主院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扬声叫住了他。
“夫君。”
傅鹏翼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像是才想起今日是我的生辰,也是他刚才提议要去游船的。
他看了看怀里娇弱的李英兰,又看了看孤零零的我,脸上浮现出为难和愧疚。
但那犹豫不过是一瞬,他便做出了选择。
“悠然,你看英兰这胎动得厉害,离不得人。”
“今日你就自己带着嬷嬷她们去游船散散心吧。”
“费用都记在账上,想买什么便买什么。”
“我……我改日一定再抽时间陪你。”
我的心,像是坠入深渊的石头,沉甸甸地落了下去,再也听不到回响。
看着李英兰躲在他身后,对我露出的那个充满挑衅和胜利的笑容。
我轻轻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轻声应道。
“好。”
没有改日了,傅鹏翼。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你亲手斩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情分。
我带着陈嬷嬷和两个贴身丫鬟,坐上了侯府的马车。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将我送到了流晶河畔。
在管事复杂的注视下,我登上了那艘原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画舫。
随着艄公一声号子,船身轻晃,顺着水流,缓缓向河中心驶去,离那座令人窒息的侯府越来越远。
待到华灯初上,整个京城被万家灯火点亮。
永安侯府的膳厅里,正是晚饭时分。
李英兰一边摸着肚子,一边故作担忧地说道:
“弟妹怎么还没回来?今日都这个时辰了。”
“是不是因为我不懂事,缠着你陪我和孩子,所以她心里不痛快,生气了?”
“如今天都黑透了,她还在外面流连,也不回府,这要是传出去……”
婆婆闻言,脸色骤变,重重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起来。
“这个顾悠然,真是好大的胆子!”
“居然敢让婆母等她吃饭,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自己身子不争气,不会生养也就罢了,如今连做儿媳妇的本分都忘了。”
“连侍奉婆婆用膳这种小事她都做不好,还要她有何用!”
她转头看向傅鹏翼,语气里满是庆幸。
“幸亏当初我有先见之明,让你兼祧两房,否则咱们傅家这一脉,就要断在她手里了。”
“还是咱们英兰争气,这肚子尖尖的,定是个儿子。”
“到时候争取三年抱俩,开枝散叶,不像那个不下蛋的母鸡,白白浪费我侯府的米粮!”
李英兰连忙给婆婆夹了一筷子菜,嘴甜地哄着: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身子骨好,一定生几个大胖孙子让您抱个够。”
“我和鹏翼的孩子,将来一定像鹏翼那么聪明有出息,光耀门楣。”
这番话把婆婆哄得眉开眼笑,合不拢嘴。
然而,傅鹏翼却有些心神不宁。
他招来下人,眉头紧锁地问道:
“去河边看了没有?为何游船还不回来?”
“夫人到底回来没有?有没有派人去接?”
去打探消息的下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只会摇头说不知。
婆婆冷哼一声,不以为意:
“不回来正好!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今晚若是不回来,明日便写休书休了她!”
傅鹏翼心底那种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我自从嫁入侯府,因为双亲远在边关镇守,在京城并没有什么亲戚故旧。
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从不会在外面久留,尤其是夜不归宿。
“再去!多派些人手!”
“去流晶河边守着,沿河去找!一有消息,马上回来告诉我!”
李英兰拿着手帕捂着嘴,看似惊讶实则上眼药地说道:
“哎呀,弟妹不会真的因为我有身孕,心里吃醋,故意跟鹏翼你置气,躲在外面不肯回府吧?”
“这也太不懂事了,都是一家人……”
傅鹏翼烦躁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李英兰身上。
只见她今日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云锦长袍,那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顾悠然嫁妆库房里最珍贵的一匹贡缎,是当年宫里赏给她父亲的。
再看李英兰手腕上戴着的那对翡翠镯子,那是他当年为了求娶悠然,特意寻来的定情信物。
而她头上插着的那支赤金累丝双鸾衔珠簪,更是他曾亲手插在悠然发间的生辰礼。
如今,这一切属于悠然的东西,却全都穿戴在了李英兰的身上。
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傅鹏翼的脊背。
他颤抖着手指,指着那支金簪,厉声问道:
“这簪子……如何会在你这里?”
“这是悠然最心爱之物,她从不离身的!”
