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上,我褪下主母玉镯赠于新妾,满脸喜色的夫君当场变脸
红烛燃尽第五个年头,沈如涵终于看清—— 当年指天誓日的少年郎,如今正为花魁娘子绾青丝。
她没哭没闹,只淡淡吩咐管事:“去,把西街豆腐坊的林家姑娘抬进来。”
那姑娘生得干净,像一捧新雪。
沈如涵亲自教她: 用沉香屑煨出晨雾,用算盘珠子敲醒贪睡的月光,
甚至教她—— 怎样在秦云峥皱眉时,把笑靥开成三月桃花。
整座侯府都在窃窃私语:“主母这是把凤凰巢往麻雀怀里塞啊!”
他们哪里懂得, 沈如涵要的就是这声“塞”。
等林氏学会所有本事, 她便要身披月色,策马出关。
从此秦云峥是侯府的匾额, 她要做自己江湖里,最无拘的风。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沈如涵的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端起茶盏,轻声道:“侯爷,我为你寻了一房侧室,今日便入府。”

本内容纯属虚构
秦云峥手中的筷子“当啷”一声落在瓷盘里,溅起几点油星。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子。
沈如涵并未被他惊愕的表情动摇,声音依旧平稳:“她是我远房表亲,唤作文思嫣,门第清白,性情也……”
话音未落,秦云峥已蹙眉打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好好的,为何要寻妾室?”
“你难道忘了,你我曾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沈如涵心头一颤,没想到这句话会从秦云峥口中吐出。
他们自幼一同长大,情投意合,五年前结为连理时,秦云峥曾郑重承诺。
“此生,我心中唯你一人,绝无旁骛。”
婚后的五年,秦云峥确实未再纳妾。
但沈如涵清楚,他的心早已被那个叫“娉瑶”的青楼女子占据。
甚至在她父亲——当朝丞相溘然长逝的那日,秦云峥竟在城郊别院陪伴娉瑶,彻夜未归。
如今,他竟能如此平静地提起当年的誓言?
沈如涵藏在广袖下的手指缓缓收紧,面上却波澜不惊:“侯爷,年少轻狂之言,何须当真。”
秦云峥脸色骤变,眼底掠过一抹慌乱。
“如涵,你怎的……不唤我‘云峥’了?”
沈如涵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凝视着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侯爷,我入侯府五年未诞下子嗣,怕是今后也难有身孕,纳妾之事,实乃迫不得已。”
说这话时,她眼眶不自觉地泛红。
成婚第一年,沈如涵便怀有身孕,满心欢喜。
可安胎药却被暗中调包,成了堕胎药。
孩子没能保住,她自己也落下了无法生育的病根。
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沈如涵终日以泪洗面,秦云峥总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安抚。
“没有孩子便没有,我只要你一人,有你就足够了。”
沈如涵曾深信不疑,直到发现娉瑶有了身孕……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最后轻声道:“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寻常,更何况,婆母也已应允。”
秦云峥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似乎还想争辩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最终只冷冷甩下一句:“既然如此,便由你安排吧!”
“只是日后,你可莫要后悔!”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起身,衣袖翻飞间,径直离去。
沈如涵望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心中竟再无半分波澜。
她早已打定主意要离开这里,又怎会后悔?
只是念及老侯爷和老夫人昔日待她恩重,她不愿眼睁睁看着秦云峥将一个青楼女子扶正,让秦家蒙羞。
这般安排,也算是她为秦家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
没过多时,文思嫣便顶着沈如涵表妹的名头,堂而皇之地入了侯府,前来拜见沈如涵。
沈如涵抬眸,望向眼前这位静立如兰、温婉娴静的少女,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忍。
她轻启朱唇,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凝重:“你可想清楚了?这侯门深似海,一入便难回头。更何况,侯爷心中,早已有了别的女子……”
文思嫣轻轻摇头,眸光坚定:“表姐,我不求男人的宠爱。”
“只要能留在侯府,让我姨娘在文家的日子好过些,便足够了。”
沈如涵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只微微颔首。
“从明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学煮茶、焚香,跑马、投壶,还有管家理账……这些,我都会一一传授于你。”
沈如涵说着,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这些,皆是秦云峥所喜。
她忆起往昔,自己何尝不是一心想要讨秦云峥欢心,可做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该变心的,终究还是会变心。
念及此,她忍不住自嘲一笑。
却听文思嫣满是疑惑地问道:“表姐,理家管账本是当家主母的本事,我学这些,怕是不妥吧?”
沈如涵轻笑一声,声音淡漠而决绝:“无妨。”
“两个月后,皇家秋猎之时,我会从此消失,届时,你便是这侯府的当家主母。”
文思嫣闻言,愣在原地,还想再问些什么。
沈如涵却已开口,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此事你知我知,切莫外传。”
言罢,她唤来侍从,将文思嫣带了下去,安置在靠近书房的一处幽静院落。
文思嫣刚走,便有小厮匆匆来报。
“夫人,侯爷离开城郊别院后,去了酒楼,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沈如涵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点了点头。
正如她所料,秦云峥从她这里受了气,定会去找娉瑶。
可纳妾的消息一出,娉瑶又怎会甘心只做个外室,定会闹着想进府,秦云峥只能出去躲个清静。
虽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可心,还是不由自主地酸胀发疼。
或许,是因为她太过了解秦云峥,他的每一次变心,每一次心动,每一次不悦时会去的地方……
她都了如指掌。
自己这前半生,竟真的像是为了秦云峥而活……
沈如涵收回思绪,没再多说什么,让小厮退下了。
当夜,秦云峥被下人醉醺醺地搀扶回府,一见到沈如涵,便扑了上来,将她紧紧搂住。
“为何要纳妾?我不要纳妾,不要她……”
他的话语中带着酒气,却也夹杂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那杀伐果断、威震四方的定远侯,在发妻面前,竟是这般姿态。
任谁见了,恐怕都会以为他爱惨了沈如涵。
可只有沈如涵自己知道,他所谓的不纳妾,只是因为没能娶到心中所爱之人而已。
沈如涵望着伏在榻上不省人事的秦云峥,心中再无半分往昔的温存。
正欲唤下人将他移走,却听他带着酒气的呢喃,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我对你这般好,你怎么忍心将我推给旁人……”
那声音轻柔,竟让沈如涵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可紧接着,他口中唤出的名字,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那点微光。
“别推我给旁人,娉瑶……”
沈如涵浑身一颤,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她红着眼,猛地将他推开,只觉得自己滑稽又可悲。
吩咐下人将烂醉的秦云峥送到书房歇息后,她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所有声响。
次日,沈如涵开始正式调教文思嫣。
第一项课业,便是马球之术。
看着文思嫣穿上那袭红衣,在场上练习时英姿勃发,沈如涵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模糊了一下,恍惚间,竟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她也曾那样自由不羁,意气风发。
可自从踏入侯府,便如同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日复一日地消磨着光阴。
沈如涵轻轻垂下眼帘,离开这里的念头,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
文思嫣察觉到她的走神,好奇地问:“夫人,您怎么了?”
沈如涵压下翻涌的心绪,将话题引向别处。
“几日后,国公府要办马球宴,京中各世家都会去,到时正好看看你的进益如何。”
文思嫣笑着点头应允。
自那夜被沈如涵遣去书房后,秦云峥便很少回府,偶尔回来,也只宿在前院,仿佛在与沈如涵冷战。
然而,文思嫣入府的吉日已定,各项事宜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马球宴那日,秦云峥终究还是和沈如涵一同前往。
上场前,他特意问沈如涵:“今日,你不下场?”
沈如涵听出了他语气中试图缓和关系的试探,却只是微微摇头。
她已安排好,让文思嫣上场。
秦云峥眉头微蹙,未再多言,转身去更衣备马了。
沈如涵坐在观礼席上,望着秦云峥身着劲装,纵马驰骋的背影,神思恍惚。
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眼里心里都只有她的少年。
只可惜,人心终究是会变的。
这时,文思嫣也着一身红衣,跃马入场。
府里初见时,秦云峥对文思嫣并无特别的表示。
可今日,她这英姿飒爽的模样,却让秦云峥的目光频频掠过,停留了许久。
比赛进行中,秦云峥更是屡次因关注文思嫣的动向而分心失手。
末了,他甚至故意露出破绽,让文思嫣赢了这一场。
沈如涵看着,只觉心口泛起一股涩意,像是咬到了一颗未熟的青梅。
这一幕何其相似,当年秦云峥也是这样,在马球场上,把胜利让给了她。
原来,他对文思嫣,亦是真心。
心口发酸的同时,一种奇异的平静也悄然蔓延开来。
马球宴后,秦云峥罕见地来到沈如涵的庭院,与她同桌用晚膳。
开口第一句话,却问的是文思嫣:“你那表妹,家世清贵,竟也精通马球,这般出色?”
沈如涵手中筷子微顿,随即不动声色地答道:“她自小受姨娘教导,姨娘出身武将世家,倒也不算稀奇。”
秦云峥颔首,接着又问了许多关于文思嫣的事。
他极力装作闲话家常,但沈如涵仍能从他那掩藏不住的惊喜与好奇中,看穿他的心思。
沈如涵渐渐将筷子搁下,对他的每一个问题,都耐心解答,脸上不见丝毫厌烦之色。
时光仿佛凝固了许久,秦云峥终于凝视着沈如涵那平静如水的面容,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异色,缓缓开口问道。
“我如此在意旁的女子,你……当真不吃醋?”
沈如涵微微一怔,随即展露出一抹温婉的笑靥,声音平和无波。
“身为侯府的主母,我岂能没有容人之量?更何况,思嫣是我亲自为你挑选的佳人,愿她能伴你左右。”
忆往昔,沈如涵对秦云峥的占有欲之强,满京城皆知。
哪怕他只是在外多瞥了哪家女子一眼,她也会心生醋意,非得让秦云峥费尽心思哄上许久才肯罢休。
但秦云峥似乎已忘却了这些,又或许,他的心中此刻正被另一件事所填满——
“那……若是我 日后又对其他女子动了心,欲再纳一房,你是否也能如此大度?”
沈如涵心中明了,他这是想将娉瑶迎入府中。
那一刻,她的心仿佛被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堵塞,沉闷而压抑。
她沉默良久,终于淡淡开口:“一切但凭侯爷心意。”
她依旧保持着那份无波无澜的神情,可秦云峥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
当夜,秦云峥并未前往前院,而是洗漱完毕后,便在她身旁躺下。
“前几日公事缠身,未能回府陪你,今晚,就让夫君好好补偿你可好?”
秦云峥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暧昧的气息。
然而,在这耳鬓厮磨之际,沈如涵却嗅到了一丝不属于他的香气——
那是娉瑶独有的茉莉花香。
一股恶心之感猛然涌上心头,沈如涵皱着眉头,轻轻推开了他。
“今晚……不行,我不方便。”
秦云峥还是头一回被沈如涵如此直接地拒绝,身体瞬间僵住:“你……来月事了?”
沈如涵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她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毕竟,秦云峥向来记不住她来月事的日子。
此时,他虽心中疑惑,却也未再多问,兴致索然地起身。
“那你好好休息,我去书房处理些事务。”
沈如涵转过身,静静地望着他朝文思嫣院子的方向走去,双手缓缓攥紧了锦被。
前来熄灯的侍女见状,不解地问道:“夫人,您为何要拒绝侯爷?您的月事明明不在这几日啊……”
沈如涵没有回答,心中却泛起一阵苦笑。
一个心已偏移的人,又何必强求他留下呢?
次日清晨,文思嫣前来请安。
沈如涵一眼便注意到了她脖颈上的吻痕,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她强压下心中的情绪,开始教导文思嫣插花煮茶之道。
文思嫣出身清流之家,对这些本就有所涉猎,如今沈如涵也只是根据秦云峥的喜好稍作调整罢了。
沈如涵望着桌案上的花束,忽然提议道:“后花园中的木芙蓉开得正艳,不如我们采一两枝来点缀?”
她喜爱木芙蓉。
记得嫁入侯府的第一个月,秦云峥便与她一同种下了满园的粉艳木芙蓉,那时的他们,是何等的恩爱。
于是,沈如涵带着文思嫣前往后花园。
然而,还未踏入园中,她们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满地的枯枝残叶,她悉心栽种的木芙蓉竟被连根拔起,随意丢弃在地上。
而秦云峥,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下人们将木芙蓉一一拔除。
沈如涵心头骤然一紧,疾步上前:“侯爷,您这是做什么?”
秦云峥瞥见她走近,眼神闪躲了一下:“我想换种别的花。”
“这木芙蓉虽艳丽,但看久了总觉得有些俗气。”
沈如涵心底涌起一股寒意,声音干涩地问:“那侯爷觉得,种什么花好呢?”
秦云峥眼中的不安更甚:“我觉得茉莉清幽雅致,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如涵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底却泛起泪光。
她望着满地凋零的花瓣:“既然侯爷喜欢,那就改种茉莉吧。”
话毕,她领着文思嫣转身离去。
她怎会不明白,秦云峥厌弃的,从来都不是花,而是她这个人。
夜幕降临,沈如涵正在教文思嫣辨认账册,秦云峥推门而入。
见桌案上散落着厚厚的账本,他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你教她这些做什么?”
沈如涵神色自若:“等思嫣学会了,日后也好帮着打理家中事务,不是很好吗?”
秦云峥眉头微蹙,似乎不大高兴。
他示意文思嫣先退下,随后在她身边坐下,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肢。
“有夫人您管家便足够了,要她插手做什么。”
沈如涵听着他甜腻的话语,心中却毫无波澜。
她不着痕迹地挪开些距离,随意问道:“侯爷今日怎的回来得这般早?”
