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陛下的糟糠妻,他称帝时,将我贬为贵人,皇后却另有其人

  我是他微末之时,三书六礼未全、却对天地许下白首之约的糟糠之妻。

  然而,在他登临九五、君临天下的那一日,凤冠霞披属于那高门贵女,而我,仅仅得了个“贵人”的封号,卑如草芥。

  自那之后,我患上了一种怪病——每日清晨醒来,脑海中便会抹去一桩旧事。

  起初,我忘了那年乱军丛中,他为了保全那个对他更有价值的谢氏嫡女,狠心将我一人遗落在刀光剑影里;

  后来,我忘了深夜宫灯如豆,他埋首在我颈窝,温热的眼泪烫得我心惊,他颤声发誓:“宛娘,信我,朕绝不负你。”

  再后来,连那日在长春宫,他一脚踹上我的膝盖,冷着脸命我跪在皇后宫门前思过的痛楚,也一并随风散了。

  记忆如手中流沙,终是泻得干干净净。

  到最后,关于“陛下”的一切,在我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我只记得,我年少时,曾在那漫天飞雪的破庙里,嫁给过一个虽然落魄却眼若星辰的少年郎,我唤他阿郎。

  当今天子却红着眼对我说,他就是我心心念念的阿郎。

  我那时并不畏惧天威,只恼怒地涨红了脸反驳:“你胡说!我家阿郎视我如珠似宝,怎么舍得让我做妾?”

  后来,宫墙内外的风都传遍了,说那位铁石心肠的帝王,只因赵贵人的一句痴语,竟至呕血不止,一夜之间,青丝成雪。

  .....

  那是个极尽奢靡的春日宴,谢皇后端坐高台,广邀外臣命妇与后宫嫔妃同乐。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金口一开,要我这“贵人”当众跳一支赵氏掌中舞。

  我被迫换上了轻薄如纱的舞衣,赤足站在寒凉的金砖之上。

  四下里无数双眼睛如芒刺背,那些外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我雪腻的腰身,原本肃穆的大殿内,呼吸声竟渐渐粗重浑浊起来。

  谢皇后仪态万方,居高临下地抿了一口酒,含笑道:“赵贵人,今日满座宾客皆是为了你的绝世舞姿而来,怎么还不起舞?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风言风语早已如野草般疯长,宫内外都在传,这赵贵人出身微贱,从前便是靠着在勾栏瓦舍间卖弄风骚、跳舞换钱才得以苟活。

  皇后此举,分明是要将我的尊严踩进泥里,供人践踏。

  我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如一潭死水。

  谢皇后触及我的眼神,竟不由得一怔——那里面没有她期盼的屈辱与愤恨,只有一片空茫。

  我轻声却坚定地回答:“娘娘,妾身跳不了舞。”

  话音未落,早有想要攀附凤驾的嫔妃拍案而起,一杯残酒狠狠泼在我的脸上,厉声呵斥:“大胆赵氏!娘娘抬举你,你怎么敢违抗懿旨?”

  冰冷的酒液顺着眼睫滴落,刺痛了双眼,但我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我默默弯下腰,将那层层叠叠的繁复裙摆一把掀开。

  在那本该光洁如玉的双腿上,赫然盘踞着无数道狰狞可怖的伤疤,那是被烈火反复舔舐、皮肉焦烂后留下的印记,宛如一条条丑陋的蜈蚣。

  我甚至记不起这伤是如何来的,只知每走一步,便如针刺般疼痛。

  但我真的忘了,每日遗忘的一件事,如同被虫蚁啃噬的书页。

  直至此刻我才隐约察觉,那些被我遗忘的痛楚,似乎都与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有关。

  我甚至有种预感,或许只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要彻底将这人从生命中剔除了。

  见到这一幕,谢皇后的心情却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她掩唇轻笑,语调轻快:

  “本宫倒是想起来了,这应当是当初幽州之围留下的旧疾吧?那时战火纷飞,陛下心中只顾念着本宫的安危,一时情急,倒是不慎疏忽了妹妹。”

  幽州围困,那是如今流传在坊间最动人的帝后佳话。

  传闻陛下为了营救被敌军困死在幽州的皇后,明知那是请君入瓮的诡计,却仍旧抛下三军,单枪匹马率亲卫闯入死地。

  那份情深似海,足以令天下女子动容。

  原来,在这段感天动地的佳话背后,我是那个被烈火焚烧双腿、作为代价的注脚。

  我顺从地跪伏在地,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轻声道:“帝后伉俪情深,少年夫妻患难与共,终得白头,实乃天下之幸。

  妾身不过微贱之躯,并无半句怨言。”

