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和晚鸢新婚夜,王妃可曾闹?属下:王妃整夜跪在祠堂未曾闹
第 1 章
凯旋归来的那日,三军阵前旌旗猎猎,傅昭晏当着满朝将士的面,许下了惊世骇俗的誓言。
“本王傅昭晏,此生绝不再求子嗣,不纳侧妃,只求与云疏月携手到老,白头不相离!”
这话传遍大胤朝的大街小巷,谁都知道,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把云家那位姑娘宠上了天。
可谁能想到,婚后不过三年,傅昭晏就偷偷养了云疏月的义妹云晚鸢在外头。
更让人寒心的是,他竟对云疏月唯一幸存的兄长云墨舟说:“四郎,只有你借着残疾的身子,去陛下面前求恳,说放心不下晚鸢一个女子无依无靠,陛下才会松口让她嫁我。”
“也只有这样,疏月那边才不会闹得太难看。”
……
大胤朝,常胜将军府的祠堂里,檀香缕缕缠绕。
“月儿,我看王爷这回是铁了心了,纳云晚鸢为妾,恐怕只是早晚的事。”
云墨舟坐在轮椅上,声音里满是愤懑,“当年父亲战死沙场,临终前好心把那医女云晚鸢收为义女,没想到她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转头就破坏你和王爷的感情!”
四哥的话像重锤似的,一下下砸在云疏月心上。她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满是苦涩。
她和傅昭晏认识二十多年了,从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喊 “皇叔”,到后来不顾世俗眼光嫁给她,她太清楚他爱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如今他不爱了,她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们当初闯过了那么多难关才走到一起,成婚不过三年,那份轰轰烈烈的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
云疏月看着轮椅上的云墨舟,心口像是被刀剜着疼。
十年前的嘉陵关之战,云家满门忠烈,父母和三个兄长全都战死沙场,只有四哥云墨舟活了下来,却落下了终身残疾。
如今,他们兄妹俩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她不想让四哥再为自己操心,强撑着笑意说:“四哥别担心,我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最近柔然又在边境作乱,陛下已经答应我和傅昭晏和离,等凑齐了军资,我就领兵出征,去守着咱们大胤的边疆。”
云墨舟的手猛地攥紧了轮椅的木扶手,指节泛白,英俊的脸上满是沉痛:“疏月!将军府现在就剩我们兄妹俩了,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四哥还怎么活啊?”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云疏月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云疏月指尖微微收紧,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四哥,你我都清楚,为国征战是将军府的荣耀,守护边疆的百姓,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责任。”
云墨舟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轮椅上,满脸颓败……
兄妹俩相对无言,祠堂里只剩下满心的伤痛。
以至于云疏月顶着风雪走出将军府时,眼眶还是红的。
远远地,她就看见傅昭晏站在府门外等着。男人穿着玄色的九蟒长袍,身上的大氅落满了积雪,容貌俊美得不像凡人,只有在看到云疏月时,那双淡漠的眸子里才添了几分温度。
“怎么在里面待了这么久?四郎不知道本王在外面等你吗?”
“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吃东西饿坏了?”
“眼睛怎么还红了?”
他伸手握住云疏月的指尖,感觉到她手上的冰凉,毫不犹豫地就把她的手揣进了自己怀里暖着。
换做以前,他这样贴心,云疏月早就满心欢喜了。
可此刻,两人距离拉近,她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熏香。再仔细一看,傅昭晏的衣襟有些散乱,脖颈下方隐约能看到几道猩红的印记……
她回将军府不过一个时辰,他竟然都等不及,要和云晚鸢厮混在一起。
云疏月抬起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问道:“皇叔,要是当年,我们没有成婚,会不会更好?”
话还没说完,傅昭晏的脸色就沉了下来:“胡说什么。”
“你是本王一手带大的,现在是后悔嫁给我了?”
二十年前,柔然入侵,云家满门出征,就连年仅十二岁的四哥都上了战场。偌大的将军府,就只剩下云疏月一个人。
是傅昭晏可怜她孤苦无依,把她接进了宫里。
战争打了十年,他就养了她十年。
这十年里,她跟着同龄的太子一起读书习武,跟着太子喊他 “皇叔”。
也是这十年,她对这个只比自己大六岁的皇叔,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或许,当初她就该把这份爱慕藏在心里,一声 “皇叔”,就该喊一辈子。
云疏月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
说完,她率先踏上了马车,和傅昭晏一起回摄政王府。
谁知马车才走到半路,傅昭晏的贴身亲卫傅一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神色慌张地禀报:“王爷,户部那边有紧急公务,请您过去一趟!”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傅昭晏嘴上训斥着,眼里却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太子登基之后,身为摄政王的傅昭晏早就把政务都交出去了,现在只在户部挂了个闲职。他这么着急,多半是要去见她那位 “好义妹” 云晚鸢吧。
云疏月笑了笑,开口说道:“皇叔去吧,不过既然你失约了,可别忘了我们之前说好的约定。”
傅昭晏难得勾起唇角,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个小机灵鬼,别说一个金锭,就是一百个、一千个,本王也舍得给你。”
这是他们以前的玩笑话。
要是傅昭晏惹云疏月生气了,就给她一个金锭当补偿。
等攒够一百个金锭,云疏月就会永远离开他。
而现在,这些黄金,就是她出征柔然的最后一笔军资。
还差七个,她就能凑齐了。
等凑齐的那天,就是她和傅昭晏正式和离,领兵北上的日子。
第 2 章
傅昭晏压根没察觉到她的心思,让傅一取了一个金锭递给云疏月,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再次见到傅昭晏,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神采奕奕地走进书房找云疏月。
彼时,云疏月已经对着边防分布图看了一整晚,双眼通红,满是疲惫。
以前,不管是云疏月累了、倦了,还是受了伤、受了委屈,傅昭晏总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可现在呢?
傅昭晏完全无视了她脸上的倦容,握住她的手说道:“你最近好像总是心事重重的,我昨天回府的路上碰到了你义妹,不如让她搬进府里来陪你吧。”
“东侧的听竹轩不是一直空着吗,就让她住那儿好了。”
他这哪里是在和她商量,分明就是已经做了决定,只是通知她一声而已。
好在,云疏月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她深深地看了傅昭晏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笑意:“好啊,听竹轩离皇叔的书房正好近,皇叔也能多帮我照看着点义妹。”
她的神色和语气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傅昭晏心里却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不过那点慌乱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笑着把云疏月拥进怀里:“晚鸢是你的妹妹,不管怎么样,本王都不会亏待她的。”
云疏月靠在他的胸膛上,明明怀里的人还是她曾经深爱过的模样,可她的心里却已经毫无波澜。
云晚鸢很快就搬进了王府。
当天晚上,她就带着丫鬟,哭哭啼啼地跑到了云疏月的书房:“姐姐,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高兴了?不然怎么我刚一进府,我娘留给我的玉簪就不见了……”
她这话明里暗里都在指责云疏月苛待她这个义妹。
旁边的下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多嘴。
这种小伎俩,云疏月根本没放在眼里:“你的东西丢了,就自己去查怎么丢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军中的事情已经够忙了,她没心思跟云晚鸢纠缠,只想让她赶紧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通传声:“王爷来了。”
傅昭晏一走进来,云疏月就看到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了云晚鸢身上,那眼神里,三分疼惜,三分担忧,还有四分是安抚。
果然,下一秒,云疏月就听到了傅昭晏的质问:“早上让你妹妹搬进来是你同意的,现在又在闹什么?”
云疏月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解释,云晚鸢却抢先一步跪了下来,眼泪汪汪地说道:“姐姐,要是别的东西,哪怕再贵重,妹妹都愿意送给你。”
“可这支玉簪是我娘留下的遗物,还请姐姐还给我。”
傅昭晏的脸上也染上了失望的神色:“月儿,你小时候,本王是怎么教你的?”
“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你怎么能因为嫉妒,就这么苛待晚鸢?”
他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锭:“你要是缺钱用,本王给你就是了。”
三言两语,连让云疏月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把苛待义妹的罪名扣在了她的头上。
看着傅昭晏递过来的金锭,云疏月的表情有过一瞬间的空白。
想当初,就算她和太子闹了矛盾,傅昭晏也总是第一时间护着她。
他现在,就这么爱云晚鸢吗?
云疏月握紧了手指,反问了一句:“敢问皇叔,我什么都不缺,为什么偏偏要嫉妒晚鸢,甚至不惜去偷她的簪子?”
“当然是因为我怀了王爷的孩子……” 云晚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傅昭晏厉声打断:“住口!”
可云疏月还是听清了。
原来,他这么急着要纳云晚鸢为妾,甚至不惜去找四哥帮忙,都是因为云晚鸢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他急着要给孩子一个名分!
云晚鸢被傅昭晏呵斥了一句,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
可这次,傅昭晏没有再看她,而是放软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哄着云疏月:“月儿,不过是一根簪子而已。”
“还给她吧,别闹了好不好?”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云疏月的头顶浇了下来,瞬间浇灭了她心里所有的怒火。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是觉得她在刁难云晚鸢,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云疏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容:“好,我不闹。那王爷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苛待义妹’的王妃?”
傅昭晏抬手揉了揉眉心,沉思了片刻说道:“从今天起,王府的中馈就不用你管了,让晚鸢替你打理吧。”
云疏月听着,心里没有丝毫难过,只觉得荒谬至极。
她很快就要离开了,这摄政王府谁来管家,跟她有什么关系?可云晚鸢是什么身份,也配替她掌管王府?
是小妾?还是外室?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傅昭晏对着下人们吩咐道:“王妃身体不适,往后王府的大小事务,就交由义妹云晚鸢代为打理。”
一众仆人谁敢说半个不字,全都战战兢兢地俯首应了声 “是”。
最后,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云晚鸢得意地站起身,走到云疏月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姐姐,你看,这世上的男人都一个样,家里的饭吃腻了,就想着到外面找新鲜感。”
“你信不信,早晚有一天,我会取代你,成为新的摄政王妃?”
第 3 章
云疏月心口一阵刺痛,可她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早就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你想要,那就拿去好了。”
“不过是抢来的东西,又能维持多久呢?”
更何况,她不久之后就要出征了,这摄政王妃的位置,谁爱当谁当。
云晚鸢被她气得咬牙切齿:“那姐姐就等着瞧,看我能霸占王爷多久!”
云疏月懒得跟她争论这些,转身回了书房。
直到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云疏月才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她看着桌上的沙盘,脑海里全是以前的画面:将军府满门出征,她一个人被留在空荡荡的府邸里,是傅昭晏伸出手,牵着她说,会给她一个家。
现在,摄政王府的一切都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可云疏月却再也没有了家的感觉。
她重新推演起沙盘上的战局,一遍遍安慰自己:感情这东西本来就会消失,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天长地久。
心里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云疏月盯着桌上的沙盘,决定接下来的日子都闭门不出,专心养好身上的旧伤,推演战术,等着傅昭晏把剩下的军资送来。
或许是傅昭晏心里也觉得对不住她,隔三差五就会让人给她送一个金锭过来。
同时,也会让下人传一句话:“王爷事务繁忙,等忙完了就过来陪王妃。”
又过了两天,傅昭晏确实来了,只不过,他并不是来看她的。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眉头紧锁,眼神凌厉,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以前,云疏月对他这个样子再熟悉不过了。
小时候她和太子闯了祸,上树掏鸟窝,还拔了大臣的胡子,傅昭晏就是这样沉着脸,打她和太子的手板。
打完之后,他又会背着太子,偷偷给她上药,还会拿出果脯哄她开心。
可现在……
“你可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傅昭晏的声音低沉得像一把刀。
“不知。”
云疏月这几天一直闭门不出,就连和外界传递消息,都是让贴身亲卫代为传达,她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傅昭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知?那天从你这里回去之后,晚鸢的身体就一直不舒服,今天宫里的御医来看过了,说她已经中毒好几天了!”
“现在晚鸢已经卧病在床,御医说要是没有解药,恐怕撑不过三天。”
“月儿,你真是太让本王失望了。”
小时候,云疏月在傅昭晏身边长大,被他宠得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从他嘴里听到 “失望” 这两个字。
为了不让他失望,她读书比太子还认真,练武比太子还刻苦。
可现在,就因为一件连证据都没有的事情,他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对她说了 “失望”。
云疏月的心像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疼得鲜血淋漓。
面对一个根本不信任自己的人,她也懒得辩解:“我没做过,解药我没有,剩下的,任凭皇叔处置。”
“就算是罚跪宗祠,或者是和离,我都接受。”
话音刚落,“啪” 的一声脆响,傅昭晏手上的扳指突然碎裂开来。他眼里的怒火更盛,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说话。
外面突然传来了护卫傅一的禀报声:“王爷,御医已经研制出晚鸢姑娘的解药了,只是现在还缺一味药引……”
“缺什么直接去寻就是了,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傅昭晏抬眼呵斥道。
傅一远远地看了云疏月一眼,抱拳跪下:“还需要晚鸢姑娘至亲之人的血肉,才能做药引!”
傅昭晏的脸色变了又变,挥了挥手让傅一退了下去。
等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傅昭晏看着云疏月,放软了声音说道:“月儿,这件事因你而起,自然也该由你解决。”
如果说之前还有伤心和沉痛,此刻云疏月的心里就只剩下愤怒了:“皇叔别忘了,她只是我父亲收留的义女而已……”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傅昭晏不耐烦地打断了:“本王早就查过了,她是云老将军的亲生女儿!当年是你母亲容不下晚鸢的母亲进门,才谎称她是义女。”
“晚鸢和你,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
云疏月瞬间僵在了原地。
在她的记忆里,爹娘的感情一直很好,父亲更是为了母亲,一辈子都没有纳妾……
难道真如云晚鸢所说,这世上根本没有忠贞不二的男人吗?
