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坦白爱我闺密-花妍不能为妾,和离吧!5年后再见,他红眼问再嫁
和离后的第五个秋天,在那紫醉金迷的东市宝轩阁,命运让我再次撞见了秦书云。
掌柜的原本正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替我打包那柄为相公精挑细选的折扇。
忽闻门口环佩叮当,掌柜抬头一瞧,那原本对我只是客套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红光。
“哎哟,秦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先前吩咐为您夫人定制的那套流云珂礼服,小的早就给您备得妥妥帖帖了。”
那被簇拥在门口的男人,身着月白珂袍,气度俨然。
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了掌柜的热情。

随即,那双幽深的眸子流转,最后定格在我手中即将被包起的折扇上。
目光相触,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是当年那般清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优越:
“把她账上的东西,也算在我这里,一并结了。”
掌柜的一愣,随即又要恭维。
我却赶在他开口前,神色淡然地将那一串刚从荷包里取出的铜钱,轻轻叩在了红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必了,多谢秦公子好意。”
我礼貌地颔首,疏离得像是在面对一个素昧平生的路人。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夹杂着些许无奈与怅惘。
“晨熙,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心里……还在恨我?”
我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没有接话。
恨?
那也是需要耗费精力和心血的。
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哪怕是分出一丝一毫的情绪给他,都觉得是种奢侈的浪费。
恨意这种东西,早在漫长的时光里风化成沙,我早就放下了。
接过掌柜递来的折扇,我并没有像对待什么珍宝那般小心翼翼,而是极其随意地将它塞进了手挽的竹篮里。
那篮子里,还堆着几把刚从早市上买来的鲜嫩青菜,沾着露水的菜叶与那价值不菲的折扇挤在一处,显得格格不入。
我转身,决绝地踏出了宝轩阁的门槛。
正值初秋,萧瑟的风声在长街上呼啸而过。
我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埋头前行,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土,肆无忌惮地扑面而来。
乱发被风吹散,几缕发丝糊住了视线,刺得眼睛生疼,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红意。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费力地伸手去拨开眼前的乱发。
就在视线恢复清明的刹那,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露出了秦书云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见我眼眶微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他眉心瞬间紧蹙,眸底涌上一丝复杂的情绪。
“上车,我送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在这嘈杂的闹市中拉开与他的距离。
“真的不用了,多谢,我习惯走路,也自在些。”
他的目光并未因我的拒绝而移开,反而顺着我的脸庞一路向下。
最终,那视线落在了我那只挽着菜篮、因常年劳作而不再如昔日般白嫩的手上。
那眼神中,瞬间充斥了一种名为“怜悯”的情绪,看得我心头一阵腻烦。
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品一般,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晨熙,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扯了扯嘴角,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挺好的,真的。”
秦书云显然不信。
在他看来,离开了秦家那个金窝,任何女人的生活都只能是凄风苦雨。
“上来吧,这里风大,就当是……让我送送你。”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邀请的姿势,纹丝不动。
此处正是闹市的咽喉要道,他这宽大的马车往路中间一横,瞬间堵住了大半条街。
身后被挡住去路的商贩和路人开始指指点点,哀声载道之声此起彼伏。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不再被人当成猴戏围观,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去哪?”他问。
“平安巷。”我报出了那个刻骨铭心的地址。
车厢内原本流淌着舒缓的沉香气息,却在我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男人的声音才干涩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怎么会……住在那种地方?”
“那一带早就荒废了,三教九流混杂,更别提你一个独身女人,那里还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
但我知道他未尽的话语是什么。
那里,有我的噩梦,也有他的罪孽。
那是我母亲绝望离世的地方。
整整十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萧瑟的秋日,她拒绝出席我与秦书云那场盛大的婚礼,决绝地在那口枯井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马车内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的兽皮地毯,角落里的紫金暖炉烧得正旺。
热气蒸腾而上,熏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我感觉胸口发闷,忍不住伸手掀开了些许厚重的车帘,想要透一口气。
“别开帘子。”
他下意识地阻拦,语气关切,“你以前身子骨弱,一吹风就容易着凉头疼。还是关上吧,要是觉得热,我把暖炉的温度调低些便是。”
看着他这副迟来的深情模样,我只觉得好笑。
我摇了摇头,嘴角挂着疏离的微笑:
“那是以前了,现在的我没那么娇气。你随意就好,不必迁就我。”
男人闻言,眸光黯了黯,再也没了言语。
车厢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
就在这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相公,你拿到礼服了吗?”
那声线我再熟悉不过,只是从前那声音总是怯生生的,如今却带着几分让我感到陌生的热情与娇嗔。
秦书云神色微变,隔着车帘应道:
“拿到了。刚好在路上碰到了晨熙,顺道送她一程。”
外头的人显然怔住了,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片刻。
紧接着,那声音再次响起,却拔高了几分调门,显得格外惊喜:
“晨熙回来了吗?天呐,也是好久不见了!相公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早说?既然遇上了,怎么能不叫我一起聚聚呢?”
听着这番话,我心中不禁有些恍惚。
认识李花妍十几年,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种长袖善舞的语气说话。
记忆中的她,内敛、沉静,像是一株只能依附在阴暗角落里的苔藓。
她那时候一心只扑在提升画技上,被人抢了应试名额也不敢吭声,只会躲在画室的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当年,是我看不过去,拎着根烧火棍冲到那个权贵子弟面前,当众砸烂了那人的画作。
后来为了替她讨回公道,我更是在衙门前敲响了鸣冤鼓,为此整整蹲了三天阴冷潮湿的大牢。
果然啊,被爱滋养的人,连骨头都会变硬。
绝对的偏爱,真的会让一具原本怯懦的灵魂,长出丰满的血肉。
秦书云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安抚的意味:
“真的只是偶遇,她还有急事要办,送完她我就回来接你。”
“偶遇那更说明咱们有缘分呀!既然碰上了,请老朋友吃顿便饭又怎么了嘛?我就同你们一道去,也好叙叙旧。”
“花妍,别闹了。”
秦书云的声音虽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帘外的两人无端陷入了沉默。
秦书云哄人的时候向来温柔似水,可一旦是他决定了的事,就像是一块顽石,谁也无法撼动分毫。
李花妍作为他的枕边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最终,李花妍也没有掀开那道帘子来看我一眼。
而我,自始至终坐在车内,一言不发,像是个无关紧要的看客。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吁——”车夫一声轻喝,马车刚好停在了破败的平安巷巷口。
男人率先下了车,随后极具绅士风度地站在车旁,熟练地向我伸出了手臂,想要扶我下车。
我看着那只养尊处优的手,平静地将手搭在他的臂弯处借力,稳稳地落了地。
触电般地收回手,我淡淡道:
“谢了。”
秦书云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四周萧条的景象,眉宇间的折痕更深了。
在我转身欲走之际,他突然叫住了我:
“晨熙,我可以问一下吗……你方才买的那把折扇,是送给谁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坦荡地吐出三个字:
“我相公。”
男人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扶额苦笑,眼中满是无奈:
“晨熙,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真的不必为了气我,编造这样的谎话。”
“宝轩阁的折扇,做工考究,价格不菲。5年前我们在此时,你也常买这个牌子的扇子送给我。”
“所以呢?”我打断了他的自我感动。
我与他对视,目光如同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这能说明什么?说明我还对你旧情难忘?”
“其实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强,”他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得令人动容,“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是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在贫民窟里为了生计苦苦挣扎。”
什么样子?