秦云峥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从袖袋里取出一支金簪。
“今日出门时特意为你寻的,就算我赔个不是,你别再恼了。”
沈如涵看着那支簪子,神情复杂,胸口发闷。
这式样的簪子近来京城正流行,她自己也买了一只,前几日与秦云峥共进早膳时还戴着。
秦云峥是何等疏忽,竟连这都没认出来?
她牵动了一下嘴角,并未伸手去接:“侯爷多心了,我并未生气。”
或许是她这逆来顺受的模样正合了秦云峥的心意。
他笑容更深,拉着她到妆镜前坐下,亲自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间。
“你看,可还入眼?”
沈如涵凝视着镜中的人影,恍惚间忆起往昔。
那时他们情意绵绵,相敬如宾,他最爱在镜前为她描画蛾眉、簪上发饰……
她眼角泛酸,抬手取下金簪,语气平淡地道:“很是喜欢,多谢侯爷费心。”
说着,她打开了妆盒,将那支簪子与自己先前买的那只并排放在一起。
秦云峥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良久,他才声音干涩,挤出一句:“原来……你已有了那样一支簪子。”
沈如涵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侯爷无需挂怀,你赠予我的,自然意义非凡,无可替代。”
秦云峥闻言,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脸上浮现出一抹安心的笑容。
然而,若他肯细细端详沈如涵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便会发现,两支簪子并置一处,实则并无二致,皆无法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秦云峥似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匆匆赶来的贴身侍从打断。
侍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沈如涵只见他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与紧张。
他匆匆转向沈如涵,留下一句:“我还有要事在身,你且早些歇息。”
言罢,便大步流星地夺门而出。
沈如涵凝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那抹勉强的笑意,渐渐消散于无形。
次日,文思嫣前来拜访时,沈如涵将那支簪子轻轻递给了她。
不料,文思嫣却面露犹豫之色,轻声说道:“昨日,侯爷也派人送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簪子给我……”
沈如涵递簪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那支华丽的金簪,此刻却如同一根细针,刺痛了她的双眼,也刺痛了她的心。
她轻笑一声,巧妙地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转而将簪子赏给了身旁的侍女。
时光匆匆,转眼间便到了文思嫣正式进府的吉日。
沈如涵与她情同姐妹,自是希望自己离开后,她的日子能过得舒心顺遂。
因此,她亲自操持,将仪式在礼制允许的范围内,办得热闹非凡,红火喜庆。
秦云峥望着满眼喜庆的红绸,心中微动,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
“如涵,不过是一房妾室,你何苦如此大费周章?”
沈如涵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父母早逝,家道中落,如今思嫣便是我最后的依靠,最后的亲人了。”
更何况,是她主动提出将文思嫣迎进府中的,自然该给她最大的体面与尊重。
秦云峥闻言,自知失言,连忙补救道:“如涵,你莫要多想,我也是你的亲人,永远都是。”
“你且放心,即便思嫣进了门,我心中所爱,依旧唯你一人。”
若是换作从前,沈如涵听到这话,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可如今,她的心却如同古井无波,再无半点涟漪。
她只是微微一笑,默默接过文思嫣奉上的茶盏。
随后,在秦云峥骤然变色的目光中,她轻轻褪下腕间那象征主母身份的玉镯,缓缓戴到了文思嫣的手上!
文思嫣满眼都是震惊与惶恐,脱口而出:“姐姐……”
秦云峥更是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阻拦,但碍于宾客在场,终究还是生生忍住了。
沈如涵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笑着轻轻拍了拍文思嫣的手背。
那动作,那神情,仿佛她交出去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件罢了。
夜色深沉,秦云峥着一身喜庆的红衣,却带着一身酒气闯入了她的院落。
沈如涵眉心微蹙:“侯爷不去思嫣那里,她怕是会惹人闲话……”
话未说完,秦云峥猛地将她揽入怀中,箍得极紧。
他语气带着几分醉意,质问如同醋意翻涌:“那是主母才能佩戴的传家玉镯,你为何给了她?”
沈如涵怔了怔,旋即恢复了惯有的柔和:“我已说过,她是我远房表妹,我自当照拂,给她几分体面。”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淡:“玉镯不过是身外之物,侯爷心中看重谁,谁在侯府才有真正的地位,不是吗?”
秦云峥望着她眼底那份平静,自己眼中却添了几分慌乱。
“你明知我的心从未变过,你始终是这侯府的主母,是我的妻子……”
他抱得更紧,反复呢喃,似是在说服自己,又似是在寻求确认。
“我知道。”沈如涵含笑应道,随后轻轻推开他,“侯爷,文小姐还在等你用合卺酒。”
秦云峥身体骤然僵硬,看着她,眼中泛起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悲伤。
沉默对峙了片刻,他终究是摇摇晃晃地转过了身,离开了。
婚宴过后,侯府的日常事务渐渐移交到文思嫣手中。
沈如涵则开始盘点自己的陪嫁物什。
她心里已有计较,那些珍宝首饰尽数换成银票存入钱庄,其余不便携带的,便分赠出去。
大部分东西都清点无误,唯独那株千年人参不见了。
那是她打算留给在寺庙静养的婆婆补身的。
管家来报:“那株千年参,侯爷已经取走了。”
沈如涵心头一沉,如坠冰窖。
待秦云峥一回府,沈如涵便直接问道:“那株人参,是你拿走了?”
秦云峥动作一顿,有些不自然地解释:“前几日军中副将重伤垂危,我情急之下将人参取来救急用了。”
“事发突然,未曾与你商议,是我考虑不周,你莫要动气。”
沈如涵望着他躲闪的目光,并未拆穿,只是淡笑:“既是救人一命,也算是物有所值,我怎会生气?”
秦云峥无声地松了口气,立刻笑着称赞:“我就知道你心胸豁达,心地善良,必定不会与我计较。”
沈如涵只是浅浅笑着,未再多言,心口却像是灌了冷风,寒意刺骨。
他走后,有贴身侍女悄悄来报:“奴婢打听了,城郊那边的娉瑶姑娘,每日都用上等人参调养身子,说是侯爷特意吩咐的。”
沈如涵心中毫无波澜。
如此贵重的东西说送便送,看来秦云峥对那娉瑶,当真是情根深种。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时光悄然流逝。
离秋猎还有半月之期,沈如涵的东西已大致收拾妥当。
一日,秦云峥来到她的住处。
见她妆奁上空空如也,随意问道:“先前我送你的那支簪子,怎的不见了?”
沈如涵神色自若,随意答道:“侯爷赠的物件珍贵,怕被下人碰坏了,暂且收了起来。”
秦云峥凝视她片刻,没再追问:“明日是休沐日,我带你去城郊的菊园赏花,如何?”
沈如涵略一思忖,反正也无他事,便点头应允了。
次日清晨,阳光温柔地洒落,沈如涵与秦云峥并肩坐在马车内,一路驶向城郊那片绚烂的菊园。
他们在古色古香的亭中落座,举杯共饮,赏花品香。秦云峥细心地为她披上柔软的披风,眼中闪烁着对往昔的深深怀念。
“记得往昔,你我携手同游,赌书泼茶,那份闲适与惬意,如今想来,竟已恍如隔世。”
沈如涵闻言,垂眸凝视着手中的酒杯,心中的兴致忽然间消散无踪。
是啊,很久了,那些美好的时光,毕竟,自那以后,秦云峥的心与时间,便大多倾注在了娉瑶的身上。
秦云峥察觉到她的异样,沉默片刻,轻声细语道:
“如涵,往昔我忙于军务,无暇顾及你,让你受冷落了,往后的日子,我们……”
话音未落,亭外忽然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唤:“侯爷……”
沈如涵与秦云峥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位大腹便便、妩媚动人的女子立于不远处,望着秦云峥的眼中满是惊喜交加之色。
秦云峥脸色骤变,疾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你怎会在此?!”
沈如涵站在原地,未动分毫,心却如坠深渊。
她心中明了,这位女子,便是娉瑶……
沈如涵冷眼旁观着秦云峥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搀扶娉瑶,却又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的举动。
那一刻,她的喉间仿佛被什么硬物堵住,难受至极。
娉瑶瞥了沈如涵一眼,正欲开口。
秦云峥却抢先一步回头,紧紧握住沈如涵的手,向娉瑶介绍道:
“这位是娉瑶姑娘,是我在战场上救下的孤女,未曾想今日竟在此相遇。”
言罢,他又转头看向娉瑶,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这位是本侯的夫人。”
他竭力想要掩饰一切,娉瑶也颇为识趣,连忙向沈如涵行礼。
沈如涵并未揭穿他们的伪装,只是看着娉瑶衣衫单薄,忍不住出言提醒:
“城郊风大,娉瑶姑娘还是保重身体为好。”
娉瑶却笑眯眯地抚上自己的肚子,不以为意道:
“多谢夫人关心,大夫说我胎大,需多走动走动……夫人未曾经历过,自然不懂这其中的辛苦,也是一种福气呢。”
她“呵呵”笑着,眼中却暗含挑衅之意。
不能生育,这一直是沈如涵心中难以言说的痛楚。
此刻,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秦云峥似乎有所察觉,紧握着她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沈如涵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波澜,面无表情地扫了娉瑶身后一眼,缓缓开口:
“不知娉瑶姑娘已许配了何家郎君?这菊园地处偏远,你又身怀六甲,你夫君怎会如此不懂心疼人?”
娉瑶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眼中的难堪与怨恨一闪而过。
她不自然地瞥了秦云峥一眼,不甘心地说道:
“我夫君在别处等我,我特意前来,是有事想请侯爷借一步说话。”
“夫人,您应该不会介意吧?”
秦云峥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他不悦地瞪了娉瑶一眼,随即扭头看向沈如涵,眼中满是谨慎与小心。
似乎只要沈如涵说一句“不行”,他便绝不会迈出那一步。
然而,沈如涵却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唇边又勾起了一抹浅笑:“请便。”
秦云峥神情一滞,正欲开口解释。
沈如涵却已经转身重新在桌前坐下,悠然自得地继续饮酒赏花。
秦云峥僵立片刻,最终还是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随后跟娉瑶走到了一旁。
菊园空旷,唯有他们二人低语,断断续续地飘散在风里。
娉瑶带着哭腔,哽咽道:“若非你总不肯明媒正娶,我又怎会直接找上门去?”
“再有三个月就要生了,难道你要让我们的孩子在外头颠沛流离,做个没名没分的?”
沈如涵垂着眼帘,面无表情,手中酒杯的杯壁被她捏得发白。
秦云峥沉默了许久,才柔声安抚:“别哭了,等孩子出生前,我定会处理好。”
沈如涵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怜惜。
他终究是舍不得责备她。
她望着天边南飞的大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必等那么久,秋猎之后,你们就能如愿了……”
时光飞逝,又过了一个多星期,转眼便是秋猎的前夜。
沈如涵已将自己的财物尽数整理妥当,那些离开后无需带走的物件也一一打包,正准备歇息。
秦云峥恰在此时走了进来,一脚踏入房门便问:“你的屋子怎地显得这般空旷?”
沈如涵平静作答:“一些旧物碍眼,便处理掉了,日后寻机会添置新的便是。”
秦云峥并未多想,自行宽了外袍,在她身侧躺下。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疚,他开口:“如涵,我有一事想与你说。”
“其实,那日在城郊遇到的那个孤女……”
沈如涵手指微颤,猛地翻过身,打断了他的话:“我乏了,等秋猎回来再说吧。”
这是相处的最后一晚了。
这一夜过后,他想迎娶何人入门,便再无需与她商议。
次日,秋猎的围场。
沈如涵与秦云峥各自乘马,行进在幽深的林间小道。
她早已留意到一条隐蔽的小径,足以让她悄无声息地离开猎场。
而替换乘骑的骏马,正等候在小径尽头的大路上。
眼看时机成熟,沈如涵勒住缰绳,目光投向秦云峥,缓缓开口。
“那日在城郊的娉瑶姑娘,原是青楼里的头牌,对吧。”
“她腹中的孩子,是你的,是不是?”
秦云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慌乱地开口:“我……”
他支吾了半晌,最终颓然叹气:“如涵,我对不起你。”
沈如涵原以为自己已心如止水,可此刻听到他的道歉,心还是猛地揪了一下。
“所以昨夜,你是打算告诉我,要接她进门,对吗?”
秦云峥更加羞愧,却还是点了点头:“她肚子里,毕竟是侯府的骨肉……”
沈如涵的心沉得如同寒潭。
“你接她进门,我不管,只望你为侯府的名声着想。”
“她一个风尘女子,这辈子也只能做个妾,地位绝不能高过文思嫣。”
这过于平静的语气,让秦云峥愈发不安。
“你若心里不痛快,尽管骂我,别这样……”
话未说完,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娉瑶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侯爷救我!”
她慌不择路地奔至近前,身后跟着一头因受伤而狂奔的惊鹿。
秦云峥脸色大变,惊呼:“娉瑶!”
他立刻拉弓搭箭,利箭脱弦,正中鹿身。
随后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娉瑶身边,将她护在怀中,眼中满是关切。
“可吓着了?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他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地抚上娉瑶的小腹。
沈如涵稳坐马背,目光如刃,自虐般凝视着秦云峥对那女子满心紧张、关怀备至的模样,手下不自觉地无声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娉瑶面色如纸,痛苦地攥着秦云峥的衣角,声音颤抖:“侯爷,我的肚子……好痛啊……”
秦云峥闻言,神色骤变,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挺住!我这就带你去寻太医!”