思绪飘远的空档,傅昭晏已经摸出了随身带的匕首,语气放得软乎乎地哄着:“月儿听话,等这事儿了了,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好好的。”
“晚鸢的身子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半点儿闪失都不能有。”
他这才撕了伪装,话里的强硬根本没得商量。
可他像是全忘了 ——
五年前,云疏月跟着他一起去南疆打仗,在战场上替他挡过一刀。那刀子直直扎进她小腹,穿了个透,她九死一生才从鬼门关爬回来。
代价就是,云疏月再也没法怀孩子了,而且每到冬天,那旧伤就疼得她死去活来。
心口像是被灌满了冰水,云疏月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皇叔,身体是爹娘给的,我绝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人,糟践自己。”
“要是你非要逼我,那咱们不光夫妻情分断了,就连这么多年的叔侄情分,也彻底算了。”
第4章
傅昭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上前一步又把她搂进怀里:“胡说什么呢?咱们拜堂的时候可是拜过天地的,说好要生生世世做夫妻的。”
“至于晚鸢的事儿,我以后再跟你解释。反正你也不能生了,到时候把她的孩子抱过来养在你跟前,摄政王府也算是有后了。”
云疏月小腹的坠痛已经快扛不住了,可比起傅昭晏这话里的凉薄,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可皇叔,当初拜天地的时候,你也说过会护着我,不让我受一点伤、遭一点罪的啊。”
傅昭晏愣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把那柄看着挺精致的匕首塞进她手里:“那你自己来。”
难不成她自己动手,就不算他伤她了?
云疏月接过匕首,声音轻得像叹息:“古时候有三太子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今日我便用这一刀,还了你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碗,正要划开自己的手腕 ——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王爷就别再为难舍妹了,不就是要一碗血肉吗?”
云疏月心里猛地一跳,刷地抬起头看过去。
四哥云墨舟缓缓推着轮椅进来,脸色惨白,手腕上缠了一大圈白布,白布上漏出丝丝猩红。
迎着傅昭晏浑身的威压,云墨舟抬起手腕:“若晚鸢的身世真如王爷所说,我这个做哥哥的血肉,也可解毒。”
云墨舟朝着云疏月悄悄眨了眨眼,仿佛是在说“月儿别怕,还有四哥呢”。
“晚鸢身体要紧,墨舟未经通传就擅闯王府,还请王爷见谅。”
傅昭晏蹙着眉,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护卫傅一再次匆匆来报:“王爷,晚鸢小姐醒了。”
傅昭晏顾不得这么多,深深看了云疏月一眼,留下枚金锭,匆匆离去。
等屋里彻底没了傅昭晏的气息,云疏月的委屈难过就再也压不住了。
她颤着手去查看云墨舟的伤口,眼眶通红:“四哥……”
云墨舟连忙哄她:“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掉金豆子,四哥没事,四哥在战场上什么伤没受过,过两天就愈合了。”
“得亏你身边的暗卫来找我,我才能及时过来,不然你就要带着伤上战场了。”
可他越是轻描淡写说没事,云疏月越是心痛如绞。
曾经她曾无数次期盼过,想要父母兄长的疼爱。
如今实现了,她却又好难过。
她能劝说自己容忍傅昭晏的变心,容忍云晚鸢的挑衅。
但她无法容忍自己唯一的亲人受伤。
云疏月狠狠擦去眼泪,叮嘱云墨舟保重身体,数了数确认已有九十七颗金锭后,入宫求见皇帝。
入了勤政殿,云疏月还没来得及行礼。
皇帝傅望钧连忙从龙椅上下来,扶住她的手臂:“说好的,没人的时候不行礼,你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要是连你都向我行礼,那这皇帝真是当的没意思透了。”
听着他如小时候一般的语气,云疏月又是一阵恍惚。
傅望钧也好,四哥也好,自己也好,他们好像都如从前一般,未曾变过。
那到底为什么,傅昭晏变了个彻底?
还好她不日就要出征,这个问题有没有答案,她也都无所谓了。
“今日怎么有时间进宫来找我了,上次不是还说要和皇叔好好告别吗?”
傅望钧的声音打断云疏月的思绪。
她抿唇,咽下喉间酸涩:“我……我是来向你求下旨,赐我与皇叔和离的。”
傅望钧狭长的凤眸微眯,震惊中带着难以置信:“上次不是还说,等到你出征前,我再赐旨让你和离吗?”
是啊,可是没想到,这才短短数日,她就受不了了。
云疏月心口思绪翻涌,正想着该怎么说。
守在门外的大太监福财突然进来禀报:“陛下,摄政王来了。”
傅望钧连忙肃然起来,催促云疏月:“你到屏风后躲一躲,免得连累我也与你一样,要被皇叔训斥。”
云疏月只能把话咽回到肚子里,快步绕到屏风后。
谁知刚隐匿好身形,就听傅昭晏冷沉的声音缓缓传来:“本王来向陛下请旨,立云晚鸢为摄政王妃。”
“至于云疏月,她品行不端,善妒专横,降低为妾。”
第5章
云疏月身形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隐约间,傅望钧好似担忧地往她这边看了眼:“皇叔,疏月知晓这件事吗?”
“云家世代忠烈,不若您先与疏月和离,再娶云晚鸢为摄政王妃,也免得寒了功臣的心……”
傅昭晏清冷冷打断他:“等陛下有了旨意,她自然会知道。”
“这几日晚鸢中了毒缠绵病榻,护国寺的了悟方丈来看了,都说晚鸢这胎贵不可言,若是晚鸢身份太低,临盆时便会压不住胎儿,难产而死。”
“本王也从未想过与月儿和离,陛下,此事不要再提。”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显然是已经做了决定。
哪怕傅望钧是皇帝,也没法忤逆他。
他只能当场拟了圣旨给傅昭晏,轻轻感叹了句:“皇叔,只愿你来日莫要后悔。”
傅昭晏接过圣旨后,却脚步都未曾停滞一瞬,只留下句。
“本王永不后悔。”
等傅昭晏彻底走远,云疏月才从屏风后出来。
她脸色发白,像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傅望钧面露担忧,绞尽脑汁安慰她:“疏月,皇叔他只是一时被云晚鸢蒙蔽,他心里还是最在意你……”
后面的话,傅望钧说的也没有一丝底气。
因为哪怕当年胤朝内忧外患、所有人都跪求神佛开眼保佑胤朝的时候。
傅昭晏都能轻描淡写说了句:“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他不信神佛。
如今,他却为了云晚鸢,将了悟方丈的话奉若圭吾,要贬妻为妾……
像是自嘲般,云疏月轻笑一声:“反正过不久,我就要与他和离出征了,是妻是妾也都不重要了。”
“陛下也不必觉得愧疚为难,把和离的圣旨给我即可。”
她也有了决断,傅望钧长叹一声,又拟了道和离圣旨给她。
圣旨递给云疏月时,傅望钧千叮咛万嘱咐:“你离开之前,这事可千万不能让皇叔知晓。”
“否则皇叔未必会同意你出征……”
云疏月一一应了。
出宫时,正好在下雪,红墙白瓦,一切犹如从前。
云疏月走走停停,竟然无意识走到了御花园,撞上了伫立在廊庭中赏雪的傅昭晏。
四目相对。
傅昭晏诧异一瞬,眼神晦暗:“月儿何时入的宫?”
云疏月将圣旨藏了藏,也装作惊讶:“我来探望太后,皇叔何时来的?”
傅昭晏薄唇紧抿着,狭长的凤眸上挑像是在猜忌些什么。
都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如今,她与傅昭晏却互相欺骗……
对视良久,最后是傅昭晏见云疏月脸色苍白,便将大氅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
他也亲自为云疏月撑伞,将她护地严严实实。
“既如此,月儿便同本王一起出宫罢。”
怕路太滑,他执意要牵着她。
云疏月挣扎了两下,抽不开,便由他去了,左右也牵不了几次了。
还差三枚金锭,她便能率军北上了。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快要走出御花园时。
傅昭晏突然望着熟悉的小路,怀念似的感叹了一句。
“你十二那年,京城也下了这般大的雪,我还记得你和望钧一起在这里堆雪人,然后一起着了风寒……”
云疏月记得这件事。
当年她高烧不退,是傅昭晏躺在雪地里,把自己冻冷了用身体给她降温。
那样好的皇叔,她怎么会不心动?
云疏月感受着傅昭晏指尖的温度,正要开口。
小太监匆匆来报:“禀报王爷,您的护卫傅一在宫门口等您,让奴转告说晚鸢姑娘害喜,吐得厉害,等着王爷回去陪呢。”
下一瞬,云疏月便感觉,傅昭晏握着她的手放了。
“本王先走一步,你小心回来,莫要着凉。”傅昭晏将伞留给她,叮嘱了句便匆匆离去。
云疏月站在原地,看他远去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到快要看不见他,她才把刚刚没吐露出来的心声,缓缓说了出来。
“皇叔,如果一个人开始追忆感情最开始的时候。”
“那就意味着,这段感情走到头了。”
云疏月也出了宫,却没回王府,而是朝着与傅昭晏截然不同的方向离开了。
第6章
云疏月回到将军府时,已经深夜。
她不想惊动四哥,悄悄回自己的院子睡了。
第二日天没亮。
她又早起去校场练枪,凡是心有不服者,皆可上前赐教。
凛冬之中,云疏月银甲红披,一杆红缨银枪寒光凛凛,枪势如龙。
贬妻为妾的圣旨已经公布,有后来的新兵看不起她:“一个王府妾室,也敢到军营撒野?”
结果不服上前者,皆被她一枪挑下马,败于她手。
刚收拾完刺头,外面亲卫来报,说摄政王派人送来一块十两的金锭,并且请她回王府去帮忙布置成亲事宜。
云疏月想了想,昨日她离开摄政王府时走的匆忙,还有布防图沙盘等东西没取,便回了一趟摄政王。
一柱香后,云疏月刚走进摄政王府,便看见府内已经布满红绸,贴上了红双喜。
她双目一刺,连忙收回视线往书房去。
谁知匆匆路过云晚鸢住的听竹轩时,便见云晚鸢的手帕交在背后偷议她。
“那云疏月不顾礼教纲常,非要嫁给大她一辈的摄政王,这下好了,贬妻为妾,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这样的话,云疏月曾听过许多,以前她不以为意,如今……
云疏月竟然觉得,她们说的有道理。
她不愿多生事端,装作没听见想要走。
未料下一刻,又撞见傅昭晏匆匆往听竹轩来。
他的随身小厮,一直在禀告:“爷,宾客名单已经定了,您又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当年娶月王妃时,您都不曾如此劳累……”
“不一样。”傅昭晏淡淡回了三个字。
小厮当即意识到什么,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瞧奴这张嘴,月王妃与晚鸢王妃自然不同。”
“只是爷,您既然不喜月王妃,当年又为何要在三军阵前,求娶月王妃?”
云疏月原本要走,此刻却下意识隐匿了身形,躲在了假山后。
接着,便听傅昭晏冷硬的声音隔着假山传来。
“云老将军临终前嘱托本王,要护月儿一世荣华安康。”
“当年在南疆,她又替本王挡了一刀,九死一生,为唤醒她求生的意志,本王只能妥协,娶她入门……”
云疏月彻底僵住。
傅昭晏后面说了什么,她已经全然听不清了。
脑子里满是十年前,她与傅昭晏去祈福,因为大雨被困行宫。
漫天雨幕中,他将唯一一把伞给了她。
云疏月终是忍不住在无人之时,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傅昭晏一角袖摆,向他表明心意。
“皇叔,疏月爱慕您已久。”
“若是您这一生给了胤国,下一世也没有我,那下下辈子……能不能给我?”
当时,她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傅昭晏也确实恼怒羞愤,斥她大逆不道,拂袖离开……
她曾好奇,为什么自己与四哥、与傅望钧都能数十年不曾改变,而傅昭晏却能移情别恋,叫人看不穿,摸不透。
原来是因为,他本身就从来没有爱过她!
难怪这些年,他什么都给她最好的,什么都依着她,纵着她,却唯独不曾与她真正亲密过。
哪怕动了情,他也会瞬间冷静下来,先替她解决需求……
千疮百孔的心在此时又多添了一道伤疤。
还好此刻她已经决定放下,否则漫漫余生,不知该如何痛苦绝望。
再回过神时,四周已经空无一人,冷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云疏月不再逗留,直直回了房,拿了防卫图和沙盘想走。
出书房时,却被云晚鸢的婢子拦住。
“疏月小娘,王妃请你回来,是让你协助王妃操办成亲事宜,如今你还没什么都没做,怎么能走?”
云疏月只觉可笑,随口问了句:“她想要我配合她什么?”
那婢子当即得意起来,清了清嗓子大声说。
“自然是你作为小妾,跪下给王妃敬主母茶!”
第7章
似是知道云疏月不会去。
婢子压低声音说了句:“疏月小娘,王妃说只要你配合,她就把你母亲的遗物还给你。”
云疏月目光一沉,冷冷扫了婢子一眼,便迈腿往听竹轩去。
一进听竹轩的院门,就看见云晚鸢披着一身红色狐毛大氅,坐在主位上喝茶,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头上带着凤冠,赤红的宝石熠熠生辉。
只一眼,云疏月便认出,这是她嫁妆单子里丢失的凤冠。
也是她阿娘留给她的遗物!
觉察到云疏月的视线,云晚鸢还抬起手,得意扶了扶头冠:“姐姐可是觉得眼熟?”
“现在姐姐只要对着我跪下,恭敬请我喝茶,我便把这头冠还给姐姐。”
她洋洋得意,仿佛拿捏住了云疏月。
可云疏月却一句废话也没有。
她直接越过一众丫鬟婆子,上头去摘下云晚鸢的头冠!