我低下头,审视了一番自己。
一身简单的杏色棉布珂衣,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脚下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深色布鞋,方便走路干活;臂弯里还挽着一个装满了廉价青菜的竹篮。
看上去,的确就是个为了柴米油盐奔波劳碌的市井妇人。
可对于曾经穿惯了束缚人的华服、戴满了沉重首饰的我来说,这副模样,轻盈自在,没有什么不好。
我笑了笑,心中再无波澜,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
“我觉得挺好的,真的。”
男人看着我脸上恬淡的笑容,神情出现了片刻的恍惚与松怔。
“晨熙……你好像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嗯,很多人都这么说。”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进了那条幽深的巷子,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顺着巷子数到第五个门,那是两扇有些斑驳的木门。
“吱呀”一声推开,院子里的秦设简单而整洁。
屋内的布置与去年的这时候没什么两样,甚至连桌椅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堂屋的正中央,摆着母亲的灵位。
她面前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蜡烛也只剩下了一摊凝固的泪痕。
我熟练地清理了香炉,换上新的蜡烛,火光跳跃间,母亲的名字在牌位上若隐若现。
系上围裙,我转身进了那间简陋的小厨房。
手起刀落,炊烟袅袅。
很快,三菜一汤便端上了桌。
我在桌对面摆了一副碗筷,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却并没有人来吃。
我坐在对面,每一口饭都吃得很慢,如同在咀嚼着流逝的时光。
“娘,今天我遇见秦书云了。”
对着那空荡荡的座位,我轻声低语:
“您先别急着生气,放心吧,现在的他欺负不到你女儿头上。再说,我也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傻丫头了。”
回应我的,只有屋顶瓦片缝隙里透进来的风声,以及无边的宁静。
胃口终究是不好,草草吃了几口,我便撂下筷子,走进了旁边那间有些昏暗的卧房。
我在角落的大木箱里翻找了一阵,终于翻出了一卷已经泛黄的旧画轴。
“都多久没欣赏咱娘当年的盛世美颜了。”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
卷轴还未完全展开,一张夹在其中的宣纸便轻飘飘地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借着窗外的微光,看清了上面那些笔触稚嫩、甚至有些斑驳的小人脸。
那是……我小时候画的。
画上是三个人:秦书云、我、还有李花妍。
虽然当年的画技拙劣得有些可笑,但依稀能辨认出画中三人正在肆意大笑的模样。
画中的我,挽着他们两人的胳膊,大咧咧地站在中间,笑得最是没心没肺——因为右边的虎牙位置空了一块黑洞,显得格外憨傻。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这张画纸冲开。
那是豆蔻年华的一个盛夏。
那天,凶神恶煞的讨债人找到了秦书云的家里,手里挥舞着棍棒,喊打喊杀。
周围的邻居哪怕听到了动静,也将门窗紧闭,没一个敢出来帮忙,就连我那平日里老实巴交的爹娘,也都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声。
但我冲上去了。
那时候的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像个小牛犊子一样撞了进去。
那记本该重重砸在秦书云脸上的铁拳,猝不及防地打在了我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我当时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牙齿当场就被打碎了一颗,半张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足足养了大半个月才消肿。
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那是她第一次严厉地警告我,不许再和秦家那个烂摊子有来往。
但谁也没料到,第二天,秦母竟然拖着那双残疾的双腿,一步一挪地跪在了我父母的面前。
她的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一片血肉模糊,只为了替儿子道一声谢。
也就是那一刻,母亲心软了。
从那以后,近十年的春夏秋冬,我家那张原本就不大的饭桌上,常年添了一副属于秦书云的碗筷。
逢年过节,母亲给我也裁新衣时,总会多做一件少年的款式,悄悄送去秦家。
她不忙的时候,甚至会去帮秦母支摊卖货;若是有人欺负到秦家孤儿寡母头上,她便会火力全开,叉着腰骂得那泼皮无赖抱头鼠窜,再也不敢上门。
她们虽无血缘,却情同姐妹,以姐妹相称。
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一段看似温情的岁月,却孕育出了最恶毒的背叛。
那个一向在我们面前表现得懦弱、自卑,连说话都结巴的秦母的妹妹——周若晴。
她竟然爬上了对自己姐姐有恩的、恩人丈夫的床。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等我回到家时,家中已是一片狼藉。
所有能砸的东西,都被砸了个粉碎,满地的瓷片正如这个破碎的家。
母亲站在屋子中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颊上那红肿的五指印清晰可怕,触目惊心。
而我那平日里看着老实的爹,此刻却像个护食的野兽,将怀中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护了个严实。
“和离吧!所有东西都归你,哪怕我净身出户,我也只要若晴!”
站在我身旁的秦书云,脸上染上了从未有过的慌张与恐惧。
他下意识地冲过去,想要去拽周若晴的手,试图将这混乱的局面拉回正轨。
“啪!啪!”
回应他的,是母亲歇斯底里的两个耳光。
那时候的我,被这一幕彻底冲昏了头脑。
我竟然鬼迷心窍地推了母亲一把。
看着她踉跄着跌坐在满地的碎瓷片中,鲜血染红了裙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那时候的我也哭了,哭得浑身颤抖,嘴里说的却是最诛心的话:
“娘,你凭什么打书云!他是无辜的啊!”
……
纷乱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画面重新定格在手上这张单薄泛黄的宣纸上。
当年和秦书云和离之后,我发了疯一样烧掉了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
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我冷笑一声,正准备将这张画纸团成一团,直接扔进灶膛里烧个干净。
“笃笃笃——”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以为是习惯每年这时候来串门送点自家腊肉的张婶,便也没多想,径直走过去打开了门。
然而,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慈眉善目的张婶。
映入眼帘的,是挽着秦书云手臂、笑意盈盈的李花妍。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致,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龃龉:
“晨熙,好久不见呀!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你竟然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朴素。”
“书云他呀,就是拗不过我。我们这突然造访,不会打扰到你吧?”
她嘴上说着抱歉,脚尖却已经往门里探了半步。
我站在门口,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我就不请你们进来坐了,家里庙小,容不下大佛。有事吗?”
李花妍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让她碰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有些委屈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秦书云见状,连忙开口解释:
“花妍她只是想见见你,说是有东西要给你,还特意给你带了礼物,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说完,男人径直将手中提着的几个精美礼盒,强行放在了门内的空地上。
李花妍见状,立马又恢复了那副热络的模样,积极地介绍起来:
“晨熙你看,这‘玉凝霜’可是我最近用着很喜欢的,效果特别好。刚好书云帮我在玉颜阁多预定了一套,我想着咱们以前也经常分享各自的东西,就特意拿来送你。”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精致的瓷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垂眸看了一眼,心中只觉得荒谬又好笑。
那不是……我家掌事姑姑用来擦手的那款吗?因为嫌弃味道太淡,她前几日还说要赏给底下的丫鬟用。
见我没什么反应,李花妍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我手中还未扔掉的那张废纸团上。
她眼尖地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副画……”
李花妍忽然湿润了眼睛,像是被触动了什么伤心事一般,声音哽咽:
“晨熙,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放下吧?你心里依然留着我们以前的回忆。”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被我揉皱的纸团,随手一抛,它便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院子角落的垃圾堆里。
“你想多了,真的不至于。”
她像是没看见我的动作一般,上前一步想来握我的手,却在半空中被我冰冷的眼神逼退,讪讪地收了回去。
“我知道你还心存芥蒂,如果你和书云还在一起,今天……也正好是你们的合卺之期。”
“当年的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了,就赏脸让我们请你吃顿饭吧。”
“一来是叙叙旧,二来……你生活上若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们说,我们能帮的一定帮,毕竟大家都是旧识。”
几乎不需要思考,我张口就准备拒绝。
跟他们吃饭?我怕我会消化不良。
然而,就在那个“不”字即将出口的瞬间——
身后神龛面前那根刚刚换上的蜡烛,忽然**“哔啵”**一声爆出了一朵灯花。
在这寂静的堂屋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来自冥冥之中的暗示。
我心念一动,看着眼前这两个极力想要展示优越感与“宽容”的人。
既然你们这么想演戏,那我就陪你们演一场。
我缓缓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忽然改变了主意:
“好啊。”
李花妍最近的话变得格外密,像初夏那烦人的蝉,不知疲倦。
车厢逼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脂粉气。
她的小动作也愈发张狂了,丝毫不避讳我的存在。
一边眉飞色舞地描述着上个月在这个男人陪伴下的江南之行,一边伸出那根涂着丹蔻的纤指,极尽挑逗地在他唇上抹着自己的口脂。
指尖流连,红得刺眼。
“哎呀,每年一入秋冬你就犯懒,非要人家提醒才记得涂唇脂。”
她娇嗔着,眼波流转,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上次你亲得太凶,把人家嘴皮都磨破了出血,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呀?”