李英兰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有些心虚地说道:
“这……这是姐姐搬出主院时留下的呀。”
“她走的时候,留下了好几大盒首饰在主院的梳妆台上。”
“我想着放在那里也是落灰,都是一家人,我便拿来戴戴……”
“她……她什么都没拿走。”
傅鹏翼心里的猜疑瞬间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这些贴身之物统统留在主院?
为什么连嫁妆里的锦缎、定情的镯子、心爱的发簪,一样都不带走?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再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满脸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不好了!侯爷!出大事了!”
“夫人的船……在河中心翻了!”
“船身尽毁,船上的人……无一生还,全都沉到了水底!”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傅鹏翼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洒在袍角,他也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下人,额角青筋暴起。
那下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颤颤巍巍地回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回侯爷……刚才河边传来消息,岸上都围满了人。”
“大家都说,夫人的游船行至河心,突遇上游冲下来的急流,那浪头太大了,船身根本扛不住,瞬间就被冲翻了……”
“船老大说,最近上游连日暴雨引发洪灾,水势凶猛异常,夫人这一落水,只怕是……只怕是凶多吉少,根本寻不回来了。”
“根本寻不回来了”这几个字,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傅鹏翼的心口。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后便是剧烈的、撕裂般的坠落感。
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泛起腥甜。
“不……不可能!悠然她还在等我!”
傅鹏翼嘶吼一声,踉跄着就要往门外冲去。
一直坐在旁边的李英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脸上满是惊慌与关切:
“鹏翼!你现在不能去!外面水势那么大,太危险了!”
端坐在高堂之上的婆婆也重重地放下手中的佛珠,冷哼一声站了起来:
“站住!不许去!”
“是她自己非要使性子,一个人跑去游船,如今出了事,能怪得了谁?”
“果然是武将家里养出来的野丫头,行事鲁莽粗鲁,半点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端庄沉稳。”
“一个出嫁的妇人,没有夫君陪同就敢四处抛头露面,简直是不知廉耻,丢尽了我们侯府的脸面!”
傅鹏翼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他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他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喊道:
“母亲!今日是悠然的生辰啊!本该是我陪着她的,是我失约了,是我没有陪在她身边,她才会出事的!”
婆婆却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凉薄地吐出一句:
“那是她自己命薄,福气压不住这侯府的贵气,死了也是活该。”
傅鹏翼的双眼瞬间充血,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母亲!悠然是我当年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千辛万苦才求娶回来的结发妻子!”
“如今她生死未卜,我若是不管她,我还算什么男人!”
李英兰咬了咬下唇,身子软软地靠过来,娇声劝道:
“鹏翼,这种打捞的粗活,让下人们去办就好了。”
“你是千金之躯,又是侯府的顶梁柱,何必亲自去那种污糟地方?我不许你去冒险。”
傅鹏翼看着这张曾经让他怜惜的脸,此刻却只觉得无比陌生和厌烦。
他猛地一挥手,一把推开了李英兰。
力道之大,竟让李英兰踉跄了几步,发出一声尖叫。
傅鹏翼却连头都没回,像疯了一样冲出了侯府大门。
……
当傅鹏翼策马狂奔赶到河边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河岸边黑压压地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火把的光亮映照在湍急浑浊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凄惶。
几块破碎的船板被浪头推到了岸边,那是他熟悉的画舫残骸。
周围人的议论声如同苍蝇一般钻进他的耳朵里: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眼睁睁看着那船沉下去的。”
“那水里头全是漩涡,掉下去的人连个泡都没冒,这会儿怕是早就没救了。”
“可惜了船上的人,听着哭声一片,眨眼就没了。”
“这样急的水,掉下去只能是喂了鱼虾,尸骨无存啊。”
傅鹏翼疯了一样拨开人群,一把揪住一个正在收拾绳索的打捞人,双目赤红:
“为什么不下去救人?你们为什么都在岸上看着?”
“下去啊!都给我下去救人!我有钱!我有的是钱!”
“只要把人给我救上来,要多少银子我都给!”
那船夫无奈地摇了摇头,指着咆哮的河水说道:
“这位爷,您看看这水势,太急了。”
“这不是钱的事儿,这是命啊!多少钱也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下水送死。”
“再说了,有钱也得有命花才行。如今天都黑透了,水里伸手不见五指,怎么捞?这只能怪她们命不好,阎王爷要收人,谁拦得住?”
听到“命不好”这三个字,傅鹏翼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他颓然松开手,整个人瘫软跌坐在满是泥泞的岸边。
冰冷的河风吹在他身上,却冷不过他此刻的心。
他死死盯着那漆黑的河面,仿佛要看穿这无尽的深渊。
突然,他冲着河心撕心裂肺地大喊:
“悠然——!悠然——!”