言罢,他小心翼翼地将娉瑶扶上马背,随即自己一跃而上,坐在她身后,双臂紧紧将她环在怀中,似是生怕她有个闪失。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将视线投向一旁的沈如涵,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与挣扎。
他满含歉疚,声音低沉:“如涵,我必须先带她出去……”
话未说完,沈如涵便淡淡地打断了他:“你去吧。”
秦云峥却身体一僵,眉头紧锁:“你这是在生气吗?你也亲眼看到了,她动了胎气,情况危急……”
沈如涵闻言,心中只觉一阵讽刺涌上心头。
这里是秋猎围场,戒备森严,她一个平民女子,怎会如此巧合地闯入,还偏偏被受惊的鹿追赶?
她只觉身心俱疲,对这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早已厌倦,于是轻轻摇了摇头。
“侯爷,孕妇与胎儿的安危为重,切莫再耽搁时间了。”
秦云峥的话被生生堵在喉咙里,眉头皱得更紧,留下一句:“我很快回来,你一定要等我。”
言罢,他一踢马肚,骏马长嘶一声,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沈如涵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声低语:“秦云峥,我不会再等你了……”
她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勒紧马缰,转身向一处偏僻的断崖行去。
文思嫣早已牵着马等在那里,见沈如涵到来,轻声唤道:“姐姐。”
沈如涵翻身下马,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却带着几分苦涩与决绝。
“按照计划行事,到时你就说我被猛兽追赶,不慎失足坠崖。”
说着,她撕下一片衣角,随手挂在崖边的树枝上,作为标记。
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针脚粗陋的香囊,那是秦云峥亲手为她绣的,虽不精美,却承载着他对她的情意。
她轻轻摩挲了一瞬,随即不再留恋,手一扬,将香囊丢下了悬崖。
文思嫣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问道:“姐姐,你真的要走吗?”
沈如涵动作一顿,又细细交代了许多事宜。
“以后你就是侯府的主母了,你要记住我教你的,与侯爷携手共进,发扬侯府的清誉与荣光……”
文思嫣又问:“那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沈如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不舍地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闪烁着泪光:“珍重。”
言罢,她翻身上马,一踢马肚,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个决绝而孤独的背影。
从此,天高海阔,她与秦云峥,将江湖路远,不再相见。
晨曦初露,微风轻拂,仿佛要将她心头尘埃尽数吹散,赠予一身轻松。
秦云峥将娉瑶送回行宫,待太医诊视后正欲离去,娉瑶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咬着下唇,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怯意,声音细若蚊蚋:“侯爷,我害怕,您不要离开我,好么?”
秦云峥眉头紧锁,往日见她如此楚楚可怜,他早该应允。
可此刻他心系沈如涵,焦急万分,不由得劝道:“太医在此,你定无大碍,我……”
话未说完,娉瑶忽然蹙眉,手按在了小腹上。
一声痛苦的呻吟自她齿间溢出:“啊!好痛……”
秦云峥眉头一拧,怒视太医:“不是说没事么,怎地又疼起来了?!”
太医身子一颤,连忙垂首禀告:“脉象确无大碍,或许是孕妇受惊,胎儿亦不安,故而躁动频繁。”
“需先稳住孕妇心神,方能令胎儿安稳。”
秦云峥脸色阴沉,望着脸色惨白、全然依赖着他的娉瑶,终究没忍心抽回手。
他压下心头的焦灼,握着娉瑶的手在床沿坐下:“莫怕,有我在。”
他笑容温和,轻声安抚着娉瑶,显得格外体贴。
直到两个时辰后,娉瑶服药睡去,秦云峥才起身。
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与愧疚,立刻唤了亲兵,翻身上马,朝着先前与沈如涵分别之地疾驰而去。
沈如涵千万不能出事啊……
秦云峥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一想起沈如涵先前那番话,心头便莫名的不安。
仿佛有什么正在脱离他的掌控,这种失控感让他心绪烦乱。
然而,他尚未离开行宫,便被刚回来的文思嫣截住。
“侯爷这是要去哪儿?”
秦云峥定了定神,耐着性子答道:“我去林子里找沈如涵,她还在那边——”
话未说完,文思嫣已截住话头:“侯爷不必去了。”
她垂下眼帘,面上满是悲戚,缓缓道:“我瞧见姐姐被野兽追赶,失足跌下悬崖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将秦云峥震在原地。
耳边嗡嗡作响,心痛得仿佛被利刃贯穿,满心满眼的悲痛只剩下难以置信。
沈如涵死了?
秦云峥怔怔望着文思嫣,却见她泪光盈盈。
那将坠未坠的泪珠,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猛地怒道:“胡说!沈如涵怎会死?!”
文思嫣见他不信,还想再言,秦云峥却扬起马鞭,径直朝着围场深处奔去。
他心神俱颤,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沈如涵不会死的,绝不会……
他策马狂奔至断崖边,却见一袭熟悉的衣角,正挂在崖边的枝桠上。
秦云峥眼神一黯,心口剧烈颤抖起来。
沈如涵果然往这边来了,她……
无尽的哀伤涌上心头,连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想去摘下那片衣料,可一阵风过,布料被吹得飘摇,最终跌落在崖畔。
秦云峥立刻下马,伸手去够,仿佛抓住这片布,就能抓住沈如涵一般。
然而,他刚一移动,脚下松动的碎石便哗啦啦滚落,坠向崖底。
那崖深不见底,碎石落下,如同坠入无间地狱,连声响都消弭无踪。
凛冽的秋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秦云峥的心彻底冰凉。
沈如涵,当真坠下这万丈悬崖了吗……
他心底还残存着一缕微弱的希望,宛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却在这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文思嫣追了上来。
与此同时,几个侍从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这断崖足有百米之深,夫人若是从这儿坠下去,恐怕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这声音虽低,却像一片锋利的羽毛,被风轻轻一送,便直直刺入了秦云峥的耳中。
他本就满心愧疚与不安,这番话更是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中了他那敏感至极的神经。
顿时,他怒不可遏,双目圆睁,嘶吼道:“什么坠崖?!沈如涵她不会死的!绝对不会!”
秦云峥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缰绳,迅速调转马头,眼眶已然变得猩红如血,他声嘶力竭地命令道:“都给我去找!她肯定还活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搜寻了一天一夜,众人却只找到了一个针脚歪歪扭扭、丑陋不堪的荷包。
那是秦云峥亲手绣给沈如涵的,她一直贴身珍藏着,如同珍视着他们之间的情谊。
侍从看着秦云峥脸色阴沉得可怕,紧握着那已经褪色的香囊,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慰藉。
侍从小心翼翼地禀告道:“禀侯爷,这香囊是在崖下发现的,可以证实文娘子所言非虚。”
“至于尸骨……”侍从说着,偷偷抬眼瞧了瞧秦云峥的脸色,见他眉头紧锁,眼神阴鸷,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声音也越发微弱,“那崖实在太高,地下又有猛兽出没,若是坠下,找不到尸骨也是情理之中的……”
秦云峥眉头紧锁,听着这话,心中的怒火如火山般爆发,他愤怒地挥袖,将一桌的茶碗尽数扫落,茶碗碎片四溅,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你胡说什么!给我滚出去!”他怒吼道,眼眶中的猩红更甚,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只觉心好像被一块名为愧疚的巨石重重压住,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侍从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只有秦云峥,独自站在原地,猛地攥紧了沈如涵的香囊,眼眶再次泛红,泪水在其中打转。
当晚,秦云峥陷入了梦境。
梦中,是他与沈如涵新婚的那一天。
红烛高燃,摇曳生姿,偌大的喜字贴在窗上,满室的红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却又带着无尽的喜庆与温馨。
沈如涵身着凤冠霞帔,脸颊羞红如霞,她轻启薄唇,柔声唤道:“云峥……”
这声音轻轻柔柔,宛如春风拂面,却叫秦云峥瞬间红了眼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能感觉到年少的自己心中那难掩的喜悦与激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因她而变得美好。
秦云峥感受着少年的自己缓缓伸手,轻轻握住沈如涵的手,笑容温柔如水,他郑重承诺道:“如涵,我只愿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
秦云峥一愣,心中五味杂陈,这诺言竟是他主动提出的,那时的他,是如此真挚而坚定。
此刻,这话却像是一柄锋利的利剑,隔着五年的时光,深深刺中了秦云峥的心,让他痛不欲生。
他呼吸一滞,心痛得好像被千万把刀同时绞割,痛得他几乎无法站立。
可沈如涵的反应却又给他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让他从梦境的甜蜜中瞬间跌入现实的残酷。
只见面前的沈如涵笑容瞬间扭曲,变成了猎场里骑在马上时那冰冷的模样,眼神中充满了怨恨与失望。
“娉瑶怀了你的孩子,你要把她纳入府中,对不对?”她冷冷地质问道,声音中充满了嘲讽与不屑。
秦云峥心中一颤,好像被愧疚扼住了咽喉,他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默默承受着她的质问与怨恨。
沈如涵却死死盯住他,眸光越发冷冽如刀,仿佛要看透他虚伪的外表,直视他的灵魂深处。
“是你先爱上别人,背弃了我们的誓言,是你!是你亲手毁了我们的幸福!”她话语如刀,字字诛心,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秦云峥的心中。
秦云峥心中全是自责与愧疚,他忍不住拉住她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祈求一般:“我错了,如涵,你原谅我……求你原谅我……”
面前的沈如涵看着他歉疚的模样,突然温婉地笑了,那笑容中却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奈。
“我,再也无法原谅你了。”她伸出玉指,轻柔地拂过秦云峥的脸颊,嘴角却扬起一抹愈发甜美的笑意。
“只因为……”沈如涵温润如玉的容颜上,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我,要死了呢。”
她说着,脸上依旧挂着笑,但那笑容在蔓延的裂痕下,显得无比惊悚可怖。
“不——”秦云峥本能地向前扑去,可指尖刚触碰到沈如涵的脸庞,那片肌肤便簌簌脱落。
秦云峥僵住了。
沈如涵那张原本端庄秀丽的脸上,突然渗出猩红的泪滴。
殷红的血沿着裂痕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秦云峥的脚边。
沈如涵仍在笑,嘴唇开合,声音却模糊不清:“秦云峥,我死了,你就能如愿以偿了,是不是?”
秦云峥猛地摇头,声音凄厉:“不是的!不是的!我不要你死!我爱你——”
积压心底的愧疚与悔恨瞬间决堤,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出了藏匿最深处的真心话。
沈如涵却仿佛未闻,那些裂痕已迅速爬满她的全身,她一张嘴,便掉落了几片碎片。
“你根本不爱我,你选择了娉瑶,你爱的那个人是娉瑶。”
秦云峥心胆俱裂,想摇头否认,可看着她不断掉落的碎片,只能颤抖着双手,徒劳地想去拼凑。
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沈如涵,就能稍稍减轻他胸中如山崩海啸般的负罪感。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动作,沈如涵便已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飞灰。
只剩下一句低语在耳边回荡:“秦云峥,是你害死了我——”
秦云峥猛地惊醒,弹坐起来。
呼吸急促得像要喘不上气,寝衣已被冷汗浸透,他怔怔地望着帐顶,眼角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梦魇中的愧疚与自责依旧死死纠缠着他。
他看着手中紧攥的、早已冰凉的香囊,心脏仿佛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刺穿,痛得无法呼吸。
沈如涵,是真的死了……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秋猎结束之后,秦云峥将娉瑶带回了侯府。
娉瑶兴致勃勃地想拉着他:“侯爷,这是我头次来侯府,您可要带我去四处看看呀?”
她早听闻花园里种了她心心念念的茉莉,正盼着秦云峥带她去欣赏。
可秦云峥却恍若未闻,只冷冷道:“你身怀有孕,不宜多走动。”
话音落下,他便径直朝着沈如涵的院落走去。
只留下娉瑶在他身后,眉头紧蹙,跺着脚,满心疑惑为何前日还对自己柔情蜜意的男人,此刻竟变得如此冷漠绝情。
远处的文思嫣目睹了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低语:“男人的情爱,原是这样虚浮不堪的东西。”
而沈如涵的房内。
秦云峥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失去了沈如涵,这屋子竟是如此空旷得让人心慌。
处处都残留着她的气息——
他想起她慵懒地斜倚在美人榻上翻书,想起她在矮桌前与他下棋,一丝不苟地核对账目,想起她在铜镜前细细簪花、描画眉眼……
直到她真的离去,那些共度的时光才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刺痛他的双眼。
那些回忆像带着倒刺的鞭子,反复抽打在他的灵魂之上。
秦云峥越是回想,心中的愧疚与自责便越是深重。
空旷的屋子仿佛能盛下他全部的哀伤,却又拥挤得连沈如涵的一丝痕迹都无处安放。
秦云峥心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愧疚、自责与懊悔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悲恸欲绝,身体虚脱无力,靠着门框缓缓滑落在地。
悔恨与怀念交织成无边的浪潮,将他彻底淹没。
秦云峥满心懊悔,恨自己为何如此后知后觉。
那悔恨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肆意流淌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为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一切……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绝望与悲戚。
“沈如涵,对不起……我真的爱你啊……”他低声的忏悔,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却注定得不到他梦寐以求的回应。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直到天色渐渐擦黑,屋外才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侯爷,天色已暗,可要传膳?”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传来,好像是曾经跟在沈如涵身边的那个贴身侍女。
秦云峥这才如梦初醒,有了些许反应。他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然而,一眼望去,他的目光却被那侍女头上的一只簪子紧紧吸引住了。
这簪子,分明是他亲手送给沈如涵的那只,那精致的纹路,那独特的样式,他绝不会认错!
秦云峥的双眼瞬间瞪大,愤怒如火焰般在他眼中熊熊燃烧,他仿佛化作了一只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死死地抓住那侍女的手,厉声质问道:“你怎么敢拿她的簪子?!说!”
