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爱上我闺中密友-和离吧,梦萱不能为妾!五年后他却-你再嫁了
和离后的第五个秋天,在那繁华喧嚣的东市宝轩阁,我不期然地撞见了陈慕云。
彼时,掌柜正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将我替现任夫君甄选的那把折扇收入锦盒。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跨过门槛,掌柜的声调瞬间拔高了几度,透着股殷切的热乎劲儿。
“陈公子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您夫人特意定做的礼服早已熨烫妥帖,就等您来试了。”
陈慕云身着一袭流云暗纹的玄色锦袍,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而,他那双沉静的眸子,却并未看向掌柜,而是定格在我手中尚未递出的折扇上。

空气凝滞了一瞬。
“把她的账,也一并记在我名下吧。”他淡淡开口,语气自然得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五年的空白。
我神色未变,只礼貌地向掌柜摇了摇头,随后从袖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铜钱,一枚枚整齐地码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必了,钱货两讫,互不相欠。”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兮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在恨我。”
我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没有接话。
恨?
世间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去供养一份长达五年的恨意。
对于陈慕云,我早就放下了,彻彻底底,如死灰冷却,再无复燃可能。
接过掌柜递来的折扇,我随手将其塞进臂弯那只装满青菜萝卜的竹篮里,转身便没入熙攘的人群。
初秋的风带着几分肃杀的凉意,呼啸着穿过长街。我顺着记忆中的路线闷头赶路,乱舞的发丝迷了眼,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待我好不容易拨开眼前的碎发,一辆装饰奢华的红木马车已赫然横亘在我的必经之路上。
车帘掀开,陈慕云看着我微红的眼眶,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上车,我送你。”
“不用麻烦,我走回去就好。”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他的目光从我略显素净的衣衫,一路下移到我手中那只沾着泥土气息的菜篮,眼神中那股小心翼翼的试探,终是藏不住了。
“兮若……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我答得干脆。
陈慕云显然不信。在他看来,离开了陈家的富贵窝,我所谓的“挺好”,不过是死鸭子嘴硬罢了。
“上来吧,别任性了,就让我送送你。”
正值闹市,他这马车庞大,横在路中间纹丝不动,早已引得周围路人怨声载道。
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不引起更多不必要的围观,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踩着脚凳上了车。
“去平安巷。”我报出了那个让他面色骤变的地址。
车厢内原本流动的熏香气息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片刻的死寂后,男人艰涩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响起。
“你怎么……会住在那种地方?那里早就荒废破败了,鱼龙混杂,更别提你一个单身女人,还有……”
后面的话,他卡在了喉咙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平安巷,那是我母亲魂归离恨天的地方。十年前的今日,因为誓死不愿出席我与陈慕云的婚宴,她在那口枯井中,结束了自己绝望的一生。
马车内的空间很是宽敞,锦垫软塌一应俱全,只是那角落里的暖炉烧得太旺,熏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我抬手掀开了一角窗帘,贪恋那涌入的一丝凉风。
“你身子骨弱,一吹风就容易着凉,还是关上吧。若是觉得热,我把炭火撤去些便是。”他下意识地想要关怀。
我摇了摇头,礼貌而疏离地微笑:“现在的我身子硬朗得很,不必顾虑,你随意就好。”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归于沉默。
就在这时,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打破了车内的沉闷。
“相公,礼服取到了吗?”
那声线熟悉至极,却带着几分让我感到极其陌生的甜腻与依赖。
陈慕云身形微僵,随即答道:“拿到了。正巧碰上了兮若,顺路送她一程。”
外头的人显然怔愣了片刻,随即语调变得更加欢快,仿佛是真的遇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兮若回来了呀?真是好久不见了!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早说,咱们该一起聚聚呀,怎么不叫我?”