“你在哪里啊?你回答我一声啊!”
回应他的,只有呜咽的风声和奔腾的水声。
他不愿相信,更不敢相信,那个总是温婉笑着等他回家的女子,就这样坠河溺亡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发了疯一样塞给周围的船夫和河工: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帮我把夫人救上来……只要你们肯下水,这些钱都是你们的!我回府后再给你们重赏!”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看着那大把大把的银票,几个胆大的船夫和河工对视一眼,咬了咬牙,还是系上绳索,冒险下了河。
傅鹏翼就这样坐在冰冷的河滩上,任由夜风吹乱了他的发髻,泥水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像一尊石像,死死盯着河面,一刻也不敢挪开视线。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像是凌迟。
直到半夜,河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河工湿淋淋地爬上岸,手里拿着一只被水泡得发胀的绣花鞋,递到了傅鹏翼面前。
“爷,没捞着人,只在下游芦苇荡里挂着这个……”
傅鹏翼瞳孔剧烈收缩,一把抢过那只鞋子。
鞋面上沾满了污泥,原本鲜亮的颜色已经黯淡,但那熟悉的针脚,那上面绣着的并蒂莲……
他猛地摇着头,将鞋子死死抱在怀里,声音嘶哑破碎:
“不可能……这不是她的……这一定不是悠然的……”
然而,那分明就是我的一只绣花鞋。
那是我特意为了今日生辰穿的新鞋,如今沾满了泥泞,孤零零地被冲到了岸边,就像我那颗被践踏的心。
傅鹏翼抱着那只鞋,整个人蜷缩在河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堂堂永安侯,此刻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悠然,你到底在哪?”
“求求你回来吧……我不纳妾了,我以后谁都不看了……”
“我陪你过生辰,我们说好了要生儿育女的,我答应过会好好对你一辈子的……”
“我说过会护你周全,我说过绝不负你……”
可是,无论他说过什么,无论他此刻有多么悔恨,都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因为那些誓言,他全都没有做到。
而那些迟来的深情,我已经再也听不到了,也不屑于听到了。
……
傅鹏翼回到永安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他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失魂落魄地走进院子。
刚一进门,早已等候多时的李英兰便迎了上来,脸上挂着那副虚伪的担忧:
“鹏翼,你终于回来了,吓死我了,有没有伤着?”
傅鹏翼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根本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
他木然地推开李英兰,眼神空洞地径直走进了屋里。
他没有回他和李英兰的卧房,而是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正房——那里曾是我住的地方。
他缓缓走到梳妆台前,颓然坐下。
那是以前我最常坐的位置,每日清晨,我都会坐在这里描眉画鬓,等着他来为我画眉。
他颤抖着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桌面。
上面还摆着一把我常用的桃木梳,梳齿间似乎还残留着我的发香。
桌面上的首饰盒敞开着,那是昨天我走时故意留下的。
他抬眼看去,只见里面琳琅满目,全是成亲这几年来,他买来送给我的发簪、步摇、耳坠……
每一件都还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原本应该视若珍宝的东西,如今却被主人弃之敝履,全部留在了这里。
看着这些东西,傅鹏翼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惊醒过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发疯一般冲了出去。
他穿过回廊,冲到了侯府最偏僻的角落——那个我后来搬进去居住的小破院子。
“砰”的一声,腐朽的木门被他撞开。
屋内的景象让他瞬间愣在了原地。
这哪里像是侯府夫人的住处?
家徒四壁,寒酸简陋得甚至不如府里下人的通铺。
除了那张床和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屋里什么都没有。
“悠然……悠然怎么会住这种地方?”
“她的东西呢?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跟过来的下人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回……回侯爷的话……”
“是大夫人……大夫人说她有了身孕,府里开销大,要节省开支。”
“她说……正房夫人要以身作则,所以先削减了这边的月钱。”
“大夫人还吩咐,那些贵重的珠宝器皿都不许摆放,怕冲撞了福气。”
傅鹏翼的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着追问:
“那吃的呢?为什么桌上只有咸菜?”