侍女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浑身颤抖,声音抖得厉害,慌乱地解释道:“回,回侯爷,不是我拿的,是夫人……夫人赏给我的。”
秦云峥却根本不听她的解释,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嘶吼道:“你撒谎!这是我特意为她挑选的,她曾说过她无比喜欢,怎么会轻易赏给你?!”
侍女吓得浑身如筛糠一般,眼泪止不住地簌簌而下,她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助地颤抖着。
就在这时,文思嫣款步走来,及时救下了那瑟瑟发抖的侍女。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侯爷怕是忘了,这簪子,你也送了我一个一模一样的呢。”
“这种人人都能拥有的东西,表姐她向来心高气傲,又怎会真的喜欢?!”
文思嫣的话,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深深地刺入了秦云峥的心。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只觉心痛如绞,仿佛有无数把利刃在他的心上疯狂地切割。
对啊,沈如涵向来追求独一无二,她若是知道自己送出去的簪子竟人手一份,定会气得拂袖而去,又怎会喜欢呢?
秦云峥心中悲痛欲绝,再加上整日未曾进食,身体本就虚弱不堪。此时,气血一阵翻涌,他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文思嫣看着他晕过去后还满脸愁容的模样,忍不住蹙了下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人活着的时候不懂得珍惜,等到人死了,再装出这副愧疚的模样,又有什么用呢?”她轻声嘀咕着,声音中满是不屑与嘲讽。
没过多久,京中便传言纷纷,说定远侯秦云峥因思念亡妻过度,竟一夜之间白了头,还大病了一场,整个人憔悴不堪。
他始终固执地不肯相信发妻沈如涵已经去世的消息,坚持不肯为她发丧,仿佛只要不发丧,她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最终,还是在老夫人的强硬干预下,他才不得不将沈如涵的表妹扶为平妻,以慰家族之需。
而他那位怀有身孕的外室娉瑶,却因胎儿过大,在生产时遭遇难产。为了保命,她被送到城外的庄子养身体,而她生下的孩子,则被养在了文思嫣的膝下。
年前,秦云峥向皇帝递了折子,主动要求离京,前往南境驻守。
他说:“京中处处都是与她的回忆,每一处都让我伤心欲绝,我实在无法再待下去了。”
皇帝见他情深意切,心中不忍,便允了他的请求,让他年后动身。
然而,文思嫣却有些心慌意乱。她趁着深夜,偷偷让人快马加鞭送出一封密信,至于信中写了什么,无人知晓。
而秦云峥的忏悔与难过,远在江南的沈如涵还毫不知情。
她上船后,便顺着水路悠然而下,一路游山玩水,欣赏着沿途的美景,心情格外舒畅。
直到年节前后,她才抵达了温暖的江南。
这里是沈母的故乡,也是沈母去世前心心念念想要回到的地方。
沈如涵对江南的印象,大多来自于母亲的讲述。
小时候,她常常枕在母亲的膝上,听母亲用温柔的声音怀念着江南的烟雨蒙蒙,讲述着画舫游船的趣事。
那时,她的心中便对江南充满了向往与憧憬。
现在,她终于能够完成母亲的遗愿,来到这个梦寐以求的地方,沈如涵只觉心中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平和。
她驾着马,缓缓进城,向着沈母留给她的小院落走去。
刚走进小院,沈如涵便愣了一下。
这院落虽小,但却干净整洁,井井有条,不像是闲置多年的荒芜之地,倒像是有人时常居住,精心打理一般……
沈如涵正感疑惑之际,偏房里缓缓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妇人。
“可是小姐回来了?”
沈如涵微微一怔,随即与那老妇人的目光相遇。
她尚未开口询问,那老妪已是手一抖,竹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浊的眼眶剧烈颤抖着,仿佛不敢相信,竟扑了过来。
沈如涵下意识地向前迎了几步,稳住了踉跄的她,带着几分不解问:“老人家,您认得我?”
却听她呢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极了……和小姐简直一模一样……”
沈如涵心中一凛。
小姐?这老妇人,莫非是哪位故人的仆从?
她来不及细想,那老妇人已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怀念。
她的目光温和,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沈如涵的眉眼,仿佛透过这具躯体,看到了另一个魂魄。
过了许久,她才拭去眼泪,激动得声音发颤:“老身姓常,曾是江南谢家小姐的乳母。”
江南谢家……正是沈如涵母亲的娘家!
沈如涵心头猛地一跳,静静听着常嬷嬷苍老的声音,缓缓道出往事。
“当年小姐最后一次南归,因老身身子骨不济,未能随同进京,便留在了江南。”
“小姐曾许诺,待您出嫁之后,便回此地颐养天年,故而老身一直守着这座院落。”
“谁知世事难料,小姐未及归来,便……便撒手人寰了。”
常嬷嬷老泪纵横,悲从中来。
“后来谢家式微,族人迁往申洲,唯独老身留了下来,只盼能守着小姐长大的地方……”
“这可是谢家的旧宅,小姐的出生地啊。若小姐有灵,也定不愿见它荒废,更不愿……被变卖。”
沈如涵听闻此言,眼眶不由自主地发热。
在京城这座名利场中待久了,连枕边人都能形同陌路。
却不料,在这世间,竟还有这样一份绵长而真挚的情意,是为她母亲而留。
这份情谊深深触动了沈如涵,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暖意,又泛着酸楚。
常嬷嬷见沈如涵眼圈泛红,忙用帕子替她拭去,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虽未能见上小姐最后一面,能见到她的女儿,已是天大的造化,真好。”
话音刚落,她便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小小姐既已归来,这里自当物归原主。老身守了半辈子,也该是时候了结了……”
说着,便要去收拾自己的简单行囊。
沈如涵连忙拉住她,望着老人如风中残烛般孱弱,却又满含温情的目光,心中涌起无限暖流。
“嬷嬷,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一个人住这里,心里实在害怕。您就留下,陪着我,可好?”
常嬷嬷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推辞:“这……不合规矩,怕是不便。”
可当她看到沈如涵听到这话后,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便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好,老身便陪小小姐住些日子。”
随后,她便拄起竹杖,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去,执意要为沈如涵煮碗热汤面,仿佛认定了这是自己该做的事。
沈如涵知道难以劝阻,便由着她去,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竟滋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宁。
这感觉,如同父母尚在,家中炊烟袅袅,温馨满溢的时光。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底悄然升起一个念头:“若能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该有多好……”
几日后的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沈如涵漫步上街,心中正盘算着要好好逛逛这江南的街巷,领略一番别样的风情。
然而,她刚走出没多远,街头巷尾的纷纷传闻便如潮水般涌入了她的耳中。
“听说了吗?定远侯年后要来南疆镇守了……”一个略带神秘的声音,在人群中悄然响起。
“定远侯?他来南疆做什么?这里可不是京城那种繁华之地。”另一个人疑惑地问道,语气中满是不解。
沈如涵眉头微微一蹙,正暗自思量,就听见有人解答道:“你不知道吗?前段时间秋猎,他的发妻不幸坠崖身亡了……”
“定远侯得知这个消息后,一夜之间白了头。他觉得京城处处都是与妻子的回忆,伤心欲绝,所以才特地向皇上请旨,离京来南疆镇守呢!”那人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听闻此言,人堆里的几个女子纷纷点头,眸中露出几分怜悯之色,似是共情了定远侯的遭遇。
“世上之人,大多薄情寡恩,定远侯倒是个情深意重之人,真是难得啊……”一个女子轻声说道,语气中满是赞叹。
沈如涵听着这些传闻,只能无奈地摇头苦笑,心上的伤口仿佛又被狠狠地撕开,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情深意重,都是假象罢了。她在心中暗自嘲讽,但转瞬之间,便将那股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反正自己已经“死”了,无所谓秦云峥拿自己死后的名声做什么了。她安慰自己道,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又听见一人继续说道:“不止如此,定远侯还不肯相信发妻已经死了,现在正四处发文书寻找呢!”
此话犹如当头一棒,沈如涵心中一颤,下意识地往街上望去。
果然,她看见有官府的衙役带着画卷走向布告栏,还沿路拦下女子,与手中的画卷进行比对观察。只有确定不像后,才肯放人离开。
沈如涵眸中闪过一丝震惊,她下意识地背过身去,赶紧戴起围兜遮住脸颊,生怕被衙役认出。
她心中懊恼不已,只觉自己倒霉透顶。这秦云峥也真是的,自己都“死”了,他还不肯放过自己,非要闹得满城风雨。
沈如涵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知道衙役要向她这里走来。她匆匆起身,拐进了路旁的一条小巷,试图摆脱衙役的追捕。
然而,这巷路七拐八拐,沈如涵并不熟悉。她不知自己哪里走岔了路,竟意外撞见了一伙人正在围殴一个人。
她看见那堆人围着一个人挥拳头,拳脚相加,毫不留情。沈如涵下意识地转身躲了回来,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就听那伙人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书孰”、“先生”之类的词语。沈如涵心中猜测,可能是附近学堂的学子在斗殴吧?
她本想装作不认识,悄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时,打人的学子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句:“颜玉恒!你装什么清高……”
沈如涵脚步一顿,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天常嬷嬷与她聊天时提起的情景:“玉恒是我孙儿,就在附近学堂上学……”
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心中充满了犹豫和挣扎。这伙人打的人是颜玉恒?是常嬷嬷的孙儿?
沈如涵心中犹豫不决,还想再听一听情况。然而,就在这时,她感觉那殴打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挨打的人连挣扎声都没了。
仿佛那伙人打得狠了,颜玉恒已经没了声息。沈如涵心中一紧,当下顾不得多想,便冲了回去。
她随手拿起一个棍子,放在背后捏紧,用作防身之用。然后,她高喝一声:“住手!”声音清脆而坚定,回荡在巷子里。
打人的那伙学子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有人问道:“你谁啊?多管闲事!”
沈如涵不答,只是紧紧地盯着他们,绷紧了脸色,低声道:“你们放开他。”她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伙人轻蔑一笑,只觉她是个不自量力的女子,根本不足为惧。
然而,沈如涵却不管他们的嘲笑和轻蔑,只捏紧了棍子,威胁道:“我已找了衙役往这边来,若是官府知道了你们聚众斗殴、欺凌弱小,这名声传入学堂里,看先生还要不要教你们?!”
她眼眸笃定而明亮,话语坚持而有力,说得煞有其事,叫人忍不住相信她的话。
其实,她背在身后的手捏得死紧,心中也微微发颤,有些忐忑不安。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必须救下颜玉恒。
那伙人被她的话唬住,当下眼眸一沉,脸色都变得不好看起来。他们互相看了看,最终只能踹了脚被打的人,恶狠狠地说道:“今天就先放过你,等书孰开学的,再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完,他们吐了一口唾沫,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如涵看着他们走远了,深呼一口气,手里的棍子也应声落地。
那伙大男人,个个身强力壮,她其实心里也怵得狠。
她压下心中忐忑,赶紧上前问颜玉恒:“你还好吗?”
男人瘫倒在地,没有一点反应。
沈如涵心头一跳,立刻伸手去探他鼻息,低声喃喃:“不会是死了吧……”
虽然气息微弱,却能感受到。
她心沉了沉,与他说话:“你别睡,我马上送你去医馆,千万别睡啊!”
沈如涵说着,便蹲下,将他背起。
她做好被压得沉重的准备,却见那人看着个子大,却轻得很,她只稍稍废了力气,就背起来了。
沈如涵叹了口气,不知作何感想。
这么大个人,却这样瘦,怕是吃了不少苦吧……
正想着要走,就被昏死的那人拉住了衣角。
他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
沈如涵见状俯身,只听他用尽全部力气,从肺里挤出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书,书匣……”
她眉头一紧,赶紧把书匣也捡起,看着他疼痛万分的模样摇头。
“你真是书呆子啊!这么重得伤不想着救命就算了,还光想着书!”
沈如涵也就嘴上抱怨了两句,看着他半昏半睡的模样,还是背起了他。
她对这里不熟悉,连来时路都走不回去,像个无头苍蝇般乱转。
在巷中左拐右拐,弄得气喘吁吁地,却连医馆的门都没看见。
沈如涵心中焦急,背着颜玉恒站在巷口左望右望,不知如何走。
“这里怎么都长一个样子……”沈如涵眉头紧皱,豆大的汗珠滑落额头。
当下真是病急乱投医,甚至下意识扭头向身后问:“我初来乍到不认路,你可知道,去医馆该走哪边?”
背上的男人半天没反应,好像昏死过去,说不出一句话。
沈如涵只能叹了口气,正想随便找一边走,却听一个声音幽幽传来:“错了……”
这声音依旧低沉,仿佛含着血,在耳边响起:“左边。”
沈如涵心中一喜也顾不得额上汗珠,赶紧调转方向,走向左边。
她扭头回说:“谢了,你……”
话没说完,却见那人已闭了眼睛。
只留下了句小声的:“你才是,呆子……”
沈如涵自小金尊玉贵,后成了侯府夫人,在京中地位更是水涨船高,从未被人这样说过。
她当时愣了下,心中却不觉生气,只忍不住笑。
“你是孩童吗,怎的如此记仇……”
沈如涵低声嘟囔,看颜玉恒已彻底晕了过去,赶紧收起调笑的心。
她加快了脚步,将男人送进了医馆。
颜玉恒,你可是常嬷嬷的孙儿,千万不能死啊……
一个时辰后,颜玉恒才悠悠转醒。
鼻尖是四溢的药香,身上虽然镇痛,却没了血污的感觉,反而干爽洁净。
他睁眼,看见身侧笑盈盈的女人,心中一颤。
半晌才反应过来:“……我在医馆?”
这声音仿佛含着砂砾,沙哑得不似他原本声音。
沈如涵却听见这声音,放下心来,笑着点头:“是啊,这下可得放心了吧?”