  这番话顺耳至极,哄得谢皇后眉梢眼角都透着心花怒放的得意。

  谢皇后出身陈郡谢氏,乃是百年望族精心教养出的嫡女,素有贤名,对外宽厚仁慈,却唯独在无人处,屡屡对我百般刁难。

  只因她心中清楚,我与陛下,才是真正的少年结发。

  即便当年无媒无聘,在这金碧辉煌的宫廷规矩里被视作无媒苟合,甚至连陛下自己都不愿承认那段过往。

  记忆回溯到前朝末年,那是个人吃人的世道。

  世家把持朝政,豪强割据一方,百姓命如草芥。

  我守着父亲留下的一亩薄田,在那兵荒马乱中艰难求生。

  就在那片荒草丛中,我救下了一个快要断气的少年。

  他醒来后,那双眸子警惕如孤狼,却在看到我手中的米汤时软了下来。

  他说,他叫云奴。

  后来,他成了我的阿郎。

  阿郎生得极好,有一双清冷淡漠的凤眼,可每每看向我时,那寒冰便化作了一池春水。

  他教我识字读书,帮我惩治欺负我的恶仆。

  他似乎无所不能,邻里的婶 娘 们都羡慕我,说我捡了个神仙般的夫婿。

  那时的我哪里知道,他不叫云奴,他是前朝末代太子的遗孤,皇太孙刘梁。

  他是真正的天潢贵胄,龙章凤姿。

  在洛阳城里,不知有多少贵女对他芳心暗许,即便传闻他已死多年,谢家那位心高气傲的嫡女谢盈,仍旧执意守誓,不肯嫁人。

  后来风云际会,刘梁招兵买马,揭竿而起,誓要逐鹿中原。

  离别那日,他握着我的手,千叮万嘱,要我在荫县安心等他归来。

  我等啊等,等到春去秋来,等到战报传来他已称帝的消息,却始终等不到来接我的车马。

  我不信他会负我。

  我一介孤女,带着几个老迈的家仆,变卖家产,徒步千里跋涉去了洛阳。

  那一路上,鞋底磨穿了无数双,几次险些饿死在路边。

  可当我满身尘土、衣衫褴褛地站在洛阳街头时,看到的却是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我亲眼看着刘梁身着衮服,册封谢家嫡女谢盈为后。

  那一刻,我站在喧嚣的人群外,心如死灰。

  我想,我的阿郎死了。

  如果刘梁当初坦诚相告,说他早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有他必须要娶的心上人,我绝不会厚颜嫁他。

  但我依然会救他,会给他一口饭吃,送他离去。

  可他没有。

  他骗了我。

  阿郎负我。

  春雨淅沥,打在窗棂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睡前,侍女阿若小心翼翼地卷起我的裤腿,替我那满是伤痕的腿上药。

  当年刘梁刚在荫县起义时,缺医少药,我陪着他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这身子骨早已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或许是晚膳用得多了些,浓重的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阿若轻轻放下帷帐,隔绝了外头的寒气,她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远:“贵人,忘了也好。

  若是都记着,这日子要怎么熬呢?”

  阿若是我身边唯一的侍女,也只有她知晓我每日都在遗忘的秘密。

  我不再恨刘梁,不再整日以泪洗面,甚至不知道自己曾受过怎样的屈辱、被怎样狠心地抛弃。

  在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云奴。

  我沉入梦乡。

  梦里,我回到了荫县那个破旧却温馨的小院子,风吹过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气鼓鼓地推开门,石桌旁,那一袭白衣的青年闻声转过头来,凤眼微挑,带着三分笑意。

  我本意只是想撒个娇,却不知为何,张口便哭出了声:“阿郎,我受了好大的委屈!心好痛……”

  他立刻丢下书卷,大步走来将我揽入怀中,修长的手指轻轻拍着我的背,耐心地哄着:“宛娘乖,谁欺负了你?告诉我,我去杀了他。”

  他的语气那样温柔,可那话语底下的冷意与杀伐,却又真切得令人心颤。

  我向来好哄,在他怀里蹭了蹭,很快便止住了泪。

  我抬起头,满心欢喜地想要看清他的脸,却惊恐地发现,明明近在咫尺,阿郎的面容却像笼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我在梦中沉溺,外头的春雨却越下越急,间或夹杂着几声沉闷的春雷。

  迷迷糊糊中,听得一阵轻微却熟悉的脚步声逼近,紧接着,帷帐被一只手轻轻掀起一角。

  我以为仍在梦中,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嘟囔道:“阿郎,外头下了好大的雨,莫要吵我。”

  许久没有回应。

  我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借着微弱的烛火,看见陛下正立在床畔。

  他似乎刚从战场归来,身上还带着风霜与血腥气,那张惯常冷漠的脸上,此刻竟有些怔然。

  他像是许久未见我这般娇憨毫无防备的模样,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碎了这片刻的宁静。

  我皱起眉头,本能地往床角缩了缩,脱口问道:“你是谁?我阿郎呢?”

  陛下抿了抿唇,声音干涩:“我就是你阿郎。”

  我顿时恼了,大声反驳:“你骗人!”

  刘梁定定地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眉眼细细描摹至嘴唇,那只捏着帷帐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低声问:“我哪里骗人?”

  “我知道你是皇帝,而我只是个小小的贵人,连你的妻子都算不上。”

  我扬起下巴,带着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得意与笃定,“但我的阿郎说过,他绝舍不得让我做妾。

  你既然让我做了妾,便绝不可能是我的阿郎。”

  记忆里的阿郎曾指天发誓,若有朝一日能重返故里,必当三媒六聘,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迎娶我过门。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照亮了年轻帝王的面容。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煞白如金纸,毫无血色。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不恨他,也不怨他,因为在我的脑海里,早已将那个负心人剔除,只留下了阿郎最美好的模样。

  但我已经忘记了,刘梁就是云奴。

  对于这个高高在上的陛下,我已彻底遗忘。

  这便意味着,他这一生,都将再也无法得到我的谅解,因为那个能原谅他的人,已经不认得他了。

  我安静地注视着他,再次问道:“你现在,还要说你是我阿郎吗?”