下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大夫人说……说夫人反正没有身孕,不需要那么多营养补身子。”
“所以……所以这边不许见荤腥,每日只能吃青菜和豆腐……”
傅鹏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脑海中浮现出李英兰每餐的大鱼大肉,燕窝鱼翅流水一样地往房里送。
想着李英兰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头上戴的金钗玉翠,全都是他拿着我的嫁妆铺子的收益买来的。
而他的发妻,他的悠然,却在这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吃着青菜豆腐,受尽了嗟磨。
而这些,我统统都没有告诉他。
或者说,我想告诉他的时候,他正忙着陪李英兰赏花弄月,根本没有耐心听我说哪怕一句话。
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
那些荣华富贵,那些虚情假意,我都留在了主院,留在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傅家。
傅鹏翼踉跄着走到床边,目光突然凝固。
他在凌乱的床铺上,看到了一个被剪断的同心结。
那是新婚之夜,我用金线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织就的。
那时候,他将这同心结挂在床头,深情款款地握着我的手说: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悠然,我只愿与你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如今,那象征着“永结同心”的结,已经被我亲手剪断了,残破不堪地散落在冰冷的床褥上。
傅鹏翼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断裂的同心结拾起。
指尖触碰到金线的那一刻,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新婚时,我与他举案齐眉,情深意重。
那时候他的眼里只有我,我的眼里也只有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怔怔地想着,眼神逐渐涣散。
是他为了仕途,答应母亲兼祧两房,娶了守寡的嫂嫂李英兰开始?
是他为了所谓的责任,与李英兰洞房花烛的那一夜?
还是李英兰怀孕后,他为了安抚她,日日夜夜陪伴在她身边,将我冷落在这个偏僻小院的时候?
一步错,步步错。
是他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逼上了绝路。
傅鹏翼猛地捂住脸,痛苦地蹲下身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
“悠然……对不起……”
“我是不是……真的把你弄丢了?”
……
而此时的我,早已远离了这令人窒息的永安侯府。
就在傅鹏翼对着那只绣花鞋痛哭流涕的时候,我已经换乘了一艘不起眼的小乌篷船,顺流而下,驶向了我的新天地。
船舱里,我和忠心的嬷嬷、贴身丫鬟相视一笑。
我们身上的衣服虽然粗布麻衣,却干爽暖和。
贴身的衣袋里,用油布层层包裹着的,是我变卖了所有细软换来的大额银票。
这一次的“意外”,是我精心策划了半年的局。
趁着傅鹏翼陪李英兰去庙里还愿,我选在生辰这一天独自游船。
当船行至急流处,我制造了翻船的假象,利用我自幼习武练就的好水性,带着早就准备好的心腹,悄无声息地潜游到了下游的芦苇荡。
在那里,父亲暗中派来接应的人早已备好了马车和干粮。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马车轱辘转动,带着我一路向西,彻底逃脱了那个困了我三年的黄金牢笼。
半个月后,我们抵达了西北边陲的一个繁华小镇。
这里虽然风沙大了些,但民风淳朴,天高海阔,连空气里都透着自由的味道。
我们在镇上最热闹的街市盘下了一间店面。
凭借着嬷嬷祖传的手艺,我们做起了江南美食的生意。
薄似纸张、透亮如玉的鲜肉馄饨,在滚烫的骨汤里翻滚;精美酥口、甜而不腻的江南茶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些在西北难得一见的新鲜吃食,瞬间迷住了小镇上的食客。
每日店门未开,门外便已排起了长龙。
看着柜台里日渐丰盈的银钱流水,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我们靠着自己的双手,不仅养活了自己,还过得比在侯府时快活百倍。
……
与我的岁月静好相比,京城的永安侯府,却彻底乱了套,再无半日永安。
自从我“翻船溺亡”的死讯传回侯府后,李英兰便觉得自己终于熬出了头。
她迫不及待地以永安侯夫人自居,在府里吆五喝六,颐指气使。
稍有不顺心,便对下人非打即骂,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而傅鹏翼,却像是丢了魂。
他每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烂醉如泥,对府中的事务不闻不问。
直到这一日,老管家实在撑不住了,硬着头皮闯进书房诉苦:
“侯爷!您快醒醒吧!出大事了!”
“外面各大铺子的掌柜都堵在门口了,说是咱们府里欠了巨款,再不结账就要去官府告咱们了!”
傅鹏翼醉眼朦胧地抬起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断掉的同心结:
“没钱?怎么会没钱?”
“没钱去找夫人……她管着铺子,钱都在她手里……”
管家急得直跺脚,带着哭腔说道:
“老奴去了啊!老奴去问了以前夫人陪嫁的那些铺子。”
“可人家掌柜的说了,夫人早就将陪嫁的铺子全都变卖了!如今那些铺子早就易主了,跟咱们侯府没有任何关系了!”