不过呼吸之间,云疏月便摘下了头冠上那颗大的赤色珍珠。
头冠其实不重要。
唯有这颗红珍珠,是当年爹娘的定情信物,云疏月必须拿回来。
“既是我母亲的遗物,那就没有向你下跪才能讨回来的道理!”
云疏月摩挲着手上的红珍珠,丢下这句话就要走。
云晚鸢看着自信洒脱的背影,眼里闪过一抹怨毒,而后捂住小腹痛苦大喊:“痛,好痛……我的孩子……”
周围丫鬟婆子骤然乱成一团:“王妃!快来人去请御医啊,王妃和世子出事了!”
云疏月心口发紧,不祥的预感如山压来。
她自觉从头到尾都没碰到过云晚鸢,却忍不住想要加快脚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曾想。
云疏月还未出听竹轩,就被傅昭晏的亲卫团团围住。
“疏月小娘,王妃出了意外,当时只有你碰过她,还请你留在王府,。”
云疏月握紧手中的红珍珠,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送回了书房。
她在书房枯坐了一天。
傍晚时分,傅昭晏终于忙完过来,身上还沾着淡淡的血腥味。
一见面,他问都没问一句,直接就下了定论。
“月儿,立晚鸢为妃是因为她怀了本王故交的孩子,而且……这也是代替你和你娘,对晚鸢和她母亲的补偿。”
“她毕竟是你的亲妹妹,圣旨已下,你也不该三番四次欺负晚鸢。”
云疏月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云晚鸢这样拙劣的栽赃陷害,傅昭晏都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给云晚鸢撑腰立威。
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云晚鸢才是他傅昭晏不可触碰的逆鳞。
而且事到如今,他还在骗她。
如果真是故交之子,他分明可以一早补偿,一早坦白,却偏偏选了纳她飞妃这样的法子……
云疏月低眉顺眼,态度恭敬。
“皇叔说的是,疏月受教了。”
既然他不愿意坦白,那她便装作不知道吧。
毕竟过不了多久,她就要走了。
傅昭晏怔然一瞬,手中的扳指都停下了转动。
他想过云疏月会和他闹,和他吵,甚至提前去云墨舟那边打了招呼,说若是云疏月闹起来,便把她送回将军府,重新管教。
但他没想过,云疏月就这样认下了。
书房内一瞬静谧下来,寒风涌动缓缓吹进傅昭晏的心里。
他陡然发觉,似乎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傅昭晏恍惚一瞬,缓了又缓,薄唇才轻吐出一句:“月儿,你与我好似生疏了许多。”
不是好似。
是她和傅昭晏之间,本来就该保持这个距离。
云疏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
傅昭晏细细打量她,这才发现,她的腰间一片素净:“本王曾送你的那块暖玉呢?你一直随身携带,近些日子却好似再没见你戴过了?”
如果傅昭晏足够细心,就会发现,不仅是他送的暖玉,还有头钗、东珠、手镯。
她屋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早就卖掉了,凑做军资只为让将士们有衣服过冬。
但她不会告诉傅昭晏,只随口一答:“许是遗落在什么地方了。”
或许是真的想开了,云疏月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躬身朝着傅昭晏行礼,眼里连一丝情谊也没剩下。
“如若皇叔能将剩下的三锭金给我。”
“我愿开祠堂,请宗族,将云晚鸢记在云家族谱上,让她真正成为我云家的一份子。”
“望皇叔原谅我这些日子的冲撞鲁莽,也算是恭贺皇叔,觅得良缘,白首成约。”
第8章
纵然傅昭晏喜形不露于色,此刻也瞳孔震颤,难掩惊讶。
他眯起凤眸,紧紧盯着云疏月,似乎是想要看出,她有没有在说谎。
可云疏月坦坦荡荡。
傅昭晏的气场一瞬沉了下去,指尖的扳指“咯吱”作响:“本王以前怎么不知,你竟这样大方?”
以前不大方,当然是因为爱会让人生出独占欲。
现在大方,当然是因为不爱了。
云疏月扯了扯唇,一幅乖顺至极的模样:“如皇叔所言,晚鸢与皇叔并无私情,那我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傅昭晏一噎,抿着薄唇许久,才开口:“三锭金,本王取来给你便是。”
他朝着暗处拂袖,隐匿在暗处的护卫傅一立即得令。
不过一刻钟,傅一便取来了三锭金。
接过金锭时,云疏月心口有过一瞬的沉闷。
毕竟,拿到这最后三枚金锭,就意味着她与傅昭晏的夫妻情谊彻底断了。
她摩挲着这三枚金锭,红了眼朝傅昭晏行了个礼。
“多谢皇叔。”
上次她这样行李,还是在十多年前。
傅昭晏被她的生疏刺到,拂袖起身准备离去。
到书房门口时,才仿佛想起什么似得。
“曾经你与本王说,如若本王令你伤心难过,便予你一锭金,待凑满一百锭时,你便会永远离开本王。”
“不知此刻,本王给你多少锭了?”
一百锭金,一万两,已经足够买下全军一整个冬的粮草。
云疏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随口说了个数:“九十五个罢。”
听到这个数字,傅昭晏紧绷的背脊似乎放松不少。
他背对云疏月,点了点头:“剩下五个金锭,本王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说完,傅昭晏才缓缓踏入风雪。
他似乎从没想过,他与云疏月之间,早就已经走到了终点。
而等到傅昭晏的背影,彻底被风雪吞没。
云疏月才对着这无边的夜色,轻轻说了句:“可是皇叔,我已经彻底放下,再也不会被你伤到了。”
当夜,云疏月将那封和离书放在桌上后,就回了将军府。
她回府时,已是深夜。
本想轻手轻脚,不惊动四哥休息。
结果刚进祠堂,就听云墨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和王爷说清楚了?什么时候出发?”
云疏月身形微僵,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云墨舟握着轮椅的手用力到泛白:“总不能是明天……”
“今晚。”
云疏月颤声打断他的话,朝着暗处招了招手。
当即就有暗卫,恭敬呈上一个木盒。
在云墨舟震惊的眼神中,云疏月将盒子打开,拿出刻着自己名字的灵牌,与她逝去父兄的牌位摆在一起。
“四哥,此次出征,我已是抱着不胜不归、和必死的决心。”
“这牌位是我亲手所刻,只等我云疏月马革裹尸后,留由四哥祭奠吧。”
她的语气淡然,实则嗓音沙哑。
云墨舟平日看着平静无波,此刻也满眼猩红,对着祖宗牌位祈求。
“墨舟如今别无所求,但求小妹疏月平安……”
云疏月忍着哽咽,开口走过去半跪在他身边:“四哥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活下去,你也答应我,一定要等我回来,好吗?”
良久,头顶才响起云墨舟略微颤抖的应答:“……好。”
云墨舟因腿疾常年缠绵病榻,与云疏月多聊了一会便有些精力不济。
云疏月推他回房睡下,才重新回到祠堂。
上一次,她是怀着必死的决心祭拜自己。
这一次,她则是最后再见逝去的父兄一面。
云疏月虔诚而郑重地上完香,对着供桌上林立的牌位深深叩首三拜,才毅然转身离去。
天色将明,寒雪簌簌。
云疏月到皇城内,点了三千神武军将士,与京郊三万玄甲军一同出征。
帅旗之下,云疏月身披银甲红袍,手中银枪寒光肃杀,声音穿透风雪:“将士们,此战艰险,吾等俱不畏死,誓以吾血捍卫山河!”
三军将士齐声应喝:“誓以吾血,捍卫山河!”
肃杀之气直震云霄!
云疏月戴上面具,领军策马行进,旗帜猎猎,擂鼓震天。
行军至交叉街口时,另一道锣鼓声由远及近,云疏月看见傅昭晏的迎亲队伍缓缓行过。
才知原来他与云晚鸢的婚事,也在今天。
只见白马上,傅昭晏一身绛红华服,俊美无俦。
那双冰封的冷眸此刻缱绻万千,而他身后,是为迎娶云晚鸢铺下的十里红妆。
沿途百姓,观礼者不知何几。
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的云疏月,未有停留,策马领兵从另一街道继续前行。
当她与傅昭晏的马匹隔着一条街擦肩而过而过时,过往记忆竟莫名一一浮现。
八岁那年,将军府满门出征,傅昭晏牵起她的手,跟她说,她有家。
十八岁那年,父母兄长皆战死沙场,傅昭晏帮她扶灵柩,送家人下葬。
二十三岁那年,她为傅昭晏挡刀,傅昭晏在三军阵前,许诺非她不娶,永不纳妾……
昔日种种,皆如云烟葬于风雪。
未来,愿他傅昭晏此生子孙满堂,得偿所愿。
而她云疏月,注定将为胤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城门大开——
旌旗昭昭遮天蔽日,云疏月策马出城,再未回首。
第9章
云疏月身后,傅昭晏倏然回首,看了眼浩浩荡荡出城而去的玄甲军,心口蓦地一窒。
他抬手攥住胸口,指尖不自觉收紧,视线紧紧凝望着城门的方向。
可帅旗之下的身影已然踏出城门。
他记得玄甲军是跟随云家征战多年的精锐,可云家如今除了云墨舟,只剩下一个云疏月,此刻出征,主帅岂不是……?
傅昭晏呼吸一滞,攥着缰绳的手蓦地收紧。
可若当真是云疏月领军出征,他怎会毫不知晓?
只是片刻,傅昭晏便压下心底的慌乱,缓缓收回目光,面色如常的策马向前。
摄政王府。
红绸漫天,锣鼓喧嚣。
就连皇帝傅望钧也特意前来观礼。
身着绛红礼服的傅昭晏翻身下马,自花轿中迎出头戴喜帕的云晚鸢。
二人手牵喜带,缓缓步入喜堂。
与周遭雀跃道贺的人群不同,傅昭晏眼底并不见几分大婚的欣然之色。
“一拜天地——”
随着一声高唱的赞礼响起。
忽然,一声惊呼瞬间划破了王府喜庆的氛围:“王爷!”
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傅昭晏抬手攥紧心口,一手撑住桌沿,剑眉紧蹙,似乎隐忍着难捱的痛意。
而后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傅望钧顿时双眸圆睁:“皇叔!你怎么了?”
众人见状,顷刻慌乱起来。
也就在此刻,变故陡生!
一旁静立的云晚鸢忽然掀去盖头,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直刺向傅望钧心口:“胤朝的狗皇帝,去死吧!”
傅昭晏眸色一凝,抬手拉开傅望钧,身形侧避,出手迅捷死死擒住了云晚鸢持刀的手腕。
傅望钧瞬时便反应过来,难以置信:“云晚鸢,你……你竟是细作!?”
傅昭晏额尖浸出冷汗,正要再诘问什么,然而远处一点寒芒乍现!
他刚后撤一步,一支箭瞬间贯穿了云晚鸢的心口。
被灭口了。
傅昭晏眼神微凝,呼吸一点点艰难,身形一晃。
傅望钧才从方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连忙朝傅昭晏走去,担忧出声:“皇叔,你没事吧?”
傅昭晏轻轻摇头,身体却像不听使唤似的,意识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来得及听见耳边急切的惊呼。
“皇叔?快!快叫太医!”
……
黑暗之中,雾霭茫茫。
傅昭晏只隐约看到一个身影,披风猎猎如火,持枪独立于敌军阵前。
数万箭雨穿胸而过!
傅昭晏目眦欲裂地伸出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的衣角擦过他的指尖。
“月儿……云疏月!”
傅昭晏猛地睁开双眸惊醒,一手紧紧攥着帷账,心脏犹带着撕裂般的痛意。
傅望钧此刻正站在榻边,眸底含着隐忧:“皇叔,你醒了,可还有不适?”
“云晚鸢已就地正法,她是敌国细作,在您平日的饮食中下了毒,想要……”
傅昭晏额尖冷汗密布,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扶着额,缓了缓才道:“这些本王早就知晓,她一开始的目标,便是你和月儿。”
傅望钧顿时惊诧不已。
傅昭晏声音沙哑:“云晚鸢给月儿下了毒蛊,以她性命相挟,想要接近你,完成刺杀,本王……”
他话音一顿,混沌的脑海中满是方才梦中所见的画面。
他撩起眼皮,目光都还不太清醒,视线流转最后定格在傅望钧身上,声音发紧:“月儿呢?”
傅望钧一怔,却别开目光,抿唇不语。
傅昭晏的心瞬间一沉,他一字一句,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月儿呢!”
良久,傅望钧眼眶逐渐通红,紧攥着垂在身侧的手,压抑出声:“皇叔,疏月此刻,已独自率三万大军出征柔然!”
一瞬间,傅昭晏瞳孔骤缩,脑中嗡鸣一片。
第10章
傅昭晏难以置信地抬头:“你说什么?”
他蓦地想起那日帅旗之下,与他擦肩而过的将领,必是云疏月无疑。
而自己竟生生与之错过!
傅昭晏心口发闷,他当即掀开锦被便要下榻,却被傅望钧连忙按下:“皇叔!”
“……晚了,疏月已经出城,最多不过五日,便会抵达边境!”
晚了。
短短两字,堵在傅昭晏心口,呼吸窒闷。
怔然良久,傅昭晏眼睫一颤,像是如梦初醒一般。
“你们都知晓?”傅昭晏的目光一点点扫过屋内众人脸上的神情,声音渐冷:“为何本王从始至终都不知情?”