认识李梦萱十几年,我从未听过她用这般长袖善舞的语气说话。
记忆中的她,内敛、沉静,一心只扑在丹青画技上。被人抢了应试名额,也只会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当年,是我拎着烧火棍,不顾形象地当众砸了那泼皮的画摊,在衙门前敲破了告状鼓,蹲了三天又臭又硬的大牢,才替她讨回了一个公道。
果然,被爱意滋养的人,哪怕是抢来的爱,也会长出新的血肉,变得面目全非。
“只是偶遇罢了,她还有事在身,送完她我就回去陪你。”陈慕云的声音温柔得有些失真。
“偶遇那便是天大的缘分呀!请老朋友吃顿便饭又怎么了嘛,我也要同你们一道去。”
“梦萱,别闹了。”
帘外的两人陷入了无端的拉锯般的沉默。
陈慕云哄人的手段向来高明且温柔,可一旦是他认定的事,便是一块铁板,谁也踢不动。
李梦萱应当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最终,直到马车停下,李梦萱也没能掀开那道帘子来看我一眼。
而我,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不多时,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平安巷那斑驳的巷口。
陈慕云率先跳下车辕,随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想要扶我。
我神色平静,虚虚地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借力,落地后便迅速抽回。
“谢了。”
就在我转身欲走之际,陈慕云收回打量四周破败景象的目光,叫住了我。
“兮若,我可以问一句吗?你方才在宝轩阁买的那把折扇,是送给谁的?”
“我相公。”
陈慕云扶额苦笑,那神情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认定了我这番话不过是为了气他而编造的谎言。
“宝轩阁的折扇……五年前,你也常买给我。”
“所以呢?”
我回过身,与他对视,目光如古井无波。
“兮若,其实你不必在我面前这般逞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只是单纯地希望你过得好,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他指了指我手中的菜篮,“这副模样。”
什么模样?
我低头审视了一番自己。
一身简洁利落的杏色棉布衣裙,脚下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千层底深色布鞋,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烟火气。
看上去,就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劳碌的市井妇人。
可对于曾经穿惯了繁复华服、戴满了沉重金玉的我来说,如今这副轻便自在的模样,没有什么不好。
我笑了笑,心中竟无半点波澜。
“我觉得挺好的,真的。”
男人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和松怔,仿佛在透过我,寻找从前那个影子的碎片。
“兮若,你好像……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嗯,很多人都这么说。”
说完这句,我再未回头,提着菜篮,脚步轻快地走进了那条深幽的巷弄。
顺着巷子往前数,第五扇木门,轻轻推开。
屋内的陈设依旧维持着去年的模样,时光在这里仿佛走得格外缓慢。
堂屋正中供奉着母亲的灵位,她面前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摊凝固的烛泪。
我熟练地清理、摆上新的蜡烛,而后围上围裙,钻进了灶房。
不多时,三菜一汤便端上了桌。我对面的位置上,摆着一副空碗筷,盛满的米饭冒着热气,却无人享用。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娘,今儿个我遇见陈慕云了。”
“您先别急着生气,现在的他,可欺负不到您女儿头上了。再说,我也没以前那么傻了。”
回应我的,只有满屋寂静流淌的尘埃。
胃口终究是淡了些,我撂下筷子,走进一旁的卧房,从旧箱底翻出一卷有些泛黄的画轴。
“都多久没欣赏咱娘当年的盛世美颜了。”
画轴还未完全展开,一张夹在其中的宣纸便轻飘飘地滑落,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借着窗外的光亮,看清了上面那几张略显斑驳的小人脸。
那是我的手笔。
陈慕云、我、还有李梦萱。
虽然当时的画技稚嫩拙劣,但依稀能辨认出三人肆意大笑的模样。
画中的我,挽着他们两人的胳膊站在C位,笑得最是没心没肺——右边的虎牙位置空缺了一块,显得有些憨傻可爱。
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
那是豆蔻年华。
讨债的恶霸找到陈慕云家里,喊打喊杀,周围的邻里街坊唯恐避之不及,连我爹娘都吓得紧闭门户。
唯有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冲了上去。
那原本该重重砸在陈慕云脸上的铁拳,猝不及防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一颗牙齿当场混着血水飞了出去,半张脸肿了大半个月,像个发面馒头。
母亲心疼得直掉泪,严令我不许再与陈家人来往。
但谁也没料到,陈慕云的母亲拖着那双残疾的腿,一路跪行到我父母面前,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只为道一声谢。
母亲终究是心软了。
那之后的近十年光阴里,我家的饭桌上,常年多添一副属于陈慕云的碗筷;逢年过节母亲缝制新衣,也总会多做一件少年的款式。
我不忙时,便去帮陈母支摊卖货;有人敢欺负到他们头上,我便火力全开,骂得那人抱头鼠窜,再不敢来犯。
母亲与陈母,更是以姐妹相称。
可谁又能想到,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懦弱自卑、连大声说话都会结巴的“妹妹”,竟然爬上了姐姐丈夫的床榻。
那一日,等我回到家时,家中已是一片狼藉,所有能砸的东西都化作了粉末。
母亲站在满地狼藉中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颊上那红肿的五指印清晰得触目惊心。而我爹,则像护着珍宝一般,将怀那个女人护得严严实实。
“和离吧。家产都可以归你,我只要若兰。”
站在我身旁的陈慕云显然慌了神,下意识想去拽那个叫林若兰的女人的手。
却被母亲狠狠扇了两个耳光。
而我……我推了母亲一把。
看着她跌坐在地,满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我,那时候的我也在哭,可嘴里吐出的,却是最为诛心的言语。
“娘!你凭什么打慕云!”