  刘梁的唇角,慢慢溢出一缕暗红的血迹,在这昏暗的春夜里显得触目惊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轻声否认:“……我不是你的阿郎。”

  他不配是。

  窗外的雨声愈发喧嚣,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冲刷干净。

  这位执掌天下的帝王,此刻却像是刚从冰冷的雨水中捞出来一般,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狼狈到了极点。

  他颤巍巍地放下帷幔,转身欲走,踉跄的脚步显得格外沉重。

  刚走出几步,便听得“咚”的一声巨响。

  我吓了一跳,忙探出头去。

  只见刘梁已经失力重重摔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双手撑地,呕血不止,大口大口的鲜血染红了金砖,却还在拼命呼唤着什么。

  声音很低,嘶哑破碎,但我听清了。

  那个杀伐决断的帝王在哭,他在绝望地哀求:

  “宛娘……别忘了我。”

  陛下被闻讯赶来的内侍和医官慌乱地抬走了,我却被那嘈杂的雨声搅得再无睡意。

  天将蒙蒙亮时,寝殿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瞬间血流如注,吓得我心头一跳。

  借着晨光,我认出她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女官。

  就在昨日,还是她趾高气昂地逼着那些粗手笨脚的仆妇,强行给我换上那身舞衣。

  此刻,她却狼狈不堪,哑着嗓子向我乞求:“贵人!求贵人救救皇后娘娘!”

  我有些茫然,心想这莫非又是皇后想要作践我的新把戏?便抿着唇不作声。

  那女官见我不动,竟不顾尊卑,冲上来死死拽住我的手腕,哭喊道:“来不及了!快跟我走!”

  我身不由己,被她拉扯着,连鞋履都未穿好,便踉跄着往皇后的西宫跑去。

  春雨冰冷刺骨,打在我的油纸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身子本就虚弱,跟不上她的步伐,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水里,浑身瞬间湿透。

  女官急红了眼,竟厉声吼道:

  “皇后娘娘危在旦夕!你是不是存心故意拖延?若是娘娘出了什么差池,谢家必让你受车裂之刑,死无全尸!”

  我曾在集市上见过车裂的惨状,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她顾不得我的伤痛,重新将我从泥水中拽起,拖着我继续在暴雨中狂奔。

  伞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冰凉的雨水顺着领口灌入,我头一次觉得,这春雨竟是这般寒冷彻骨。

  西宫乃是皇后居所,平日里最是富丽堂皇。

  宫门外,白玉铺就的长阶延伸至一座宽阔的平台,昨日,皇后便是在此处设宴,令我献舞取乐。

  然而此刻,这象征着尊荣的白玉台,已然成了修罗地狱。

  横七竖八的尸体堆叠在一起,暗红色的血水混合着雨水,从台阶上蜿蜒而下,汇成一条条血河。

  借着闪电的微光,我看见几张仰面朝天的脸孔——正是昨日那些围观我受辱、对我品头论足的后妃与外臣。

  他们死状凄惨,双目圆睁,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无一例外,皆是一剑封喉。

  那些未曾开口劝阻皇后的、目光曾猥琐流连在我腰肢上的、言语间嘲讽我出身低贱的,统统在这场凄厉的春雨中,化作了亡魂。

  我惊恐地抬起头。

  那个年轻的帝王背对着我,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寒光凛冽。

  刘梁那一头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此刻竟已披散开来,在雷电的映照下,寸寸皆白!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周身杀气腾腾,状如疯魔。

  平日里雍容端庄的谢皇后,早已吓瘫在地,珠钗散乱,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梁一步步逼近,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朕离开不过三月,你们便是这般欺辱宛娘的?”

  谢皇后哭着拼命摇头,哽咽难言。

  刘梁随手将沾血的长剑掷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猛地俯身,双手死死掐住谢盈的脖颈,厉声咆哮:

  “朕问你,你们究竟对她做了什么?!谢家要后位、要公卿之位、要清流美名,朕统统都给了!你们为何还要动我的宛娘?!”

  明明被掐住的是谢盈,可刘梁自己的脖颈上却是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仿佛痛到了极致。

  我身后的女官此时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去:“陛下!娘娘!贵人来了!赵贵人来了!”

  听到这几个字,刘梁掐着谢盈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瞬间松开。

  谢皇后脱力地仰面倒在雨水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刘梁有些慌乱地将那双沾满鲜血的手藏进袖中,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良久,直到确信脸上干净了些,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白发凌乱,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

  刘梁隔着漫天雨幕,静静地看了我许久。

  随后,他并未对我说话,而是转向一旁的虚空,声音辨不出喜怒:“是谁放她进来的?谁让她看见这些的?”

  我这才发现,白玉台的四周其实早已布满了金吾卫,只是方才我一路闯来,竟无一人阻拦。

  一位年轻清瘦的臣子从阴影中走出,正是当朝右相。

  他虽出身寒门,却因谋略过人,一路追随刘梁打下江山。

  此刻,他不卑不亢地跪倒在刘梁脚下:“是臣。”

  下一瞬,刘梁猛地一脚踹在右相心口。

  右相被踹得闷哼一声,当场呕出一口鲜血,却连嘴角的血迹都来不及擦,便重新爬起,跪行至刘梁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

  右相字字泣血:

  “陛下!您绸缪多年,岂能因一时冲动而误了家国大事?谢皇后乃谢家嫡女,杀了旁人尚可推脱,若谢皇后今夜死在此处,天下必乱!请陛下三思!”