傅望钧眸光复杂地望着他,心中虽不满傅昭晏对云疏月的辜负,但到底对他心有敬重,只是提醒了一句:“皇叔不是下过令,凡是与她有关的事,都不过问……”
他的语气不太好,傅昭晏却没在意,只是扣在床沿的手缓缓收紧。
傅望钧想起傅昭晏方才说的话,担忧道:“皇叔,如今云晚鸢已死,那疏月身上的毒蛊……”
傅昭晏默然半晌,才道:“无碍,前夜傅一才偷得解药,本王已命他瞒着月儿混在日常膳食当中,她应当无事。”
所以他才会放心对云晚鸢动手。
“这些事……皇叔为什么都不告知疏月?”
傅昭晏垂着眸:“知晓太多,负担便多。”
傅望钧道:“皇叔,只做不说,是会产生误会隔阂的,比起沉默付出,疏月应该更希望能和您共同面对。”
“更何况,这些时日以来,疏月的伤心痛苦,都是真的……”
傅昭晏眸光一颤,收拢的指尖微微泛白:“比起情爱,本王更在乎的是她的命,是胤朝的根基,这一点上,本王绝不容许任何差错。”
气氛顿时死寂一般凝重。
唯有侧妃南悦忍不住轻声开口:“王爷身上余毒未清,太医说了需好生休养,切忌忧思过重。”
“月王妃此战,定会凯旋而归的。”
她是当朝丞相之女,也是云疏月和傅望钧的发小,同样爱慕傅昭晏已久。
只是当初胤朝风雨飘摇,她父亲与傅昭晏达成交易,以纳她为侧妃换南氏上下永世效忠。
虽如愿留在了傅昭晏身边,却也永远只敢远远观望着他。
半晌,傅昭晏扶着额,缓了缓后,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
“罢了,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声音倦怠,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气力。
南悦知晓他累了,当即福了福身拉着傅望钧退了出去。
傅望钧怎么也没想到,即便到了这种地步,即便已经知晓云疏月上了战场,傅昭晏也仅仅只是失态了片刻。
但他只是压在心底,没表露在脸上。
南悦看了他一眼,极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陛下担心月王妃,但王爷的担忧,未必就少。”
“你自然向着皇叔说话。”傅望钧轻哼一声,偏过头去,不与她计较。
南悦垂着眸,难掩落寞:“我只是看得出来。”
心爱之人潜藏眼底的情绪,她又怎么可能会看不出呢?
三日后。
摄政王大婚一事,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了了之。
南悦端药走进卧房时,便见傅昭晏正靠在榻上,手上正持着一卷柔然的地势图。
他墨发披散,脸上病容未消,此刻神情认真,低头时一缕长发垂落下来,修眉凤目,俊美无俦。
南悦呼吸一乱:“王爷,先喝药,休息一会儿再看吧。”
傅昭晏嗯了一声,眼神一刻却不曾离开过手中的图纸,接过药一饮而尽。
然而南悦却迟迟没有离开。
傅昭晏这才放下图纸,抬眸看她,声音温和却冷淡:“还有事?”
南悦踟蹰半晌,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艰涩开口:“臣女斗胆,想与王爷……和离。”
“我知道王爷对我并无心悦之情,只是不得已才纳我为侧妃。”
他真正放不下的人,远在千里之外。
她虽无比爱慕傅昭晏,可她如今认清了他的心,也认清了自己的心。
何况这三日,她也已经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良久,她听到傅昭晏极轻地叹了一声:“既如此,你有什么想要的?”
第11章
南悦笑了笑:“我只希望王爷永远顺遂如愿。”
“我会说服父亲,而后自行离京。”她垂着眸,似乎想起了遥远的幼时,声音轻却坚定。
“我也真的很想亲眼见见,小月幼时口中的江湖,究竟会是怎样的光景。”
傅昭晏眸子微微收紧,半晌,动了动唇:“南氏不会罢休,退婚后你回到南府,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南悦却道:“离京之后,京城里的任何事,便都与我无关了。还请王爷放心,我是不会让和离一事令王爷烦心的。”
这件事曾经一度困扰了她良久。
她也想过就这样蒙着眼,假装傅昭晏也很爱她,就这样和他维持着表面的爱意过一辈子。
可这些天里,她看到傅昭晏卧房的烛火彻夜未熄,看到傅昭晏派出暗卫前往边境探查消息,看着傅昭晏夜夜望着与云疏月有关的东西出神……
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你既心意已决,便去做罢。”傅昭晏收回目光,算是应允下来。
南悦谢恩离开。
傅昭晏屈指叩了叩床沿,瞬时闪出一道黑色的身影,傅一恭敬地跪在傅昭晏面前。
“月儿那边,可有消息?”
傅一道:“王爷放心,王妃一路势如破竹,定能早日凯旋。”
傅昭晏紧皱的眉心却没有丝毫放松:“务必时刻关注柔然的战况,有任何消息,及时禀报。”
“是!”傅一应声,领命而去。
傅昭晏望着跳跃的烛火渐渐出神,低声轻喃:“月儿口中的江湖……吗?”
……
三月后,皇宫内阁。
冰雪初消,冬春相接之时,寒意最重。
而这三个月内,边关捷报频传,云疏月用兵如神,率军大破敌军,直取柔然腹地,势如破竹。
此刻,傅望钧正听着面前数位重臣商讨的水利之法。
一声边关急报传来,传令兵半跪在地,痛声回禀道。
“陛下,云少将军她中了敌军埋伏,被围困山谷,如今……生死不明!”
傅昭晏手中的墨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傅望钧眼眸一凛:“你说什么?”
“疏月明明一路大破敌军,屡立奇功,怎会忽然中了敌军埋伏?”傅望钧握着茶盏的手一紧,此刻满脸冷厉,仿佛一只随时会暴起的凶兽。
他掌中一用力,玉月茶盏生生迸裂在手心,碎片扎进了手心却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
鲜血顺着指缝间渗出,大滴大滴地落在地面上,汇聚成滩。
“月儿究竟被困何处?”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内阁之中,瞬间一片死寂,大气都不敢出。
傅望钧愣愣看着地上那刺目的红色血迹,似乎才从躁郁的边缘回顾神来。
他侧过头,只见坐在一旁身着玄色衣袍的男人依旧稳稳安坐着。
似乎分毫不曾受到影响。
傅望钧自嘲地笑了一下。
是了。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慌过。
他从不曾将任何情爱放在眼里,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只可怜云疏月痴心错付他如此多年!
“告诉本王,她被困何处?”傅昭晏冷声说着,缓缓站起身来,却突然脚下发软,径直向前倾去。
傅望钧连忙一把托住他的手肘,这才感受到他宽大衣袍下微微颤抖的身躯。
一瞬间,傅望钧忽然有些看不透了。
原来傅昭晏也是会慌的。
原来云疏月在他心中,并非是一点分量都没有。
第12章
气氛顿时凝滞。
传令兵小心地觑了眼傅昭晏的脸色,咬牙回禀:“云少将军如今被困明霞谷,边关情势危急……”
这时,门外值守的太监通传道:“陛下,常胜将军府云墨舟求见。”
傅望钧愣了愣,才抬手道:“宣。”
这是云墨舟自双腿残废之后,第一次主动入宫求见。
他神色沉痛的从木质轮椅上撑起身,轰然跪在了地上。
“请陛下、摄政王殿下恩允,让臣前往边关!”
傅望钧甚至顾不得帝王威仪,连忙走过去抬手想要将人扶起,神色沉痛:“你……”
云墨舟却再次深深弯下脊背,整个身体伏跪在地,声音嘶哑:“倘若她战死,臣便替她打完这最后一仗,我云家儿女,死也只能死在战场之上,才算不负圣恩!”
傅望钧不忍地别开目光:“将军府一门忠烈,如今只剩你与疏月二人,朕这次若让你去了,她必定会责难我。”
“小妹若死,臣也绝不会独活!”云墨舟意志坚决:“请陛下,摄政王恩允!”
十年前那一战只有他活了,可他此后每一日都活在煎熬里。
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当初死的人是自己。
活着的人,比死去的要痛苦一万倍。
这样的滋味和煎熬,他已经无法再承受了……
傅望钧垂眸望着他,眼中的沉痛渐渐化为一抹坚定:“不,这次朕亲自前往,一定护她全须全尾的回来!”
他正要下令,一旁的傅昭晏终于开口:“不可。”
傅昭晏面色凝重,极力维持着冷静:“你乃是一国之君,坐不垂堂,行不履危,怎可轻易离京?”
傅望钧面对傅昭晏,仍然有下意识地听从,但他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可要朕眼睁睁看着他们送命,看着边关军民陷于敌手,朕做不到!”
云墨舟沉声道:“我虽双腿残废,可与敌交战之法仍牢记心中,请让臣前往!”
傅昭晏目光下望,落在傅望钧和云墨舟身上,半晌,才下了决定。
……
边关,明霞谷。
此地古道狭长,两侧山势陡峭。
云疏月身骑一匹雪蹄黑马,猛然窜出丛中,突破重围!
她浑身浴血,在明霞谷被围困了五日,身后三千轻骑,如今只剩数百轻骑追随。
柔然大军紧追其后,滚滚而来,冲在最前的将领紧紧盯着云疏月的背影,声如鬼魅:“云少将军,今日此地便是你的埋骨之所!”
云疏月勾唇笑了笑,眼中毫无惧色,她早有必死的决心了。
随即她取下背上弓箭,反身拉满弓弦。
嗖地数声,七箭连发!
云疏月毫不恋战,她身染鲜血,策马疾驰。
直到柔然大军大半进入谷内。
忽然之间,滚石火箭如雨而下!
书着“胤”字的黑红旗帜挥杆而起,从山谷两侧杀出数队人马,将柔然大军的队伍截成几段,分而攻之。
一时间,谷内喊杀声四起。
“少将军!援军到了!”身后副将振臂高呼。
柔然军大乱,死伤不计其数,败势如山倾颓。
云疏月愕然抬头,却见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立于那猎猎旗帜之下,目光穿过硝烟直直望向她。
第14章
傅昭晏眸子微微收紧,望着云疏月神情复杂。
她是他一手培养长大的,也确实如他料想的那般,如今甘愿效忠皇室,一心为国。
只是……
云疏月对他的目光恍若未觉,自顾道:“柔然用兵狡诈,多次侵扰我边境百姓,我宁死也……”
她话音未落,便被傅昭晏骤然打断,他点了点指尖所指的位置:“月儿,告诉我,进明霞谷,你是否兵行险着了?”
傅昭晏的指尖稍微往上移了一点:“我猜你也是想利用两侧陡峭山势埋伏,只是没想到的是,敌军的增援会来的那么快。”
云疏月没说话,傅昭晏太了解她了,以至于她的一举一动、一思一行,他都了如指掌。
半晌,傅昭晏微微叹了口气,问:“还记得本王当初与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云疏月颔首,这才出声:“善战者无赫赫之名。”
在战场上,真正的常胜将军,基本都是稳中求进,偶尔才求机变,那些兵行险着,或是利用奇谋诡计取胜的战役,多是无奈之举。
这是傅昭晏曾经教会她的,她铭记于心。
傅昭晏神色这才缓和些许:“你更要记住的是,战场之上,一次不慎,命就没了。”
“再大的功勋,也不过是一纸传说。”
话到这里,云疏月终于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是在提醒自己,保重性命。
“我知道了。”
云疏月应着,忽然觉得更加看不透他了,她抬眸看他,在瞥见他乌黑发丝下隐没的几缕白发时,颇不自在地别过视线。
“此次多谢皇叔驰援,只是皇叔怎么会亲自来边关,京都那边……”
云疏月如今自不敢想傅昭晏是为了她而来,她担心的是傅昭晏来此,京都会无人坐镇。
“无妨,本王明日便会动身回京。”傅昭晏像是洞悉了她此刻内心的动向。
云疏月颔首了然,却又听到他说:“本王来此,是为了提醒你惜命。”
他的目光下望落在她身上,眸底带着几分压抑的不悦。
想起离京之前,听见云墨舟所说,云疏月此番出征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时,手心都在发凉。
“你兄长云墨舟为此进宫请命,宁愿拖着一双残废的腿也要来边关替你。”
云疏月怔然抬首。
没注意到傅昭晏搭在膝上渐渐攥紧的手,只听他声音沉沉:“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顾及几分你兄长。”
听到四哥云墨舟的名字,云疏月坚决如铁的心才终于有了松动。
她心口一酸,眼眶逐渐泛红。
她明白,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痛苦万倍,留四哥一人面对这一切实在太过残忍。
只是战场局势变化莫测,谁也无法保证。
她能活着回去自然最好,但如若不能,起码她也撑起了将军府的门楣,对得起边关殷殷期盼的百姓。
“本王会在京都,等你凯旋。”傅昭晏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仿佛无限包容的温和。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却被云疏月稍稍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傅昭晏动作一顿,眸光微动,最后面色平常地收回手。
“胤朝局势刚刚稳定,而陛下登基不久,正是需要用人之际,你万不能再出事,明白吗?”
第15章
他声音依旧冷静,所思所虑,一字一句也全然在为胤朝大局着想。
云疏月自放下对傅昭晏的执念,再站在局外的角度去看时,心境也全然不同。
何况他如今已娶云晚鸢为妻,她与皇叔之间,早已是无法回头了。
云疏月垂下眸。
中军营帐内,气氛寂然一瞬。
营帐外,士兵操练之声阵阵传来,云疏月答道:“疏月定不负所望。”
桌案烛火映亮了她的眼眸,短短数月,她便已如脱胎换骨,身上已看不到那个曾经总是顽皮闯祸的孩子身影。
傅昭晏望着她,明明是他一手推就的成果,可他如今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但他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傅昭晏此番来的目的已经达到,见云疏月伤势稳定后,便要准备启程回京。
他来边境前,傅望钧因国事操劳病倒,京中局势看似平静,实则内里早已暗潮汹涌。
他需得早作安排。
临行之前,他骑在银月白马之上,回首望了眼云疏月所在的营帐。
良久,才收回目光。
无论如何,他一定会护着她,此生平安。
……
傅昭晏走后,郑白秋手持一份军事舆图,在云疏月面前展开。
“经明霞谷一役,柔然败势已显。”
他指了指图纸上两处关隘,面带喜色。
“趁着此时军情高涨,咱们可以乘胜追击,拿下这两地,柔然从此再无转圜!”