记忆纷乱如麻,最终定格在手中这张单薄脆弱的宣纸上。
当年与陈慕云和离之后,我发了疯似的一把火烧光了所有与他有关的物件,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条漏网之鱼。
正当我准备将这张纸揉皱扔进灶膛化为灰烬时,门外忽然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我以为是习惯每年这个时候来串门送点心的张婶,便也没多想,径直拉开了门闩。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挽着陈慕云手臂、笑意盈盈的李梦萱。
“兮若,好久不见呀!这么多年没见,你竟然一点都没变老。”
“慕云拗不过我,我们这般突然造访,不会打扰到你的清净吧?”
我倚着门框,冷眼看着这一对璧人。
“我就不请你们进来坐了,寒舍简陋。有事吗?”
李梦萱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笑容微僵,随即有些委屈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陈慕云轻咳一声,将手中的礼盒放在门内:“梦萱她只是单纯想见见你,还特意给你挑了礼物,并没有别的意思。”
李梦萱立马顺杆爬,积极地介绍起来:“这玉凝霜是我最近用着极好的,刚好慕云帮我在玉颜阁多预定了一套。想着以前我们也经常分享各自爱用的小物件,就拿来送你了。”
我垂眸扫了一眼那盒子。
呵,那包装样式,分明和我家掌事姑姑平日里用来擦手的同款一模一样。
“还有那副画……”李梦萱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兮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放下吧?”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还未及扔掉的宣纸,随手将其揉成一团,抛出一条抛物线,精准地落入院角的垃圾堆。
“你想多了,不至于。”
她像是想要上前握我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堪堪停住,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知道你心中还存着芥蒂。其实……如果你和慕云还在一起,今天,也正好是你们的合卺纪念日。”
“当年的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情难自禁。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了,就让我们请你吃顿饭赔罪吧。若是生活上有什么难处,我们也希望能帮衬一把,毕竟都是旧识。”
几乎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我便准备开口送客。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神龛前的烛火忽然“哔啵”爆出一声脆响。
我心中念头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改了主意。
“好啊。”
去酒楼的马车上,李梦萱的话明显比以前多了许多。
除此之外,那些宣誓主权的小动作也愈发频繁。
她一边喋喋不休地讲述上个月与陈慕云在江南游历的趣事,一边伸出纤纤玉指,用自己的口脂涂抹在男人的唇上。
“真是的,每年一到秋冬季就要我提醒你才记得涂唇脂。上次亲得用力了些还出了血,你都不长记性吗?”
陈慕云抓住她乱动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别闹,还有人在呢。”
“哎呀,瞧我这记性,都忘了还有兮若在。”李梦萱转过头,故作惊讶地看着我,“兮若,你不会介意吧?我和慕云私下里习惯了这么相处……”
我极其宽容地打断了她的表演。
“当然不会。”
“当年你们背着我滚在一张榻上的样子我都亲眼见过,如今这点小场面,又怎么会介意呢?”