  雨水顺着刘梁高挺的鼻梁滑落,他似乎根本没听进去右相的谏言,只是一步步向我走来。

  他刚动一步,我便下意识地惊恐后退。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无数具冰冷的尸体。

  当年在荫县,我也曾见过阿郎杀人,那是为了护我,我从未怕过。

  可如今的陛下,简直就是个嗜血的疯子,连他那般珍爱的结发妻子都要杀。

  说不定下一刻,他杀红了眼,也会顺手给我一剑。

  恐惧爬满了我的脸庞。

  看到我眼中的惧意,刘梁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不敢再上前半分,任由那满头白发在风雨中狂乱飞舞。

  他开口唤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赵宛……”

  “我不动了,我就站在这里。

  求你……别怕我。”

  白玉台上的血迹,足足洗刷了三日才勉强干净。

  那一夜,陛下所斩杀的后妃与外臣,皆出自各大世家。

  朝野上下都在传,是世家豪强这些年太过放肆,终究惹恼了陛下。

  右相借此良机,手段雷霆,刚柔并济,狠狠打压了世家的气焰。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阖宫上下都在窃窃私语:陛下之所以一夜白头、呕血不止,甚至险些入魔,全是因为赵贵人的一句话。

  连那位不可一世的谢皇后,也称病闭门不出,暂避锋芒。

  众人都在暗自揣测,我究竟说了什么惊天的前朝秘辛,才让这位铁血帝王伤心至此。

  其实,我不过是在那个雷雨交加的春夜里,仰起头,天真而残忍地问了他一句:

  “你是我的阿郎吗?”

  淋了一场冷雨,我终究是病倒了。

  其实我以前的身子骨并没有这般娇弱。

  想当年,老仆们顾不上田里活计的时候,我也是能挽起裤腿下地耕种的野丫头。

  因此,在风光霁月的阿郎面前,我时常感到自卑。

  乱世之中,虽有不少世家公子流落民间,但骨子里那种刻在血脉里的高雅是藏不住的。

  阿郎便是那样的人。

  我常常下意识地在他面前把手藏在身后,生怕被他瞧见掌心里那些粗糙的老茧。

  每当这时,阿郎便会笑着强行拉过我的手,将脸颊轻轻贴在我的掌心,无奈又宠溺地叹息:“你呀你……”

  隔日,他便当掉了脖子上那枚据说是千金不换的祖传玉坠,换回了一张宫廷秘传的柔肤丸方子。

  现在想来,定是他将我保护得太好了,才让我如今变得这般受不得一点风波。

  昏沉中,我缓缓睁开眼。

  殿中金兽炉正吐着袅袅香烟,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晃动,意识还有些迷蒙,便如梦呓般伸手抓住了他垂落的发丝,喃喃道:

  “阿郎,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待眼神清明些,我才猛然惊醒。

  眼前这人并非我的云奴,而是那位陛下刘梁。

  只是他的身形背影,实在是与云奴太过相似。

  我讪讪地松开手,心中有些惶恐。

  好在陛下似乎并未在意我的僭越之举,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露在锦被外的双腿上——那里满是狰狞难看的烧伤疤痕。

  我眉头一皱,连忙将腿缩回被子里,低声骂道:“登徒子!”

  陛下却伸手按住了我的腿,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刚喂你喝了驱寒发汗的药,正在散热,不要把腿闷在被子里。”

  我抬眼看他,见他眸中清澈,并无半分轻薄淫邪之色,这才放下心来。

  刘梁的视线依旧凝固在我的伤疤上,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问:“……疼吗?”

  那语气里,分明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我想起昨日皇后的话,原来这伤竟是因他而起。

  不知为何,我心中竟没有昨日那般难受,对于他的愧疚也并不放在心上,仿佛那些痛苦真的早已随风而逝。

  我大度地宽慰他:“早就不记得当初烧伤是什么感觉了。

  只记得后来养伤的时候,伤口又疼又痒,我好几次都怀疑是不是腿里面生了蛆虫,不然怎么会那么痛。

  不过都过去了,也就是丑了些罢了,不妨事的。”

  看着他愈发苍白的脸色,我又善解人意地补了一句:“其实这事也怪不得你。

  皇后既然是你的心上人,危急关头你救她,乃是人之常情。

  若是换了我家阿郎在,他也肯定会先救我的。”

  “只要我阿郎在,不管旁边的人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公主还是世家贵女,我阿郎肯定只会救我一个人的。”

  我信誓旦旦地说着,满脸都是对阿郎的信任与骄傲。

  不知这位陛下昨夜究竟落下了什么病根,听到这话,脸色竟瞬间惨白如纸,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竟又渗出了点点殷红的血迹。

  良久,陛下才哑着嗓子低声询问:“赵宛……若你阿郎惹你生气了,你要怎样才能原谅他?”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那要看是什么程度的气了。”

  刘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道落寞的阴影。

  他轻声道:“让你觉得……他负了你的程度。”

  从上午刘梁问完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后,我就不想理他了,一个人闷在被子里生闷气。

  什么破嘴巴,竟然咒我阿郎负我!

  按理说,我不该因为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而如此难受,可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就像……这件事真的发生过一样。

  我现在住的地方,并非我原本那个偏僻的小宫殿,而是刘梁的寝宫宣室殿。

  里里外外都被陛下亲信的金吾卫围得铁桶一般。

  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天色已暗,陛下正伏在案桌前批阅卷宗。

  我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犹疑地唤了他一声:“陛下……你知道,我阿郎现在在哪里吗?”

  陛下闻声回身,身后的灯火噼啪跳跃,映得那双如墨般的凤眼更加深不见底。

  他静静地看着我,说:“不知道。”

  我垂下眼眸,指尖有些发颤,继续追问:“那我阿郎……是死了吗?”

  “没有。”

  听到这两个字,我紧紧掐着掌心的手指骤然一松,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我抿着唇,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那就好。”

  陛下问:“有什么好?”

