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那日,夫君逃婚,我坐在轿子里没闹,好奇的问:逃婚怎善后?(完)

  出嫁那日,夫君逃婚,我坐在轿子里没闹,好奇的问:逃婚怎善后?

  广陵城里,没人不羡慕谢家二郎谢青辞的好命格。

  这全赖他有个既当爹又当妈的长兄,事无巨细地给他收拾烂摊子。谢青辞逃学去斗鸡走狗,是他兄长提着厚礼跟夫子赔笑脸;谢青辞欠了一屁股赌债,也是他兄长冷着脸去赌场,一笔笔替他填平。

  连替我梳妆的赵嬷嬷都忍不住感慨:“这大郎样样出挑,二郎却是块烂泥。姑娘这门亲事若是能许给大郎,那才是掉进了福窝窝里。”

  我看着镜中人,却只是乐呵呵地宽慰她:“大郎虽好,二郎既是亲兄弟,想必也差不到哪去。”

  谁承想,这脸打得太快。

  就在今日大婚,为了哄那位青梅竹马的小情人开心,谢青辞竟然逃婚了,将远嫁而来的我独自一人晾在了花轿里。

  吉时已过,满堂宾客脖子伸得老长,窃窃私语声像是苍蝇般往耳朵里钻:“常言道抬头嫁女低头娶媳,这沈家姑娘怕是要哭昏过去咯。”

  可花轿里的我不但没哭,反倒饶有兴致地透过却扇的缝隙,盯着站在堂前的大郎。

  逃学逃债也就罢了,如今逃婚这等大事,不知这“好兄长”又要如何替弟弟善后?

  1

  “啧,这沈家女娘莫不是个泥捏的性子?这种羞辱也能忍?”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我自然不是没脾气。我只是更好奇,谢青迟这回要怎么收场。

  眼见家丁仆妇把谢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谢家二老终于坐不住了。最后还是那叫春茶的小厮苦着脸,哆哆嗦嗦地呈上了一封休书和一张大字报。

  那纸上墨迹未干,字字句句透着狂妄与嫌弃:

  “我谢青辞娶妻,必得是温香软玉、解语花般的人儿。听说那吴郡沈氏又刁又蠢,简直俗不可耐。她连纪瑜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呸,小爷我才不要!”

  那个“呸”字写得力透纸背,墨点子甩得飞扬跋扈,比谢老爷此刻的脸色还要精彩。

  谢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夫人大骂慈母多败儿。谢夫人只知道捏着帕子抹泪,直到瞥见正在安抚宾客的长子谢青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大郎!你弟弟他又闯祸了……你是做大哥的,你得想个法子啊!”

  谢家乱成一锅粥,宾客们的风凉话却没停过:“还没进门就被夫家嫌弃成这样,这沈氏女怕是不清白。往后谁还敢要?”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在轿子里打了个哈欠,轿帘的一角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是谢青迟。

  我连赶了五日水路,此刻困意上涌,他低沉的声音听得并不真切。只见他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地替弟弟赔罪,起身时瞥见我因打哈欠沁出的泪花,明显愣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问我若是不嫌弃,可愿改嫁于他。

  这提议倒是让我有些犯难。答应吧,显得我太好说话;不答应吧,我又得坐五天船回去。那一来一回,爹娘肯定要伤心死。

  赵嬷嬷不是总念叨大郎稳重靠谱吗?既然如此,让爹娘少伤心一回,多高兴一回,这账我算得清。

  想通了这一节,我正欲点头,脑海里忽然闪过阿娘的教诲:“新嫁娘得端着架子,旁人三请三让,你再矜持点头。”

  我本想拿乔一番,免得日后被拿捏。可当我抬眼,看见穿着不合身喜服的谢青迟,那副束手束脚、局促不安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

  我忍不住躲在团扇后面笑出了声。

  这一笑,那股子矜持劲儿算是全破功了。我索性放下团扇,眨巴着眼认真问他:

  “那你心里可有藏着别的姑娘?”

  “未曾。”

  “那外室、相好、红颜知己呢?”