此言一出,车厢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心想,如果母亲还在世,看到我如今这般“杀人诛心”的长进,应该也会倍感欣慰吧。
当年,爹执意为了林若兰要与娘和离,几乎将娘逼疯。
而我背地里与仇人之子陈慕云结为夫妻这件事,更是直接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要了她的命。
起初,我恨爹,恨林若兰。
是他们背叛了娘,逼得她短短时间内从一个坚韧温婉的女子,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草木皆兵的怨妇。
时光仿佛在她身上按下了加速键,残忍地带走了她所有的生机与希望。
后来,我更恨我自己。
悲恸地替母亲办完葬礼后,我在本该蜜里调油的新婚燕尔之时,独自逃去了南方,待了整整一个月。
那段时间里,我唯独没有恨过陈慕云。
在我眼里,他曾是一颗蒙尘的珍珠,是一个命苦却又无能为力的孩子。
离开前,我甚至傻乎乎地托付李梦萱帮我照看他。
她确实“照顾”得很好。
当我回来时,看到她在新房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动作利索干练,做出的五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那时的我,是由衷地感谢她。
那一整年,我们三人的关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密。
陈慕云对我愈发体贴入微。
陈氏商铺赚下的第一桶金,他眼都不眨地全用来买下了我心仪已久的翡翠玉镯;我生辰那日,他在城郊燃放了一整晚的烟花为我庆生;每月我身子不适的那几天,他会推掉所有的应酬,只为在家陪我喝一碗红糖水。
我从未怀疑过。
我以为,他爱我入骨。
直到某次偶然,我为了寻一本账册,独自去了陈氏商铺的账房。
那扇虚掩着的暗门里,传出了细密不堪、让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
两具白花花的躯体,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眼球,搅得我血肉模糊。
我不可抑制地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陈慕云护着身下女人的动作,是那样的迅速、果决,那是出于本能的保护姿态。
“谁让你进来的!”
“滚出去!”
他吼道。
我疯了一样抓起手边所有能触碰到东西——砚台、笔架、算盘,狠狠地砸向那对狗·男女。
陈慕云的额角被砸破,鲜血直流,却还死死地将怀中的女人护在身下,不让她受一点伤。
我砸烂了屋子里所有的一切。
却始终不敢靠近他们半步——
那曾经是我生命中,最信任、最亲密的两个人啊。
恐惧与恶心深入骨髓,我上下牙齿打着颤,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梦萱……你看着我。”
女人哭红了脸,裹着一团凌乱的被褥,在地上向我跪了下来。
“兮若,对不起……”
“我和慕云是不该……但我们已经不可抑制地相爱了……”
“求求你,成全我们好不好?”
她这副低三下四、楚楚可怜的模样,像极了那年初遇,她在巷子口被几个权贵千金围堵羞辱时的样子。
也是那一年,为了保护她,我不惜彻底得罪了那群权贵,很长一段时间连偏僻的小路都不敢走。
我曾经在新婚当天,牵着她的手,满含热泪地祝福她,愿她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现在,她躺在我丈夫的怀里,求我成全她。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颤抖着嘴唇,羞耻得说不出话。
却有人替她回答了。
“这重要吗?兮若,你闹够了没有?这里是账房,不是你撒泼的家!”陈慕云的声音冷硬如铁。
“这不重要吗?!陈慕云!这难道不重要吗?!”我歇斯底里地质问。
他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目光却坦然得仿佛做错事的人是我。
“好!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去岁三月,当你抛下我一个人跑去南方躲清静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我不是刻意要隐瞒你,只是你刚失去母亲,情绪不稳定,我不想再伤害你,才由着你的性子维持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梦萱已经为了我受了很多委屈,我不想再看到她为了我担惊受怕。我原本是打算等你母亲的忌日过了,再跟你提和离的。”
“既然你现在发现了,那索性就把话摊开讲。”
“和离吧。你要什么补偿都可以,但我只要梦萱。”
直到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
当年我为了维护陈慕云,推向母亲的那一掌,究竟有多重,多痛。
和离前,我还是不甘心地大闹了一场。
我雇了写手,连夜将他们那些不齿的勾当誊写在纸上,在陈氏所有的商铺门前散发;我去官府日日击鼓鸣冤,不为别的,只为让全城的人都知道这对奸夫淫妇的荒唐;我去官立女子学堂,当众宣告李梦萱行为不检点。
我将所有曾经视为珍宝的回忆,一点点从心里剜出来,写在纸上,状告他们的背叛是如何的剜心剔骨。