  我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道:“乱世坎坷,人命如草芥。

  不知道有多少人早上还好好地活着,晚上就没了。

  就算我和阿郎今生无缘再见,只要知道他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这样的话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多少有些难为情,毕竟名义上我还是他的贵人。

  我踌躇了一下,试探道:“陛下乃一代明君,应当不会介怀臣妾心里装着阿郎吧?”

  刘梁看着我,那一瞬间,他的眼中似乎翻涌着千言万语,悲伤、悔恨、眷恋……

  最终,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别过脸去,不再看我:

  “……我之前与你阿郎见过一面。

  宛娘,你阿郎托我带话,要我好好照顾你。”

  我彻底放了心。

  虽然我知道自己最近脑子不好使,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情。

  但这都不重要,只要我知道,阿郎还在某个地方记挂着我,还会来找我。

  那我就要为了他,好好地活下去。

  过了一会儿,夜深了,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听得刘梁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宛,在你心里,你那个阿郎……就真的这样好吗?”

  我想也不想,梦呓般笃定地回答:

  “我阿郎,是这天下第一好的人。”

  我阿郎,确实是天下第一好。

  若不是遇到了他,在那个绝望的世道里,我早就投河自尽了。

  荫县地处偏远,虽然没受到多少战火波及,但当地的土豪劣绅比朝廷的官老爷还要大。

  我的父兄早就被抓去充军,死在了不知名的荒野。

  家中只剩下我一人,守着几亩薄田和几个忠心的老仆。

  因我生得几分姿色,自知惹眼,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可祸事还是找上了门。

  荫县豪强林家的二公子看上了我,非要强纳我为妾。

  周围的邻里不敢得罪林家,甚至还敲锣打鼓地来劝嫁。

  林家说了,只要进了门,就有吃不完的白米饭,穿不尽的绫罗绸缎。

  可看着林二那张油腻的脸,即便我饿得面黄肌瘦,也咬死了不肯点头。

  林公子怒极反笑,他随手一指路边那个浑身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乞丐,恶毒地笑道:“赵宛,你既瞧不上本公子,那我便发善心给你指门亲事。

  要么从了我,要么你就嫁给这个快死的叫花子!你自己选吧!”

  众目睽睽之下,我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那个乞丐。

  林二公子当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咬牙背着那个满身污秽的乞丐回了家,无媒无聘,甚至连拜堂都没有,便算成了婚。

  甚至那时,我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待我打来井水,细细洗去他脸上的泥垢与血污,才惊觉这乞儿竟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

  可惜,他的手脚都被人打断了,连脊骨都受了重创。

  他闭着眼,苍白的眉宇间依稀可见一片灰败的死气。

  不知他从前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物,又因何沦落至此地步。

  我握住他冰凉的手,轻声问他:“你想活吗?”

  我守在床边,等得都要睡着了,才听见一声微弱却坚定的嘶哑回应:

  “……想。”

  乱世飘摇,我想活下去,云奴也想活下去。

  我没日没夜地照顾他,陪他忍受断骨重接的剧痛,扶着他重新握笔、重新练剑。

  我把自己所有的身家性命,乃至未来,都孤注一掷地压在了他身上。

  后来,阿郎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很好。

  我这一生如浮萍漂泊,终于在他那里找到了根。

  记得某日午后,阳光正好。

  阿郎一边帮我磨墨,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我:“宛娘,若有朝一日我大权在握,富有四海,你想要什么?”

  我呆愣了一瞬,认真地想了想,说:“那你要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再也不要饿肚子。”

  不单单是活着,还要吃饱穿暖,有尊严地活着。

  我知道,我的阿郎胸怀大志,他能做的,远比爱我这一件事,要宏大得多,也要艰难得多。

  想起了这段之后,我猜测阿郎肯定在刘梁部下当差,为百姓做事,只是做的事情比较危险,才把我放在陛下宫中避险。

  为了怕我担心,所以没有告诉我。

  那我便要乖一些,不能给他惹是生非。

  要安安静静地等他来接我。

  朝中因为白玉台流血的事情,不敢苛责于雷厉风行手段狠戾的陛下,便把矛头集结到我身上。

  竟然谣传是我的缘故,陛下才发疯杀了那么多人的,不少大臣联名上书,要求将我这个妖妃给杀了。

  真是胡说八道,我扯着侍女阿若私下里骂了他们八百回。

  陛下自己发疯与我何干。

  只有阿若看出了我的害怕,一遍遍宽慰我:“贵人,会没事的。”

  果真陛下并未听从,也算是有些良心,保下了我。

  甚至还让我一直与他同吃同住,出入同有金吾卫跟护。

  传闻陛下不近人情,但并非如此。

  所生的一双凤眼看我时也并不淡漠。

  只是他有时候似乎有些奇怪。

  他在练字时,我凑过去看,不知为何生出一股熟悉感,又重新打量了陛下的眉眼,都是一样的凤眼,笑着说:“陛下,你和我阿郎有些像。”

  一台砚墨被陛下失措下带倒,墨迹淌得帝王常服上都是。

  他静静地站着。

  惶然而悲伤。

  阿若替我腿上的烧淤敷药时,我想了想,和阿若说:“陛下似乎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坏。”

  宫人都被换过新的一批,唯有阿若,是我熟悉的。

  阿若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用很难过的眼神看着我。

  阿若说:

  “贵人,不要再想起来了。”