云疏月看了眼郑白秋所指之处,思忖片刻,想起傅昭晏的话,终是轻轻摇头:“不急,先让将士们休整两日吧。”
七日后。
云疏月领兵,其势如破竹,直取柔然边城。
两军阵前,柔然将领自军前点名叫阵:“我当是何等神勇的部队,不想竟是个女娃娃领兵,我柔然怎会败在你手?”
云疏月眉心微蹙,她二话没说,手持梅花点钢枪,身骑雪蹄黑马,打马挺枪直冲而来。
那枪势不停,招招携风而至。
那柔然将领心下大惊,这才懊恼轻看了此人。
然而懊恼还来不及蔓延,便被云疏月一枪挑于马下:“女娃娃,也可取你性命。”
她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身后玄甲军士气大振,潮涌而上。
杀声直冲霄汉!
半月后。
云疏月边关大胜,斩杀柔然大将军,虏柔然军俘数人,随军一并押解还朝。
只等军前献俘,论功行赏。
临近都城时,郑白秋撩帘而入,望着坐在桌案前低头查看军报的云疏月,几番欲言又止。
云疏月抬头,见他神色莫名,不禁问道:“怎么了?”
她将手中字条放进小炉中焚尽,看着那一点火苗蹿动。
“可是边防有异动?还是发现了柔然逃脱余部的行迹?”
“不是,都不是。”郑白秋摇了摇头,他是世家子弟从军,是军中少有的儒将,此刻却难得失了往日的温文平和:“是另有其事。”
“我在清点俘虏时,发现了一个人,有些不太一样。”
郑白秋并非是因为一点小事就来禀报的人,闻言云疏月神情一凝,继续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那人的长相……”郑白秋斟酌了一下,才小声道:“与摄政王殿下,极其相似!”
第16章
郑白秋话音一落,便小心地瞧了眼云疏月的神色。
“竟有此事?”云疏月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而后皱起了眉心。
尽管她面上维持的很好,可郑白秋还是窥到她闻言时,忽而颤动的眼睫,和眸中渐渐覆着的寒霜。
郑白秋试探着开口:“柔然兵败已成定局,想要东山再起绝非一朝一夕,此番应当只是巧合吧?”
他一开始也怀疑,这是不是敌军的什么奸险诡计,以此安插奸细,搅乱局势。
毕竟两个如此相像之人,未免也太过巧合。
云疏月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几个念头。
小炉火中纸条已焚尽成灰,她转眸看向郑白秋,起身道:“如今人在何处?带我过去。”
云疏月御军持重,军纪严明,从无烧杀抢掠之迹,所降获的俘虏,也多施以恩义。
故而数月下来,云疏月早已得军心,民心向之。
郑白秋走在云疏月身前,考虑着说道:“因为那人相貌,为了避免横生枝节,末将先将他安排在了别的营帐。”
云疏月点点头,抬手撩帘走了进去。
她眸光一定,看见了那道熟悉淡薄的背影。
相似到竟连她都有些许恍惚!
“转过身来。”云疏月的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郑白秋就站在她身后,随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那身影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
而后微微颤抖着,缓缓转过身,伏低身躯,声音低若无痕。
“……见过云少将军。”
“你不是柔然人?”云疏月眸光不动,在隐约窥到他面容那一刻呼吸一乱:“把头抬起来。”
那人闻言颤了一下,一点点仰首看向云疏月:“不是,我是中原人,只是自幼被卖去柔然王宫,做了奴隶。”
云疏月垂眼注视着他,似乎在辨别他话中真假。
她望着面前的人卑微如尘,墨发披落,与她记忆中的傅昭晏的确大相径庭。
只是在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刻,眼眸骤然紧缩。
他双眸幽然如墨,眼尾微挑,一张疏离冷淡的面貌,宛如将融未消的冰。
就连抬眸垂目时的眉眼都很像,眼眸透出一股淡然冰冷,可仔细一望,却总有种说不清的怯弱之感。
云疏月被这极其相似的容貌震得呼吸一滞,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半晌未语。
她忽而抬起手,抬起他的下颌,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副面容。
她指尖从他眼尾滑过,却骤然想到傅昭晏的眼尾要更纤长些。
手指渐渐下滑,从眼尾蔓延落到唇角,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张她自小看到大的脸,而后收回了手。
的确很像。
一张脸已经到了足以以假乱真的地步。
就连身量也极其相似。
若非气势不足,少了傅昭晏眉宇间上位者的矜傲和那股风霜雪雨后的淡然从容。
几乎都要以为是同一个人了。
云疏月垂眸盯着面前的俘虏,一股说不上的感觉涌上心头,复杂的情绪如同丝丝细弦缠绕搅动,滋味难言。
这时,郑白秋才开口斟酌着问:“少将军,此人该如何处置?”
第17章
营帐内寂然良久。
那人顿时把头埋得更低,将刚才展露给云疏月眼前的面容藏了藏,呼吸稍促,似乎很是紧张。
“你叫什么名字?”云疏月问。
“向晚。”
云疏月稍稍蹲下身,目光静然地盯着向晚,将这张近在眼前的面容与记忆中的傅昭晏互相映照,脑海中思虑万千。
向晚伏在地上,掌心的冷汗涔涔,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尽量将那张脸藏起来。
云疏月的目光太凌厉,他怕,怕她真的会看出端倪。
看出这张脸上动过的痕迹。
“铮”的一声。
云疏月起身拔出腰间佩剑,这把染过鲜血的长剑横劈而下,携着寒风袭来!
向晚眼前闪过一瞬寒光,他紧闭上眼,呼吸几乎都停滞了。
“少将军!”郑白秋抬手惊呼。
长剑悬停在向晚脖颈边。
云疏月平静到冰冷的声音响起:“谁派你来的?”
“没有……”
剑锋停在他脖颈毫厘之处,向晚转过头,冰凉的剑身激得他浑身一颤,锋利的剑刃在他颈项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云疏月下意识移开了剑身。
纵然知道面前的人并非傅昭晏,可这张脸还是太惑人了。
只要看到这张脸,她就会想起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只是眼前这个人,在方才临死的一瞬间,仿佛根本没有了求生的欲望,眼中一片如死水般的灰败。
云疏月收回长剑,剑锋入鞘声铮然。
她问:“你不怕死吗?”
“我生如尘埃,命不由己,死……已是解脱。”向晚低声道。
生如尘埃,命不由己……
云疏月凝眸看了他一会儿,对一旁的郑白秋说道:“如今已临近都城,先将他安排在我身边,只是这张脸,不要再被更多人看到。”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而后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让军医再给他看看伤。”
郑白秋顿了顿,似乎仍有顾虑,但他看了眼营帐内的第三人,还是应下声。
等两人走出营帐,郑白秋才终于忍不住出声问:“少将军当真要留下此人?”
云疏月嗯了一声。
郑白秋深吸了一口气。
那男人的长相太过惹眼,若是被有心之人拿来大做文章,恐怕会惹出事端。
郑白秋略一细思,便感到脊背发凉:“少将军,此人万万留不得!”
云疏月知道他是在为自己考虑,但她留下向晚,也并非全然是因为那张脸。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他只是枚被安排在此的棋子,我暂且留下他,也是想找出他背后之人。”
郑白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生怕那张肖似摄政王的脸会影响云疏月的理智,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胤朝,京都。
云疏月班师回朝。
马蹄声声,城门近在眼前。
远远地,云疏月便看见傅望钧脸色苍白,强撑身形立于城门前,率百官相迎。
而他身侧,她的四哥云墨舟坐在轮椅上,身形似乎又消瘦了许多。
云疏月眼眶被迎面的冷风吹得发红。
她紧攥缰绳,强忍下心绪翻身下马,半跪在地。
身后将士齐整跪下,甲胄相撞,声势震天。
“陛下,柔然此战大捷,我玄甲军众将士,幸不辱命!”
第18章
傅望钧快步走去将云疏月扶起,唇瓣微动,良久才吐出一句:“回来就好。”
云墨舟满眼疼惜的凝望着云疏月,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小妹,你瘦了……”
云疏月眼眶通红,抿紧了唇,轻轻摇头。
三人短暂寒暄过后,云疏月翻身上马入城。
京城内,百姓夹道相迎将士凯旋,振声高呼。
回到将军府后,云疏月先将向晚安排在了府内别院,暗中派人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随后便领旨入宫面圣。
太极殿内。
炉中暖香熏然袅袅。
明黄帷帐内,传来声声低咳。
殿内挥之不去的药香,不禁让云疏月心弦紧了紧。
倚靠在床榻的傅望钧朝云疏月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身边。
他眸中满是担忧,却被掩盖地很好:“你的伤势如何了,可需要太医再看看?”
云疏月笑了笑:“都是些皮外伤,已经不碍事了。”
望着云疏月被边关风沙磨砺的清秀脸庞,傅望钧轻微地叹了口气。
“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不知不觉,我成了龙椅上的皇帝,疏月竟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女将军了……”
云疏月眼眶微红,轻声道:“陛下,你千万保重龙体。”
“我无碍,休养些时日便好。”傅望钧摆摆手,安抚地看了眼云疏月,眸中带着极大的赞许:“我看过了边关传来的军报,此战你当居首功,想要何赏赐?”
云疏月轻轻摇头:“臣只愿秉承父兄遗志,余生为国征战沙场,护佑百姓安宁。”
良久,才听傅望钧无奈又涩然的声音传来:“你志如此,我自当成全。”
“只可惜了,本想着你问问你如今,可否愿做我大胤皇后,现在看来,恐怕是难了。”
带着几分玩笑语气的话不禁让云疏月莞尔,缓和了几分沉重的气氛。
天色渐晚,待傅望钧服药休息后,云疏月才走出殿门。
云疏月行走在宫道上,身后霞光晚照。
数日后,傅望钧休养好身子便重新上朝。
云疏月站在宣政殿内,习惯性看向大殿右侧群臣之首的位置。
可朝堂之上,却迟迟不见傅昭晏的身影。
云疏月心里不禁升起一股隐忧和不安。
下朝后,群臣皆退。
帝宫最高的楼阁之上,挑目远望可以俯瞰整个京城,云疏月靠在围栏边,凛风掠耳。
傅望钧站在她身畔,云疏月斟酌着,将向晚一事告诉给他。
闻言,傅望钧眼中闪过莫大的诧异:“竟有此事?”
“皇叔可知晓?”
云疏月摇摇头:“回京后,我还没去过王府。”
她看了眼傅望钧,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凝眸沉思片刻:“不行,此计太险。”
他拒绝的干脆,好似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云疏月也不急着劝服他,只是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声音轻轻。
傅望钧顺着她的目光下望,见到灯火憧憧的京都,如同一面镜子,一面暖光普照,歌舞升平,而另一面黑暗无光,危机四伏。
“我相信你。”云疏月笑了笑:“毕竟潜藏在暗的危机如果不除,此后一举一动都会如鲠在喉。”
第19章
半晌,傅望钧叹了口气:“皇叔若是知晓,定然也不会应允。”
提及傅昭晏,云疏月眸光一黯:“所以还得你替我瞒着。”
傅望钧笑了笑:“皇叔若是察觉,朕可瞒不住。”
云疏月打趣着开口:“我出征这些时日,陛下处理朝政,可还得心应手?”
傅望钧轻笑一声,摇摇头道:“大部分重担,实际还是落在那群大臣身上,朕只是施行决断而已。”
“从前是太子时,有父皇和皇叔在,朕还从没想过,那些奏章像是永远也批阅不完,大臣们偶尔还会因为一件小事争执得面红耳赤。”
傅望钧说着,无奈地叹息一声:“如今朕真正站在这个位置上,才知其中之艰难。”
云疏月垂着眸,心头感慨万千。
幼时有傅昭晏庇佑,他独自一人揽下一切,他们从不必为此烦忧。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时移世易,那些属于他们的责任也渐渐回到了他们肩上。
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生活,也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半晌,她才轻声说道:“是啊,毕竟我们也不能依赖皇叔一辈子。”
二人短暂对视,一笑而过。
此时此刻,他们是君臣,更是挚友。
这时,远处楼阁之中,骤然绽起一簇烟花,映亮了两人的身影。
烟花散尽,云疏月看得恍惚,感慨出声:“若是此时,南悦也在就好了。”
此话一出,二人皆愣了一瞬。
此处是整个京都最高的楼阁,从前他们三人,也总爱聚在此处一起同赏烟花。
可如今,幼时亲密无间的好友,此刻却走到如今相谈无措的地步。
气氛一点点凝滞起来。
云疏月正想着绕过这个话题,便听身侧傅望钧缓缓开口:“南悦此刻,应当身处江湖某一处吧。”
云疏月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傅望钧,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傅望钧笑了笑,知道她在想什么:“你率军出征后,王府出了些事,那桩婚没成。”
“云晚鸢其实是敌国细作,手中握着把柄要挟皇叔与她约定,实际是欲接近行刺朕,好在那日已将她就地正法。”
云疏月眸光一颤,倚靠在围栏的手缓缓收紧。
她刚刚凯旋回京,万没想到自她离开后,竟然发生了如此多事。
许久,云疏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南悦她……?”