可陈慕云终究还是保住了她。
她不仅毫发无损,还顺利从京城首屈一指的画室结业,即将风光无限地开办属于自己的画展。
为了给李梦萱保驾护航,陈慕云终于肯正眼看我一次。
“梦萱的梦想就快要实现了,这与我们之间的恩怨无关,你别去给她添乱。”
我早已杀红了眼,冷笑道:“怎么是添乱?我都准备好了,到时候看展的人,一定会很乐意看到那些‘杰作’的。”
一份文书被重重地摔在我的面前。
“想保住你母亲最后一片清净地,就听话一点。在和离书上签了字,以后离我和梦萱远一点。”
当初母亲下葬时,我因为悲伤过度几近昏厥,全程都是他这个女婿一手操办的,包括墓地的选址。
如今京城土地紧张,阴间的宅基地也开始倒卖。只要陈慕云在这份迁坟文书上落了印,母亲死后都将不得安宁,甚至面临被掘坟抛尸的风险。
我端起手边的茶盏,泼了陈慕云一脸水。
那天夜晚,我趴在母亲冰冷的墓碑上,哭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官府。
但结局却和我想象中有些出入——陈慕云只退还了我嫁妆的一半。
“当初你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我为了保住陈氏商铺的声誉,上下打点花费无数,这些都要从你的嫁妆里扣除。现在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
“若不是梦萱替你求情,你连这一半都拿不到。”
我是玩不过陈慕云的,从小就是。
他性格沉稳阴鸷,善于权谋算计,从不意气用事;而我,永远是那个做事不经大脑、凭着一腔热血直冲而上的傻子,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我如他所愿地安静了。
变卖了剩下的嫁妆,在准备彻底离开这个伤心地前往南方之前,鬼使神差地,我还是去了李梦萱的画展。
画展的主题名为《心灵钥匙》。
那是我们青葱岁月里,在给彼此的信件中无数次提起的词汇。
是少女时期不带一丝杂念的希冀,是朋友之间最真挚美好的秘密。
怀着最后一丝近乎自虐般的怀念,我将自己全副武装,踏进了会场。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躲在阴沟里、窥视别人幸福的肮脏老鼠。
直到我看见了那副压轴的画作——《心灵钥匙》。
画上是两具朦胧交缠的半裸躯体。
男人肩胛骨那颗我曾抚摸过千万遍的小痣,清晰可见。
女人纤细的手紧紧抓着被揉皱的软枕。背景是一张铺着淡紫色床单的床榻,窗外是开得正盛的玉兰花。
那是我亲手挑选的花种。
粉色的花朵硕大如盏,美得不声不响。
那是我家。
原来,那里也是她和陈慕云第一次苟合的地方。
原来,心灵是她的,钥匙是陈慕云的。而我,是那个被开膛破肚的锁。
一阵难以抑制的反胃感汹涌而来,我当场吐了一地。
动静惊动了在不远处招待宾客的二人。
李梦萱走了过来,细软柔腻的嗓音落在我耳边:“这位小姐,你还好吗?”
她胸前别着的那枚心形镶钻襟针,在灯光下闪得我眼花,和不远处那个男人腰间佩戴的钥匙款式玉佩,刚好凑成一对。
愤怒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我疯了一般抓着这枚襟针,狠狠地往墙上那幅画划去。
嘶啦——!!
画布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响彻整个大厅。四周的人群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场面瞬间失控,我被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陈慕云搂着受到惊吓哭泣不止的李梦萱,居高临下地对上我的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此刻终于现原形的阴沟老鼠。
“报官吧。”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我笑了,笑得浑身颤抖,越笑越大声。
笑声凄厉,惊得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宾客纷纷后退。
得了陈家的“特别嘱咐”,官府将我关押在地牢整整一年。
我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几番寻死,却又一次次被救了回来。
一年后,当我重见天日时,早已身无长物,孑然一身。
却也,想开了许多。
……
思绪回笼,马车已停在了一家装潢考究的酒楼门前。
下车时,陈慕云借着扶我的间隙,在我耳边沉声道歉。
“对不起。”
“刚才在车上……当年的事,确实是我们不对。下次我会私下告诉梦萱,让她注意分寸。”
我挑眉,有些意外。
当年的陈慕云,无论如何也是不肯向我低头的。如今,倒是学会了第一时间道歉。
“不必了。”我淡淡道,“你们是夫妻,恩爱是应当的。我刚才也不过是触景生情,想起了一点陈年旧事罢了,没别的意思。”
男人眸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悲伤。
我有些看不懂,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去深究。
好在李梦萱很快走了过来,她像是完全忘了马车上的尴尬,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
“从前我们三人最爱凑在一起吃铜锅涮肉,今儿个咱们敞开了吃,不醉不归!”