  宫中设宴,来庆祝陛下出征三月,平定叛乱之功。

  我很难得地也被带上了,和谢皇后分别坐在陛下的两侧,宴中世家子弟和寒门高官云集一堂,只是坐得泾渭分明。

  谢皇后的嫡亲弟弟谢将军在表演剑舞,谢家子弟,惊鸿剑影。

  赢得满堂喝彩。

  我转过头,却发现皇后的华服已经高到掩住脖颈,想起来那夜春雨里陛下掐着她脖子的可怖光景,大约淤痕到现在都没有消。

  我有些替她难受,要是我阿郎这样欺负我,我肯定要恨死他了。

  我曾听人说过,谢皇后与陛下青梅竹马,多年后喜结连理,这样的姻缘,想必之间有什么误会的。

  我靠近陛下,小声和他说:“陛下,你要和皇后道歉的呀。”

  刘梁举着酒杯,偏过首来听我说话。

  我有些着急,拽着他的袖子:“你那天掐她脖子了,你现在不着急和她道歉赔罪,到时候可就真挽回不了了。”

  刘梁不为所动,杯中酒都未晃分毫,他看着我,定定地问:“宛娘,该如何道歉,如何赔罪?”

  靠近他,我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似是...似是故人来!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却被刘梁猛地一推,彷徨地跌倒在地。

  下一瞬,一道剑光就割过陛下的衣袖,裂帛之声传来。

  谢将军剑舞最后一剑,落在我和陛下相接之处。

  要不是陛下刚刚推了我一把,我的一只手已经没有了。

  我面色发白。

  谢将军用剑卓绝,只割破陛下的衣袖,未曾伤及血肉。

  他讽笑着看着我:“不过一介商女,竟然敢和我姐姐平起平坐。

  不过是要看她跳舞罢了,陛下竟然为她杀了那么多人,妖妃不除,社稷难安!”

  立马有人出来伏地拜倒附和,重新提议陛下将我处死。

  谢皇后弯起唇微笑。

  几十年内,朝代更迭频繁,五十年间已有四朝,世家却一直屹立不倒。

  谢家的底气来自这里。

  没人会觉得陛下还会保全我,就连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我一介商女,和谢皇后不一样,我只有阿郎。

  阿郎,你在哪啊,我好害怕。

  我攥着自己的袖角,冷得发寒,却有高大的身影挡在我的面前。

  陛下于两相僵持之间突然起身,一脚踹上了谢将军的膝盖,骨裂之声传来。

  谢将军踉跄倒在地,满堂惊愕。

  宴中有人刚想动,却见金吾卫围住大殿的声音,甲衣如铁,立即不敢轻举妄动。

  陛下居高临下:“谢池,庭前无状、藐视皇威,废其膝盖,跪到明日天明吧。”

  废了膝盖,还要他再跪上一晚,尤其对习武之人来说,日后别说是打仗,恐怕行走都艰难。

  我怔怔地望着刘梁。

  刹那间,有翻飞的记忆划过我眼前。

  是我初初入宫时的事了,我长于乡野,不知晓礼仪规矩,也就闹出过许多笑话来。

  谢皇后说我对她行错了礼,要让女官带我回规矩最好的谢家去受训一些时日。

  谢家的人都不喜欢我,我不愿意去。

  陛下却刚好来了。

  我暗暗抬眼,下意识地期冀求助于他。

  陛下未曾理会,却在路过我时,踹了一脚我的膝盖。

  我跌跪在地上,痛不能言语。

  陛下道:“赵氏言行无状,跪到明日吧。”

  他让我跪在鹅卵石的路上,静候天明。

  谢皇后心满意足,不再过多苛责,与陛下联袂而去。

  我那时候膝盖好疼,但又不止是膝盖。

  还有心里,剖心般的疼。

  原来,在我忘怀了的过去,陛下不止一次伤害过我。

  陛下以为我被刚刚谢池的剑给吓傻了,朝我安抚地伸出手,我却下意识地打落,尖锐道:“别碰我!”

  距离我在宴上给陛下难堪已经过去几个时辰。

  我与陛下虽然同住,但向来我睡床,他睡塌几。

  我辗转反侧,后怕得睡不着。

  不知道阿郎是怎样想的,但这宫中我明显待不下去了。

  帷幔外陛下与右相的说话声传来。

  右相道:“陛下今次借谢池不敬的机会废了他,还顺带收回了兵符,之后要料理这些世家,轻松多了。

  陛下圣明。”

  陛下沉默良久:“一切都要太平了。”

  陛下有些疲惫了,外头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我听见脚步声往我这边来,陛下轻轻掀开帷帐,我背对着他装睡。

  我在等他说话。

  等了很久却只等到他低低叫了声:“宛娘。”

  再没有下文。

  我把脸从锦衾中露出来,满脸湿漉漉的。

  陛下并不吃惊。

  我嗓音都是哑的,祈求道:“陛下,你让阿郎来找我,好不好?就见我一面,我想他了。

  不打扰他做事的。”

  我刚刚愕然发现,我竟然忘记了云奴长什么样了。

  我那样久没见他,连他的模样都忘记了。

  我有些哽咽:“我好害怕。

  我想见见他。”

  陛下垂眼看我,白发从他的肩上垂下,他伸出手,帮我擦掉脸上的泪。

  刘梁哄我道:“宛娘,等这段时间的雨停了,我就让云奴来见你。”

  我不能再等了,我已经在宫中待了太长时间,却感觉神思越来越糊涂。

  陛下从前对我那样坏,谁知道以后会不会也杀了我。

  我怕我有朝一日,要成了疯子,记起来的忘了的混成一堆,到最后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我扯住他的手,几近恳求:“那陛下您让我出去,让我自己回荫县行不行。

  麻烦你告诉我阿郎一句,我就在荫县等他,就在那个小院中等他,好不好?”