“南悦自请与皇叔解除了婚约,之后便离京入了江湖。”傅望钧顿了顿,轻笑一声才道:“南丞相哪肯罢休,几度去了王府,后来不知皇叔与他说了什么,南丞相竟也慢慢接受了。”
半晌,云疏月才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却是担忧:“可她的身体,不是自幼体弱……”
傅望钧安抚地看了她一眼:“皇叔既然会准许,应当也为她想好办法了。”
云疏月垂着眸,心绪纠缠良久,才轻笑了一声,说不上是何等感受,只是心头隐隐有些羡慕:“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得最大胆的事了。”
傅望钧倚靠着围栏,没有说话,只是垂眸注视着云疏月鬓边的一缕被轻风拂过的发丝。
所有的情愫皆被压抑在心底,傅望钧暗自下了决心,他在位一日,便会护着云疏月一日。
第20章
摄政王府。
冷月清辉,流云四散。
桌案前的烛台,此刻燃得有些久了,灯火有些摇晃。
傅昭晏放下笔,挽起宽袖,拿小剪剪断了一小截灯芯,焰火顿时直入一线。
窗纱外照洒进一片月色,傅昭晏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后推门走出书房,立在廊柱之畔,不可抑制地想起云疏月。
冬春交替之际,寒夜深重,冷风一起,傅昭晏便有些低咳不止。
一直守在房外的符伯为他披上一件雪白薄氅:“王爷,云少将军如今已班师回朝,陛下理国之际,也立下不少值得称颂的政绩。”
“您也可以不必再如此操劳了。”
傅昭晏垂着眸,没有回应。
月华如流水铺洒在整个庭院,他望着院中树下那座微微摇动的秋千,有些出神。
摄政王府一贯单调雅致,这些东西自然是为云疏月而置办的。
自从她来后,王府每日也因为她的存在热闹了些许,而自她走后,那股热闹一空,他的心也仿佛空荡了许多。
月色之下,傅昭晏的视线渐渐凝结。
……
两日后,太后在景明宫中设宴,庆贺战事大捷。
到了宫门,云疏月刚下马车,便见到了傅望钧的身影。
他走在云疏月身侧,自然而然道:“走吧,随朕一同入席。”
她正有些犹豫着,傅望钧却已迈步往前走了,丝毫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云疏月只能抬腿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景明宫,倒是引来不少朝臣眷属的目光。
宴席之上,云疏月才再一次见到傅昭晏的身影。
他独自坐在右席首座,挺拔的身影此刻显得有些朕寂。
傅望钧携她走至傅昭晏面前,行了一礼:“皇叔。”
半年未见,他身形似乎比从前消瘦了许多。
云疏月想着,却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低头行礼。
傅昭晏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晦暗一瞬,微微颔首。
直到云疏月随着傅望钧入席,他才渐渐收回目光,隐没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气氛欢洽,唯有傅昭晏所在之处,显得有些清冷。
傅昭晏监政时,素以铁腕治国,众朝臣向来对他又敬又惧,宴席之上,自然也少有人敢主动与他攀谈。
他对此也全不在意。
推杯换盏间,太后看向云疏月,轻轻一笑:“你出征之时,陛下每日都要念着你平安,哀家殿内的佛堂,倒差点被他踏破门槛,如今你平安归来,他总能安分了。”
云疏月微微一怔,傅望钧却反应比她还大,杯中的酒都差点洒了:“母后平常不是总想着让儿臣多去陪您静静心吗?”
太后看他一眼,也不戳破他,只是将视线定格在云疏月身上,旁敲侧击地问道:“陛下如今年岁渐长,皇后之位却一直空缺,本宫为他相看了无数世家贵女,他都摇头不愿。”
“哀家看得出来,他不是不愿,只是心中有你,若你也愿意,哀家为你二人赐婚如何?”
云疏月瞳眸圆睁,正要开口,却忽然响起玉月碰地碎裂之声。
霎时间,殿内一瞬寂然,众人目光齐齐望去。
第21章
云疏月顺着众人的视线也望了过去。
只见傅昭晏脚下,酒杯迸裂,酒水洒在地上,沾湿了他的衣角。
他面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周身泛着一股凛然的冷意。
身后侍奉的宫女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他却只是淡淡瞥了眼沾湿的衣角,起身向太后借故离席。
他离开后,冷凝紧绷的气氛才终于缓和些许。
太后看向云疏月,似乎也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此刻宴席之上,云疏月也不好起身回拒,当众拂了太后好意。
倒是傅望钧率先开了口:“母后,儿臣与疏月只是君臣,并无其他。”
见傅望钧这么说,太后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此事便暂且作罢了。
宴席结束之后,太后唤傅望钧与她同行。
云疏月独自出了景明宫,正准备回府,却在经过一处回廊时,见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傅昭晏换了身素净的衣衫,坐在庭院中独自饮酒,比月色更多几分清冷绝尘。
云疏月看了一会儿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正准备绕过他离开,傅昭晏的视线却已经先望了过来。
云疏月转身的脚步一顿,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恭敬行礼:“皇叔。”
傅昭晏似乎已经独饮了很久,此刻望着她的目光尚有些迷离。
“月儿,到我身边来。”他轻声唤她,一如幼时唤她至身边一般。
云疏月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至他身边坐下,却是相隔最远的对面。
傅昭晏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不满,但转瞬又被压了下去。
“方才宴席上,太后有意为你赐婚,你可答应了?”
云疏月抬头看着他,不知他心中到底作何所想。
但她还是轻轻摇头:“不曾。”
云疏月话音一落,便感觉到他似乎松了口气。
淡淡的酒香传来,连带着他的声音都似乎染上了醉意。
傅昭晏凝眸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过头道:“你和望钧算本王看着长大的孩子。”
“你嫁给陛下,日后便是胤朝的皇后,多少人求之不得,为何不愿?”
他声音平静,带着一丝饮酒后的沙哑。
云疏月搭在膝上的手缓缓紧握:“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我便也要去求吗?”
云疏月抬眸看着他俊美清冷的侧脸,一字一句道:“皇叔难道还不明白吗?”
“所嫁之人若非心爱之人,我宁愿终身独行。”
“陛下很好,但非我所爱,即便是嫁给他,我也终生不会快乐。”
傅昭晏举杯欲饮的动作一顿。
他身居高位多年,早就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一时间竟被云疏月带着话头走。
但他只是皱起眉头:“月儿,不要任性。”
云疏月道:“我没有任性,皇叔,我比任何时候都要理智,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傅昭晏摩挲着酒杯,烈酒从喉间滚落,烫得肺腑俱热。
而迎面吹拂的冷风却寒厉,冲荡着他眼眶,刮出不知是因酒液而起,还是因冷风而起的淡淡红色。
或许是醉意太深,逐渐侵蚀淹没了他的冷硬坚守的心,他问:“那你如今的心爱之人,是何人?”
第22章
云疏月看着他,不知他为何如此发问。
她道:“曾经有,但如今已经没有了。”
“为何?”
“经年痴心妄想,如今已然醒悟。”云疏月声音淡淡:“皇叔,我已经长大了,也明白感情无法强求。”
她知道傅昭晏对她从来就没有爱,只是出于责任的保护而已。
云疏月想起曾经她第一次对傅昭晏表明心迹时。
他还以为是玩笑,不轻不重地哂笑着斥她:“大逆不道。”
直到她再次说了一遍,他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冷下脸:“你知不知道,本王比你大六岁,是你皇叔?”
“我是称呼您一声皇叔,可我们没有血缘,年龄也根本就不是问题!”
“你现在还小,分不清什么是情爱,什么是亲情,本王不怪你。”傅昭晏克制着情绪:“但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
云疏月当时情窦初开,十分固执:“不!皇叔,我已经不小了,我分得清什么是爱,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傅昭晏皱着眉头,无可奈何:“你对本王只是依赖,换做别的人,你也会同样如此。”
“不会!”云疏月虽年幼,态度却坚定而决绝。
可从那之后,傅昭晏渐渐开始疏远她,她心知他此举为何,却并没有放弃。
她以为总有一天自己可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而如今,云疏月释怀似的笑了笑:“皇叔,我不求了。”
傅昭晏眼睫一颤,抿了抿唇,忽而轻轻一笑:“本王明白了。”
云疏月凝眸望着他。
傅昭晏撑起桌沿打算起身离开,走出几步,身形却站立不稳地晃了晃。
云疏月心弦一紧,快步过去扶住他手肘,将他扶至偏殿休息。
这是自从云疏月对他表明过心迹后,两人第一次再度有了肢体上的接触。
云疏月将他扶到榻上,他身上寡淡的松香混着些许酒气,更加引人沉醉。
云疏月直起身,刚转身走出一步,却傅昭晏紧紧握住了手腕。
他眼眸微阖,似是无意识地低声轻喃:“不许走。”
傅昭晏躺在榻上,墨发披散,难得不再显得那么冰冷到难以接近。
这是云疏月自记忆以来,第一次见他醉酒。
还醉得如此厉害。
“皇叔,你醉了,我去吩咐宫人给你煮醒酒茶。”
“煮醒酒茶也不行,我不需要那些。”傅昭晏嗓音沙哑低沉,仿佛只有这一刻,他可以不必顾虑一切。
遵从自己的内心:“只要你在这里,就够了。”
他的话语太过暧昧。
以至于云疏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傅昭晏如墨的眼中,浸满了温柔,几乎要将人溺毙。
他紧紧将云疏月圈揽入怀中,轻声呢喃:“别动,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月儿……”他声音微微颤抖,仿佛压抑已久的情绪忽然有了一道宣泄的口子。
云疏月眸光剧颤,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忽然,一声惊呼让云疏月猛然回神。
回过头,一名宫女正战战兢兢地跪在殿门外,不住颤抖地请罪:“奴……奴婢该死!奴婢什么也没看到!”
云疏月顿时心都提了起来,挣脱开傅昭晏的怀抱,正要将她赶紧屏退,却忽然听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冷冷响起:“你看到了。”
“事情就如你所想的那样。”
第23章
云疏月错愕回头,只见傅昭晏姿态慵懒地扶额倚在榻上,眼神却冷。
“此事若是明日被除你以外的第二人知晓……”
他话音未尽,意思却已经明了。
那宫女抖如糠筛,连连磕头,不住应声道:“是,是……奴婢谨记!”
“还不走?”傅昭晏淡淡开口,那宫女如蒙大赦,连忙逃也似的离开了。
云疏月难以置信的回头看他,却见他神色如常。
眸中的寒意还未消散,与醉意丝丝交缠。
云疏月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当着宫女面承认。
她望着傅昭晏,怔然开口:“皇叔,你对我……有情?”
云疏月声音微微颤抖,既不可置信,又感到荒唐可笑。
她从前那样爱慕傅昭晏,结果却发现,他对自己的情,只是出于责任。
而等她彻底放下之后,他却又用行动告诉她,他对她并非无情。
傅昭晏垂眸看着她,在沉默中告诉了她答案。
云疏月脑中一时间思虑万千,连反应都忘了。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被傅昭晏握住手腕,往下一带。
云疏月猝不及防往他怀里跌,跨坐在他腿上,她欲挣扎,却被傅昭晏牢牢禁锢住双手手腕。
傅昭晏微微仰首,吻住了她的唇角。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她眼前放大,云疏月瞳孔瞬间睁圆,心跳不可遏制的加快起来。
一阵微凉的风拂过,激得云疏月脊背一寒。
她忽地想起,那宫女跑得紧张匆忙,忘了将门合上。
此刻房门大敞,宴席刚散,随时都有可能有人经过。
云疏月低声提醒着傅昭晏:“皇叔!有……会有人来……会被看到!”
“本王知道。”他声音低沉发闷,埋首在她颈窝,炙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边。
沉抑的情愫在这一刻压过理智。
云疏月头脑发晕,胸口剧烈起伏,挣扎着抽身。
在挣扎出怀抱的那一刻,云疏月片刻也不敢停留,只扔下一句:“皇叔,你醉了。”
便逃离了此地。
良久,傅昭晏怔然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久久不能回神。
……
此后数日,云疏月都有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会与傅昭晏碰面的地方。
将军府别院。
云疏月正在院中练枪,枪势凌冽,急出如龙。
收枪之后,她擦了擦额尖薄汗,放下枪坐在院中桌案旁。
向晚低头为她递上一杯新茶,尽量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你说,摄政王殿下要是看到你的脸,会怎么办呢?”云疏月忽然问。
向晚持着托盘的手随着她的话慢慢扣紧:“……不知。”
他隐忍着吸气,扣紧托盘的指骨微微泛白,尽量做一个合格的木偶假人。
他只是长得与那位摄政王殿下相似,便生生受了一百多刀,将他完全雕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明明也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人生,可如今放眼望去,余生只剩满目疮夷。
他深知自己若是没有这张脸,是绝无可能靠近她身边的。
可他只有做好他该做的,才能得到他想要的。
向晚犹豫了一会儿,斟酌着问:“少将军过几日可是要出府?”
他话音一落,便感到她的眸光似乎变了一瞬。
“你在试探我的行踪?”
第24章
她声音平淡,目光却冷。
向晚颤了一下,紧抿着唇瓣解释道:“不敢……只是提前知晓,好为少将军准备出行所需。”
云疏月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很轻的笑了笑:“那么紧张做什么?”
她神情放松,似乎并不打算深究,低头喝了一口茶:“过两日,陛下会携众臣前往寒明寺为胤朝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你届时替我准备一下吧。”云疏月看着他那张肖似傅昭晏的脸,还是有些别扭的吩咐。
“是。”
连阴了两日,终于迎来了一日天晴。
傅望钧携众朝臣前往寒明寺。
云疏月上马车前,看了一眼向晚:“如果给你一次自由的机会,你会想去哪儿?”
向晚怔然良久,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良久,才道出一个地名:“我想回我的家乡。”
云疏月了然颔首:“那就等我回来。”
向晚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她。
她要放他自由?
