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荷等了很久,手脚都冻得麻木了,却没有等到春生的身影。张秀英家的灯熄了,四周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几声狗吠远远传来。

    两次调查,两次落空。玉荷决定用一种更沉默的方式,表达她的不满和探究。

    她依旧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土炕扫得没有一丝灰尘,灶台擦得锃亮。

    但她给春生盛饭时,碗会放在桌上发出稍重的声响,他凌晨回来,她会“恰好”醒来,翻个身,背对着他,用僵直的脊背,表达无声的质问。

    春生似乎察觉到了,但他依旧沉默。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不息。

    只是他回来的那一刻,身上的疲惫感越来越重,有时甚至带着一些细小的、不易察觉的伤口,手上的老茧也层层叠加。

    他看向玉荷的眼神,愧疚之色越来越浓,却始终紧咬着那个“队里有事”的借口。

    玉荷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是因为她成分不好,让他蒙羞了?还是因为她不够能干,不会像村里的其他媳妇那样,扯着大嗓门说笑,挽起袖子就能下地挣高工分?

    她只会把自己和家收拾干净,这在杏花村的村民看来,近乎一种无用的矫情。

    她尝试着改变。她学着去挑水,瘦弱的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水洒了一路。

    她主动要求去间苗,蹲在田埂一天,腰酸背痛,手指被麦叶划出细小的血口,挣的工分却只有别人的一半。她灰头土脸地回到家,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委屈和茫然。

    这不是她。就算她是地主家的小姐,是成分不好的人,她也想活得有个人样。干净,是她对抗粗糙生活的方式,是她内心尚未完全熄灭的一点微光。

    春生看到她手上的伤和水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天晚上,他依旧出去了,但回来时,破天荒地带来了一小罐,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蛤蜊油,默默地放在炕沿。

    这小小的、笨拙的关怀,像一颗石子投入玉荷死水般的心湖,漾开一圈涟漪。他是在意她的?那又为何……

    谜团,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笼罩在这个新婚的小家里。

    日子在猜疑、流言、沉默和偶尔一丝微弱的暖意中,缓慢而沉重地向前爬行。玉荷不再轻易相信流言,也不再盲目跟踪,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留意春生带回来的每一丝痕迹——那粉尘,那伤口,那疲惫。

    她隐隐觉得,真相,或许远比流言更加复杂。而揭开它的钥匙,似乎就藏在村后那个传来凿石声的山坳里

    根红苗正?是,他韩春生成分是好。

    老实肯干?是,他白天在生产队,确实像头牛一样卖力气。

    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从结婚那天起,她的丈夫,就再也没有在晚上出现过?

    新婚之夜,他撂下一句“队里有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初,玉荷以为是真有事,哪怕心头揣着只兔子,也告诉自己要做个懂事的媳妇。她甚至还烧了热水,想着他回来能烫烫脚。

    可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灶膛里的火熄了又燃,直到雄鸡啼鸣,天色泛白,他才带着一身露水和疲惫回来,倒头就睡,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一次如此,两次如此,次次如此。

    “队里有事”?杏花村生产队什么时候忙到,需要壮劳力夜不归宿了?就算忙,又能忙什么?这拙劣的借口,像一根冰冷的针,一点点扎破她勉强维持的平静。

    村里的风言风语,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更毒。

    母亲偷偷来看她,拉着她的手垂泪:“女人嫁到婆家,就是泼出去的水了。受了什么委屈,都得忍着,这就是命啊……千万别闹,咱家这成分,闹不起……”

    忍?怎么忍?每天晚上独守空房,白天面对村里人,或同情,或鄙夷,或看热闹的目光,丈夫像个沉默的锯嘴葫芦。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蒙住眼睛,被推上戏台的丑角,台下观众指指点点,她却连自己演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依旧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小皮鞋擦的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边别一朵应季的野花。这是她最后的体面,是她对抗这泥沼般生活唯一的方式。

    可这体面,在韩春生夜复一夜的缺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这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沈玉荷,日夜不休。她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娇俏却日渐憔悴的脸,看着这间虽然干净却毫无生气的新房,一种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她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忍”下去。命运已经把她推到了谷底,她至少要弄明白,自己究竟跌落在怎样一个境地里。

    夜色再次降临,韩春生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嘴唇嗫嚅了一下,那句熟悉的“队里有事”还没说出口。

    沈玉荷突然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第一次打破了夜的沉默,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决:

    “韩春生,今晚,我跟你一起去。”

    韩春生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开口,更没料到是这句话。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拿着空碗的手停在半空,黝黑的脸膛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神色变幻不定。

    “你……你去做什么。”他声音干涩,避开了她的目光,“队里的事,女人家不方便。”

    “我是你媳妇。”沈玉荷声音依旧不大,却像初春河面上裂开的冰,带着脆生生的执拗,“有什么不方便的?还是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我知道。”

    这话就有些重了,带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委屈、猜疑和愤懑。

    韩春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胡说八道什么!就是……就是些力气活!”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你去了能干啥?”

    玉荷也站了起来,她身形娇小,但眼神里的光却没有丝毫退缩,“我就在旁边看着,不打扰你,韩春生自从我进了你韩家的门,你哪天晚上是在家过的?村里那些话,你不是没听见。我可以忍,但我不能像个傻子一样,连自己男人天天晚上去哪儿了、干什么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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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长篇小说连载:那个女人,那个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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