说着,她便起身:“你先缓着神,我去叫大夫来,再诊治一下……”
可颜玉恒却眉头一皱,拉住了她,急切道:“不用!”
沈如涵一愣,不解地看着他:“你浑身是伤,怎么能不叫大夫来?”
说着就拉下他的手,要去外间。
颜玉恒眉头一皱,立刻翻身起来。
只是起来得太快,好像牵扯到伤口。
脸色不由得一白,闷哼一声,额上顿时溢出冷汗。
沈如涵见状,心中一惊,赶紧扶住他,叮嘱道:“别乱动!你可能伤到了骨头,错位就不好了!”
颜玉恒却躲开沈如涵的手,起身强撑着,拱手行了礼。
他脸色惨白,神色却没有半分痛苦,还露出一丝笑,垂眸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又从袖兜中取出荷包,犹豫半刻,拿出最大的一块碎银递给沈如涵。
“多谢姑娘垫付药费,我在下囊中羞涩,只有这些,请姑娘收下。”
沈如涵愣了下,看着他这强撑的模样,好像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笑了笑。
她不伸手来接颜玉恒递来的银子,只笑着看他不说话。
这颜玉恒真是两样啊……
刚才晕过去之前还说她呆子呢,现在就行礼谢救命之恩了?
况且这半会,就说了三个谢字,真是……有意思得紧。
颜玉恒见沈如涵不收那银子,怔了半刻,又把荷包一起递了过去,拱手道:“谢姑娘救命大恩,还请姑娘收下。”
说完转身便走。
沈如涵见状,不由得笑了下,将东西推回去。
“公子这谢礼太重了,我受不起。”
说着就拦着他,不让走,然后高声叫大夫。
颜玉恒立刻慌了神,摆手说:“不用——”
他看着沈如涵,急切道:“我身上都是小伤,回去自己吃药就行了,不用在这里开药……”
说着说着,便咬住了唇要强行离开:“在药馆看病太贵了,我负担不起的。”
沈如涵却见他受了伤还这么有劲,差点按不住,只能皱了皱眉,低声警告。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告诉你阿奶了!”
颜玉恒果然停下了挣扎,脸色一沉,问:“你认识阿奶?你是什么人?”
沈如涵不回答,只眼眸闪了闪,回说:“你也不想阿奶担心吧……”
“乖乖让大夫诊治开药,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颜玉恒看着她,犹豫了片刻,点点头应下。
直到天色擦黑,两人才从医馆离开。
“多亏没伤着骨头啊……”沈如涵一手药包,一手书匣,走在前面感慨道。
“只是内脏出血也需要注意,下次可别再打架了。”
颜玉恒却不搭话,只看着她,问:“你可以说了吧,你到底是谁?”
沈如涵见他一副小书呆子的模样,生出几分年少时逗弄人的心思。
于是眼眸一转,故意道:“你想知道,就去问你阿奶呀。”
颜玉恒顿时脸色不好,只觉被她戏耍,赌着气不说话。
沈如涵笑了,拎着药和他的书匣,走向家的方向。
她几乎忘却了那画卷的烦心事,心中只有安定与祥和。
尽管天越来越黑,路边已没了多少铺子亮着灯火。
可天边一轮明月,总能指引回家的方向。
片刻后,沈如涵推开门,闻见满室饭香。
心中一喜,不由得大喊:“嬷嬷!我回来了!”
常嬷嬷神色一喜,看向她,笑着问:“怎么才回来?快洗手吃饭吧!”
沈如涵却神色狡黠,笑着说:“我还带回来一个人,嬷嬷猜猜是谁?”
常嬷嬷歪头疑惑,就见沈如涵一闪身,露出身后的颜玉恒。
老太太一愣,脸上笑得灿烂:“玉恒?你回来了?”
她神色一喜,一边走来一边念叨:“阿奶记着你今日书孰放年假,左等右等也不来,还担心呢,没想到你们二人竟遇上了!”
常嬷嬷看着颜玉恒困惑的眼眸,立刻解释说:“这是沈如涵,是这院子主人的女儿,就是我常挂在嘴上的小姐的女儿。”
颜玉恒紧皱的眉头这才放开,心中的大石落下,看着沈如涵笑眯眯的模样又行了一礼。
“在下颜玉恒,见过姑娘。”
沈如涵笑笑,见他这稚嫩的模样,有种自己在欺负小孩的错觉。
当下挥手说:“不必客气。”
又见他一身脏污,不由得凑近低声道:“这件衣服都是脚印和泥,快去换件衣服,别让老人家担心。”
说完便兀自解了披风,挽着常嬷嬷,将她按在桌前坐下,说:“嬷嬷坐着,我去厨房端菜来。”
她一串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没看见颜玉恒眉头一皱,看着她背影探究的眼眸。
吃过晚饭,颜玉恒主动去洗碗。
沈如涵放心不下,见常嬷嬷已经睡下,便跟了过去。
她一边走进,一边说:“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洗碗还是我……”
后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他手脚麻利,干净的碗碟已经整齐摞在一旁。
动作这样快,竟是已经洗完了。
沈如涵诧异又不好意思,看着他认真擦着碗的模样,笑道:“人人都说君子远庖厨,你倒是不一样,碗洗得又好又快,这样勤快麻利。”
颜玉恒听着她话语中夸赞的意思,不由得耳朵一红,垂下了眸子。
“我与阿奶相依为命,阿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这些事自然应该我来做。”
沈如涵听他提起这个,眉头一蹙,心间的怪异又起来,忍不住问:“我听常嬷嬷说她无儿无女,你却叫她阿奶,这是……”
颜玉恒闻言脸色不好,垂下的眼睫颤了颤,连手都抖了下。
沈如涵见状便知道自己唐突,立刻道歉:“不好意思,我不该问这个的……”
颜玉恒摇了摇头,愣了半晌,将碗筷放好,说:“阿奶不是没有孩子,只是她儿子不争气,她不愿承认那人是她儿子,便一直说自己没有儿子。”
颜玉恒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的清冽和些微的沙哑,娓娓道来。
常嬷嬷年轻时死了丈夫,独自拉扯儿子长大,却不想他滥赌成瘾,屡教不改。
本以为成家立业后能学好,便张罗了一门亲事,却不想更加堕落。
不仅整日饮酒,还打人。
他妻子不堪重负,生下孩子之后就跑了。
那儿子从此更加嚣张,一次喝酒生事,失手伤了贵族公子,被送进大牢判了流放。
“那时候,我还在襁褓之中,后来就和阿奶相依为命。”
他越说声音越痛,眸中越发幽暗,似乎找不到一丝光亮。
沈如涵看着他,心中一沉,伸出一丝怜惜之情。
可她思索半天,也找不到什么话语来劝慰,只沉声说:“一切都过去了,你已经长大了。”
颜玉恒点了点头,两人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沈如涵正想扯开话题说些别的,就见颜玉恒对上她幽微的眼眸,眸中闪过一抹泪光。
问:“你呢?”
沈如涵愣了一下,没跟上他的思维,问:“什么我?”
颜玉恒看着她,沉了沉声,问:“定远侯去世的发妻,为何会死而复生出现在江南?”
沈如涵怔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看向他:“你看到了?”
颜玉恒点头又摇头。
“我知道阿奶以前侍奉的主家女儿是丞相夫人,也知道她女儿嫁给了定远侯。”
“近来又听说定远侯发妻身亡,这两点实在自相矛盾。”
沈如涵闻言苦笑。
这颜玉恒倒是思维敏捷,能推善断,简单两点便将她身份推出来。
她仰头忘了眼天边圆月,知道自己安定的日子不久矣。
便垂下眸子,低声道:“我不会拖累你们,会尽快搬走的。”
颜玉恒却愣了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沈如涵闪烁的眉眼,话语诚挚。
“你既不惜假死也要离开京城,来到不远万里的江南,说明有苦衷,对不对?”
沈如涵没想到颜玉恒竟这样想,心中一颤,不由得暖了几分,点了点头。
颜玉恒见她点头,便继续道:“那便不必忧心,我们不会把你移交官府的。”
“这本就是你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沈如涵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沉默了良久,才说:“多谢你体谅。”
她面上沉静如水,心中却久违地暖了几分。
京中多明枪暗箭,人人自危,她已许久不被人这样真挚体贴地对待过了。
颜玉恒摇头,摸了摸自己后脑,笑得羞涩却诚恳:“这是应该的……”
“毕竟你母亲救了我阿奶,你又救了我,这不算什么。”
他说:“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这阵风头过了再出门做打算。”
沈如涵看着少年人安逸的眉眼,笑了笑。
她在京城,人人都长了颗七窍玲珑新,处处都要提防与小心,连句话都不能说错。
自是不相信有人天生纯善的。
可这次,她却突然想信了。
看着被少年纯真的眼眸,沈如涵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慰藉。
没过几日,便是除夕。
当晚,三人合力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沈如涵看着,有些惊奇。
“我还是第一次见南方的除夕宴,竟不吃饺子,吃的是汤圆吗?”
常嬷嬷笑,解释道:“汤圆寓意团圆……”
又看向窗外,发现下了雪,笑得更加灿烂说:“这雪下得好啊……瑞雪兆丰年!”
说着,颜玉恒端着一盘菜走进来。
沈如涵惊了下,看向他,问:“怎么还有菜?”
颜玉恒把盘子放在她面前,露出个个饱满如元宝般的饺子,说:“怕你吃不惯汤圆,也包了饺子。”
沈如涵看着他,心中温暖,不由得笑着道谢。
颜玉恒摇头示意没事,也看着窗外:“江南好几年未曾下雪了,看来明年定是个好年。”
沈如涵看着那纷纷飘落的雪花,不由得想起了京城,一时没回答。
这些天她躲官兵,没上街,倒不知道京城如何。
颜玉恒见沈如涵不说话,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拍额头道:“我忘了,京城总是下雪,你该看腻了。”
沈如涵立刻回神,听他这话,摇了摇头。
“京城的雪看腻了,可江南的雪却是第一次见……”
她看着窗外,眸中映出纷扬的白雪,露出一个恬淡的笑,缓缓道:“我喜欢得紧呢……”
颜玉恒闻言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沈如涵。
只见她侧脸俊秀,眸中闪着光。
不由得看愣了神,良久才回神,仿佛羞怯般垂下了头,耳尖不知何时染上一抹绯红。
多亏常嬷嬷提起筷子喊着开饭了,才没让人发现他的失态。
沈如涵笑着应声,也提起筷子,可视线还是不由得往窗外飘。
京城的雪是冰的,烈的,砸得人生疼,可江南的雪却总是柔柔飘落在地的。
好像只是给过年添上一丝氛围,只在地上薄薄铺了一层。
真的不一样。
沈如涵摇头,将那点扰人思绪甩开,看着在座的人,心中温暖。
京城早已过去,她的新生活在江南开始了。
于是举杯道:“但入新年,愿百事、皆如意!”
常嬷嬷与颜玉恒也与她碰杯:“万事如意。”
窗外雪纷纷,屋中却暖意融融。
沈如涵看着他们温柔的笑脸,心中那块伤痛的地方,悄悄长出了血肉。
她仰头喝掉杯中酒,心中无限宽慰。
若是时间能停滞在此刻,该有多好……
吃完年夜饭,常嬷嬷又笑着给两人发了压岁钱。
沈如涵还不想收,却被常嬷嬷拍着手道:“就当是我替小姐发给你的吧。”
这话一出,沈如涵眼眶瞬间红润,再不忍拒绝,将那红封手下。
“多谢嬷嬷……”
自父母亲去世后,她再没收过压岁钱,也再没被人这样温柔对待过。
沈如涵心中温暖,看着常嬷嬷的眼眸不自觉柔和。
可常嬷嬷发完红封后,便说自己精力不济,让他们两个年轻人上街去玩。
两人不肯,却被常嬷嬷推出了门:“外面热闹着呢,你们自去玩吧,我老婆子累了要歇息了。”
沈如涵看着关上的门,和颜玉恒对视一眼,眸中都是无奈。
“这大过年的,竟被嬷嬷赶到门外去了……”
颜玉恒笑了声,只说:“让阿奶休息吧……走,我带你去逛江南的灯会。”
少年难得笑得这样好看,沈如涵不由得晃了眼,感觉自己也年轻了几岁。
两人走到了街上,看着那灯火通明的市集,沈如涵结结实实地被震惊了一下。
京城常有宵禁,年节当下也是人影稀落。
虽然有灯会,却只是那老几样东西,她早已看得腻。
倒是江南城中有河穿流而过,冬日的水都不结冰,船上到处是酒家和店家,倒是更热闹。
她满眼新奇,像个小孩子到处看着望着,仿佛恢复了童真。
颜玉恒见状,赶紧拉住她,刚要说话,却见旁边小儿伸手,点燃了烟花。
沈如涵吓了一跳,下意识往他身旁凑了凑。
颜玉恒顺手将她护在身后,说了什么。
只是那烟花声音太大,沈如涵只见他嘴唇张合,听不他的话。
便拉着他低头,自己踮脚,凑近他耳边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说罢放开,却见颜玉恒动作一僵,对上她的眼眸迅速地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沈如涵歪头不知发生了什么,颜玉恒就伸手,无比自然地将两人的披风系在了一起。
也俯身凑近她耳边,说:“这里人多,系上些,别走丢了。”
说完还拽了拽,确认不会被扯开。
沈如涵看着结,不由得笑,问:“你这是把我当孩子了吗?我可大你好几岁呢……”
颜玉恒看着沈如涵,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少年人的狡黠:“论个子,我才是哥哥。”
沈如涵儿童欢笑的声音在耳边,盖过了颜玉恒低沉的声音。
她也没在意,被街边小摊贩吸引了视线,拉着他就走了过去。
“这个季节竟还有卖鲜花的,真新奇!”