  “一概没有。”似乎怕我不信,他又郑重加了一句,“往后也不会有。”

  我满意地点点头:“成,那就你了。”

  见我爽快下轿,执红绸,拜天地,跪高堂。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宾客们面面相觑,随后换上了一副喜气洋洋的面孔。

  虽有几个旁支亲戚还在那指指点点,却被一位族老笑呵呵地截住了话头:“大郎是个有福的。这姻缘二字最是玄妙,看着是错配,实则是天作之合。”

  2

  其实也不算太合。

  出嫁前夜,精明的商户阿娘怕我吃亏,拉着我在灯下传授“御夫之道”:“吴郡的女儿金贵,你得先挑剔他样貌才学不如兄弟,再嫌弃他家陈设俗气。若他不恼,还愿意掏心掏肺待你,那才是真心。”

  我不解:“娘,真心是什么样子的?”

  阿娘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我的脑门:“对咱们生意人来说,真心就是实打实的银票和地契!”

  彼时我不开窍,还要对着谢青辞的画册子反驳阿娘,说二郎画工了得。赵嬷嬷也在一旁帮腔,说我这般讨喜的性子,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的和尚,谁见了不喜欢?更何况嫁给受宠的二郎,总比嫁给严肃的大郎受妯娌气强。

  这话不假。

  谢青辞十六岁就得了处私家园林,里面堆满了宫里赏的奇珍异宝。刚才下轿时我瞥了一眼,那二郎的宅子金碧辉煌,笙歌燕舞。

  而一街之隔,大郎谢青迟的宅院虽大,却空旷得有些凄凉。

  院中无花木,灶冷无烟火,就连喜床上那床被褥都显得单薄寒酸。

  坏了!光顾着笑话谢青迟穿小衣裳,这会儿坐在旧纱帐里我才回过味来——阿娘只教了我怎么羞辱那个骄奢的二郎,没教我怎么贬低这个家徒四壁的大郎啊!

  不等我搜肠刮肚想词儿,谢青迟已挑开盖头,端来了合卺酒。见我迟迟不动,他以为我反悔了。

  沉默半晌,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沉香木盒,推到我面前:

  “沈姑娘若是反悔,今夜便当我是替青辞行的礼,做不得数。是我谢家亏欠姑娘,除了这些,往后若有需要,我必尽力补偿。”

  盒子一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房契银票。这不就是阿娘说的“一盒子真心”吗?

  这谢青迟,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还没等我挑刺,先把真心给交了?

  我捧着那盒子正不知所措,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官兵闯入,说是那桩盐税案子出了岔子,要请谢家大郎去彭城协助调查。

  二郎的小厮春茶跪在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少爷,又是二少爷闯的祸!老爷太太怕二少爷吃苦,这才说是您的过失……老爷说了,年前若是平不了这事儿,您就先别回了。”

  听听,这是人话吗?

  凭什么二郎住园林享清福,大郎住空屋背黑锅?

  可谢青迟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偏心,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应了一声。

  我只觉得膝盖上那木盒沉甸甸的,烫得人心慌。我想起阿娘教的词儿,赶紧扯住他的袖子,硬着头皮憋出一句:“二郎不如大郎……大郎稳重又会做生意……”

  至于那句“奢靡俗气”,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我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谢青迟一怔,大约是从未听过这种“夸奖”。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嘴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弧度:“多谢沈姑娘谬赞。”

  送别谢青迟时,夜色浓重,寒鸦悲啼。

  街角缩着几个避风的乞丐。深秋的雾气湿冷刺骨,我裹着厚斗篷还觉得手脚冰凉,可谢青迟连件像样的厚衣裳都没人替他打点。

  我想起常年在外跑商的阿爹,忍不住问:“此去彭城,多久能回?”

  谢青迟收敛了淡漠,眼中泛起一丝暖意:“最多两月。”

  “那正好,赶得及回来吃年夜饭。”我替他高兴。

  他微微错愕:“……你会等我?”

  我理所当然地点头。既然收了人家的“真心”,哪有不办事的道理?

  见我笑得没心没肺,谢青迟勒紧缰绳,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嘱咐:“沈姑娘,这两个月你安心住着,莫要去见一个人。”

  “谁?”

  “谢青辞。”

  “他很不好吗?”