秦书云似是有些挂不住脸,毕竟我还端坐在对面。
他匆忙抓住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并无威慑力的恼怒:“别闹,还有人在。”
李花妍像是这才恍然惊觉车里还有第三个人。
她转过头,脸上堆起那一贯无辜又做作的笑意。
“哎呀,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晨熙还在呢。”
“晨熙,你这么大度,肯定不会介意的吧?我和书云私下里习惯了这么相处,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我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那张精致却虚伪的脸上。
随后,我极其宽容地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表演。
“自然不会。”
“当年你们两具白花花的身子滚在一张榻上、如胶似漆的样子我都曾亲眼目睹,如今这点小场面,又算得了什么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终于让那只喋喋不休的蝉闭了嘴。
我侧过头,不再看这令人作呕的一对,只将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深秋的萧瑟,像极了那个绝望的年份。
我在想,若是母亲还在世,看到如今这世道的变迁,大概也会惊叹不已吧。
只可惜,她没能熬过那场寒冬。
当年,爹为了扶周若晴上位,执意要与娘和离,那场闹剧几乎逼疯了那个曾经温婉的女人。
而我背着家里,私定终身嫁给秦书云这件事,成了压垮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要了她的命。
起初,我满心满眼只恨爹,恨那个叫周若晴的女人。
是他们的背叛,生生将娘从一个无坚不摧的当家主母,逼成了一个草木皆兵、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歇斯底里的深闺怨妇。
时光仿佛在她身上装了利刃,每一刀都割在致命处,迅速带走了她所有的生机与光彩。
到后来,那恨意回旋镖一般扎向了我自己。
我恨那个轻信男人的自己。
替母亲办完那场凄凉的葬礼后,我在本该与新婚夫婿蜜里调油的日子里,独自一人逃去了南方。
我在那里行尸走肉般待了整整一个月。
而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我唯独没有恨过秦书云。
那时的他在我眼里,是一颗蒙尘的明珠,是一个命途多舛却又无力回天的可怜孩子。
离开京城前,我还傻乎乎地将他托付给了我最好的闺蜜——李花妍。
我说:“花妍,帮我照看一二,别让人欺负了他。”
她确实照顾得很好,好到超出了我的想象。
她在我精心布置的新房里洗手作羹汤,动作利索干练,端出的五菜一汤色香味俱全,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那时的我,竟还由衷地感谢她。
那一整年,我们三人的关系甚至比以往更加紧密,宛如铁三角。
秦书云对我愈发体贴入微,简直是世间罕见的好夫君。
秦氏商铺赚下的第一桶金,他分文不留,全用来买下了那只我心心念念许久的极品翡翠玉镯。
我生辰那日,他不惜重金在城郊燃放了一整晚的烟花,照亮了半个京城的夜空。
甚至在我每月身子不适的那几日,他会推掉所有名流礼宴的周旋,只为在府里陪我喝一碗红糖姜茶。
我从未怀疑过分毫。
我一度笃定,他爱我入骨,此生不渝。
直到那个午后,命运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
那天我本不该出现在那里,却鬼使神差地独自去了秦氏商铺的账房。
那扇平日里紧闭的暗门,此刻却虚掩着,透出一丝诡异的缝隙。
也就是那道缝隙里,传出了令人面红耳赤、细密不堪的娇喘声。
我颤抖着手,推开了那扇门。
那一幕,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眼球,直插心脏。
两具白花花的身躯纠缠在一起,丑陋,原始,令人作呕。
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秦书云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珂被护住身下的女人,动作迅速而果决,眼神里满是狠戾。
“谁让你进来的!”
“滚出去!”
那一刻,我疯了。
我抓起手边所有能够到的东西——账本、砚台、茶盏,疯狂地砸向那对狗男女。
秦书云的额角被砚台砸破,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死死护着怀里的女人,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我砸光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满地狼藉。
可我却站在原地,一步都不敢靠近那张床。
那里躺着的,曾经是我生命中最信任、最亲密的两个人啊!
恐惧与恶心深入骨髓,我上下牙关剧烈打颤,拼命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李花妍……你看着我。”
女人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那张脸早已哭得梨花带雨,红透了。
她裹着那一团凌乱的被子,竟然直接在床上向我跪了下来。
“晨熙,对不起……”
“我和书云是不该这样,但情难自禁,我们已经不可抑制地相爱了啊!”
“求求你,成全我们好不好?”
她这副低三下四、楚楚可怜的模样,像极了当年我们初遇时。
那年在巷子口,她被几个权贵家的千金围堵羞辱,也是这般无助。
为了保护她,我当年彻底得罪了那群权贵,很长一段时间连偏僻的小路都不敢走,生怕被报复。
我还记得新婚当天,我牵着她的手,满含热泪地祝福她,愿她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现在,她躺在我丈夫的怀里,用这种“真爱无罪”的恶心借口,求我成全她。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感觉不到温度,我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飞絮。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颤抖着嘴唇,似乎羞于启齿。
但有人并不觉得羞耻,甚至迫不及待地替她回答了。
“这重要吗?晨熙,你闹够了没有?这里是账房,不是你家后院!”
我猛地抬头,歇斯底里地冲他咆哮:
“这不重要吗?!秦书云!在你眼里这不重要吗?!”
他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目光坦然得令人心寒,仿佛做错事的人是我。
“好!你想知道?我告诉你!”