陈慕云却皱了眉,不太赞成:“从前兮若是为了迁就我们俩的口味。她胃口娇嫩,吃不得太辣,你怎么能忘了?”
“没事,”我整理了一下衣袖,漫不经心道,“我的胃现在很好,吃什么都行。”
几年如一日的昂贵药膳调理,早已让我的身心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甚至比以前更好。
正说着,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通体漆黑、毛色油亮的骏马,带着千钧之势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身姿挺拔,腰间的佩剑与司南玉佩随着马匹的颠簸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那其实逼人,惊得酒楼门口的迎宾和路人都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
骏马在离我们几步之遥的地方堪堪停住。
那人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在陈慕云和李梦萱惊愕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恭敬至极。
“夫人,爷传了急信给您。”
我接过他手中那封封口处盖着熟悉火漆印的信件。
展信舒颜,见字如晤。
那一页宣纸在指尖轻颤,仿佛那个男人清冽如碎玉的嗓音就在耳畔回响,还能瞧见他平日里总是冷峻的眉眼此刻定是挂着几分违和的委屈。
“夫人容禀,带这小魔头面圣,竟比本王在军机处连熬十日还要耗费心神。待你归家,定要心疼为夫日渐消瘦了。”
洋洋洒洒一大页,字迹苍劲有力,透着杀伐决断的霸气,偏偏内容尽是些求安慰、讨怜惜的琐碎抱怨。
视线挪至纸张角落,一行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行的小字正声嘶力竭地控诉着真相:
“娘亲明鉴!才没有!爹爹今日被一位漂亮姐姐拦路搭讪,两人聊得可欢实了……”
紧接着便是男人气急败坏的批注:“臭小子,专门给你爹挖坑是吧?那是当朝皇后娘娘!”
我望着这满纸的鸡飞狗跳,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心头那点阴霾散了个干净。
收敛心神,我抬眸看向仍跪在面前的黑衣侍卫,抬手示意他起身。
“王爷可还有其他军务急令?”
侍卫抱拳,神色恭敬肃穆:“回王妃,王爷未曾交代公事,只是……只是实在放心不下,特命属下快马加鞭来看看夫人一切是否安好。”
看着这铁骨铮铮的汉子一脸认真地传达着这般儿女情长的话,我忍不住失笑。
京中人人敬畏、手握重权且杀伐果断的摄政王纪锦和,谁能想到私底下竟是个半日不见夫人,便要逼着下属千里传书的“粘人精”。
又细细问了几句府中的琐事,我便挥退了侍卫。
待我小心翼翼将家书折好收入袖中,一抬眼,才发觉站在不远处的两人已僵立多时。
“兮若……你,你竟真的再嫁了?”
李梦萱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尖锐,仿佛看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我神色淡然,轻轻点了点头。
“这男人是谁呀?可是这京郊的农户?”李梦萱眼珠一转,目光扫过这略显陈旧的小院,眼底划过一丝优越感,“若是日子过得紧巴,千万别硬撑,我和慕云都不是那等见死不救之人,多少能帮衬些。”
她这话看似热络,实则字字带刺。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驳斥,身旁一直沉默的男人忽然低声呵斥,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够了,梦萱。你今日这番言语,实在有些失了分寸。”
陈慕云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语气复杂:
“兮若,你若是嫁得良人,又怎会独自栖身于这等荒僻之地?方才我已环视四周,这院中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农具都无,显然并非殷实人家。”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审判:
“我虽不知那男人姓甚名谁,但若他真是你的夫君,让你受这般苦楚,我想他还不够格。”
我听得有些好笑,甚至觉得莫名其妙。
这处老宅,乃是我特意留存下来祭奠亡母的。
每逢深秋此时,我都会推掉繁杂的应酬,独自来这充满回忆的老屋里做一顿饭,陪母亲说说话。
几年前此处本面临官府征收拆迁,是我那夫君动用关系,以城南一块价值连城的黄金地皮置换,才将这里完完整整地保了下来。
院中自是没有农具,因为整片山头连同这宅子,都是他买下来送给我赏景散心的私产。
至于够不够格,什么时候轮到他陈慕云来置喙?