“还有,大夫人……李氏这段时间,每日都让各大金楼、绸缎庄流水一般地往府里送首饰、极品燕窝、云锦绸缎。”
“现在光是欠在外面的账,就已经高达数千两白银!”
“那些掌柜的说了,今日若是再拿不出银子,他们就直接报官,让全京城都知道永安侯府欠债不还!”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傅鹏翼。
他猛地站起身,酒意醒了大半:
“账房呢?公中的钱呢?”
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夫人说她要管家,早就把公中的钥匙和印信拿走了,如今问她要钱,她说早就花光了!”
傅鹏翼脸色铁青,怒火中烧,提着衣摆就冲向了李英兰所住的院子。
刚进院门,就看到一副奢靡至极的景象。
李英兰慵懒地躺在贵妃榻上,旁边摆着两个冰鉴,正湃着新鲜的瓜果。
几个丫鬟在旁边又是打扇又是捶腿,好不惬意。
看见傅鹏翼怒气冲冲地进来,李英兰丝毫不慌,反而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抚摸着隆起的肚子笑道:
“鹏翼,你来得正好。”
“如今我这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大了,这院子实在有些局促。”
“我想着,把后面的主院重新修整一下,扩建一番,等孩子出生了,正好给他住,可好?”
傅鹏翼冷冷地看着她,声音如同结了冰:
“主院是悠然住的地方。”
“等生完孩子,你自然要搬回你原来的偏院去,孩子跟你住便是了。”
李英兰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顾悠然已经死了!那个贱人已经死了!”
“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霸占着主院?为何我不能住?”
傅鹏翼厌恶地别过脸,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咬牙道:
“谁说悠然死了?她一定会回来的!”
“这院子是她亲手布置的,她只习惯住这里。只要我还在一日,这正院就永远是她的!”
“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快些把亏空的银两补上,搬回你的院子去!”
李英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指着傅鹏翼骂道:
“傅鹏翼!你有没有良心?”
“我辛辛苦苦为你生儿育女,你不体谅我就罢了,居然还惦记着那个生不出蛋的死女人!”
“她已经死了!尸骨无存!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李英兰的脸上。
李英兰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傅鹏翼收回手,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闭嘴!”
“我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我没见到悠然的尸体,她就一定还活着!”
“永安侯夫人的位置,永远都是她的,你想都别想!”
李英兰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你打我?你竟然为了那个死人打我?”
“你说夫人的位置是她的,那我呢?那我算什么?”
“你别忘了,是你自己答应兼祧两房的!是你承诺会对我们母子负责的!”
她挺起肚子,一步步逼近傅鹏翼,神色癫狂:
“我如今身怀六甲,肚子里怀的是你们傅家的长孙!”
“你说了,这永安侯府以后都是我们儿子的!”
“顾悠然回不回来有什么用?她占着茅坑不拉屎,一直不能生养,不过是在侯府碍眼罢了!”
“连母亲都说了,她不过是个粗俗不堪的武将之女,只懂得舞刀弄枪!”
“只有我!只有我这样出身名门的妻子,才能在官场上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如鱼得水!”
“傅鹏翼,你可别忘了,我父亲可是当朝丞相!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凭顾悠然那个只会打仗的爹,你能有今天的平步青云?”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傅鹏翼最隐秘的痛处。
他最恨别人说他是靠女人上位,尤其是靠着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傅鹏翼气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直跳:
“李英兰!你的言下之意,我堂堂永安侯,是靠着你父亲才走到今日这个地位的?”
“你也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我的嫂嫂!当初说好的兼祧两房,只是为了给大哥留个后,给你一个孩子便足矣!”
“如今你已经有了身孕,任务已经完成了。等孩子生下来,长房与我们二房便可分家,你我再无瓜葛!”
李英兰闻言,脸色骤变,死死护住肚子,眼神变得阴狠毒辣:
“你说什么?你想去母留子?”
“傅鹏翼,你给我一个孩子就想脱身,想把我们要仍在一边不理会?做梦!”
“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你若胆敢如此负我,我就敢让我父亲明日就上折子,参你强迫兄嫂失贞,乱伦败德!”