“去岁三月,你抛下我一个人跑向南方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
“我不是刻意要隐瞒你,只是你那时刚失去母亲,情绪不稳,我不想再给你雪上加霜,才由着你的性子维持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花妍已经为了我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我不想再看到她为了我担惊受怕。我原本是打算等你母亲的周年忌日过了,再跟你提和离的。”
“既然你今天已经撞破了,那索性把话摊开讲。”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冰冷如铁。
“和离吧。除了花妍,你要什么都可以。我只要她。”
直到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
当年我为了这个男人,站在他对立面推向母亲的那一掌,究竟有多重,多痛。
和秦书云和离之前,我还是没忍住,大闹了一场。
那是绝望后的疯狂反扑。
我雇佣了十几个落魄书生,连夜将他们这对奸夫淫妇的不齿事迹誊写在纸上,像雪花一样散发在秦氏所有的商铺门前。
我不顾体面,日日去官府门口鸣冤击鼓。
我不为别的,哪怕不要任何赔偿,我也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们的荒唐与肮脏。
我甚至冲去李花妍所在的官立女子学堂,当众宣告她的行为不检点,撕开她“才女”的画皮。
我将那些曾经视为珍宝的回忆,一件件拎出来,用最恶毒的语言写在纸上。
我要状告他们的背叛,是如何将我剜心剔骨。
可是,我低估了秦书云的手段。
即便闹到这个地步,他还是死死保住了她。
李花妍不仅毫发无伤,甚至顺利从京城首屈一指的画室结业,风光无限。
而且,她即将开办属于自己的个人画会,成为京中人人追捧的新贵画师。
为了给李花妍保驾护航,为了平息这场风波,秦书云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花妍的梦想就快要实现了,这是她毕生的心血,与我们之间的恩怨无关,你别去给她添乱。”
我早已杀红了眼,冷笑出声:
“怎么是添乱?我都准备好了,到时候看画展的人,一定会很乐意看到我为她准备的那些‘杰作’的。”
“啪”的一声。
一份冰冷的文书被重重摔在我面前。
秦书云的声音阴冷得像地狱里的修罗:
“想保住你母亲最后一片清净地,就给我听话一点。在这份和离书上签字,以后离我和花妍远一点。”
我浑身僵住,如坠冰窟。
当初母亲下葬时,我因为悲伤过度几乎昏厥,全程后事都是他这个“孝顺女婿”一手操办的,包括墓地的选址。
如今京郊土地紧张,连阴间的房子都开始倒卖。
只要秦书云在这份迁坟文书上落了印,母亲死后都不得安宁,甚至可能被掘坟抛尸。
他竟然用我死去的母亲来威胁我!
我颤抖着手,端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泼了秦书云一脸冷水。
那天夜晚,我在母亲的墓碑前,哭着睡了一整夜,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裙。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官府。
但情况却和我想象中大相径庭——秦书云只退还了我嫁妆的一半。
“当初你闹得人尽皆知,秦氏商铺名誉受损,我为了打点关系保住生意花费无数,这些损失尽数从你的嫁妆里扣除。现在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施舍:
“如果不是花妍替你求情,你连这一半都拿不到。”
我是玩不过秦书云的,从小就是如此。
他性格沉稳阴鸷,步步为营,从不意气用事,最善于利用计谋和权利达到目的。
而我,永远是那个做事不经大脑、凭着一腔孤勇就直冲而上的傻子。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最后落得满身伤痕。
我如他所愿地安静了。
我将那一半嫁妆当了,换成了银票。
在决定彻底离开京城、去往南方之前,我还是没忍住,去了李花妍的那个画会。
这个主意是临时决定的,像是一场自虐般的告别。
画会的名字叫《心灵钥匙》。
那是我们青葱岁月里,在给彼此的信件中频繁提起的词汇。
那是少女时期不带一丝杂念的希冀,是朋友之间最真挚、最纯粹的美好约定。
怀着最后一丝近乎绝望的念想,我将自己全副武装,裹得严严实实,踏进了那个金碧辉煌的会场。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躲在阴沟里、窥视别人幸福的老鼠。
直到,我看见了那幅被摆在展厅正中央、名为《心灵钥匙》的主打画作。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画上,是两具朦胧半裸的躯体,交缠在一起。
男人肩胛骨上那颗细小的红痣,我曾在那无数个夜晚抚摸过千万遍,刻骨铭心。
而那个女人,正媚眼如丝地捏着软枕,背景是一张铺着淡紫色床单的床榻。
窗外,是一树开得正盛的白玉晴。
那是我亲手挑选的品种,是我亲自栽种在院子里的。
粉白色的花朵硕大如盏,美得不声不响,却又如此讽刺。
那是我家。
那是我的婚床。
原来,那也是她和秦书云第一次发生关系的地方。
原来,“心灵”是她的,“钥匙”是秦书云的。
而我,只是那个提供了场地和床单的可笑配角。
一阵难以抑制的反胃感汹涌而来,胃里翻江倒海。
“呕——”
我没忍住,当场吐了一地。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在不远处招待宾客的二人。
那个细软柔腻、让我做了无数噩梦的调子再次落在耳边:
“这位小姐,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见她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心形襟针。
那钻石的光芒闪得我眼花,和旁边男人腰间那枚钥匙款式的玉佩,刚好凑成一对。
愤怒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我疯了一样扑上去,一把抓下那枚襟针,不顾一切地冲向墙上的画,狠狠划了下去!
嘶啦——
画纸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响彻整个大厅。
四周的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倒吸气声。
场面瞬间失控,异常混乱。
很快,我被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寒气逼人。
我艰难地抬起眼,看见那个男人正心疼地搂着怀里瑟瑟发抖、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
他居高临下地对上我的视线。
那种眼神,冷漠、厌恶,像是在看一只阴沟里不知死活的老鼠。
“报官吧。”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我笑了。
先是低笑,随后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凄厉的笑声惊得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我是个疯子。
得了秦家的特意“嘱咐”,官府将我关押在地牢深处,整整一年。
那一年里,暗无天日。
我曾几番寻死,撞墙、绝食,却每次都被狱卒发现救了回来——他们不想让我死得那么痛快。
一年后,当我终于重见天日走出牢门时,早已身无长物,孑然一身。
但奇怪的是,我想开了许多。
心里的恨意仿佛随着那一年的折磨,被消磨殆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马车停在了目的地。
秦书云坐在我对面,沉声向我道歉,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愧疚。
“对不起。”
“当年的事,确实是我们不对,做得太绝了。下次我会告诉花妍,让她注意分寸,不再刺激你。”
我挑了挑眉,心中却无半点波澜。
当年的秦书云,无论我如何哭闹,都绝不肯向我低头半分。
如今,大概是看我太过凄惨,竟然愿意第一时间向我道歉,施舍这点廉价的怜悯。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个陌生人:
“不必了。你们本就是夫妻,恩爱两不疑。我刚才只是看见你们,忽然想起了那件往事罢了,没别的意思。”
男人眸中似乎闪过片刻的悲伤与错愕,仿佛不习惯我如此平静。
我有些看不懂,也懒得去深究他这鳄鱼的眼泪。
好在李花妍此时回来了,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完全忘了刚才在马车上的尴尬。
“哎呀,以前咱们三人最爱凑一起吃那家铜锅涮肉了,我都订好位置了,咱们今天敞开了吃,不醉不归!”
秦书云却皱了皱眉,不太赞成:
“从前晨熙吃辣是为了迁就我们俩的口味。她胃娇嫩,吃不得太辣,你怎么能忘了这茬?”
我淡淡一笑,打断了他的假惺惺:
“没事,我的胃现在很好。”
这几年如一日的调理,早已让我的身心恢复到了最好的状态——毕竟,没有了恶心的人在身边,身体自然就好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一匹通体漆黑、神骏非凡的战马,带着千钧之势疾驰而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街道的平静。
马上的人身姿挺拔,腰间的佩剑与那一枚独特的司南佩在风中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那气势太过惊人,惊得周围的路人和秦书云都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马蹄声骤停。
那人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我面前。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双手抱拳,单膝重重跪地,恭敬得如同面对神明:
“夫人,爷传了急信给您。”
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粗砺纹理,我顺手接过了那封还带着些许余温的家书。
展信的一瞬,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仿佛自带音效一般。
那个平日里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声线清冽的男人,此刻正通过纸笔,在我面前委屈地打滚。
“夫人容禀,今日带这小混世魔王进宫面圣,简直比本王在军营连轴转十日还要耗费心神。”
“等你归家时仔细瞧瞧,为夫定是衣带渐宽,人比黄花瘦了。”
洋洋洒洒一大页,字里行间全是变着法子的撒娇卖惨,求我回去好生怜惜他一番。
视线扫过角落,那里挤着一行歪歪扭扭、墨迹未干的童稚字体,显然是趁大人不备偷偷加上去的控诉:
“才没有!娘亲明鉴,爹爹今日被一位顶漂亮的姐姐搭讪,两人聊得可欢实了……”
紧接着便是男人气急败坏的批注,笔锋都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
“臭小子,这是存心给你爹我挖坑埋土呢?那可是当今皇后娘娘!”