“慕云,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李梦萱见他不悦,连忙挽住他的手臂,强颜欢笑道,“难道看见兮若有了归宿你不高兴吗?瞧她这般模样,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呢。”
陈慕云面色未变,依旧平静无波,可出口的话却如利刃般丝毫不给身侧之人留情面。
“李梦萱,你若是不想吃这顿饭,大可现在就回府。”
李梦萱面色一僵,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咬了咬唇,终究没敢再多言。
这顿饭,他们二人大概吃得如同嚼蜡,食不知味。
我却是胃口颇佳,慢条斯理地用完了餐。
直到放下碗筷,陈慕云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推到了我面前。
“这里有些银两,你先拿去应急。不用想着还,若是用度不够,我会命人定时送至此处。”
我瞥了一眼那叠银票,心中只觉荒谬,挑眉问道:
“无功不受禄,为何突然给我钱?”
陈慕云目光闪烁,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低声道:
“当年的事……是我亏欠于你,早该弥补了。”
我愣了一瞬,随即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讽刺感。
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年和离之时,他如避瘟神,像打发叫花子一般将我扫地出门,吃准了我孤立无援拿他没法子。
如今各自婚嫁,尘埃落定,他倒好,突然良心发现要给我塞钱。
这是吃准了我生活落魄,难以拒绝这嗟来之食吗?
我好整以暇地拿起那沓银票,在指尖随意把玩着,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陈慕云,你要是真的感到抱歉,若是真的想赎罪,那就让你和你那个尖酸刻薄的娘,去我娘亲坟前磕上一百个响头。”
我将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身子前倾,眼神凌厉:
“或许那样,我还会觉得你这迟来的深情里,尚有几分真心。”
男人双眉紧蹙,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我心中冷笑,从未指望他真能答应。
将那叠银票随意丢弃在桌角,如同丢弃一团废纸,我起身欲走。
手腕却在下一瞬被一股大力死死拽住。
“把钱拿走。”
陈慕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执拗,“就算是为了你自己好,别跟银子过不去。”
我缓慢而坚定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抽出自己的手腕,退后一步,神色疏离:
“陈慕云,你有些越界了。”
男人眼眶微红,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这里偏僻,那我送你回去吧。”
我摇了摇头,淡漠道:“不必劳烦,我相公会来接我。”
临出门前,我想起什么,回过头礼貌而疏离地一笑:
“多谢二位今日这顿饭,我吃得很好。”
这出戏,也看得甚是满足。
陈慕云此人,向来极度理智,权衡利弊是他的本能,从未有过为了情爱冲昏头脑的时候。
我绝不相信他今日这番嘘寒问暖是因为对我余情未了。
不过是男人的劣根性作祟,见不得前任过得太惨,或是见不得前任彻底脱离掌控罢了。
至于李梦萱,看她那谨小慎微的模样,便知她正如我所料那般,过得并不如意。
她千方百计嫁的是人是鬼,我比谁都清楚。
我并未直接离开,而是先去了趟对街那家老字号“酥饼轩”买了些点心。待我再次折返站在路口等候时,身后不远处幽深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了熟悉的争吵声。
“……为什么要我闭嘴?陈慕云,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相公对别的女人大献殷勤吗?你到底有没有心?!”
女人带着哭腔的控诉声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
“从见了她开始,你就魂不守舍的!听到她成婚的消息,你掌心的肉都快被自己抠烂了,你当我瞎吗?!”
“那沓银票……上次你娘找你要一张做寿衣,你都推三阻四没舍得给,今日却直接当着我的面给了她这么厚一沓!”
“陈慕云,我到底算你的什么?!”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女人的哭诉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是男人狠厉压抑的咆哮:
“李梦萱!你们本是旧友,是你从她手里夺走了陈夫人的位置,享尽了这几年的荣华富贵!如今看见她落魄至此,你心中可有一丁点愧疚与心疼?!”
“我只是给她一点钱补偿,你就受不了了?那当年她被蒙在鼓里,知道一切真相的时候,心又该有多痛?!”