这怎么可能?
然后他还来不及张口,云疏月便已经躬身进入马车,驶离了将军府。
寒明寺位于京郊鸿雀山,彼时正值午时,寺院内钟声袅袅。
此刻气温已略有一些回暖,山间虫鸣鸟叫,清脆悦耳。
众人在前殿上香祈福后。
云疏月跟随寺庙主持前往禅房,她所暂住的禅房院中,还有一棵银杏古树。
上面条条祈愿的红带迎风而动,瞧着颇为壮观。
云疏月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目光。
“施主请便。”
主持将她带到禅房后,躬身施一佛礼便离开了。
房间里上一位香客留下的书籍墨笔都还在,想必是经常会在此参禅悟道。
云疏月看了眼摆在桌案上的书籍,没头没尾地想着,这种枯燥晦涩的书,大概只有傅昭晏会喜欢看。
可当视线触及到案上誊抄至半,还未整理的佛经时,忽然滞住了目光。
那字迹苍劲有力,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傅昭晏的字迹!
这件禅房,难道是傅昭晏来时常住的?
云疏月脑中思绪交织。
暮色渐浓时。
一个小沙弥叩了叩房门,给她送来了斋饭。
临走时,云疏月蓦地叫住他:“等等。”
“施主还有事吗?”
云疏月斟酌着开口:“我能问问,常住在这间禅房的香客是何人吗?”
小沙弥看了她一眼:“这间禅房素日都是给摄政王殿下留的。”
云疏月又问:“他经常来此吗?”
小沙弥思索了一会儿:“最近半年才常来的。”
“他每次来,都会和主持方丈聊很久,然后就把自己关在禅房里誊抄佛经为人祈福。”
“为人祈福?”云疏月问。
小沙弥点点头:“我之前听到过一次,好像是为一位半年前出征的女将军祈福。”
云疏月心头蓦地一震。
小沙弥见她似乎不信,索性指向院中那棵银杏树:“喏,那棵银杏树上的祈愿红带,都是他挂上去的。”
云疏月顺着他的话,走出禅房,迈向那棵银杏古树,缓缓伸手。
其中一条红带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中。
【愿月儿平安凯旋。】
而那银杏树上迎风而动的条条红色丝带,每一条写的都是念她平安。
第25章
云疏月心口一阵酸涩难当,像是被根根丝线缠绕紧了心脏。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傅昭晏比她想象的更在意她。
如果不是凑巧来到寒明寺,恰巧又住在这间禅房,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在她出征之后,傅昭晏为她做了这么多事。
寒风簌簌,拂起林叶之声。
良久,云疏月才收回视线,不可遏制地想起傅昭晏,想起他清冷如玉的面容,想起他疏清淡薄的身影,想起那双冷淡清净的双眸。
翌日清晨。
众人在宝殿上过香后,主持将一条写有祈愿的红丝条递给傅望钧。
傅望钧亲手将它挂在殿前的古树上。
红条迎风拂动,傅望钧双手合十,默念了一遍。
祈福一事结束后。
云疏月回到禅房,准备收拾东西下山。
走过前殿时,却正碰到傅昭晏与主持一同从殿内走出。
主持看了眼云疏月,便躬身向傅昭晏告辞。
经过偏殿一事,云疏月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在的傅昭晏。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离开,就见傅昭晏已朝她走来。
他面色如常,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仿佛那日只是他酒醉之后的荒唐,酒醒之后,便不再作数。
这样也好。
云疏月这么想着,便听傅昭晏清冷的声音响起:“走了。”
他走在前面,身姿挺拔端肃。
云疏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傅昭晏注意到了,却也没说什么。
一行人的车马行驶到半山腰时,几点寒芒乍现。
破空声刺耳。
几支箭羽射向皇帝与傅昭晏的马车。
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侍卫拔刀高喝:“有刺客!保护陛下与摄政王!”
话音刚落,数队蒙面黑衣的刺客突然丛中蹿出!
云疏月铮然拔剑,加入战局。
“疏月,小心!”傅望钧道,说完便也开始反击。
他自幼习武,六艺皆精,此刻拉弓搭弦,数箭连发,保全住难驾敌手的数名文臣。
傅昭晏手握长剑,游刃有余地驾住攻势,挽剑反杀。
余光时刻注意着不远处云疏月的身影。
一时间,刀光血影,惊呼声与惨叫声交织。
一行人中还有许多不会武的文臣,云疏月只能边打边将人引走。
局势焦灼,但大部分刺客被她引至了远离车架的半山悬崖。
云疏月持剑一步步退至悬崖边缘。
“你们是柔然人?”她问。
“少废话!”
为首之人阴恻恻开口:“云疏月,杀了你,胤朝从此少一左膀右臂,今日此地便是你的埋骨之所!”
云疏月眼中毫无惧色,反而轻笑一声。
光是这一句话就够了。
她与柔然人交战过,听过他们的语言和口音,因此那人一开口她便认出来了。
面前几人步步紧逼。
云疏月此刻已经退无可退。
在黑衣刺客反应过来之前。
她忽然毫不犹豫地转身跃下悬崖!
霎时间,身体极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
她只来得及听到那悬崖之上,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云疏月——!!!”
下一瞬。
她看到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竟毫不犹豫的跟着她跳下了悬崖!
第26章
不知过了多久。
云疏月再次醒来时,只感觉浑身刺骨的痛,夹杂着浸入骨髓的冷。
她缓缓睁开双眼,耳边隐约传来潺潺流水声。
她吃力地想用手撑起身体,却发现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云疏月顿时大惊,慌乱间从傅昭晏怀抱中挣扎出来,却牵动了伤势。
一声短促呻吟溢出牙关。
傅昭晏也被这猝不及防的用力挣扎牵动着腿伤,闷哼一声,蹙眉醒来。
云疏月这才发现,他腿上不知何时被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他掀起眼皮,目光都还不甚清明,却先是去找寻云疏月的身影。
“你可有事?”
云疏月忍着疼痛,眼眶微红,摇了摇头。
傅昭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腿上痛的厉害,他咬牙伸手往下摸去,发现骨头并没有断,只是伤到了筋脉。
半晌,疼痛稍微缓了过来,云疏月这才回忆起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们一起跳下悬崖,在坠落之时被傅昭晏紧紧抱住,一同坠进江水中。
好在那半山腰的悬崖不高。
但她当时意志昏沉,只感觉到有人正抱着她竭力往岸边游。
除了傅昭晏,没有别人。
傅昭晏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还能走吗?”
云疏月单手掀起衣袖,方才从高处跌落时擦伤了一大片,此刻鲜血渗出,正顺着手臂蜿蜒而下。
她从衣衫上扯下一条布,将伤口马马虎虎处理完毕,朝傅昭晏点点头。
“天色估摸着要下雨,我们先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吧。”
如今他们身上有伤,若是在再淋场雨,只怕怎么也回不去了。
只是云疏月看了眼傅昭晏的腿,甚是担忧:“皇叔,你的腿伤……”
傅昭晏注意到她的视线,削薄的唇苍白而紧抿着:“不碍事,没有伤到筋骨,可以走。”
虽是这么说,云疏月还是上前扶住他的手肘,让他借力。
二人在树林中兜兜转转,傅昭晏见云疏月额尖挂着冷汗,心中满是不忍,正想叫她休息片刻。
云疏月却忽然指着前方,惊喜出声:“皇叔你看!”
傅昭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她手指的方向有一座矮山,杂草密布,掩映着一个洞口。
二人在此处暂时歇脚,只能等待上面的人沿途寻来。
在此之前,他们要先保住自己的命。
乌云未散,大雨滂沱。
这夜没有月亮,四周一片漆黑。
云疏月有些发起低烧,蜷缩着身体贴在角落,可湿衣服贴在身上,凉风一吹,只会越来越冷。
傅昭晏将她抱在怀中,只感到她单薄的身体不住颤抖。
意识昏沉的云疏月感觉到那股温暖,便越发往他怀里钻去,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浮木,紧紧攥住他胸前一紧,汲取着不多的暖意。
过了许久,云疏月才悠悠转醒。
她意识回笼,可人还是迷糊的,发现被人抱在怀里,猛地惊了一跳,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然而身上的怀抱更紧了,熟悉低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别动,是我,外面还在下雨,先这样将就一晚。”
第27章
黑暗中,他温和的嗓音有着莫名的令人心安的作用。
云疏月终是安静下来。
迷迷糊糊中,才在半梦半醒间又睡了过去。
四周黑不见物,万物寂然。
傅昭晏才感到脑袋渐渐传来隐隐约约的刺痛。
他伸手摸了下脑后,掌心一片湿腻,伴随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皱了皱眉,随意擦在袖摆上。
感受着怀中人均匀平稳的呼吸,傅昭晏抬头望月,月色依旧隐没在云中。
只余滂沱大雨,敲打着地面。
……
云疏月一觉醒来时,烧已经退了。
傅昭晏的身影正从外面走来,腿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了。
见他手中端着什么东西,云疏月抬头去看,只见一片大叶子拢做的小碗中云着清澈的水。
他将水递给云疏月:“喝吧。”
云疏月有些犹豫。
“我已经喝过了。”傅昭晏道。
云疏月这才接过,低头喝了两口,才想起来问:“这是从哪里找到的水?”
“这里植物多,清晨可以收集到露水。”傅昭晏说得轻描淡写。
云疏月听了这话却瞬间抬起头来:“露水?”
她知道露水收集起来很麻烦,每片叶子上只有那么一点,这一大捧水要收集起来,还不知道要费多少时间。
何况他腿上还有伤。
这么一想,云疏月心里便更过意不去了。
傅昭晏却又从袖中拿出数个野果:“等伤势再好一些,便去猎些东西吃。”
“如今只能将就了,这些都是能吃的。”
云疏月当然毫不怀疑,拿起一个果子便吃,顺道还喂给傅昭晏一个。
傅昭晏薄唇微张,怔愣着咬下去。
云疏月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动作有些逾矩。
她别过头去,不再动作。
两人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两日。
傅昭晏腿上的伤才渐渐恢复,云疏月却按住他不让他再四处走动。
“你腿上有伤,走动太多不利于康复,就在这好好休息,等我吧。”
傅昭晏怔然望着她,抿了抿唇,没有再拒绝。
云疏月见他默然,便转身走了出去找些东西充饥。
这天。
云疏月喜笑颜开地从外面回来:“皇叔,走,我们去个地方。”
傅昭晏目光迟钝了一会儿,才落在云疏月身上,微微一笑,跟着她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一条小溪边。
傅昭晏看着眼前流淌的清澈溪流:“你这几天都在找水源?”
云疏月点头:“也顺便看看这附近有没有村庄,不然他们找过来实在需要很大功夫。”
傅昭晏道:“至少已经活下来了,回去的事情慢慢想办法也行。”
云疏月笑了笑,将裤子挽起,脱去鞋袜,趟下河去。
“你要做什么?”傅昭晏忙叫住她。
“捞鱼啊。”云疏月自然而然的回答,随后猛地向河里一捞:“这河里有鱼,今天我们可以吃好点,烤鱼吃。”
她看着站在岸边等候她的傅昭晏,恍惚有些愣神。
傅昭晏注意到她的视线,问:“怎么了?”
云疏月讷讷开口:“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平平淡淡的,好像……”
“像什么?”
云疏月头脑一热,心里怎么想的,便就怎么说了出来:“……像一对结庐山间的夫妻。”
说完,二人皆一愣。
云疏月正要改口,却听傅昭晏忽然道:“嗯,是很像。”
第28章
云疏月呼吸一错,脸色微红,顿时不自在的别开目光,只管低头捞鱼。
好在傅昭晏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云疏月就这样站在水里摸鱼,几次失败后,才渐渐找到窍门,终于捉住一条大鱼。
她顿时高兴的忘怀。
举着鱼肚子就拿给傅昭晏看,结果鱼尾巴一甩,竟是弄了他一脸水。
云疏月愣了许久,一时有些忘形地笑了起来。
直到男人脸色变了,云疏月才赶忙噤声,快步走近他面前,连忙举起自己的袖子给他擦脸。
“皇叔,你,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傅昭晏面色缓和,握住她细瘦的手腕,拉着她的手放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好了,抓到了就走吧。”
傅昭晏说完,起身往回走。
云疏月赶紧跟上去,走在他身后。
傅昭晏面色平静,脑海中却回想着云疏月说的话。
结庐山间的夫妻……
若是在这里盖一座茅草屋,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与她过一辈子,似乎也是不错的。
可这个想法仅仅闪过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翌日。
二人伤势恢复的差不多。
云疏月便打算走远一点,找个山野村庄先落脚,顺便想个能联系到他人的法子。
她看向傅昭晏,却发现他今日醒得比从前都晚。
“皇叔,你醒了吗?”云疏月拉了拉他的袖摆,轻声道:“我们今日走远一点,找个村落想办法联系陛下他们。”
傅昭晏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眸,却忽然身形一僵,眼中露出些许茫然问:“月儿,现在是什么时辰?”