看着这满纸的鸡飞狗跳与人间烟火,我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嘴角更是忍不住疯狂上扬。
良久,我才从信纸中抬起头,却见那送信的侍卫仍旧恭敬地单膝跪地,纹丝未动。
我轻咳一声,敛了神色,抬手示意他起身。
“王爷那边,可还有其他军机要务需你口述转达?”
那侍卫站得笔直,一脸严肃地抱拳回话:
“回王妃,王爷未曾交代公事,只说属下轻功最好,命属下务必亲眼确认王妃安好,方可回营复命。”
看着这铁塔般的汉子一脸认真地说出这般儿女情长的话,我终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京中谁人不知那以冷面著称、手握重兵的洛王爷?
又有谁能晓得,这尊威风凛凛的煞神,私底下竟是个半日不见夫人,便要逼着属下千里传书的粘人精。
又细细问了几句家中的琐事,确认父子俩除了斗嘴一切安好,我才挥手让那侍卫退下。
待我慢条斯理地将家书折好,妥帖收入怀中时,才惊觉身侧的气氛有些凝固。
同桌的两人,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神色各异地盯着我。
“晨熙……你,你竟然已经成婚了?”
李花妍率先打破了沉默,那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惊诧。
我神色坦然,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他是何许人也?也是这京城人士吗?”
李花妍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优越感瞬间又堆积了起来,故作姿态地说道:
“晨熙啊,若是你们日子过得紧巴,或是那男人没甚本事,你尽管开口,我和书云都不是小气的人,定会帮衬一二。”
我正欲开口回绝这莫名其妙的“好意”,对面男人低沉且带着怒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够了,花妍。”
秦书云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今日这话里话外,实在是有失分寸,太不知轻重了。”
被丈夫当众呵斥,李花妍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仍不死心地找补道:
“我这也是关心则乱嘛。书云你看,晨熙若是嫁了个体面人,又怎会独自一人住在那种破败的巷弄里?”
“我方才进门时特意瞧了,那院子里空空荡荡,连几件像样的农具都没有,显见是过得清贫。”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轻蔑扫过我,最后落在秦书云脸上。
“我不清楚那是谁,但若真是晨熙的夫君,让妻儿受这等苦楚,我想他还不够格做一个男人。”
听着这番自以为是的推测,我只觉荒谬得有些好笑。
那处老宅子,本就是我特意留着,用来祭奠亡母的一处念想。
每逢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无论多忙,我都会抽身回来,在老房子满是烟火气的灶台上,亲手做一顿饭。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母亲从未远去。
几年前,这一片本面临着官府的拆迁整改。
是我现在的夫君,二话不说,挥手用城南一块价值连城的旺铺地皮,硬生生将这块地置换了下来。
院子里确实没有农具,因为整条巷子连同这块地皮,都是他买下来送给我种花养草、寄托哀思的私产。
至于我的夫君够不够格,什么时候轮得到他秦书云的家眷来置喙?
“你这般激动做什么?难道你瞧见晨熙另觅良人,心里不痛快?”
李花妍捕捉到了秦书云眼底的阴郁,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强颜欢笑地试探:
“说不定,人家连孩子都生了,一家三口乐融融呢。”
秦书云此时脸色已恢复了如水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他掀起眼皮,冷冷地看向身侧的女人,话一出口,竟是丝毫颜面都不给留。
“李花妍,这顿饭你若是食不下咽,大可现在就起身回府。”
李花妍那张精心妆点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多置一词,只得愤愤地垂下头。
这顿本就尴尬的饭局,在那两人的各怀鬼胎中,吃得那是相当消化不良。
反倒是我,看着这场闹剧佐餐,胃口出奇的好,连添了半碗饭。
直到残羹冷炙,店小二准备撤席。
秦书云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动作略显僵硬地推到了我面前。
“这里有些银两,你先拿去应急。”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闪躲,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不用你还,若是以后不够了,我会定期安排心腹悄悄送到你住处。”
我垂眸,视线落在那叠花花绿绿的银票上,心中只觉讽刺。
“秦公子这是何意?为何突然要给我钱?”
“当年的事……是我亏欠于你,这些年我心中难安,早该弥补你了。”
秦书云低着头,声音低沉,仿佛真就在这一刻生出了几分迟来的愧疚。
我愣了一瞬,旋即只觉荒唐可笑。
这男人的良心,莫不是像那千年的铁树,非得等到此时此刻才肯开花?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年逼我和离之时,他那副嘴脸刻薄得宛如打发叫花子,认定了我一介孤女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如今大家早已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他却突然跑来装什么深情,扮什么善人。
是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软弱可欺、给点甜头就感恩戴德的傻女人吗?
我漫不经心地伸出手,修长的指尖在那沓银票上轻轻点了点,好整以暇地把玩着。
随后,我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森冷。
“秦书云,你要是真的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抱歉,不如带着你那个尖酸刻薄的老娘,去我娘亲的坟前,结结实实地磕上一百个响头。”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或许那样,我还会觉得你这迟来的忏悔,有那么几分真心实意。”
秦书云闻言,双眉瞬间紧紧蹙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也是,那是他视若珍宝的高堂,他又怎会为了我去折辱自己的母亲。
我本就没指望他会答应,不过是想撕开他这伪善的面具罢了。
我轻嗤一声,将手中的银票如废纸般随意丢回桌上,整理衣摆准备起身离去。
“看来秦公子的愧疚,也不过如此。”
刚欲转身,手腕却猛地被人一把拽住,力道之大,捏得我生疼。
“晨熙,这银票你拿走。”
秦书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眼神执拗。
“你就当是为了你自己好,别跟钱过不去。”
我低下头,看着那只曾经让我无比依恋,如今却只让我感到恶心的手。
我缓慢,却坚定不移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秦书云,你有些越界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男人眼眶微红,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
“那我送你回去,外头天色已晚,这一带不安全。”
我后退半步,拉开与他的距离,淡漠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相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无需劳烦秦公子大驾。”
似是想起了什么,我微微颔首,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礼貌:
“多谢二位今日的款待,这顿饭,我吃得甚是开怀。”
当然,这出戏,我也看得很是满足。
秦书云这种人,我再了解不过。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被冲动冲昏头脑的人,更不会为了所谓的爱情盲目牺牲。
我绝不相信他今日这番嘘寒问暖,是因为对我余情未了。
不过是男人的劣根性作祟,见不得前任过得好,亦或是想买个心安理得罢了。
至于李花妍,看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便知她这豪门阔太的日子,远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光鲜亮丽。
她千方百计抢到手的是人是鬼,如今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这苦果,也只能她自己和着血吞。
出了酒楼,我先去对面的“酥饼轩”买了几样孩子爱吃的点心。
待我再次站在路边柳树下等待时,身后不远处那幽暗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了压抑的争吵声。
声音顺着风飘进耳朵,有些熟悉。
“……你为什么要让我闭嘴?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相公,对别的女人大献殷勤吗?秦书云,你到底有没有心?!”
女人带着哭腔的质问声,穿透力极强,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自从见了她,你就跟丢了魂似的!方才听到她成婚的消息,你那手掌心都被你自己掐出血了,你以为我瞎了吗?”
“那一沓银票!上次我娘家急用,找你要一张你都推三阻四不舍得给,今日你却眼都不眨,直接当着我的面全塞给了那个女人!”