只见那摊子上有簪子、手环、香囊等女子物件。
可引人注目的,是中间水桶里插着花枝,枝上花开得正鲜艳。”
摊主是个阿娘,见两人过来,便笑说:“我这花可是在暖房养出来的,满城独一份!”
又扫一眼两人,道:“娘子这样喜欢鲜花,小郎君要不要给娘子买朵花插头上?”
沈如涵见她误会,脸色一红,立刻摆手:“不是娘子,我是他姐姐。”
她长了颜玉恒六七岁,怎么好意思被人误会,这不成了占便宜?
阿娘却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改口,说:“那郎君要不要给姐姐买个花?”
这话说得,调笑的意味十足,弄得沈如涵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她在京城听大家说话曲折听得惯了,倒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打趣。
当时便恼羞成怒,下意识拉着颜玉恒要离开。
颜玉恒却没动,只垂眸,红着耳朵拿出荷包说:“阿娘都说了,那就买一朵花吧”
他扫了一眼筒中花枝,说:“就要那只海棠。”
沈如涵愣,还不等反应,一朵海棠便被簪在了她发髻中。
颜玉恒垂眸看她,唇角微微勾起,笑得温柔:“不知你喜欢哪朵,但是觉得这花最衬你,便买来送与你。”
少年人眼眸闪亮,满眼都是她,看得沈如涵心中一动。
她掩在袍下的手攥紧,停滞的心又恢复了跳动。
沈如涵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却在心里悄悄想,海棠花确实很美,怎么以前没发现呢……
两人看了傩戏,放了花灯,雪又下起来还不想回去。
直到沈如涵猜灯谜输了,一口气喝了三碗酒,实在逛不下去,才走回了家。
颜玉恒笑,扶着她,打趣道:“你运气也太背了,抽灯谜抽中的竟都是方言题!”
沈如涵走路略有些踉跄,但神志还清醒,辩解道:“我怎么想到这里方言竟这么多,还这么难?”
她看着颜玉恒,有些懊恼道:“本想把那砚台赢下来送你的,没想到竟输得这样彻底!”
颜玉恒温柔一笑:“姐姐的心意我领了,这砚台我还有,不用你破费。”
沈如涵大手一挥,说:“那怎么行,那是我的心意!”
说着又顿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说:“你刚才叫我什么?”
颜玉恒被她灼灼目光看得耳尖一红,没说话,只拉着她往前走,说:“到家了,你……”
“再喊一次。”沈如涵眼眸闪亮,笑着打断他,说,“我想听你再喊一次。”
颜玉恒被她看得心头颤了颤,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被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
“沈如涵。”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仿佛幽远自天边,又仿佛响彻在耳边。
只一声,便叫沈如涵心中颤抖,浑身冷得如坠冰窟。
她酒意被这声音压下,脸上笑容也立刻收住,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默默转了身,只见一个熟悉人影牵马站在原地。
那人不知等了多久,肩上已落了一层雪。
如瀑的白发扎起,在漆黑的夜中十分耀眼。
是秦云峥。
沈如涵心中一颤,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她本以为自己从此再见不到秦云峥,却不想被找到的这一天竟这么快的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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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涵心中颤抖,立刻垂头让兜帽遮住脸,迅速拉着颜玉恒的走进院中。
“你认错了,我不是……”
她进了院子,正要关门,就见秦云峥翻身下了马,快步上前。
下一秒,就已抵住门,双眸激动震颤,喊着:“沈如涵,我不会认错你的!”
沈如涵只当没听见,心下一冷,还要关门。
却看他将手卡在门缝,哪怕被夹出了红印也不顾,仿佛下了决心要阻止她关门。
不由得心中一颤,手一抖,便松开了门,任由秦云峥闯了进来。
秦云峥仿佛感觉不到痛,根本没空看他的手,立刻扑过来抱住她。
他怀抱冰冷,好像带着汴京的飞雪,将沈如涵拥入怀中。
沈如涵被冻得心中一僵,还不等反应,就听他炽热鼻息扑在耳边。
“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与颤抖,好像找回了失而复得的珍宝,极其珍重地说。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幸好,幸好你还活着……”
可听着他话语中的庆幸,沈如涵的心却掀不起一丝波澜。
这个以往她觉得安心温暖的怀抱,现在却只剩冰冷。
沈如涵眉头一皱,心中沉了沉。
她知道秦云峥既找来了这里,那便躲也没用了。
于是只推开秦云峥,退后了一步,任由飞雪在两人间滑落。
“你来这里做什么?”
秦云峥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与沈如涵重逢后,她的第一句话,竟是问他来做什么。
“你……”秦云峥双眸颤抖,雪落在他的白发上,更添一丝憔悴。
他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拼凑出支离破碎的一句话。
“如涵,我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沈如涵心中一颤,隔着漫天飞雪看向他,猛然生出一种错觉。
秦云峥本就精瘦,现在更是瘦削成凌厉的一片。
向来飞扬闪烁的眸间也没了光亮,只剩凄苦的滋味。
而那白发……
沈如涵仿佛被刺痛般移开了目光,话语却坚决而笃定:“我不回去。”
她声音比满天的雪还冷,字字句句都像针扎进秦云峥的心。
“你得了娉瑶,文思嫣也能撑起侯府,你面子里子都有了,还要我回去做什么?”
说着,她便向外推着秦云峥,想让他退出门去。
秦云峥却眉头一拧,身子一沉站在了原地。
“如涵,娉瑶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可我现在知道,我最爱的人是你,我……”
话没说完,他就对上了沈如涵颤抖的双眸。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一句爱我,以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
秦云峥眉心更沉,看着沈如涵,眸中升起一丝困惑。
“我们还相爱,为什么你不能原谅我呢?”
沈如涵闻言,不由得笑了一声。
爱?
她抬眸,正对上秦云峥双眸,沉声问:“你凭什么觉得,我还爱你?”
秦云峥闻言一愣,眼眸顿时猩红,看向沈如涵,话语中是掩盖不住的震颤。
“你不爱我……”
沈如涵却不管他,只觉自己好像卸下了些重担,不再看他,只推着他出门。
“我现在过得很好,不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回去的。”
说着,便要关门。
秦云峥却眼眸一沉,拉住了她的手腕:“是因为他吗?”
沈如涵一怔,看到他目光落在身后的颜玉恒身上,顿时觉得不可理喻。
“你在说什么?”
她看着他眸中的危险意味,警告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要牵扯无辜的人进来!”
说着就要甩开他的手。
可秦云峥却不放开,反而加重了力气,越捏越紧。
眼眸闪过一丝幽微的光,更加愤怒道:“你就这样护着他吗?”
沈如涵闻言只觉荒唐,连解释的话都不想说,只眼眸一凛,道:“放开!”
秦云峥却犯了倔,咬着唇,道:“我不放。”
“放开了你就会跑了,像上次秋猎一样。”
这话带着几分委屈的味道,仿佛又见到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侯爷。
如果忽略他严肃的眼眸,和愈发收紧几乎要将沈如涵手腕捏断的手的话。
沈如涵见他这死缠烂打的模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还想说话,却见颜玉恒上前。
他手指快如闪电,轻动一下,不知捏在了秦云峥哪根筋上,只见他手一抖。
那铁钳般的桎梏顿时松了力气,沈如涵立刻抽回手。
“凭力气欺负女子,实非君子所为。”颜玉恒看着秦云峥,话语低沉道。
秦云峥眉头紧皱,下意识要反驳:“不用你管,这是我夫人——”
沈如涵却毫不留情地将门关上:“你的夫人早已死了,现在的侯府夫人,是文思嫣。”
秦云峥闻言心头一颤,定在了原地,看着门缓缓关上。
他看着沈如涵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陈述事实的模样,心冷到谷底。
沈如涵将门关上,落了锁后,便不再管他。
只转身安慰颜玉恒:“不必与他多言,我与他早已一刀两断。”
她眉头无意识地蹙起,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语不像是释然,更像是劝慰。
劝慰自己真的已经一刀两断,一切都过去了。
颜玉恒注意到了,却没应声,只从一旁捧起一捧雪,放在自己的手绢中捏紧,攥成一个雪球。
又看着她,道:“袖子拉开。”
沈如涵被他这一串动作弄得一愣,皱着眉问:“什么?”
颜玉恒见她不动,只好自己拉过她的胳膊,将她袖口挽起,露出白玉般的一截小臂。
如凝脂般柔嫩的胳膊上,正有一圈淤青。
细看还看得见几个指痕。
颜玉恒眉头一紧,看了眼沈如涵,低声道:“有点冰,你忍着些……”
沈如涵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颜玉恒将那手绢包着的雪球贴在了她手腕。
温热的手腕被冰冷的雪接触,让她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啊……”
手腕本能地后退,颜玉恒却拉住,“别动!”
他垂下眼睫投下一层温柔的倒影,眼神专注而温柔:“现在不冰敷,明日会更痛的。”
一边说着,一边轻轻转着雪球,将那淤青都冰到。
沈如涵看着他这认真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暖。
“多谢。”
沈如涵看着他,心中莫名生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手腕上雪球的冰冷触感和颜玉恒温热的掌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的心躁动不安起来。
沈如涵抚着自己的心口,想将那股燥热压下去,可鼻尖却突然闻到一股海棠花香。
卖花阿娘的话又回荡在耳边,沈如涵的心跳动得越发快。
仿佛振聋发聩的鼓声,让她几乎听不见颜玉恒的话,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如涵不得不赶紧收回手,退后一步,深呼吸一口,将那心口的跳动压下去。
“可,可以了……”沈如涵垂下眸子,不敢看他。
只转身往屋中走,说:“太晚了,我要睡了。”
颜玉恒手中一空,愣了下,就见面前人已迅速离开。
他眉头一紧,看着沈如涵打开门,迈步进屋,忍不住问:“门口那位,你打算如何?”
沈如涵身影一顿,声音闷闷地传来:“我没想到他会找来,明天我会去解决的,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
说完便关上了门。
只留颜玉恒攥紧了手,怔怔看着她紧闭的房门。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话被风吹散在院中。
除夕夜,不知几人未眠。
翌日一早,常嬷嬷最先起了床,她正准备推门扫雪,却被吓了一跳。
“我的天爷啊!”
“你,你是哪个?”常嬷嬷看着倚在院门口,浑身僵硬仿佛雕塑的人问道。
那人白发黑袍,眉睫上都是雪花,好像在门口呆呆站了一晚。
他看着面前的老妪,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哎呀,怕是冻傻了!”常嬷嬷赶紧将他迎进来,烧了热水给他缓缓。
沈如涵起床,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秦云峥脸上的雪已化了,他轻轻一垂眼睫,那水珠就顺着眼角滑落,倒像是泪水。
沈如涵难得恍惚了一下,想到之前自己小产。
他当时领兵在外,听闻噩耗便即刻回京,跑死了两匹马,第二天就出现在自己床前。
她一睁眼,便对上秦云峥颤抖的眼眸,眼角还有未擦干的泪水。
沈如涵当时被那泪水扰乱了心神,只以为他也同她一样伤心。
可后来知道他养了外室,那外室也怀孕了时,心却冷到了谷底。
从此后,她再不相信秦云峥的一滴泪水。
沈如涵压下心中所想,走进屋中,看着秦云峥。
“如涵,你醒了!”
秦云峥看着沈如涵,眼眸一亮,露出个笑容。
沈如涵没回答,只问:“你什么时候走?”
秦云峥神色一怔,没想到她竟这般不顾情面,脸上顿时挂不住。
“你跟我回去,我就——”
“不可能。”沈如涵干脆利落地拒绝道。
她看着秦云峥,眸间冷意彻骨。
“昨晚我就说过了,京城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我不会回去。”
秦云峥看着她,眉头轻皱,眸中带上愧疚:“如涵,那是气话,我知道的。”
说着,他起身,作势要拥住沈如涵。
沈如涵却往后退,保持着距离,摇了摇头:“我从不说气话。”
她脸色冰冷,眸间连矫饰的温柔与客气都没了,只剩冷漠的疏离。
秦云峥被刺伤,看着她的神色,忍不住冷声道:“你想好了,真不回来?”
沈如涵点头。
秦云峥脸色一沉,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话语危险:“你自己倒是走得潇洒……”
“可文思嫣怎么办?”
此话一出,沈如涵眼眸一颤,掩在袍下的手猛地攥紧。
秦云峥怎么能这样卑鄙,竟拿文思嫣威胁她?!
“你要对她如何?”
沈如涵看着他,用阴沉的眼眸来掩盖自己心中的不安。
却见秦云峥勾起唇角,露出抹邪佞的笑。
“如涵,你的表妹,人在京城,却心系江南……”
他将那封信递给沈如涵,笑着说:“多亏了她惦记你,写了这信,不然我还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呢。”
沈如涵看着秦云峥眼中的疯狂,再不能强装镇定,愤怒道:“你对她做什么了?!”
文思嫣是她的表妹,她唯一的亲人。
更是她将文思嫣带入这一滩浑水里,她心中亏欠,自然不能不关注她的死活。
秦云峥却像是抓到了沈如涵的七寸,笑着上前环住她。
这次沈如涵没有推开。
他满意的笑了,将头埋在沈如涵的颈窝,深深呼吸闻着她的味道。
良久,才低声喃喃道:“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保证她安然无恙。”
秦云峥感受到沈如涵的气愤,看到她攥紧的手和颤抖的身子。
他听到沈如涵压着愠怒,道:“你这是威胁!”