  谢青迟的脸隐在夜雾中,看不真切:“不。恰恰是因为,他太‘好’了。”

  马蹄声碎,重门深锁。

  待谢青迟的身影彻底消失,墙根下那几个“乞丐”才活泛起来。

  “啧啧,瞧那沈家女娘,眉眼弯弯的,别说大郎,我都舍不得走了。”

  “刚才她在花轿里那一笑,咱们二郎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吧?”

  说话的是纪瑜,她用手肘狠狠怼了一下身边那个灰头土脸的少年,酸溜溜道:“有些人啊,说什么要给人家点颜色瞧瞧,现在后悔了吧?”

  谢青辞被戳中心事,闷声不语。

  方才那一幕,沈家女娘团扇半遮,露出的那双笑眼,像是在他心里挠了一爪子,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发小司马硕见状,忙打圆场:“怕什么?大郎不过是代拜堂。只要咱们二郎肯出手,凭这潘驴邓小闲的本事,那沈氏还不乖乖回头?论风流体贴,大郎那个木头桩子哪是对手?”

  这话听得谢青辞心头一动。

  没错,他虽纨绔,却也知情识趣,不像大哥那般无趣。再说了,这沈氏本就是指给他的媳妇,不过是借大哥的手暂存罢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悔意,嘴硬道:“那我便去试她一试。若是个好的,小爷我就收了;若是无趣,再丢给我哥也不迟。”

  3

  谢青迟临走前的嘱咐我虽没全懂,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破宅子收拾出个样子来。

  怪的是,对面谢青辞的宅子总有人鬼鬼祟祟往我这探头。那个叫纪瑜的姑娘还递过拜帖,我都记着谢青迟的话,统统回绝了。

  我想修缮园子,可看了几波工匠的图纸都不满意。直到那日午后,我困得迷迷瞪瞪,忽然瞥见一张图纸,那亭台布局、花木搭配,竟处处合我心意。

  管家却面露难色。

  “怎么?他要价太高?”

  “那倒不是,他说工钱看着给就行。”

  “那是没空档?”

  “也不是,他说只候着姑娘一人。”

  “那还有什么难的?”

  “这工匠……脾气怪,说要姑娘亲自跟他去选材,怕姑娘眼光不好糟蹋了他的手艺。”

  我走到阶下,见那戴着帷帽、衣衫褴褛的少年,心中虽有疑虑,但他那句“夫人是吴郡人吗”的乡音,瞬间拉近了距离。

  少年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俊得过分的脸,举止却极守规矩:

  “小人谢雉,广陵人士,曾在吴郡书院与大郎同窗,按辈分也该唤他一声兄长。”

  原来是同族落魄子弟。

  修园子的事便交给了这位谢雉。几日下来,我发现他简直是个宝。

  那些古董字画的做旧手段,花木砖瓦的以次充好,他只消坐在那喝口茶,眼皮子一掀,商家便吓得赶紧把残次品撤下去。

  回府路上,我数着省下的大笔银子,由衷赞叹:“谢雉,你真厉害!我都看不出的门道,你一眼就穿了。”

  他有些得意,像只开了屏的孔雀:“这算什么?若是论起鉴赏珠玉绸缎,我更在行。”

  路过布庄,我拉着他挑料子给大郎做冬衣。

  见我一口气抱了四五匹,谢雉接过布匹,语气里竟泛着酸气:“大郎好福气。彭城那种地方又没听说冻死过人,至于买这么多?”

  我拿一匹月白绸缎在他身上比划,他嫌弃地别过头:“大郎穿黑色才像样,你拿我比什么?”

  “不是,这匹是送你的。”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但我看广陵也没冻死过人,要不省了?”

  谢雉一愣,随即像个无赖般把那匹绸缎死死抱在怀里:“今年冷得很!搞不好就要冻死我们这些穷工匠!”

  阴雨连绵的冬日午后,酒楼的红灯笼在雾气中晕开暖光。

  暖锅热气腾腾,店家却莫名送来一壶好酒和一盘咸鹅。

  “那是那位姑娘送的。”

  顺着小二的手指看去,竟是纪瑜。她笑吟吟地走过来挽住我的手,眼神却轻佻地瞥向谢雉:

  “嫂嫂好大的架子,前几日还给我吃闭门羹呢。嫂嫂可得擦亮眼,有些谢家子弟金玉其外,专爱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

  话音刚落,邻桌那群少年哄笑起来。

  见他们话里带刺,全冲着谢雉去,我把筷子重重一搁,沉下脸来:

  “纪姑娘这话我不爱听。谢雉为人真诚本事又大,凭什么被你们这样编排?”