“秦书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女人的哭诉声如同被掐断脖子的鸭子,瞬间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是男人狠厉阴沉的咆哮。
“闭嘴!你们本是旧日好友,当初是你机关算尽,从她手里夺走了这秦夫人的位置,享尽了这几年的荣华富贵!”
“如今看见她落魄至此,你可曾有一点半点的心疼?”
“我不过是想给她一点钱财傍身,你就这般受不了了?那当年她得知一切真相,万念俱灰的时候,心里又该有多痛?!”
“我与她既然已经再无可能,你为何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巷子里,女人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透着无尽的凄凉。
我站在光影交界处,听着这迟来的“深情维护”,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反胃。
就在此时,一阵有节奏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一辆装饰极为考究的华盖马车,缓缓停在了我的面前。
车身以沉香木打造,四角悬挂着精致的宫灯,在这夜色中流光溢彩。
还没等车夫放下马杌,车帘便被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猛地掀开。
紧接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像个小炮弹一样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他迈着小短腿,欢天喜地地扑向我的怀抱,奶声奶气地大喊:
“娘亲!”
“娘亲,莜莜今天在宫里可乖了,一点都没有闹腾,莜莜是不是这世上最棒的小孩?”
小家伙在我怀里拱来拱去,像只求表扬的小奶狗。
我笑着蹲下身,轻轻刮了刮他那挺翘的小鼻尖,满眼宠溺:
“是呀,我们家莜莜最厉害了,是娘亲的骄傲。”
话音未落,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从斜刺里伸过来,一把将孩子从我怀里捞了过去。
那个写信抱怨的男人终于现了真身。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珂袍,身姿挺拔如松,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却挂着几分嫌弃,对着怀里的儿子说道:
“多大个人了,还总是要缠着你娘亲抱。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沉吗?若是累坏了我的夫人,小心老子拿你是问。”
小莜莜不甘示弱,搂着自家爹的脖子做鬼脸:
“爹爹胡说!你自己平日里还不是总要娘亲抱抱,这么大人了也不知羞,羞羞脸!”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冤家父子日常斗嘴,忍不住掩唇轻笑。
正准备踏上马车离开这是非之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颤抖且难以置信的声音。
“晨熙……这位是?”
秦书云不知何时已经从巷子里走了出来,正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我优雅地转过身,神色坦然,礼貌地向他介绍:
“这位便是我的夫君,当朝萧王,萧珂和。”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秦书云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在萧珂和身上来回打量,嘴里喃喃道:
“不可能……萧王爷谁人不识?他今年才刚刚平定北疆凯旋回京,乃是天潢贵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与你这般身份的人成婚?”
“晨熙,你即便是为了气我,说谎也要有个限度。”
也是,萧王府向来行事低调,不喜张扬。
当年我们是在塞外军营中成的亲,除了军中亲信,京中确实没几个人知晓这桩婚事。
秦书云这种层级的人不清楚内情,倒也正常。
萧珂和闻言,剑眉微挑,单手稳稳抱着儿子,空出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我的柔夷,十指相扣。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淡淡扫过面前二人,虽未动怒,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这二位,想必就是秦公子与秦夫人吧?”
“常听我家夫人提起二位当年的‘关照’,今日一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这一句“久仰”,语调拖得意味深长,讽刺意味拉满。
秦书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他久久没有反应,一双眼睛只是死死盯着我们那交缠在一起的双手,仿佛要将那一处盯出个洞来。
而一旁的李花妍,更是呆若木鸡,连脸上狼狈的泪痕都忘了擦拭。
她震惊地看着那辆象征着无上权势的马车,看着那个她做梦都不敢攀附的男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护着我上车。
车轮滚滚,扬长而去,只留给他们一地尘埃与无尽的悔恨。
萧王府,卧房内。
好不容易将精力旺盛的小崽子哄睡着,我刚直起腰,便感觉身后多了条“尾巴”。
男人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高大的身躯此刻却透着一股子委屈,活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大型犬。
我觉得好笑,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俊脸,轻轻揉搓了一下:
“到底怎么了?这一路都不说话。我发誓,真的只是和他们吃了顿饭,全程清清白白,连手都没碰一下。”
“我知道……”
萧珂和闷闷地应了一声,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去平安巷打扫的暗卫发现了这个,说是那男人送你的。”
他手里拎着那瓶玉凝霜,语气酸得简直能酿醋。
我这才一拍脑门,意识到自己竟把这茬给忘了。
“哦,既然是他们非要送的,不要白不要嘛。正好拿来送给府里的王姑姑,她老人家风湿腿痛,用这个刚刚好。”
见他脸色依旧有些臭,我赶紧献宝似的拿出藏在一旁的折扇,哗啦一声打开,在他胸前比划了一下。
“再说,我也给你带了礼物呀。你看这扇子,多配你这玉树临风的气质。”
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点阴霾一扫而空,恢复了往日的雀跃。
但他又有些傲娇,不愿承认自己刚才为了这瓶破药膏内耗了许久。
他猛地凑近,将头深深埋进我的颈窝,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夫人,今晚为夫伺候你沐浴吧。”
他的声音变得暗哑,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
“我得帮你好好洗洗,洗干净点,差点就沾上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脏东西了……”
……
我本以为,经过那晚的“打脸”,我与秦书云这辈子都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
然而仅仅过了一个星期,在平安巷负责洒扫的下人忽然神色慌张地上门通报。
他气喘吁吁,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惶:
“王妃,不好了!奴才今日去老宅打扫,看见院门外横七竖八躺了不少空酒瓶。”
“那院子里的泥地上,全是杂乱无章的脚印,连院墙上的青苔都有被人蹭过的痕迹,像是……像是有人翻墙进去过。”
“奴才清点了一番,家里倒是没丢什么值钱物件。”
“只是隔壁的张婶子说,这几天夜里总能听见那边传来奇怪的动静,像是有野兽在哭嚎,会不会是遭了贼人惦记啊……”
我闻言,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平安巷虽然地处老旧城区,但自从几年前萧珂和买下那一片后,便一直有安排暗卫在附近巡逻维护。
平日里连个地痞流氓都不敢靠近,怎么会有如此胆大包天的贼人?
而且,若是真的贼人,既然翻墙入室,又怎会分文不取?
这事儿透着蹊跷。
我当机立断,带着王府的几名精锐护卫,亲自前往平安巷一探究竟。
夜色如墨,月黑风高。
当我们悄无声息地摸进巷子时,在那个不易被察觉的阴暗角落里,我看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秦书云。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体面?
他胡子拉碴,衣衫不整,正摇摇晃晃地靠着冰冷的墙壁瘫坐着。
脚边散落着数不清的空酒坛,他手里还拎着一壶,正机械地往嘴里灌酒,仿佛喝的不是辛辣的烈酒,而是救命的凉水。
正当我厌恶地皱眉,准备命人直接将这醉鬼扭送官府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冲了出来。
竟然是李花妍。
她不知哭了多久,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已哭花了,双眼红肿如核桃,头发也有些凌乱。
她冲到秦书云面前,歇斯底里地哭喊道: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到底准不准备跟我回家?”
“人家现在是高高在上的萧王妃!有权有势,根本用不着你这种废人来假惺惺地关心!你以为你是在深情守候吗?你这根本就是在犯贱!你一定要跑到这里来丢人现眼吗?”
“我才是你的明媒正娶的妻子啊!这几天你睁开眼看过我一次吗?秦书云,你还记不记当初你求娶我时发的毒誓?你说你会爱我一辈子,那些难道都是放屁吗?”
