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分红那天,郭家窝铺大队的社员们个个喜气洋洋。郭家兄弟带着大伙在农闲时搞副业,让队里多了一笔进项,家家户户都过了个肥年。队部院子里挤满了领钱的人,会计扯着嗓子喊名字,每喊一个就有人挤上前去,蘸着唾沫把钞票数了又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二队队长韩永富心里感激,杀年猪时特意把两个猪头和两副猪蹄子分别送给郭玉堂和郭玉楼。这在生产队里是最高的礼数,只有对有大功劳的人才这么招待。郭家窝铺的糜子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磨出来的大黄米又粘又香。韩永富挑了队里几个手脚麻利、干净利落的妇女,连夜包了几百个红小豆馅的粘豆包。金灿灿的豆包蒸得透亮,用新编的柳条筐装好,一筐送给郭玉堂的老丈人——长发大队书记倪俊清,另一筐送到糖厂于副厂长家里。

  "秀云啊,"韩永富一边张罗着送礼,一边对韩秀云感慨,"咱们得记着人家的好。要不人家红口白牙一句话,能给咱们办这么大个事儿?这是天大的恩情啊。"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吕铁钢耳朵里。他蹲在生产队大灶旁,专挑肥肉片子往嘴里塞,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听到韩永富的话,他手里的筷子"啪"地折断了。他永远忘不了郭玉堂用炉钩子刨他脑袋的疼,忘不了郭玉楼用麻绳抽得他浑身血印子的屈辱。现在倒好,这哥俩成了全队的恩人,连韩永富都上赶着巴结他们!

  没过两天,村里就开始传闲话。"郭家兄弟给大伙找活干是要抽成的,"吕铁钢逢人就说,"一挂大车干一天,他们哥俩能得十块钱,一人五块!找个工人干活,一天还得抽五毛!"他故意压低声音,"你们不知道吧?他们爷爷当年就是大地主,剥削人是随根儿的!"

  这些话像长了腿,没几天就传遍了生产队。王老蔫蹲在墙根抽烟,跟李二柱嘀咕:"我说他们咋这么上心呢,原来是把咱们当长工使唤。"李二柱挠挠头:"不能吧?郭大哥对咱挺实在的......"

  "你懂个屁!"王老蔫往地上啐了一口,"地主崽子能有好心眼?"

  流言越传越邪乎,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不知从谁嘴里先冒出来的,说郭家兄弟专门拉拢腐蚀干部,野心大着呢。王老蔫蹲在井台边跟人嚼舌根:"你们说说,郭玉楼一个大地主郭大麻子的亲孙子,凭啥能把户口迁到省城?这里头要是没鬼,我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有的社员不信:"你个没良心的,忘了上回跟着郭家兄弟干活,咱家多分了一百多块钱?"有的则挠挠头:"可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公社的动作比想象的还快。那天晌午,三个挎着半自动步枪的基干民兵在吕铁钢带领下,直奔郭家院子。领头的民兵排长把枪往肩上一甩:"接到群众举报,大地主后代要搞复辟,跟我们到公社走一趟。"

  钱小玲正在灶间蒸粘豆包,手上的黄米面都来不及擦,冲出来就要理论。郭玉堂一把拽住她胳膊,冲她摇摇头。转头对民兵说:"同志,我们响应党的号召搞副业,账目都在队部明摆着......"

  "少来这套!"吕铁钢从人堆里蹦出来,唾沫星子直飞,"你们郭家祖上就是喝人血的剥削阶级,现在又想骑在贫下中农头上作威作福!"他转向民兵排长,"我亲眼看见他们往公社干部家送粘豆包,一送就是几百个!这不是腐蚀干部是什么?"

  郭玉阁闻讯赶来,刚进院就被两个民兵反剪了胳膊。他挣了一下没挣脱,冷笑道:"吕铁钢,你这条疯狗!“

  韩秀云这回真急了,带着二十多个民兵,风风火火直奔公社革委会。一进门,她红着眼眶对革委会主任朱国华说:"主任,我是来自首的!人家老郭家哥俩压根儿不想管这破事儿,是我和我二叔死皮赖脸求人家帮忙的!要不是郭家兄弟帮大伙联系活儿、搞副业,今年我们连裤子都穿不上了!"

  朱国华是个专业兵出身的转业干部,一时没反应过来:"小韩,你先别急,慢慢说,到底咋回事儿?"

  韩秀云喘着粗气,把公社派民兵抓走郭玉堂和郭玉阁的事儿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朱国华听完,眉头一皱:"没有的事儿啊!派基干民兵得革委会开会决定,我咋不知道?"

  韩秀云对朱国华印象一直不错——这个副营长转业的干部虽然说话粗声粗气,但为人实在,不会撒谎。朱国华也急了,转头冲通讯员喊:"去!把民兵营长给我叫来!"

  民兵营长一进门,还没站稳就解释:"听说郭家窝铺有地主后代要复辟,我怕耽误事儿,就直接派人......"