  陛下一点一点把手从我掌心抽出,默然很久。

  他说:“宛娘,不好。”

  宫中近来气氛十分紧张,连闲言碎语都很少听见。

  大约是外头的风雨太大了。

  陛下以雷霆手段收押了谢、崔、杨三大世族,将三族内近些年来所犯的罪证都一一收集,男丁视罪论斩流放,女眷充入教坊。

  还好这两日洛阳的春水丰沛,才能冲干净地上的血。

  谢皇后也不能幸免。

  我在宫闱之中行走,却被人突然冲撞。

  往日里在我面前高不可攀的谢家嫡女、当今皇后谢盈蓬头垢发,后头有金吾卫在追她。

  楼台塌陷,竟然只在几夕之间。

  谢皇后摔倒在我的跟前,把阿若吓了好大一跳。

  她抬起头,眼睛赤红,不知生出的是恨意还是恍惚。

  谢盈攥着我的脚踝,痛得我几乎想要叫出来,她大笑起来:“赵宛,托你的福,陛下提早对我谢氏动手。

  可你以为你忘了就能一直无忧下去?你真舍得一直忘下去?本宫告诉你个事情。”

  我屏住了呼吸,五内翻腾起来。

  我知道谢盈向来厌恶我,死前也必定不会让我好过。

  她要告诉我的,必定是让我能天崩地陷的事情。

  我等着她说。

  却被从后头捂住了耳朵,金吾卫的刀戟于刹那间刺上谢皇后的身躯,谢皇后的嘴仍在翁动,大量的血从她口中、身躯之中淌出。

  谢皇后彻底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陛下才放开捂住我耳朵的手,淡淡吩咐道:“拉下去埋了吧。”

  我问:“陛下,刚刚娘娘说了什么事情?”

  陛下的下颌细微颤动,仔细打量了我的神情,并无异状:“没什么。

  污言秽语罢了。”

  他转过身,往前走,耳后有一粒小痣。

  巧的是,我家阿郎,耳后也有一粒。

  我刚刚被他遮住了耳朵,确实没听见声音。

  但我记得皇后翁动的口形。

  我慢慢回忆,一字一字地拼起来,谢盈说的是:

  “陛下小名,乃为云奴。”

  我看着前面大步走的身影,头脑发昏,心痛不可复加。

  我骤然停住脚步、不可置信,声嘶力竭地叫他:“云奴!”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我一头栽在了地上。

  原来我阿郎,从始至终,都在这里。

  梦里不知身是客,几转春秋,几度沉浮。

  我看见阿郎刚起义打出前朝末帝皇太孙的旗号时,他的下属便对我这个主母不大满意,一个当过舞女的农妇,怎配匹配皇太孙殿下。

  我常常自失,怕拖累了他,几番起了和离的心。

  阿郎便牵着我的手,大大方方地走过他的军队前,好教每一个人知道,他不可割舍的女子是谁。

  我看见烽火连天,家书断绝。

  阿郎说,他要收复先祖江山,再扬汉室雄风。

  他要世家不能再垄断官职、知识与财富,要夷狄不敢再犯中原,还要天下像我这样的小娘子,靠自己也能吃饱饭。

  阿郎行军不便,一走便是数月。

  每每音信传来皆为捷报。

  王侯将相,本就是他的命格。

  报信的小卒,每次见了我第一句话便是:“阿郎安好,问娘子安康否?”

  直到有段时间,许久不见阿郎消息。

  半年过去,当初沦为乞儿的皇太孙殿下,已在洛阳称帝。

  消息都传到荫县来了,他也未曾派人知会我一声。

  我从未疑心阿郎变心,只怕他有什么不测。

  便带着家中老仆上路,辗转千里,落下一身伤,几度濒死。

  却见他在洛阳另娶,乃是世族嫡女。

  陛下封我做了贵人,寡恩薄幸,唯有的那么一次失态,便是埋在我脖颈间颤抖落泪,他说:“宛娘,我绝不负你。

  给我一年时间。”

  可一年之间有多少变数?

  幽州城乱,我与皇后被困,陛下率亲兵前来救助,却把我孤身丢在乱军之中,以保全他的皇后。

  我喊无数遍的阿郎,他从未回过一次头。

  宫闱规矩多,皇后知晓我一农妇曾与陛下有过白首之约,便屡屡针对于我。

  陛下从未偏帮过我。

  他有他的帝王宏业。

  我有我的春闺梦碎。

  我阿郎,能做很多的事情。

  除了喜欢我。

  我从大梦中醒来,心痛难忍,近乎衰微。

  陈年旧疾发作在一块,我浑身都在出冷汗。

  这次并不是在刘梁的寝宫了,我又回到了原本的小宫殿中。

  阿若一直守在我床头,见我醒了,立即握住我的手。

  我声音干涩,轻声道:“阿若,我都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阿若缄默,只说了一句话:“贵人,陛下在外头等你。”

  刘梁知道我不愿见他,便在我要醒来前,退去了外头。

  我让阿若扶我起来,下地慢慢行走,才走到珠帘那块就再也走不动了。

  重重珠帘后头,站着年轻却早生华发的陛下,珠帘被风吹动时,竟像陛下浑身颤抖。

  有人因愧疚至极,一夜白头,譬如陛下。

  有人因伤心难忍,万念俱灰,譬如我。

  我吸了口气,有些伤神:“我失忆这段时间,让陛下见笑为难了。”

  我失忆时只一厢情愿地记着云奴,那样信誓旦旦地维护他、相信他,没想到闹出了这样大的笑话。

  刘梁很久才出声。

  他说:“宛娘,究竟是我,对不住你。”