一直如死尸般一言不发的男人,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忽然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猛地暴起。
他一把扔掉酒壶,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了李花妍的脖子,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你还敢在我面前提曾经?!”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烈的恨意与绝望。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又怎么会鬼迷心窍背叛晨熙?我又怎么会一二再而三地伤害那个满眼是我的姑娘?”
那男人的手掌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的腕骨捏碎。
他眼底翻涌着名为疯狂的血色,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我心头猛地一跳,生怕这疯子真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举动,闹出人命来。
我当机立断,厉声喝令周围的侍卫上前,强行将我们分开。
为了杜绝后患,我更是下了死命令。
我在院落四周布下了铜墙铁壁般的守卫,严令禁止秦书云再踏入我视线半步。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别想轻易飞进来。
一番折腾后,庭院重归寂静。
我本以为,这场闹剧到此便该画上句号,尘埃落定了。
只要我不见他,过往的恩怨便能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却不承想,树欲静而风不止。
数日之后,风和日丽。
我亲自乘坐马车,送莜莜前往国子监读书。
马车行至半途,却被一道人影拦住了去路。
掀开帘子的一刹那,我竟遇见了那个许久未见的“故人”——周若晴。
只一眼,我便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妇人,与记忆中那个唯唯诺诺、面黄肌瘦的怯懦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她穿一身流光溢彩的蜀珂绸缎,那是京中贵妇才穿得起的料子。
身下坐着的轮椅更是精巧,雕花镶玉,想必是为了这双腿砸了不少真金白银。
最让我惊讶的,是她那张脸。
厚重的脂粉像是在脸上刷了一层白墙,勉强遮盖了岁月的沟壑,却也让她的表情显得僵硬无比,宛如戴着一张假面。
她那双吊稍眼将我从头到脚细细刮了一遍。
那目光里,不再是当年的躲闪,而是多了几分赤裸裸的算计与贪婪。
“晨熙啊,我是你周姨,这么多年不见,你该不会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了吧?”
她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我心下冷笑,最近大概是流年不利,真真是捅了极品窝,牛鬼蛇神一个个都冒了出来。
若是换作往日,我或许还会虚与委蛇两句。
但今日,看着她这副嘴脸,我心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
我连正眼都没瞧她,直接放下帘子,准备吩咐马夫绕道而行。
谁知,我的无视彻底激怒了她。
车轮还没转动,那妇人原本温吞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是你!一定是你这个毒妇,指使书云逼着我在你那个短命娘的墓碑前磕头认错的,对不对?!”
我动作一顿,心中微诧。
没想到秦书云那个软骨头,竟然真的回去提了这件事?
也没想到,这一招对周若晴的杀伤力竟如此之大。
见我沉默不语,她便当我是心虚默认了。
她愈发气急败坏,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马车的方向破口大骂。
“你安的什么黑心肠,我会不知道?”
“你就是眼红!看见我们秦家如今飞黄腾达了,你后悔了,你想回来分一杯羹!”
“你做梦!你不仅想抢钱,还要怂恿我儿子来作践我,让我去给你那个死鬼娘磕头?凭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当年明明是你爹死皮赖脸非要和我在一起的!”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那乱世之中,除了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我还能怎么办?”
“我也是被逼无奈,难道我就没有苦衷吗?你们为什么都要怪我!”
她喘了一口气,恶毒的言语如连珠炮般继续轰炸。
“当初你和书云成婚,我看在你那死去娘亲的面子上,才勉强点头答应。”
“结果呢?你死活不肯给我敬茶,不肯改口叫我一声娘!”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个省油的灯,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和你那个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虚伪至极的小人!”
“她当初口口声声说心疼我,拿我当姐妹,可事发那天呢?”
“她往我头上砸东西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手软!她最后落得那个下场,纯粹是她自作自受,活该!”
时隔多年,沧海桑田。
我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硬如铁,对这些秦年旧事再无波澜。
可听着这颠倒黑白的污言秽语,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扭曲、毫无悔意的女人。
我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终究还是被她成功地点燃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寒意。
我没有说话,只是朝着车辕上那孔武有力的马夫,轻轻使了个眼色。
马夫是王府精挑细选的练家子,只需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
下一瞬,男人如同铁塔般的身躯跃下马车,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稳稳地挡在了周若晴面前。
原本还在叫嚣的周若晴被这气势吓得一哆嗦,声音戛然而止。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要打人不成?”
我掀开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不达眼底的笑意。
“周若晴,说实话,你还是以前那个只会躲在男人背后哭哭啼啼、一声不吭的样子,稍微讨人喜欢那么一点点。”
“只可惜啊,我爹死得早。”
“若是他泉下有知,看见你如今这副泼妇骂街的丑陋模样,恐怕真的会庆幸自己死得早,说不定在阴曹地府还能再找个更好的。”
这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的痛处。
她脸色涨红,张开嘴还想再喷粪。
我不愿再听半个字,朱唇轻启,冷冷吐出一个字。
“打。”
这不仅是命令,更是对她这么多年所作所为的清算。
话音未落,马夫那粗壮如树干的手臂已然高高扬起。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街道上骤然炸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周若晴直接被打懵了。
那一巴掌力道十足,她那张涂满脂粉的脸肉眼可见地迅速红肿起来,半边脸瞬间变得像个发面馒头。
她捂着脸,瞪大了眼睛,半天没回过神来。
等她终于反应过来想要撒泼时,马夫已经收回了手,退后一步,礼貌而恭敬地开了口。
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打人的不是他。
“这位夫人,若是您心里不服气,觉得受了委屈,大可以去萧王府告状。”
“到了那儿,自会有管家出面,赔给您合适的汤药费,绝不会少了您一文钱。”
这一番话,既霸道又讲理,直接堵死了周若晴所有的后路。
周若晴气得浑身发抖,脸都歪了,指着我们“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车厢内传来一道稚嫩软糯的童音,打破了这份剑拔弩张。
“娘亲,外面那个长得好奇怪的婆婆是谁呀?她为什么要在那里大喊大叫?”
莜莜从我身后探出小脑袋,一脸天真好奇地看着外面。
周若晴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看去。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莜莜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时,眼神瞬间变了。
那目光,从最初的错愕、惊讶,迅速转化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毒与阴狠。
她盯着莜莜,就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毒蛇。
那种眼神,充满了贪婪与毁灭的欲望。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母亲能忍受得了别人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的孩子。
我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走!立刻回府!”
我当机立断,放下帘子,催促马夫立刻驱车离开。
我本以为这只是一次不愉快的偶遇。
却万万没想到,有些人的恶,是没有底线的。
当天下午,王府便接到了官府传来的急报。
那个平日里传讯的衙役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我,难得地慌了神。
我的手在袖中不住地颤抖,连茶盏都端不稳。
在萧珂和的安抚与陪伴下,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赶到了京兆尹府衙。
当我冲进后堂,看见莜莜完好无缺、正眨着大眼睛站在那里时。
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瞬间断裂,我双腿一软,差点直接哭出声来。
我冲过去一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力气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娘亲不哭,莜莜没事。”
小家伙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懂事地帮我擦去眼角的泪水。
“莜莜没有受伤,刚才那个官府的大人还夸莜莜勇敢聪明呢!”
确认孩子无恙后,我这才转过身,看向大堂的另一侧。
周若晴正被人像关牲口一样关在特制的囚笼里,双手抓着栏杆,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地大吼大叫。
“放开我!我是冤枉的!”
“我不是人贩子!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奴才!”
“我只是想带我孙子去看看他奶奶,我想带他去给他外婆磕个头,这也犯法吗?”
“这可是我的亲孙子!我想带他去哪就去哪,轮得到你们管?”
周若晴还在不知死活地咆哮着,声音尖锐得仿佛要刺破屋顶。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我儿子是谁?”