  那一桌的笑声戛然而止。少年们交头接耳:

  “奇了怪了,不是说这沈氏是个没脾气的软面团吗?”

  “谢二少不是最烦女人发脾气吗?怎么还不走?”

  谢雉在桌下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往我碗里夹了块肉,低声道:“别气,他家的咸鹅是广陵一绝,快尝尝。”

  “谁稀罕吃她的东西!”我正在气头上,顺带瞪了谢雉一眼,“不许吃!你也把筷子放下!”

  谢雉怔住,随即乖顺地放下筷子,眼底竟漫上一层笑意:“好,我不吃,我陪你一起生气。”

  回府的马车上,雨丝飘进来打湿了谢雉的肩膀。他还在哄我:“气大伤身,为了我这种人不值得。说来也怪,当初二郎逃婚你不气,被奸商坑了你也不气,怎么今日发这么大火?”

  我看着他寒酸的衣着,心里越发难受:“因为你很好,我不许他们那样说你。都怪我,没早看出你日子过得艰难……谢雉,这些年你一个人,是不是过得很苦?”

  谢雉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

  过了许久,他猛地别过头,耳根红得像熟透的虾子,声音有些发颤:“……你别这样看我,我、我好像病了。”

  他是真病了。回到府中便裹着厚被子,捧着姜汤直打喷嚏。

  屋内的红泥小火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还好今日淋雨的是我,不是大郎,不然夫人该心疼坏了。”

  这话听着酸得倒牙。

  我顺着他的话点头:“是啊,彭城这会儿该下雪了,不知大郎冷不冷。”

  谢雉闻言,气哼哼地把姜汤往桌上一顿,整个人钻进被窝里不肯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被窝里探出一颗脑袋,闷声问道:

  “其实那日二郎逃婚,你是不是也在窃喜?毕竟人人都说二郎是个草包。这下正好,你可以名正言顺嫁给他那能干的大哥。”

  我认真想了想,反驳道:“并非如此。媒人虽夸大郎好,可我看了二郎的画册,觉得他也是个雅致有趣的人。我想着大郎管家,我和二郎过自在日子也不错。只可惜,他似乎很讨厌我。”

  谢雉眼睛一亮,急切地撑起身子:“你真觉得二郎好?”

  “真的。”

  “那……若二郎回来,说他还想要你呢?”

  “那不行。”

  谢雉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不甘心地追问:“倘若、倘若大郎变心了呢?”

  “若他变心,我便带着他的‘真心’回吴郡,横竖不吃亏。”

  见我不接招,谢雉神色古怪。

  正说着,丫鬟送来了谢青迟的家书。信中报了平安,还附了一堆彭城的土特产。

  我高兴地把信递给谢雉分享,他却冷笑一声,看都不看。

  “谢雉,你说我回信给大郎,讲些什么广陵的新鲜事好?”

  谢雉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坏笑:

  “这个嘛……园子修得这么漂亮,自然得跟谢兄好生说道说道。夫人在信中只需提一句‘阿雉’,谢兄自然就明白了。”

  4

  冬夜的雨敲打着窗棂,淅沥声寒。

  谢青辞悬笔未落,望着晕开的墨迹出神。他在想,这封寄给广陵的家书,该如何向那位“好兄长”夸耀自己近日的所得。

  比如那位沈家女娘,明明该唤他叔伯,却亲昵地喊他“阿雉”;

  比如他身上这件针脚细密的冬衣,是她怕他受冻,一针一线借着烛火缝制的;

  又比如他病中那些细碎的温柔,她切好的姜丝,还有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玉兰香,早就浸透了他的裘衣。

  若只写这些琐碎,未免显得小家子气。他该更坦诚些,哪怕是用最卑劣的姿态去乞求。

  阿兄,其实我嫉妒了你整整二十年。

  嫉妒你事事完美,嫉妒爹娘和师长眼中只有那个稳重的长子。

  我就像个滑稽的丑角,拼命去抢你的园子、抢你的珍玩,甚至抢爹娘的关注。

  可你偏偏云淡风轻,什么都肯让。你越是退让,我抢到手的东西就越像个笑话。

  怎么会有人赢尽了天下物,却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但这次不一样了。阿兄,以后我不争了。

  那些园林地契、珍宝古玩,连同谢家庞大的家业,我统统还给你。

  我只要沈璎,你把她让给我,好不好?