“到时候,我看你这个永安侯还能当几日!我看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京城的深秋,风卷残叶,萧瑟得紧。
傅鹏翼站在那扇朱漆斑驳的门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那个状若癫狂的妇人。
那是李英兰,可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点当初温婉可人的模样?
发髻散乱,簪环尽碎,一张脸因为过度的嫉恨与恐惧而扭曲变形,显得格外狰狞。
傅鹏翼眼神如冰,仿佛在看一件令人作呕的脏东西,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你简直是个疯子,不可理喻到了极点。”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永安侯府的高墙大院,那你就在这四方天里烂死吧。”
说罢,他猛地一甩衣袖,像是要甩掉什么晦气一般,转身带着随从大步离去,连半个眼神都未曾再施舍给她。
彼时的我,正在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守着那一间小小的铺面。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木柜台上,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我正拿着鸡毛掸子清理着架子上的浮灰,门外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那影子拉得很长,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萧索。
我以为是哪位早起的客官,笑着转过身去:“客官请进,小店……”
话音未落,我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那个站在逆光处的人,竟是傅鹏翼。
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巴上有着青色的胡茬,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眶瞬间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脚步虚浮,像是怕眼前的我是个一触即碎的幻影。
傅鹏翼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节都在泛白:
“悠然……真的是你。”
“我就知道,我的悠然福大命大,怎么会轻易就没了。”
“老天开眼,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腔,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语无伦次。
“悠然,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们要个孩子,还是像以前一样……”
那股熟悉的熏香味道混杂着汗味扑面而来,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开了他的手,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
眼神冷淡得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侯爷,请自重。”
“你家中已有妻室,何必千里迢迢来纠缠我这个乡野村妇?”
他愣了一下,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再次拉住我:
“什么妻室?我只有你一个妻子!”
“从头到尾,我也只认你这一个正妻!”
我看着他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侯爷怕是贵人多忘事。”
“兼祧两房,齐人之福,那李英兰难道是摆设吗?”
“听说她肚子里还怀着侯爷的骨肉,那可是侯府的长孙,侯爷怎么能忘了呢?”
每一个字,我都咬得极重,像是钝刀子割在他心上。
“当初成亲时,在红烛之下,你是怎么对我发誓的?”
“你说,一生一世一双人,若违此誓,此生不配得真心人,死后不入祖坟。”
“傅鹏翼,誓言犹在耳,可你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打你自己的脸。”
“既已违背誓言,我也就不再是你的妻子。”
“这座小庙容不下侯爷这尊大佛,请回吧。”
说完,我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要去关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只手猛地挡在了门缝之间,他不顾手掌被夹的剧痛,死死抵住门板:
“悠然!别赶我走!”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当你溺水的消息传回来,我觉得天都塌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子嗣,什么兼祧,都不如你重要。”
“我已经和李英兰那个毒妇彻底摊牌了。”
“我不会再管她的死活,那个孩子生下来,就过继给长房,算是大哥的血脉。”
“我已经让人将她们分了府,另辟别院,这辈子她都别想再踏进永安侯府半步!”
“永安侯府的女主人,永远只有你一个。”
“悠然,我在等你回家,所有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只要你点头……”
听着他这些迟来的忏悔,我只觉得好笑。
这就是男人啊。
拥有的时候视如草芥,失去了又来装什么情深似海。
这迟来的深情,真的比路边的野草还要低贱。
这样一个从身到心都烂透了的男人,早就不再是我顾悠然想要的良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傅鹏翼,你看看现在的我。”
“我在这里,靠双手赚钱,自食其力。”
“我不必看公婆的脸色,不必听旁人的冷言冷语。”
“我不必因为夫君宿在哪个妾室房里而彻夜难眠,也不必因为没生出儿子而被千夫所指。”
“那高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我早就腻烦透顶了。”
“更重要的是,镜破难圆,水覆难收。”
“你背叛了我们的感情,无论你怎么回头,都不再是当初那个让我心动的少年郎了。”
“如今我一见到你,脑海里浮现的,便是你与李英兰耳鬓厮磨的画面。”
“这让我觉得恶心,让我反胃。”
“我顾悠然虽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但也有洁癖,别人用过的东西,我是万万不会再碰的。”
我从袖口的荷包里,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甚至因为摩挲过多次而有些起毛边的纸。
递到了他面前。
“这是我早就签好的和离书。”
“傅鹏翼,签了它吧。”
“从此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死生不复相见。”
那张轻飘飘的纸,仿佛有千钧之重。
傅鹏翼的手颤抖得根本接不住,那和离书便轻飘飘地落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他就那样看着紧闭的大门,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侯爷,终于在这个西北的寒风中,捂着脸,痛哭失声。
他终于明白,他弄丢了这世上唯一真心爱他的姑娘。
再也找不回来了。
……
傅鹏翼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京城。
然而,等待他的并非永安,而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李英兰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如泼妇一般守在永安侯府的朱红大门前厮闹。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见到傅鹏翼翻身下马,李英兰便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哭喊着扑了上去:
“鹏翼!你终于回来了!”