“如今京城里新晋的权贵秦书云,那就是我儿子!”
“赶紧把这破笼子打开放我出去,否则等我儿子来了,让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站在一旁的萧珂和听完衙役的汇报,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
他那张向来温润如玉的脸,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我知道,这一次,触碰了萧珂和的逆鳞,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揭过。
没过多久,得到消息的秦书云也匆匆赶到了。
与此同时,萧王府的一众侍卫下属也浩浩荡荡地抵达了现场,将整个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周若晴一看见秦书云,就像是看见了救星。
她立刻停止了咒骂,换上一副受害者的凄惨模样,哀嚎道:
“书云啊!我的儿啊!你可算来了!”
“你快让他们把这个鬼东西打开,你都看见了吧?”
“娘好心好意想带孙子去玩,他们这些衙门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抓起来,这就是在欺负咱们孤儿寡母啊!”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秦书云的安慰。
而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比之前马夫打的那一下还要狠,还要重。
周若晴显然没想到,在这一天之内,她竟然能挨上两顿打,而且这第二顿,还是来自她视若命根子的亲生儿子。
她被打得身子一歪,整个人瞬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变得干瘪而苍老。
那张年近六十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秦书云站在笼子前,浑身颤抖,那只打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绝望。
“娘,当年你和时伯做出的那些丑事,我为了你的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
“后来,晨熙的母亲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含恨而终,你在暗中撺掇挑拨,我也忍了。”
“可你现在想干什么?啊?你竟然连晨熙的孩子都敢动!”
“你是想把我也一起害死才甘心吗?!”
周若晴捂着脸,流着泪,呜呜咽咽地辩解:
“娘没有……娘只是气不过,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
“你知不知道那个贱人今天竟然让人当街打我……”
我没有理会这对母子的苦情戏。
身旁的萧珂和上前一步,将我护在身后,声音冷厉如刀,直刺人心。
“秦公子,今日这桩绑架案,若是想私了,那是痴人说梦。”
“这件事情,我们萧王府绝不会轻拿轻放。”
“我萧珂和,绝不会放任一个心怀怨恨、随时可能威胁到我妻儿安危的疯子,继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晃悠。”
秦书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难看到了极点。
笼子里的周若晴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嚣。
“你又是哪根葱?还有没有王法了?难道你还能把我杀了不成?”
“我是孩子他奶奶,我带孙子走天经地义!”
萧珂和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如同看一只蝼蚁。
“若不是萧王府向来遵萧守法,按律办事,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咆哮公堂?”
“早在你伸出手的那一刻,那双手就该断了。”
周若晴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还想再撒泼,却被秦书云接下来的一句话,惊得如坠冰窟,彻底心灰意冷。
我不愿再看这场闹剧,先行一步,将受了惊吓的孩子交给王府的乳母安抚。
待我再次折返时,正好看见刚刚闻讯赶来的李花妍。
她正蹲在笼子边,努力地安慰着失魂落魄的周若晴。
“娘,您别怕,书云怎么会不管您呢?”
“您是他唯一的母亲,更何况,这肚子里……也是孩子唯一的奶奶啊。”
周若晴闻言,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孩子?花妍,你……你说什么?你有喜了?”
“嗯。”李花妍面带羞涩,轻轻抚摸着平坦的小腹,“早上刚看过郎中,确诊了,还没来得及跟你们报喜呢。”
说到这里,她看向秦书云那僵硬的背影,眼中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悲戚与不安。
刚才还满脸颓然的老妇人,此刻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瞬间满血复活。
她抓着栏杆,对着秦书云的背影大喊:
“书云!你听见了吗?花妍有了!咱们秦家又有后了!”
“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也得救娘出去啊!”
男人的背影猛地一顿。
然而,他并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与京兆尹沟通案情的姿势,冷硬得像一块石头,丝毫不为所动。
周若晴急了,声音越发尖利:“秦书云!你耳朵聋了吗?听没听见我跟你说话?你有孩子了呀!”
“吵什么吵!这里是公堂,肃静!”旁边的差役看不下去了,厉声喝止。
李花妍红了眼眶,却还在强装镇定。
“娘,您别急,咱们回去再说,先让书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
“没什么好处理的了。”
秦书云忽然转过身,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目光在母亲和妻子身上扫过,眼神空洞得可怕。
“当年晨熙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待了整整一年半,受尽折磨,这笔账,也是你们两个联手促成的。”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一切都有因果报应。”
“我不会再拿我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去填你们这无底洞般的贪欲。”
他看着周若晴,一字一顿地说道:
“娘,既然犯了法,就在里面好好改造吧。你好自为之。”
周若晴在那一瞬间,感觉天都塌了。
她瘫软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在一片妇人悲切的哭喊声中,萧珂和并没有多做停留,只是紧紧拉着我的手,转身上了马车。
就在车夫扬起马鞭,准备离去的那一刻。
秦书云忽然冲了出来,拦在了马车旁。
身旁的萧珂和瞬间警觉,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地将我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没事。”
我轻轻拍了拍萧珂和的手背,用眼神安抚下他的杀气。
此时的秦书云,双眼通红,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晨熙……”
他唤着我的名字,声音颤抖。
“我母亲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目光短浅的乡下妇人,她做的那些混账事,我替她向你道歉。”
“这次绑架的事,你们想怎样惩罚她,哪怕是让她坐牢、流放,都可以。”
“我绝不会插手,也不会阻拦。”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些天我已经彻底想清楚了。”
“所有曾经伤害过你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放过。”
“明天,我会写下休书,和李花妍和离。”
“至于那个孩子……”他闭了闭眼,声音冷得刺骨,“也不会降临在这个世上。”
我眉头微皱,心中只觉得荒谬。
“秦书云,那是你的家务事,不必说给我听,我也不感兴趣。”
“况且,你是不是忘了,曾经伤害过我最深的人,也包括你自己。”
男人愣在原地,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我知道……”
“所以我选择用这种方式,众叛亲离,孤独终老,来惩罚我自己。”
“看到你现在过得好,有人护着你,我是真的为你高兴。”
听着这番自我感动的剖白,萧珂和忍不住讥讽出声。
“哟,秦公子这是换戏路了?打算从没人性的畜生,摇身一变成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苦情男主了?”
“拜托你清醒一点,没人在意你高不高兴,也没人稀罕你的成全。”
“你也别想以后了。”
萧珂和傲然抬起下巴,宣示主权般地说道:
“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夫人就不会再拿正眼看别的男人一眼,尤其是你这种垃圾。”
我微微一笑,伸手放下了车帘,彻底终止了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秦书云,我们早就已经是陌路人了,死生不复相见,才是最好的结局。”
随着车轮滚动的声音,马车缓缓驶上了宽阔的官道。
透过缝隙,我看见车旁那个颓然的男人依旧像尊石像般站在原地,身影渐渐变小,直至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车厢内,气氛温馨。
歪在父亲怀里正吃着糖葫芦的莜莜,忽然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道:
“娘亲,刚才那个怪叔叔为什么要哭啊?”
我伸出手,轻轻捏住他那软乎乎的小手,温柔地笑了笑。
“因为啊,他脑子里进了水。”
“进的水太多了,装不下了,就只能从眼睛里流出来啦。”
莜莜歪着小脑袋,眉头紧锁,似乎正在努力思考母亲这话里的真实性。
男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萧珂和伸出宽大温热的手掌,悄然无声地将我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十指相扣。
这一刻,是久违的安稳,是触手可及的幸福。
本文标题:夫君坦白爱我闺密-花妍不能为妾,和离吧!5年后再见,他红眼问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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