  若你知道,她在百幅画卷中一眼挑中了我;若你知道,好脾气的她为了维护我竟发了雷霆之怒;若你知道,她那样满心满眼地崇拜着这个一事无成的我——你也一定会觉得,我和她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笔锋落下,墨迹未干。

  寒风撞开了窗扇,凛冽冬气瞬间灌满书房。

  偏偏桌边红泥小炉温着酒,身上狐裘暖意融融,叫人心中妄念如沸。

  门扉轻启,一室玉兰香暖。

  是沈璎来了。

  她像只偷腥的小猫,捧着私下买来的招牌米酒,笑眼弯弯地递到他唇边。

  谢青辞支着额头,看她像小兽般小口啜饮。

  他本想劝她,喝了米酒再吹晚风最易醉人。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因为她已经醉了。

  醉后的她乖顺得出奇,他说什么,她都只会点头说好。

  “你当真觉得二郎千般好?”

  “好。”

  “若我有什么事瞒了你,你也别生气,可好?”

  “好。”

  “若是二郎回来,说他还想娶……”

  “好呀。”

  她含糊不清的呓语,却似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见他面色潮红,她有些困惑地凑近,温热的额头抵住他的,似乎在探视体温。

  谢青辞僵在原地,她触碰过的地方仿佛燎原野火,心底那株枯死的玉兰似乎要破土而出。

  檐上的积雪轰然崩塌,窗外的玉兰花仿佛在一瞬间次第盛开。

  那是初夏衔樱的飞鸟,是深秋饮泉的小兽。

  直到谢青辞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窗外枯枝伶仃,依旧是那个呵气成冰的凛冬。

  炉火早已燃尽,没有温热的酒,只有案头一锅早已凉透的姜汤。

  他手指蜷缩,抓紧身下的狐裘,哑然失笑。

  ……原来真是病得不轻。

  竟妄想在肃杀的冬日,强行攀折一枝不属于他的春色。

  谢青迟离家时,秋雨还缠绵惹人恼;归来广陵时,已是千山暮雪。

  这两个月,他虽身在彭城,魂魄却似困在原地。

  因为沈家那位女娘的家书从未断过。冬衣、吃食,还有那些她觉得稀奇的小玩意儿,流水般送到了他手上。

  红豆糕团、栗子馒头,甚至还有一只被提溜过来、伸着长脖子的广陵老鹅。

  同行的转运使林大人笑得前仰后合:

  “陛下给你指婚那么多贵女你都看不上,要是她们知道你娶了个这么‘馋’的娘子,怕是要后悔宫宴上没多吃两口。”

  随从们也大着胆子打趣:

  “都道吴郡女子绣工绝伦,怎么咱们公子的娘子这般粗心,这冬衣袖口都漏着风呢。”

  谢青迟摩挲着袖口那歪扭粗糙的针脚,忍不住出声维护:

  “是我特意嘱咐的,缝得太密反而燥热。况且我娶她,本就不是为了找个绣娘。”

  冷月高悬,清辉洒在广陵渡口。

  隔壁船上跑商的汉子喝高了,浑话连篇:

  “娶媳妇是为了啥?不就是伺候公婆、洗手作羹汤、暖被窝生娃娃?难不成还真当神仙供着?”

  谢青迟凭栏独酌,望着湖心破碎的月影,沉默不语。

  这话虽糙,却刺中了他的心事。

  他早已习惯了爹娘的偏心,习惯了跟在弟弟身后收拾烂摊子。

  本以为那顶花轿里的沈家女娘,会像赌场里的无赖一样难缠。

  可团扇移开,她笑意盈盈,那一刻他仿佛被神明垂怜。

  她说等他回来过年。她说家里添置了许多东西,终于有了家的模样。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后,开始掰着指头盼归期。

  林大人见他喝闷酒,重重拍了他一记:

  “怎么回事?熬红了眼赶回来的是你,如今到了家门口不肯下船的也是你。这便是所谓的‘近乡情更怯’?”