“你看看,这是我们的儿子啊!我带他来看你了!”
傅鹏翼背着手,身形未动,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我早就说过,我已经分府别居。”
“你来这里做什么?当初不是说得清楚,你和这孩子,从此与我再无瓜葛吗?”
李英兰一听这话,哭声更加凄厉,尖锐得刺耳: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这可是你的亲生骨肉!虎毒还不食子啊!”
“当初你为了让我生下这孩子,信誓旦旦地说,以后他就是永安侯府的世子,是这偌大侯府唯一的继承人!”
“你说过的话,怎么能如今就不认了?”
她猛地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变得怨毒:
“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顾悠然?”
“你想等她回来,继续做高高在上的侯夫人?让她白白捡个便宜儿子?”
“傅鹏翼,你做梦!”
“这侯府的女主人,只能是我李英兰!”
“你要是敢不认你儿子,我今天就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把他摔死在这侯府门前的石狮子上!”
说着,她竟真的将孩子高高举起,作势要摔。
那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声音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傅鹏翼的母亲,那位平日里雍容华贵的侯府老夫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跑了出来。
她捶胸顿足,指着傅鹏翼大骂:
“作孽啊!真是作孽!”
“英兰有什么不好?这孩子有什么错?”
“你偏偏被那个顾悠然迷了心窍!”
“那个顾氏,嫁进来几年肚子都没动静,那就是一只不会下蛋的鸡!”
“我当初就看不上她,让你休了她你偏不肯。”
“现在好了,好不容易有了孙子,你竟然不让进门?”
“你是想气死我,还是想让我傅家绝后啊!”
面对母亲的逼迫和李英兰的癫狂,傅鹏翼只觉得无比疲惫和厌烦。
他猛地甩开母亲拉扯他的手,声音冰冷决绝:
“错了一次,我绝不会再错第二次。”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永安侯府的女主人,只能是顾悠然一人。”
“至于这个孩子,谁爱养谁养,我不认!”
说完,他竟是连侯府的大门都不愿进,直接调转马头,径直离去。
只留下一地鸡毛,和身后两个女人绝望的哭嚎。
李英兰的处境,变得极其尴尬。
她带着一个孩子,名分却极为不正。
当初说是兼祧两房,可这事儿本就是傅鹏翼私下应允,并未经过宗族耆老的同意。
更没有开宗祠、告祖宗,这流程一步都没走。
如今这孩子,名不正言不顺,简直成了个笑话。
傅氏宗族的族老们聚在一起,也是连连摇头:
“没有宗祠认可,怎么能说是傅家的种?”
“除非鹏翼那孩子亲自开了祠堂,把这孩子的名字写进族谱。”
“可如今鹏翼连看都不看一眼,这让我们怎么信?”
李英兰抱着孩子,跌坐在阴冷的祠堂门前。
寒风灌进她的衣领,却冷不过她的心。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处心积虑、甚至不惜做小伏低才抢来的“福气”,如今竟成了捆死她的锁链。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家父母也觉得丢人现眼,决意将她远嫁他乡,以此遮丑。
终于,在某个傅鹏翼下朝的午后。
李英兰拦住了他的马车。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哭闹,而是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凄楚的可怜:
“侯爷。”
“父亲已经替我定下了亲事,决意将我另嫁他人。”
“明日一早,我就要带着孩子离开了。”
“临走前,你能不能……再去看一眼孩子?”
“哪怕是最后一眼,全当是给这段孽缘画个句号。”
傅鹏翼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人,毕竟那也是一条无辜的小生命。
他点了点头,答应了。
随着李英兰去了长房那座空荡荡的院落。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李英兰亲手为他斟满了一杯酒,那酒香浓郁,似乎掩盖了某种异样的气息。
“明日我便要远嫁,山高路远,只怕此生都不能再相见。”
“鹏翼,我只想最后问你一句。”
“你真的……从未想过与我做真正的夫妻吗?”