  多少爱恨情仇,终究隐没在这一句对不住中。

  陛下说:“谢家当初以断绝二十万将士的粮草要挟于我,要我娶了谢盈。

  不光是谢家,崔家、杨家,他们后头的无数世家,唯有见我与世家女成婚,才能不倒戈敌盟。

  宛娘,我担着百万将士的性命和先祖期望,不能踏错半步。

  我总以为我无所不能,可有时也得咬牙让步。

  乱世江山,饿殍遍野,我比谁都想让各方安定下来。

  谢家传出风声,说谢盈为我不嫁多年。

  我不得不娶她。”

  “我往荫县送信,送一封被截杀一封。

  我想,只要给我两年时间,我就能摆脱世家控制,待局势稳定就来荫县接你。

  却独独算漏一点,我们宛娘,乃是个有胆魄的小娘子。

  后来我查阅你上洛阳的路线,无数次后怕,恐惧不已。”

  “我祖父、父亲都死于世家乱政之下,我被世家子打碎脊骨。

  你既然入了洛阳,若我对你情深根重,你必然成为谢盈乃至谢家的眼中钉,我不敢让他们知晓我对你的情意。

  便从未回应过你的阿郎二字。”

  “你在幽州被围,我飞奔而至,却只敢让亲兵去救你。

  知晓你烧伤了腿,我当晚纵火烧肤,想到我们宛娘,原来受了这样疼的伤。”

  “我没想过,你会忘了我,彻底忘了我。

  我几乎疯魔,你忘了,我做的那些事谁能替你原谅?我究竟都做了什么事,是怎样让你这样好脾气的人对我心灰意冷的?我从未如此嫉妒过荫县的云奴。

  你越维护他,越让我觉得自己恶心。”

  珠帘后的陛下早已泪流满面。

  白发中看不到一点乌色。

  他想起曾在荫县那两年,是他此生中最快意时光。

  如今物是人非,事事皆休。

  陛下问:“宛娘,我们还有将来吗?”

  我看了看外头的春花,已近乎凋谢。

  很久才说:“陛下福泽绵长,将来必成千古霸主,护佑天下百姓。”

  只字不提自己。

  就这样吧。

  刘梁仍然日日来看我,知道我厌烦,有时隔着珠帘,有时站在宫外。

  阿若不止一次看见陛下在我宫外站到半夜,也不进来,只是静静地站着,每日问她,我用了多少饭食。

  我不许太医帮我看病。

  从前便有一次,谢家的人命太医在我的药膏里下毒,乃至我现在膝盖上的跪伤还时不时在潮湿时节复发一下。

  刘梁见我最近状态不错,便也悄悄放了心。

  我如往常一般。

  也不落泪,也不难过,天天和阿若踢毽子玩。

  刘梁的江山初定,时不时还要起乱子。

  要是不想当一个短命王朝,他就要不断地努力。

  近来南边战事紧张,右相不止一次催促他亲征南下。

  他去之前来见过我,彼时我正在吃力地练字。

  他隔着很远,便也看不见我落在绢布上的字抖得不像话。

  刘梁说:“宛娘,我又要南下镇压叛乱了。

  你和我道个别,好不好?”

  这样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在荫县的时候,每次刘梁要出去,便从后头环着我,那样高大的一个人竟然也会撒娇。

  他会说:“宛娘,和你的好阿郎道个别,好不好?”

  只是现在我们之间的距离隔得好远了。

  我放置下笔,很难得地回头看刘梁,笑了一下。

  我说:“阿郎,要早些回来呀。”

  我听见珠帘被拨开的声音,陛下的手掀起珠帘,身子就要踏进来了,可仍然胆怯愧疚。

  他退了回去,眼睛却很亮。

  陛下说:“好。

  我一定快些回来。”

  陛下出征后的第二日午后。

  我连床都下不了了,这些日子,难为我忍着恶心吃那么多饭了。

  我怕陛下知道我生了重病,让我死前都过不得安生日子,便日日欢笑来蒙骗他。

  我这些年,受的伤太多,不光身子上,还有心里,久病成医。

  忘掉的东西又重新记起来,时常混沌分不清梦与真实,我便知道,我药石无医了。

  我睡觉之前,和阿若高兴地说:“阿若,我昨晚梦见我阿爷和阿兄了,我十多年没梦见他们了。

  我要去见他们了。”

  阿若忍着眼泪。

  我蹭了蹭她的手,说:“阿若,你真好。

  谢谢你。

  等我走后,你要告诉我那几个老仆,荫县院中那棵繁树下,我埋了四十两金,要他们都分了。

  我是用不着了。”

  阿若含泪凝涕,问我:“那贵人,有什么话要我留给陛下的吗?”

  我想了想,说道:“你告诉他,案桌上写的那几个难看的字是留给他的。”

  是昨日里他向我告别时我艰难提笔写的字。

  上书——

  “江山白骨,无可回头。

  年少错付,生生不见。”

  但愿今世、来世、无数世,都不要见刘梁了。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我实在是累着了,便闭上了眼睛。

  梦里院中阳光熹微,繁树沙沙作响。

  我推开门,朝白衣的郎君哭泣:“郎君,我受了好大的委屈!”

  我阿郎叹了口气,帮我擦掉眼泪,说:

  “瞧我们宛娘,怎么掉眼泪啦?”

  我与阿郎的时间。

  永远都停在这一日。

  再不前进。

  【全文完】

  本文标题:我是陛下的糟糠妻,他称帝时,将我贬为贵人,皇后却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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