  不是怯。

  是因为回广陵前,他收到了那幅画——画上是他魂牵梦绕的家,笔触却出自弟弟谢青辞之手。

  她在信中亲昵地唤那人“阿雉”,夸赞阿雉画技了得,眼光独到,连哪家糕点好吃都一清二楚。

  紧接着是谢青辞的信,字里行间全是炫耀:她做的衣裳虽丑却是真心,她一开始选中的人就是自己。

  最后是爹娘的信。

  没有问候,没有关切,只有为难的劝说:你弟弟真心喜欢那位沈姑娘,当初本就是让你替弟拜堂,如今既然是个错,不如将错就错,把她还给你弟弟吧。

  把她还回去?

  不好。

  可不好又能如何?

  在她心里,阿雉比他好千百倍。

  如今想来,那家书末尾殷切的一句“大郎何日归家”,大约只是一句客套。

  广陵城万家灯火,却无一盏是为他而留。

  阖家团圆夜,一江寒雪,半壶苦酒。

  他不敢回去看那座弟弟和她共同修缮的园子。

  此刻,她或许正与弟弟、爹娘围炉夜话,共享天伦。

  就这样吧。

  就在这场空欢喜被戳破之前,让他再贪恋片刻。

  毕竟,哪怕是空欢喜,也好过一无所有。

  5

  除夕这日,广陵的大雪铺天盖地。

  谢青迟的信断了许久,我只当是雪深路阻,耽搁了行程。

  园子终于有了点人气,红灯笼映着瑞雪,对联透着喜气。

  我念着“谢雉”身世凄凉,恐他过节无处可去,便想着邀他同过:

  “既是同族,备些薄礼,就说是晚辈来拜访。总不好叫你大过年的孤身一人饿肚子。”

  看着我怀中塞给他的贺礼,谢雉神色有些古怪,试探道:“若我有事瞒你,你会生气吗?”

  我警惕地护住钱袋:“怎么?难道是骗了我的银钱?”

  “不是。”他眼神闪烁,“是若我家世……并不似你想象那般凄惨……”

  我松了口气,笑着将贺礼塞回他手里:“那是好事呀。别怕,大郎的父母虽偏心些,但也并非恶人。”

  谢府门前张灯结彩,二老早已候着。

  见我下车,婆母慈爱地上前挽住我。我正琢磨着如何介绍马车里的“穷亲戚”,帘子一掀,那一袭月白衫子的谢雉走了出来。

  婆母身旁的丫鬟极有眼色,立马递上手炉:“今日雪大,二爷可仔细着凉。”

  二爷?

  也对,旁支也是排第二。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我彻底懵了。

  入席后,婆母亲自为我和谢雉斟酒,语带欣慰地将我和他的手叠在一起:

  “好好好,这杯酒补上了,我也就安心了。我这孩子从前是混账了些,但对你的心是真的。往后你只管打他骂他,随你出气。”

  谢雉——不,谢青辞一言不发,只偏头看着我笑。

  我愣在当场,如坠云雾。

  “傻孩子,这就是我的小儿子青辞,乳名雉儿。你也别恼,他不算骗你,是你自己没问清楚。”

  谢青辞扯着我的袖角,近乎讨好地低语:“阿璎,你答应过不生气的。”

  我脑中嗡嗡作响,顾不上生气,第一个念头竟是:

  “那大郎呢?大郎该怎么办?”

  他还有一盒子的真心,落在我这儿呢。

  谢母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大郎不要紧的。他与你不过一面之缘,早已去信知会过,他既未反驳,想来也是默许了。今年他大约是不回来了。”

  宴席重开,觥筹交错,热闹得像是一场迟来的婚宴。

  可面对满桌山珍海味,我只觉得喉头哽咽。那杯广陵的甜酒入喉,回味全是苦涩。

  原来这些年,真正活得辛苦的,只有谢青迟一个人。

  我推杯而起,转身就走。谢青辞慌忙追了出来,急切地拉住我的衣袖:

  “阿璎,你是在气我当初把你丢在花轿?还是气我用假名骗你?我承认我混账,可这些日子的相处做不得假,我是真心……”

  月色雪光映照下,他的眸子清亮诚挚。

  我信他是真的后悔,也信他是真的动了情。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出奇:

  “谢青辞,我真的没生气。我不气你扔下花轿,也不气你假名欺瞒。方才我想明白了,我不生气,是因为我根本就不在意你。”

  谢青辞的脸瞬间惨白,却仍不死心:“难道你在意兄长?你们才见过一面!我和你画画、布置园子,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日子吗?若你觉得愧疚,我可以把家产都让给他!”