秦云峥轻笑:“我不在乎……”
他极为珍重地拥住了沈如涵,话语之中是强压下的苦涩。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
沈如涵听着他疯狂的话,手攥得更紧。
她浑身都在抖,心里都是气愤与难堪。
甚至此时秦云峥的靠近都让她觉得恶心。
沈如涵想不通,秦云峥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这幅疯狂,偏执,甚至不惜用别人的性命来威胁人的模样。
可想到文思嫣……
沈如涵不得不答应下来:“好。”
她闭紧了眼,掩盖住眸中的绝望,道:“我跟你回去。”
秦云峥立刻绽出笑容,将沈如涵抱得更紧。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一个人,你还是爱我的……”
爱吗?
沈如涵无声苦笑,只觉秦云峥真是自欺欺人的一把好手。
她的心早已随着那香囊坠入崖下,再提不起一丝关于爱的兴致。
可是听着秦云峥的话,她眼前却浮现一双温柔清澈的眼眸。
傍晚,秦云峥去买马车,让沈如涵在家里等候。
他不怕沈如涵会跑。
毕竟文思嫣的性命还在他手中。
沈如涵收拾好了包袱,站在屋檐下,看着小小的院落,心中无限感慨。
隐姓埋名的生涯不过几个月,可所有最好的时光都在这个院中。
她在这里治愈了一切伤痛,几乎要把这当做家,可——
“幸福原来这样短暂啊……”沈如涵轻声喃喃,心中无限可惜。
她将房契和身上剩余的银票放在桌上,背起包裹,再抬眸,却望进一双不舍的眼眸。
颜玉恒站在院中,一身朴素布衣,围着披风,却衬得除尘绝世。
沈如涵好像看见了那天灯市中羞红了脸颊却依旧将花插在她头上的少年。
两人对视,眸中万千情绪,只化作一句:“我知道你有苦衷。”
沈如涵心中一颤,正要说话,却见他走进,从怀中取出一只海棠。
一如昨晚灯会,俯身替她插在发髻中。
只是这次,他说了一句话:“等我。”
当晚,秦云峥便买好了马车,启程回京。
沈如涵已经和常嬷嬷道别,不让她出门相送,所以门口只有颜玉恒。
他长身玉立,皱着眉,仰头看向秦云峥,眸中阴沉。
沈如涵上了马车,掀开帘子与他告别:“回去吧,好好照顾常嬷嬷。”
颜玉恒收回目光,看向沈如涵,眼眸一颤,上前一步,递给她一个药膏。
“腕上的伤记得敷药。”
他目光殷切,叮嘱道。
沈如涵点头收下,也忍不住道:“书孰的事,我……”
颜玉恒摇了摇头,让她不要担心:“我能处理。”
沈如涵只能点点头。
“那我走了。”她抿了抿唇,似是极为不舍。
颜玉恒皱着眉头看着她,良久才点头。
露出个笑,将那一束海棠花枝都递给她:“送你。”
沈如涵看着那花束,愁容顿解,不禁露出个宽慰的笑:“好。”
秦云峥皱着眉头看着,只觉海棠花对两人有种特殊的意义。
当下翻身上马,冷声道:“我们要出发了。”
两人只能结束了对话,互道珍重。
沈如涵放下帘子,握着那药膏,心中滋味复杂。
既是欣慰,又是惆怅。
她看着那药膏,不自觉想起她与颜玉恒相遇的时候。
那时他瘦弱的可怜,整个人仿佛一个骨头架子,她背起来都不嫌沉。
现在看着好像壮硕了些,还坚毅了不少。
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啊……
沈如涵心中感慨,不自觉竟红了眼眶。
这一幕正落入钻进马车的秦云峥的眼中。
秦云峥眉头一紧,顿时不悦:“你在想什么?”
沈如涵回神,恢复了冷漠的神色,道:“没事。”
秦云峥却被她敷衍的模样刺痛,立刻攥住她的手。
“他为什么要给你药膏?你受了什么伤?”
沈如涵本就伤痛未愈的手腕又被他捏住,当即痛到失声。
半天说不出话,鼻头一酸,眼眶顿时含了泪。
秦云峥一愣,立刻放开手。
后知后觉地拉开她的袖子,看见腕上遗留的痕迹。
经过昨晚,腕口变得青紫非常。
而沈如涵本就皮肤白皙,越发衬得那於痕狰狞可怖。
秦云峥被骇得手指一颤,立刻愧疚道:“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沈如涵却没回答,只将泪眼憋回去,怔怔看着他,笑了一声。
“秦云峥,你只会说对不起。”
她看着面前男人,早已灰冷的心又凉了几分。
沈如涵说完,便抽出自己的手,将青紫的痕迹掩在袖中。
不再看秦云峥,只倚着马车闭目养神。
马车里只剩沉默在流淌。
翌日,两人到了客栈,沈如涵正修整时,秦云峥抱着一怀的瓶瓶罐罐走进了屋中。
不由分说地拉着沈如涵坐在榻上,打开一罐药膏,挽起沈如涵的袖子。
“我买了城里最好的膏药,一定能……”
话没说完,只见她雪白的腕上,已经被敷上了药膏。
沈如涵看着他怔住的神色,默默收起了手。
“我已经擦过药了。”她话语淡淡,却让秦云峥眉头紧皱,心中不是滋味。
“你来得太晚了。”
那堆瓶瓶罐罐在桌上散落着,仿佛是个笑话。
经过药膏那事后,秦云峥对沈如涵越发体贴。
担心马车坐久了腰痛,就特意准备了软垫。
逢城必歇,哪怕走得慢一些,也绝不在路上过夜。
而且对沈如涵粘得更紧,仿佛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无论是睡觉还是赶路,都要与她一起。
哪怕沈如涵一直冷漠相对,他也毫不在意。
“只要如涵在我身边,就好。”
秦云峥仿佛入了魔,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沈如涵倒是对他这着粘人举动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既不生气,也不开心,好像离开江南就失去了情绪,对什么的反应都是淡淡的。
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一俱行尸走肉的空壳,被秦云峥带在身边。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她会猛然从梦中惊醒。
推开秦云峥环在腰间的胳膊,悄悄下床,看着窗外。
窗外月半圆,让沈如涵想起那晚的灯会。
离开江南没有几日,她却十分思念。
想念江南的气候,想念常嬷嬷,想念……颜玉恒。
不知他现在如何?
书孰开学否,过得还顺利吗?
沈如涵看着桌上被她制成干花放在盒中的海棠,心中无限酸软。
“等我……”
她轻声呢喃,将那花贴在心口,好像这样就能生出些慰藉。
可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唤:“如涵?”
沈如涵一惊,立刻从回忆中抽身,迅速将花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
正要将它再放回包裹里时,秦云峥猛然出现,将她拥在怀中。
“不睡觉在窗边做什么?”
沈如涵罕见的慌乱,赶紧将盒子藏在身后,扯出一抹笑:“没什么,睡不着赏月罢了。”
秦云峥愣了下,怔怔道:“你对我笑了……”
他被沈如涵的笑晃了神,立刻抱得更紧,双手环住她的腰,正要说话,手却摸到了一个异常的触感。
“这是什么?”
沈如涵一惊,立刻道:“没什么,只是……”
可她来不及阻止,就见秦云峥已将那盒子拿出来打开,露出一株海棠干花。
“海棠花?”
秦云峥一愣,立刻反应过来——
“是颜玉恒送你的,对吗?”
他想到那天除夕夜,颜玉恒与她系在一起的袍角,和她头上那抹扎眼的海棠花。
秦云峥心中一沉,脸色顿时不好,看着那花只觉刺目非常。
“他给你的东西,你就这样喜欢……宁愿制成干花,也日日带在身边吗?”
沈如涵看着他这模样,眼眸颤了颤。
“海棠能让我想到江南,那是我这段日子中,唯一开心的时候。”
此话一出,秦云峥心中一颤,脸色顿时惨白。
他看着沈如涵温软的神情,心却像是被利刃刺中,又痛又悔。
“你在我身边,就过得不快乐吗?”
秦云峥怔怔看着她,还不死心地质问。
沈如涵听这话,不由得发笑:“秦云峥,我的快乐从来不在身边。”
说完,她不再看秦云峥,只将盒子夺回来,小心放进了包袱里。
转身上了床。
“我要休息了,明日还要赶路呢。”
正月末,沈如涵才进了京城。
京城的习俗,正月里都算年节。
街上还有小儿在放鞭炮,到处都红红火火,一副喜庆祥和的模样。
沈如涵掀开帘子一路看过来,倒觉得那红绸锦缎属实刺眼得很。
到了侯府,秦云峥没有随着沈如涵下马车。
只说有公事要办,让文思嫣先带她回府。
“还是原来的房间,我特意叮嘱人别动。”
他笑着说。
沈如涵却蹙了下眉,心中有些无奈。
那屋子她早已按照文思嫣的习惯收拾好,就是准备给她用的,怎么还保持了原样。
她刚跟着文思嫣进了屋,就见她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姐姐,对不起。”
文思嫣话语诚恳,眼眸愧疚:“若不是我那封信,你也不至于被侯爷抓回来,我……”
她还要再叩头,却被沈如涵轻叹一声,扶了起来。
“不是你的错。”
“哪怕没有那封信,我也会被官府抓到,时间早晚而已。”
文思嫣诧异地看着沈如涵,眸中怀疑。
沈如涵笑着点了点头:“真的,没骗你。”
“他让各个府衙印了我的画像,街头巷尾地找,只怕我躲到深山老林,才能躲过这搜寻。”
她的话只让文思嫣的负罪感少了些许。
却依旧没起身,只倔强地又叩了头,缓缓道。
“自姐姐走后,侯爷性情大变,喜怒无常,稍有不顺便打罚下人,视人命为草芥。”
“想来姐姐回来,也是因为我的性命捏在侯爷手里的缘故……”
文思嫣眼眸感激,看着沈如涵,诚挚道:“谢姐姐救命之恩!”
沈如涵心头一跳,未料到文思嫣竟这样敏感。
她轻叹了口气,没有反驳,只让文思嫣起身:“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我将你纳入府中的,自然不能不顾。”
文思嫣抿唇,看向沈如涵,问:“姐姐如今回来了,可有什么打算?”
沈如涵看着堂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想到颜玉恒的承诺,沉默了片刻。
“既来之,则安之。”
深夜,秦云峥才回府。
他匆忙走进沈如涵的屋中,看见软榻上倚着美人背看书的沈如涵,不由得灿烂一笑。
秦云峥看着熟悉的屋子和熟悉的人,不真实感终于被彻底洗刷,只剩温暖在心间流淌。
他下意识说:“夫人,我回来了。”
这声“夫人”好像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一笔勾销,一切都仿佛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只是沈如涵已不想与他虚伪赔笑,只淡漠的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秦云峥也不在意她这冷冰冰的态度,自己笑着凑上来。
“我已将寻回你的消息告诉了圣上,圣上怜我情忠,免了我驻扎南疆的差事,让我巡视边境即可。”
沈如涵愣了片刻,看着他,眸中生出些许探究:“你想做什么?”
秦云峥笑得温柔缱绻,一双闪亮的眼眸中满是她的倒影。
“你曾说想游遍大好河山,我还记得……若是巡营,我们同去,你也去游历一番,如何?”
沈如涵看着他闪烁的眼眸,脸色一沉,似乎在探究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
她确实是说过,想游历山川,可是那是她年纪尚小。
更何况……
“若是没有你半路阻拦,我已经在游历山水了。”
沈如涵声音淡漠如常,字字句句却如刀,深深刻入秦云峥的心。
他眸间顿时阴沉,看着沈如涵冰冷的眼眸,红了眼眶。
“如涵,别开玩笑,我知道你是想和我一起游山玩水的……”
沈如涵看着他眼圈红红的模样,若是以前定会心软,可现在,却激不起半分波澜。
甚至还能残忍开口,给他致命一击。
“那是以前。”沈如涵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现在,我只想自己。”
她说完,便离开了他的怀抱。
身后,秦云峥的目光灼热,却再不能换她回眸。
沈如涵心中无奈,却不愿多说,只默默翻身上了床。
秦云峥何时才能知道,他们早回不去以前了呢……
这天之后,沈如涵便被困在这侯府大院里。
对外只说她身体抱恙,将她困在这屋中。
只每日和文思嫣聊聊天,再和秦云峥躺在一张床上入眠。
沈如涵被圈禁得烦了,只能仰头看月亮,遥寄相思之情。
这天仰头,却看见月圆。
仿佛一轮玉盘,挂在天边,遥遥不可及。
月圆之夜,该是阖家团圆共度年节的日子啊……
沈如涵心中凄苦,想到远在江南的常嬷嬷和颜玉恒,双手合十,默默对着月儿闭上了眼。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低声呢喃着,向月儿许愿一切都好。
这一幕却被秦云峥收入眼中。
沈如涵的神色深深刺痛了他的眼,他双眸猩红,猛地走上前去,强行环住了她。
“沈如涵,你心里想着谁?”
秦云峥话语低沉,眸中闪烁着冰冷危险的光,让沈如涵心中一颤,不由得变了神色。
“什么谁?”
她眉头一蹙,转瞬又恢复了冰冷的模样,与他擦肩而过。
“思嫣等着我用膳,先走了。”
可秦云峥却伸手拦住她:“你心里有了别人,对吗?”
他神色紧绷,眼眶也越来越红——不知是要落泪,还是要滴血。
沈如涵闻言脚步一顿,眉心一蹙,开口便是讽刺:“我的心在哪里,你管不着。”
这话却刺激到秦云峥脆弱的神经,他呼吸一紧,立刻拉住沈如涵的手,将她拥在了怀中。
“沈如涵,你只能是我的!”
秦云峥已失了理智,声音嘶哑透着绝望。
沈如涵听着他的话,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
只静静道:“秦云峥,我们早已结束了。”
“从你爱上娉瑶的那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她的话却让秦云峥更愤怒,死死抱住沈如涵,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安心。
“不,不……你还爱我,你说过爱我一辈子的,你不能食言!”