云疏月愣了下,如实回答:“辰时。”
傅昭晏呼吸一滞,眼中的慌乱一闪而逝,指尖微微收紧。
他极力维持着平静起身,却身形一晃。
云疏月连忙将他扶住,这才猛然注意到,那双从前如墨玉深沉疏冷的眼眸,此刻竟黯淡无光。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在傅昭晏眼前晃了晃。
他却毫无反应。
“皇叔,你……”她声音微微颤抖。
傅昭晏却已从茫然无措中缓过神来,平静开口:“本王……看不见了。”
他声音淡淡,随后陷入沉寂。
云疏月咬紧牙关,明白此刻不是慌乱的时候。
只能暂时按下起伏的情绪,牵着傅昭晏的手准备去寻找可以好好休养一下的地方。
傅昭晏没有抽手,反而更加紧握。
云疏月心口一缩,似乎终于发现,他也会有不安的一刻。
……
一个时辰后。
两人终于在溪流上游找到一户人家。
一个老妇招呼着他们,打了桶热水好让他们擦洗身上的脏污。
老妇遗憾说道:“只是这地方离城里的药铺太远,恐怕没有好为你们治伤的药。”
云疏月轻轻摇头道谢:“没事的,您愿意帮我们,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她说着,把身上唯一还剩下的值钱东西一并给了老妇人:“这些是报酬,您拿着吧。”
她刚才在院中空地上燃起升烟,如果傅望钧的人马在附近寻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云疏月这才走进屋内,便看到傅昭晏躺在简陋的床榻上,只是望着某一处出神,了无生气。
第29章
那人低声咳嗽了一下,却又很快攥紧被子,压抑下来。
他没注意到云疏月已经踏进屋内的动静,只是单纯下意识的不愿让她担心。
身后,老妇人端着碗走近她身旁,轻声道:“姑娘,中午我来给他送饭,他竟一口也不肯吃啊……这样不利于养伤。”
云疏月从她手中接过碗:“没事,我来吧。”
她走到傅昭晏面前,轻声问:“皇叔,怎么不吃饭?”
云疏月将一勺饭递到他嘴边:“不吃饭的话,身体可养不好。”
“我们早点恢复体力,早点回宫,还能找太医为你医治。”
傅昭晏眼眸缓缓一转,寻着云疏月出声的方向看去,薄唇抿了抿,才吐出一句话:“……我……不饿。”
他难得有这样固执任性的时候。
云疏月也耐下心来:“吃一口吧,好吗?”
“你不吃的话,身体会撑不住的。”
她把勺子抵在傅昭晏唇边,甚至带了几分强硬。
可他始终紧抿着唇,不肯张口。
傅昭晏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其实不畏死,也不惧失明。
只是不该……
不该是在如此狼狈的时候,面对云疏月。
云疏月知道劝不了,无奈地放下勺子。
室内一时陷入沉寂。
清风阵起,拂动树影婆娑之声。
云疏月忍不住再次开了口:“要是等到陛下他们过来,而你又出了事,我万死难辞其咎。”
许久许久。
傅昭晏终于出声,却是说道:“本王会留下书信,让他们莫要怪罪于你……”
“这里没有笔墨纸砚,你写不了的。”云疏月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你不该和我一起跳下来的。”
她突然很懊恼,如果傅昭晏没有随她一起跳下悬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半晌,傅昭晏才极轻的笑了一声。
随着衣袂轻轻摩擦的声音,他抬起手下意识想要摸摸她的头,却找不到方向。
云疏月握着他的手,缓缓低下头。
而后便听见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月儿,你一直都弄错了一件事。”
“自你出征,我与你分离之后,走的每一步,算计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你回到我身边,万事不悔。”
云疏月眸光一颤。
傅昭晏继续说道:“所以之后,去边关救你突围,不悔。”
“与你一同跳下悬崖,不悔。”
“如今双目失明,亦不悔。”
傅昭晏自嘲的扯了扯唇角:“月儿,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光明伟大……”
云疏月怔然许久,心也仿佛被丝线缠绕紧紧绞在一起。
许久,她轻轻笑了一声,说不清的涩然:“是啊,我早该知道的。”
“你是个比谁都擅于伪装的凉薄之人,为了想要达到的,可以抛弃一切,甚至可以包括你的感情。”
傅昭晏唇角的自嘲更深,仿佛在灵魂支离破碎后又再度重塑,却已经有了裂痕。
“本王……永远都是胤朝的摄政王,为了胤朝,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云疏月早便知晓,轻笑一声:“王爷苦心,我自当理解。”
第30章
傅昭晏眼睫一颤,朝着无尽的黑暗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后却又颓然放弃。
他薄唇微启:“有在乎,就会有软肋,而本王,不能有。”
不是不想有,而是不能有。
云疏月的手倏然揪紧了。
因为看不见,他无法知晓云疏月此刻的神情,只能依旧淡淡道:“人就是这样,永远会为了权利、姓氏或阵营而甘愿抛弃一切。”
说完这句话,他静默良久。
云疏月坐在他身旁,心中理不清的杂思交织成团。
她说不清此刻内心的感受,只是觉得心口仿佛堵了一团棉花,窒息难受。
这时,阵阵脚步声自屋外响起。
云疏月警惕地抓起屋内的剪刀,小心地撩开门帘,远远便见傅望钧率着人马前来,身后跟着她的副将郑白秋。
云疏月顿时松了口气,走出屋外。
郑白秋一眼看到云疏月,脸上又惊又喜,隔着许远便喊了一句:“少将军!”
云疏月手指抵唇示意他噤声。
郑白秋顿时收声,策马赶来。
傅望钧翻身下马,匆忙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手臂上马马虎虎包扎的伤口,剑眉紧蹙:“疏月,你的伤怎么样了?”
云疏月摇摇头,看了眼寂静无声的屋内:“先回去再说吧。”
云疏月临走前,老妇人还没回来,她放下足够的报酬,才带着傅昭晏离开此地。
回到摄政王府。
厅堂内。
傅望钧端坐上首,郑白秋押出一个人。
正是被捆束着的向晚。
傅望钧沉着脸:“柔然残逃的余孽皆已捕获,你是最后一个。”
之前听云疏月提起时,他还不明觉厉,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她所言非虚。
此人的长相确实与傅昭晏几乎别无二致。
向晚抿紧了唇,万没想到柔然之人会败得如此之快。
但消息是他传递出去的,他确实无可辩驳。
如果运气好,这一计能成,将胤朝收入囊中指日可待。
云疏月脸色并不好,语气也冷:“向晚,我给过你机会的。”
郑白秋拔出长剑,横过剑锋抵在他脖颈一侧。
蓦地,向晚却冷冷笑了:“我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我也早就受够了当一个傀儡了!”
话音一落,向晚目光一凛,决绝撞上郑白秋手中长剑。
瞬时间,鲜血喷涌而出。
向晚喉间发出嗬嗬之声,缓缓软倒在在地。
云疏月别开目光,还是无法接受看着那张脸倒在血泊之中。
入夜后。
云疏月走至傅昭晏卧房,却见里面此刻仍旧灯火未熄。
她推门走进,看见傅昭晏倚靠着床头,在她进来的那一刻抬头望来。
只是眼眸无神,没有焦距。
云疏月心揪紧了一下,问:“皇叔,怎么还不睡?”
傅昭晏似乎等了她很久,抬了抬下巴:“月儿,拿纸笔来。”
云疏月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的拿了纸笔,坐在他床侧。
“需要我做什么?”
傅昭晏道:“我说,你来写。”
他口中念出一个一个名字,有相熟的大臣,也有新进的状元,云疏月虽有些不解,还是一一记下。
却听到他说:“这些都是能够信任的可用之人。”
“以后的胤朝能走多远,就看你们了,本王如今什么都不奢求,只求你此生平安顺遂。”
第31章
云疏月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两日不眠不休,竟全是在思虑这件事。
即便到了这一刻,他心中所念所想,还是在为胤朝,为他们做打算。
此后即便他身死,为他们准备的路,也依旧铺好了。
他就是如此,走一步看一百步的人。
云疏月将这份写有名单的纸小心折好放在自己怀中。
等傅昭晏阖上双眸休息,她才走出房间。
只见月色下,傅望钧面色凝重的坐在庭院中,独自饮酒。
她走了过去。
傅望钧听到她走来的动静,没有回头。
云疏月在他身侧坐下,拿出一个酒杯,给自己倒了杯酒。
一饮而尽。
她很少喝酒,也不爱喝酒。
如今却要靠饮酒来压抑心中烦乱沉重的思绪。
傅望钧看了她一眼,说不上心中滋味。
“皇叔是坠崖时磕了后脑,有血块压迫才导致的失明。”
“但太医也说,皇叔多年来积劳成疾,思虑过重,如今伤了根本,身体亏空,已是……”
他话音哽咽,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早已习惯了受傅昭晏庇佑之下的胤朝,如今即将失去这双羽翼,失去这个自小护佑他长大的男人。
他曾经一度天真的说:“天塌下来还有皇叔顶着呢。”
可真真切切地一想,他才比他们大六岁而已。
如果走到这一步,也不过而立,却天不假年。
不知是醉意还是夜风太凉,染红了她的眼眸。
“陛下,从今往后,你坐明堂之上,我会为你、为胤朝,此生戍守边关,征战沙场。”
……
第二年冬。
寒风簌簌,雪花飘飘。
傅昭晏坐在躺椅上,脸色比雪更苍白,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雪白大氅。
云疏月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许久许久,才听到他一声微微叹息。
“月儿,我有点渴……去帮我倒杯茶来,好吗?”
这一年来,即便她不在身边,也会时刻派人守在他身边。
云疏月下意识起身欲往,却蓦地止住了脚步。
傅昭晏以为她听话离开了,压抑在喉间的低咳便再也抑制不住。
他以拳抵唇,咳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着,半晌才止歇。
云疏月静默看着,没有出声,却不可自抑地红了眼。
随即便看到傅昭晏撑起身子竭力站起来,而后凭着记忆摩挲着向外行走。
正如他了解云疏月那样。
云疏月也同样了解他。
他以想喝茶为借口,无非是想支开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两指宽的白布遮住了他的双眸,他身形骤然无力支撑地晃了晃,落进一个温软的怀抱。
一滴水滴落在他脸颊,他微微蹙了蹙眉,抬手去摸云疏月的脸颊,轻轻为她拭泪,终是叹息了一声:“怎么不听话?”
云疏月紧抿着唇,不敢出声,怕泄出声音中的颤抖和哽咽。
“月儿。”他轻声唤她。
云疏月低低地应了声,泪水在眼眶打转,最后滴落隐没入宽袖中。
无边静默中,他的声音轻若无痕。
“本王此生无愧于胤朝,唯独愧对了一人……便是你。”
“如果真有下一世,本王……不做王爷,也不必再背负重担,我们就做一对……结庐山间的夫妻,可好?”
第32章
云疏月抿着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是她曾问过他的话,她祈求与他的下一世因果,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回应。
云疏月埋在他的胸膛,静静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耳畔的心跳在急促之后越发孱弱,云疏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强迫着自己抬眸去看他。
他像近在咫尺飘落的雪花,在云疏月极力挽留的眼前,在她伸出的掌心融化凋零。
从四肢,到血液,到乌黑披散的发丝,一点点失去了光泽。
他将整个胤朝的未来留给他们,为他们铺就好一切的退路,而后永远走向了轮回。
刹那间,云疏月脑中一片空白。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按下了暂停键。
太安静了,静到仿佛能听见雪落之声。
“……皇叔。”
云疏月轻轻地俯身,在他安闭的眼眸落下最后轻柔的一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应,但风雪却忽地停了。
……
次年秋。
帝宫中最高的阁楼之上,耳边劲风刮过。
这片土地,这个国家的天下共主,如今就站立在云疏月身侧。
“你还是不愿做朕的皇后?”傅望钧俯瞰着脚下纵横的京城楼阁,打趣似地问了一句。
云疏月望着阁楼下万家灯火,一如从前:“陛下,江山更重要,如今还有大片烽烟险地,草原边疆待臣效死。”
傅望钧容她放肆打趣,而后叹了一声,才道:“难道朕就不能江山美人都要吗?”
“陛下,你也太贪了。”云疏月看他一眼,笑了笑:“但其实江山美人您都已经有了。”
傅望钧眉峰微挑:“嗯?怎么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云疏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这不就是江山美人全都有了吗?”
傅望钧没再反驳,而是跟着笑了一下:“朕一向说不过你。”
他从身后桌案上倒了两杯酒。
“此次你出征辽国,时间紧迫,朕便以此算作为你践行。”
“待你凯旋归来,再行设宴。”
傅望钧说完,一饮而尽。
云疏月目光停驻在手中的酒杯之中,随后仰首也一饮而尽。
傅望钧垂眸望着她,那份年少的情愫,此生恐怕再也无法宣之于口。
她的心中有江山社稷、有黎民百姓,有胤朝君主,却没有他傅望钧。
不过也罢。
无论怎样,他都会在这里,等待云疏月回头,等待她平安归来……
出征之日,旌旗猎猎。
众将帅披挂上马,擂鼓震天,浩浩荡荡出京而去。
沿途百姓,引颈相送者不知凡几。
傅望钧于最高阁楼之上,挑目远望,寻找着云疏月的身影。
只见那帅旗之后,云疏月身着红袍,手持梅花点钢枪,骑一匹雪蹄黑马,英姿飒飒。
临近出城之际,她仰起头,回望着京城之景。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她云疏月此生,必不负皇恩!不负百姓!
良久她收回视线,身影渐渐隐没在黑压压的军队中,出城而去……
此后,云疏月再未回过京城。
京城偶尔会有故人的消息传来,傅望钧年过三十,还未娶妻,朝堂之上,人人争吵不休。
可皇后之位始终空悬。
偶尔有人来信,让云将军劝说陛下。
谁知第二天,陛下便选中了宗室子,过继为太子。
此后,皇帝终生未娶。
而他在位期间,勤政爱民,百姓安居乐业,边境未曾短缺过一份军资,一颗粮食。
胤朝四十八年春。
常胜将军府祠堂内。
烛火惺忪,静穆沉肃。
那刻着云疏月名字的灵牌之上,覆盖的红绸,倏然飘落……
同年,皇帝因过于哀恸,猝然崩逝。
——完——
本文标题:昨夜我和晚鸢新婚夜,王妃可曾闹?属下:王妃整夜跪在祠堂未曾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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