  “是,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几封书信。”

  我打断他,字字清晰:

  “但在那一面里,他不知我美丑善恶,却愿意伸手拉我一把。我知道他现下被孤零零地丢在天地间,就像当初我被丢在花轿里一样。上次是他救我,这次,该我去寻他了。”

  不再看谢青辞灰败的神色,我放下车帘,吩咐车夫直奔渡口。

  漫天飞雪中,谢家的商船孤零零停在岸边。

  船帘掀起,风雪卷着一股甜蜜又凛冽的酒气扑面而来。

  谢青迟没想到我会来。

  冷风一吹,酒劲上涌,我跌跌撞撞地栽进他怀里,仰起头气恼地质问:

  “为什么到了广陵却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他僵硬地抱着我,良久,才发出沙哑艰涩的声音:

  “我以为……你和他们一样,不想我回来。”

  借着醉意,我捧起他的脸。彭城两个月的风霜,让他消瘦了许多。

  “你怎么瘦了?有人欺负你吗?”

  他任由我胡乱揉搓着他的脸:“没人欺负我。是我急着赶回来,淋了雪,熬了夜,饿了几顿肚子。”

  想到那一桌没有他的团圆饭,心酸便止不住地往外涌:“他们不等你就开饭,他们坏。我不高兴,一口都没吃就跑出来了。谢青迟,他们说的都不对,我觉得你特别、特别好。”

  他不再说话,只是猛地收紧双臂,将我死死勒进怀里。

  原来被人用力拥抱的时候,脖颈处会感到一阵凉意。

  我想,那大概是谢青迟心里的积雪,终于化了吧。

  万家灯火映照江面,烟花在头顶璀璨炸开。

  新年,终于到了。

  6

  大年初三,晴空万里。

  谢家二老为了安抚小儿子,流水般地送去画像相看。

  谢青辞却将自己锁在园子里,谁也不见。

  直到今日,我和谢青迟启程回吴郡。

  大船缓缓离岸,我瞥见人群后那抹躲闪的月白身影。

  谢青迟状似无意地扣紧我的手指,不肯松开:“阿璎在看什么?”

  “看那边有个怪人,吃老鹅不要卤水,偏要蘸着那倒牙的陈醋吃。”

  谢青迟也笑了:“哪有这般吃法?”

  “是啊,哪有人把醋当饭吃?”

  见我含笑望着他,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却忽然认真起来:

  “我从前在吴郡,是见过这种吃法的。”

  “瞎说,我们吴郡人才不这么吃。”

  “你瞧那个外乡人,定是吴郡的。都说吴郡姑娘手巧,给心上人做衣裳最是用心。”

  见我装傻,他叹了口气,别别扭扭地转过头去:

  “是醋。醋你给他做衣服用心。”

  我想起那歪七扭八的袖口,脸上一红:“那是当然,吴郡多的是巧手姑娘,偏你运气好,娶了个手笨的。”

  这一说,他便明白了那衣服的来历。

  但他显然还没“酸”够:

  “还有,醋你给他狐裘暖身。”

  “那算什么,我还用狐裘裹过路边落水的猫狗呢。”

  “最要紧的……醋你唤他‘阿雉’,却只唤我青迟。”

  船行江心,风声猎猎。

  我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笑盈盈地低语:

  “那我该唤你什么?大郎?阿迟?……还是夫君?”

  这声唤得极轻,却叫谢青迟整个人都怔住了。他急切地反手握住我的手腕,眼底满是希冀:

  “阿璎,你再说一遍。”

  可是我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谢青迟,你要听哪一句呢?

  是要跟阿娘学裁剪,给你做件合身的喜服正正好?

  是要叫阿爹教教你,私房体己存上二两银子不算少?

  还是说这姻缘般般巧,正正好,一定白首与君偕老。

  本文标题:出嫁那日,夫君逃婚,我坐在轿子里没闹,好奇的问:逃婚怎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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