  朱国华一听,火气"噌"地窜上来,抡圆了胳膊"啪"地给了民兵营长一个大耳刮子:"放你娘的屁!谁给你的权力擅自抓人?!"

  朱国华虽然五大三粗,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早就怀疑这个民兵营长有问题——上个月有人举报他收受吕铁钢送的两瓶高粱酒,现在又闹出这档子事儿。朱国华一把揪住民兵营长的领子:"说!谁指使你的?"

  民兵营长捂着脸,支支吾吾不敢吭声。朱国华冷笑一声:"行,不说是吧?"转头对通讯员下令:"去,把吕铁钢给我押来!再派车把郭家兄弟接回来!"

  韩秀云这才松了口气,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掉。朱国华递给她一条毛巾:"小韩同志,别哭了。这事儿公社一定给你们个交代!"他眯起眼睛望向窗外,"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事情再简单不过——就是吕铁钢在背后使的坏。

  他和民兵营长关系不错,平日里没少递烟送酒。这回他特意拎了两瓶高粱烧、一条大前门,往民兵营长家里一坐,添油加醋地说:"郭玉堂那小子仗着会算账,在队里耀武扬威的,连公社干部都不放在眼里!"

  民兵营长嘬着牙花子,心里盘算着:那年月,谁会把"黑五类"当回事?抓了就抓了,以前也不是没抓过,能出啥事儿?他掂了掂桌上的烟酒,咧嘴一笑:"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一大早,民兵营长连革委会都没汇报,直接带着几个基干民兵,风风火火闯进郭家院子,二话不说就把郭玉堂和他弟弟郭玉阁给捆了。郭玉堂挣扎着问:"凭啥抓人?"民兵营长一脚踹在他腿弯上:"少废话!地主崽子还想翻天?"

  吕铁钢躲在人群后头,看着郭家兄弟被推上拖拉机,心里乐开了花。他盘算着:这回把郭玉堂送进学习班,少说也得关他个把月,等他出来,队里的账目早该换人管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韩秀云会带着二十多号人直接闹到公社去,更没想到朱国华会发那么大的火。当通讯员骑着自行车来抓他的时候,吕铁钢正蹲在自家炕头上美滋滋地喝小酒,听见外头动静,酒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

  朱国华一听吕铁钢居然是韩秀云的丈夫,气得直拍桌子:"小韩啊,你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吗?这号人你还跟他过个啥劲儿!"

  他转头瞪着吕铁钢,眼神里满是鄙夷:"老子从心眼里瞧不起你这种货色!你要是对郭家兄弟有意见,光明正大跟他们干一架,甭管输赢,我还能高看你一眼。可你他娘的专会在背后捅刀子、使阴招,算个什么玩意儿?"

  朱国华越说越来气,唾沫星子直喷到吕铁钢脸上:"你他娘的有这闲工夫,咋不多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全村都快穷得穿不上裤子了,好不容易有人带着大伙儿挣钱,你们不感激就算了,还眼红嫉妒要收拾人家?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子直跳:"吕铁钢,你他娘在家吃大肥肉的时候,是从肋巴骨咽下去的吗?心都黑透了!"

  吕铁钢缩着脖子站在墙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朱国华转头对民兵营长吼道:"把这俩王八蛋都给我关起来!让他们好好反省反省!"

  韩秀云站在一旁,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朱国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小韩啊,你先回去。这事儿公社一定严肃处理,绝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当天晚上,郭家兄弟就被放回来了。村里人听说这事儿,都暗地里骂吕铁钢不是东西。有人看见吕铁钢从公社回来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走路一瘸一拐——据说是在"反省"的时候,不小心摔的。

  韩秀云这回是铁了心要和吕铁钢离婚。她回到家里,把吕铁钢的铺盖卷儿直接扔到了院子里,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吕铁钢,我韩秀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嫁给你!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可这事儿刚传出去,韩秀云的爹娘就急眼了。她爹韩永财急得不行了,一口气冲到闺女家,进门就骂:"你个死丫头,反了你了!离婚?你让老韩家的脸往哪儿搁?"她娘更是拍着大腿哭嚎:"离了婚的女人比破鞋还不如啊!往后谁还拿正眼瞧你?"

  村里人也都议论纷纷。有人背后指指点点:"听说没?韩家闺女要离婚!" "啧啧,八成是跟郭家兄弟勾搭上了......"连平时跟韩秀云要好的几个姐妹,见了她都躲着走,生怕沾上是非。

  吕铁钢见老丈人撑腰,腰杆子又硬了,天天在村里晃悠,逢人就说:"我媳妇就是一时糊涂,过两天准回来求我!"

  韩秀云把自己关在屋里,咬着被角哭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她红着眼睛去找朱国华:"主任,您给评评理......"

  朱国华听完,气得直拍桌子:"封建思想害死人啊!"但他也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他沉吟半晌,突然眼睛一亮:"小韩,这样,你先别急着离婚。我让吕铁钢去修水库,让他好好改造改造!要是他还不知悔改,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开证明!"

  韩秀云抹了把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场仗,还得慢慢打......

  老村情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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