秦云峥狰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如涵听着,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心中悲痛,却不是因为秦云峥的伤害。
而是觉得他如野兽般被困于自己的执念中,实在可怜。
沈如涵犹豫良久,伸手抱住秦云峥,在他身后轻拍,像是安抚一个失控的孩童。
直到他恢复了理智,才退开一些,看着他通红含泪的眼眸,说出那冰冷的事实。
“秦云峥,是你先食言的,你忘了吗?”
秦云峥闻言浑身一颤,似乎是难以置信,眸中满是惊愕。
泪水就这样从通红的眼角滑落,留下湿濡的水痕。
“如涵,我错了,我……”
他像个后知后觉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埋在沈如涵的怀抱里泣不成声。
沈如涵摸着秦云峥的白发,心中滋味复杂。
秦云峥的懊悔与歉疚她都感受得到,可却无法做出回应。
再看到秦云峥,那些伤心的悲痛的回忆就这样猛地侵袭而来。
日日拷打她脆弱的神经,让她想往都忘不掉。
这让她怎么能原谅?
沈如涵听着秦云峥压抑的哭泣,最后汇成一句——“对不起”,手不由得颤了颤。
她嘴唇张合了几下,默默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无奈。
“秦云峥,你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呢?”
她声音轻得好像能被风吹散,在院中轻轻回荡。
秦云峥身子一颤,没有说话。
这天之后,秦云峥好像想开了一样,不再拘禁她。
也不常出现在侯府,好像忙着公事,十分匆忙的模样。
沈如涵乐得清闲,却也懒得出门,就每日和文思嫣喝茶赏花,偶尔帮她带带孩子。
孩子——就是当年娉瑶诞下的孩子,现在已经会坐着了。
沈如涵看着他露出笑容,活泼开朗的模样,不由得会心一笑。
侯府的日子太沉闷了,有个小孩子,还能闹出些动静来,惹人开心。
虽然有时候看着那孩子,她也会不时想到自己的孩子。
想如果自己的还活着,现在该多大了,该是什么模样。
可这想法不过转瞬而逝。
她这辈子不会再有孩子了,何必奢求呢?
趁着天气暖和,沈如涵抱着孩子在花园中散步。
她许久未踏足花园,上一次来还是秦云峥将木芙蓉拔了换茉莉花的时候。
现在再进来,她已做好了满园茉莉的准备。
可刚进来,便愣住了。
这园中,开得竟是木芙蓉。
沈如涵愣了片刻,直到怀中孩子“咿呀”着够着花枝,才回过神来。
“这园中不是茉莉吗?何时换成木芙蓉了?”她问侍者。
侍者垂眸正要回答,秦云峥就从另一侧走进,回答道:“知道你喜欢木芙蓉,我特意换回来了。”
他笑得温柔,一双如水眼眸中全是沈如涵,问:“如何,你可喜欢?”
沈如涵看着秦云峥眸中的雀跃与沾沾自喜,心中却没什么太多的波澜。
木芙蓉被换过是不争的事实,哪怕现在原样栽培上,也不是原来的那些了。
沈如涵心中一沉,看着秦云峥的眼眸带上一丝怜悯。
这样浅显的道理,秦云峥也知道的,为何还要这样自欺欺人呢?
秦云峥被她看得一愣,问:“怎么了?”
沈如涵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沉重,摇了摇头:“我已经不喜欢木芙蓉了。”
秦云峥神色一怔,就听她话语淡淡:“我喜欢海棠,江南的海棠。”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花园。
只留秦云峥看着她的背影,双眸颤抖而脆弱。
沈如涵抱着怀里的孩子,看着他的笑脸,慢慢也露出一个笑。
希望秦云峥能明白,她心已变,放她离开。
翌日,秦云峥久违的来了沈如涵的院子。
只是没了以往笑意融融的模样,神色郁结,脸色晦暗。
沈如涵正在用膳,侍者见状,立刻给秦云峥也上了一副碗筷。
秦云峥却没动,只看着沈如涵用膳的模样,眸中无限怀念。
“我好像很久没有和你好好吃一顿饭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透着些灰败的意味。
沈如涵神色一怔,放下筷子看着他,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云峥却没在意,只自顾自地说:“自从有了外室后,我就忽视了你。”
“我背信弃义,你恨我是应该的……”
他话语平静,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细数这些年来他的错误。
越说眼眶越红。
沈如涵眉头轻蹙,看着他这幅一脸死灰的忏悔,心中苦涩。
见秦云峥还要再说,她却轻轻开口打断:“够了。”
“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沈如涵心中滋味复杂,再次回想以前的事,像是被人又用刀扎入伤口一般,酸胀而痛苦。
秦云峥听见这话,似乎觉得有了转机,眸间一亮,生出些希望看向她。
“如涵,你可是原谅我——”
话没说完,便见到沈如涵干脆利落地摇头。
“伤口已经在了,我没法原谅你。”
她压下心中的酸软,看着秦云峥,缓缓说:“如果你真的对我好,就放我离开。”
沈如涵看着周围那熟悉的陈设,只觉紧固着她到窒息。
“只要回到这,就会让我想起以前痛苦的回忆。”
她在秦云峥颤抖的眸中,再一次说出自己的真心。
“我要离开侯府,请你放我自由。”
秦云峥眼眶红了又红,趁着那雪白的发,倒像是地狱罗刹。
只是脸上脆弱的神情,让人心生酸楚。
他看着沈如涵坚定的神情,整个人好像被重击,心越发沉重,人也越发萎靡。
沈如涵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见他沉重万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眸中只剩阴翳。
秦云峥恢复了以前的神情,勉强勾起一个笑,竭力控住颤抖的声音,说:“好,我放你离开。”
沈如涵眉头一颤,还不等反应,就见他拿起筷子,说:“最后再陪我吃一顿饭吧,好吗?”
他死灰一般的脸上生出一丝祈求的意味。
沈如涵心中一软,不忍拒绝,便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冰冷。
吃完后,秦云峥起身离开。
可走了两步后,还是不舍地转身回来,将沈如涵拥入了怀中。
“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沈如涵还不等反应,就被他放开。
秦云峥定定看了她一眼,说:“颜玉恒来了京城,在后门等你。”
此话一出,沈如涵才明白,秦云峥为何今天如此反常。
“我答应他,放你离开。”
秦云峥神色挫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不舍,也像是挽留。
沈如涵却没空探究他的情绪,满心都是“颜玉恒来接她了”。
这个念头足够压倒万千思绪,在心中掀起狂风巨浪,让她再无法维持淡漠的面具。
她迫不及待地提裙冲出了门,跑向后门。
看见倚在后门的如玉少年时,沈如涵心中被喜悦填满,猛地扑向他怀中。
“姐姐,我来接你了。”
这怀抱温暖而干燥,还带着一丝花香。
让沈如涵想到在江南的时候,那自由的,舒适的,让人安心的日子。
她忍不住埋得更深,手收得更紧,心中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终于等到你了,玉恒……”
颜玉恒也收紧双臂,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仿佛对待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满是珍重。
秦云峥在两人身后,看着这温暖温馨的模样,心却像是被刀刺中。
他攥紧了手,眸中满是悲怆。
是了。
沈如涵在颜玉恒身边,更快乐。
秦云峥默默垂下了眼眸,轻咳了一声,走近打断两人的温存。
“你带她走吧。”
他看着颜玉恒,眉头轻皱,说:“去哪里都好,过几天,我会宣布侯府夫人去世的消息。”
秦云峥看向沈如涵,眸中无限不舍。
“到时,你就自由了。”
沈如涵看着他沉重的眼眸,抿了抿唇,眸中生出一丝感激。
“多谢……”她行礼感谢,还想说什么,秦云峥却挥手打断。
“尽快走吧,我怕自己会后悔。”
说完便转身匆忙离开。
沈如涵第一次看见他的背影。
那样瘦削而脆弱,加上满头白发,平添几分孤寂。
沈如涵心中一软,下意识开口:“云峥!”
那身影颤了一下,脚步停下,回头看她。
眸中颤抖,还带着些不可置信。
沈如涵也有些意外。
自两人生了嫌隙后,她便没叫过“云峥”这个名字。
她觉得这名字太亲昵,太难以启齿。
可现在突然叫出,倒没了想象中的难堪,只剩淡然。
原来她已经放下了。
沈如涵这样想着,便笑了。
恰好来了一阵微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
“云峥,我已经放下了,也希望你放过自己……”
这声音被风吹进他耳中,让他心头一颤,默默攥紧了拳。
“好,我会的。”
他点头应下,也扯出一个笑。
只是那笑容没有释然,只有苦涩。
说完,便决绝的转身,大步离开。
沈如涵看着他背影消失,才扭头看向颜玉恒。
“我还要收拾下东西,你等我一下,好不好?”
颜玉恒笑着点头。
“当然。我会一直等你的。”
沈如涵心中安定,看着他长身玉立,眉眼舒展的模样,不由得心中一动。
她踮脚,拽着颜玉恒的衣襟让他俯身,唇轻轻贴上他的脸颊。
“盖个章,别跑了。”
亲完便匆匆转身离开。
直到跑出很远,她才注意到自己通红的耳尖,忍不住羞涩起来。
可想着自己还有正事要做,赶紧压下脸红,去了文思嫣的房间。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沈如涵看着逗着孩子玩的文思嫣,问道。
文思嫣看着她,眸中有羡慕有钦佩有尊敬,却没有斗志。
她轻轻摇了摇头,“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志不在此。”
文思嫣声音轻轻,说出的话却沉重得让人心中难受。
“我必须留在这里,我小娘才能过得好。”
“而且……”她看着怀中的孩子,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我也不想离开。”
“这孩子一出生就跟了我,我喜欢得紧,有他陪着,我也不觉得日子难捱。”
沈如涵见她心意已决,再劝不动,只能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那我,走了。”
此行或许永别,她说得坚决。
文思嫣起身行礼,目送她离开。
“姐姐,愿你此行顺利安康,一生快乐无忧。”
沈如涵出了文思嫣的院落,回了自己院中,收了些金银细软,便去了后门。
颜玉恒已套好马车,正在车边等待。
他一身青色长衫,神色淡漠,好似对什么都不在意。
可见到沈如涵,立刻露出个笑容,融化了周身的疏离。
他接过沈如涵的包袱,放进车里,又扶着她坐进马车。
“都交代好了?”
颜玉恒看着她,轻声问。
沈如涵难掩激动地点头:“一切都好了,我们走吧。”
她几乎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京城,可颜玉恒却轻笑一声,拉住了她的手。
“等下,不急。”
沈如涵一愣,便见他突然贴近。
“姐姐,我信守承诺来接你,你该给我什么奖励?”
他目光灼灼,好像要把沈如涵融化。
沈如涵怔住,还不等反应,那炽热的呼吸便扑洒在她的脸颊。
“我……”
她脸颊霎时红透,良久未想到如何回答,就见颜玉恒勾起一个笑。
接着,温软的触感就这样贴上她的唇瓣。
是一个吻。
唇与唇紧贴摩挲,仿佛在诉说这些天来的思念。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颜玉恒才退开些许。
沈如涵脸色嫣红,唇畔被亲得水光潋滟。
颜玉恒看得眸色一暗,耳尖也烧红,下意识移开视线,将头埋进了沈如涵的颈窝。
双手环在她身后,紧紧抱住她。
“姐姐……”
直到现在,他才有了沈如涵回来的实感。
沈如涵感受着他的脆弱,也紧紧环住了他,轻拍着他的后背,应了声:“我在……”
“我们不会分开了。”
马车一路向南,驶出了京城。
没人看见京城城墙上,一个白发身影迎风而立。
他看着那马车远去,消失在天际,背影孤寂而落寞。
没过几天,定远侯夫人亡故,阖府悲痛。
同年,定远侯巡视边境,自请镇守北境。
五年后,为守城,丧生北境。
死前手中紧握着一个针脚笨拙的香囊。
收到消息的时候,沈如涵刚从潭洲回到江南,正欲动身去昆仑山赏景。
这几年,她一直在游山玩水,几乎把大江南北走了个遍。
若不是文思嫣的信,她几乎要忘了秦云峥。
回想着这些年,沈如涵心中五味杂陈,万千情绪只化作一口浊气。
她看着窗外雨幕,不由得惆怅了一瞬。
颜玉恒正好收伞进屋,看见她满面愁容,上前问:“怎么了?”
沈如涵将那信拿给他看了:“秦云峥战死,思嫣请我去吊唁。”
颜玉恒一目十行扫过那信,沉默了一瞬,看向她:“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沈如涵皱了眉,心中如乱麻。
她看着颜玉恒,突然想到什么:“我还没问过你,你是怎么说服秦云峥放过我的?”
颜玉恒笑了声,看着她清澈的眼眸,轻轻拥住了她。
“不是我说服了他,是你说服了他。”
他眼眸幽深,话语深沉:“其实他远比你想得更爱你,爱到甘愿放手。”
沈如涵心中一颤,犹豫良久,才轻叹一口气:“我想去给他上柱香。”
颜玉恒点点头,起身道:“我去准备马车。”
说着就要走。
沈如涵见他这麻利的模样,愣了一下,下意识拉住他:“你不生气?”
不想颜玉恒俯身轻笑:“我有什么生气的……现在陪在你身边可是我。”
他满是爱意的眸中,只有沈如涵的倒影。
沈如涵心中一暖,也露出个笑,仰头吻上他唇角。
窗外雨潺潺,屋中人影交叠,倾泻一室暧昧。
【全文完】
本文标题:喜宴上,我褪下主母玉镯赠于新妾,满脸喜色的夫君当场变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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