傅鹏翼端起酒杯,并未多想,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眼神清明而冷淡地摇了摇头:
“祝你日后嫁得良人,儿孙满堂,平安顺遂。”
李英兰看着那空了的酒杯,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哈哈哈哈!好一个儿孙满堂!”
“傅鹏翼,你们傅家人的心,真是石头做的吗?”
“当初因为没有子嗣,让你兼祧两房,你没有拒绝,你乐意之至!”
“你在床上与我翻云覆雨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愿意?”
“我十月怀胎为你生下儿子,如今听说顾悠然死了,你倒是装起痴情种子来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若是真那么爱她,当初就不该同意兼祧!”
“你敢摸着良心说,你当初对我没有动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心?”
“让我生下孩子,又要抛弃我,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夜我们做夫妻时,你意乱情迷,花言巧语说愿与我生死与共。”
“既然你忘了,那我就帮你记起来。”
“既如此,那便真的同做一对苦命鸳鸯吧!”
“你总不能既负了顾悠然,又负了我,是不是?”
看着李英兰那渐渐扭曲癫狂的面容,傅鹏翼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
他大惊失色,想要呼救,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
李英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温柔地抚摸着傅鹏翼的脸:
“别怕,鹏翼。”
“这只是毒药,也就是让你没力气跑罢了。”
“你放心,我花了全部的私房钱才买来的好东西,不会让你痛苦太久的。”
“我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一起上路。”
“反正满京城都知道了我们的丑事,我也成了过街老鼠。”
“爹娘将我逐出家门,这天地虽大,却已无我李英兰的容身之处。”
“傅鹏翼,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傅鹏翼的神智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重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英兰费力地将他扶到床上,将他摆放在那个熟睡的孩子身边。
然后,她提着一桶早已准备好的桐油,一边哼着诡异的小调,一边泼洒在屋里屋外。
刺鼻的桐油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李英兰拿着烛台,看着床上那个她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男人,凄然一笑。
随后,她将手中的烛火,狠狠地往地上一扔。
“轰——”
火苗瞬间窜起,如同一条贪婪的火蛇,迅速吞噬了一切。
“哈哈哈,这下终于干净了!”
“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我们一家三口,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在烈火的噼啪声和李英兰疯癫的笑声中,傅鹏翼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权势,不是富贵,而是那一年的上元节。
顾悠然提着兔子灯,回眸一笑,唤他:“夫君”。
只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
永安侯傅鹏翼与长房嫂嫂兼弟妹的李英兰,抱着孩子一起烧死在傅家老宅的丑闻,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最劲爆的谈资。
不过,当我在遥远的西北小镇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了。
彼时,西北的春天来得晚,却也别有一番生机。
我们的小铺子生意极好,攒下的银钱,足够我们将旁边的酒楼也一并盘了下来。
新酒楼取名为:江南春。
意为即便身处苦寒之地,心中亦有江南春色。
每天酒楼里客似云来,热闹非凡。
偶尔有熟客好奇打听我的身世,问我为何独自一人在此打拼。
我总是手里不停地拨弄着算盘,抬头云淡风轻地笑笑:
“没什么大不了的。”
“夫君死了,家里遭了灾,只能流落异乡讨口饭吃。”
这里的人民风淳朴,性格豪爽。
对于靠自己双手挣钱吃饭的人,无论男女,都怀着一份敬意。
没有人会因为我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而看轻我,反而因为我打理酒楼井井有条,对我多了几分佩服。
短短不到一年时间,镇上托媒婆上门来说亲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有老实巴交的富农,也有刚刚丧妻的小吏。
可是,我都一一婉言谢绝了。
送走最后一波媒婆,我站在酒楼的二楼,推开窗户。
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受着拂面而来的风。
我想,这样一个人的生活,真的很不错。
自由,充实,且踏实。
我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未来的日子。
等酒楼的生意再稳定些,我就去城西的善堂,领养几个身世清白、乖巧听话的孩子。
我会请最好的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抚养他们长大成人。
看着他们从稚嫩孩童长成参天大树,这样的人生,难道不比困在那一方后宅里勾心斗角要精彩百倍吗?
至于那些关于傅鹏翼、关于永安侯府的前尘往事。
就像这场西北大漠的狂风一样。
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沙,最终消散在无尽的天地之间。
了无痕迹。
本文标题:兄长战死婆母逼夫君兼祧两房,我-未同房,允和离,自此与萧家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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