“我与她已经绝无可能了,你就不能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吗?!”
巷子里传来女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悲戚而绝望。
我站在喧嚣的街头,听得有些索然无味。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直到一辆装饰奢华的紫檀木马车稳稳停在我面前,打断了我的思绪。
还没等车夫放好下马凳,车辕上便跳下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像颗小炮弹一样欢喜地扑进我怀里,奶声奶气地大喊:
“娘亲!”
“娘亲,布布今天在宫里一点都没闹,皇爷爷都夸布布很乖很棒呢!”
我心头一软,轻轻刮了刮他挺翘的小鼻尖,宠溺笑道:
“是呀,我们家布布最厉害了。”
下一瞬,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我怀里将孩子一把捞了过去。写信的那人出现在眼前,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几分故作的嫌弃。
“多大个人了,还总是要缠着我夫人抱。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沉?累坏了她,本王拿你是问。”
“爹爹胡说!你自己还不是总要娘亲抱抱,羞羞脸!”
我笑着看父子俩斗嘴,正准备踩着凳子上车。
身后忽然传来陈慕云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
“兮若……这位是?”
我脚步一顿,优雅地转过身,大大方方地介绍道:
“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的夫君,纪锦和。”
陈慕云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纪……纪王爷?这怎么可能!纪王爷名震天下,今年才刚平定北疆凯旋回京,怎么可能与你……”
“兮若,你说谎也要有个度!这可是冒充皇亲的大罪!”
也是,纪王府向来行事低调,当年我们在塞外军营简办了婚事,京中确实没几个人知晓。
陈慕云这种层次的人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不清楚更是正常。
纪锦和单手抱着孩子,空出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我的手,十指相扣,目光淡漠地扫向那二人:
“这二位想必就是陈公子与陈夫人吧?”
“常听我夫人提起你们当年的‘关照’,今日一见,果真……久仰了。”
这句话说得极尽讽刺,每一个字都像是打在陈慕云脸上的巴掌。
陈慕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久久没有反应,一双眼睛只是死死盯着我们交缠的双手,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破碎。
一旁的李梦萱更是惊得忘了擦拭脸上的泪痕,呆若木鸡地看着我们上了那辆象征着皇族尊荣的马车,扬长而去。
纪王府内,灯火通明。
好不容易将精力旺盛的小崽子哄睡,我刚回房,男人便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那模样,活像一只耷拉着耳朵、受了委屈的大型犬。
我觉得好笑,转身捧着他英挺的脸庞,柔声问道:
“到底怎么了?王爷这是在跟谁置气呢?我只是和他们吃个饭,全程都是三个人,清清白白的。”
“我知道……”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随即从身后拎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去平安巷打扫的人发现了这个,玉凝霜。”
我这才意识到把那东西给落下了。
“哦,那是他们硬塞的。既然送了,我干嘛不收?拿来送给府中负责洒扫的王姑姑刚刚好,也不算浪费。”
我笑着从袖中拿出那把在街上特意挑选的折扇,刷地一声打开,在他胸前比划了一下。
“再说,我也给你带了礼物呀。这扇面上的山水,很衬你的气度。”
男人眼中的阴霾瞬间散去,恢复了往日的雀跃光彩。
他不愿承认自己方才为了这件小事内耗许久,有些别扭地将头抵在我的后颈,深深嗅了一口我发间的馨香。
“夫人……今晚本王亲自伺候你沐浴吧。”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畔,声音低沉喑哑,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占有欲:
“我要帮你洗干净点,差点就沾上那起子脏东西的晦气味了……”
……
我本以为过了那一天,我与陈慕云的人生轨迹便再无交集。
未曾想,短短一个星期后,负责平安巷老宅洒扫的下人忽然神色慌张地上门通报。
“王妃,不好了!今日奴才去打扫,看见院门外堆了不少空酒瓶。”
“院子里还有杂乱无章的脚印,连院墙都有被人翻越的痕迹……”
“家里倒是没丢什么贵重物件。”
“不过隔壁张婶子说,这几天夜里总听见奇怪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人在哭嚎,会不会是遭了贼人踩点啊……”
我眉头微蹙。平安巷虽然地处老城,但自从纪锦和买下之后,暗中也安排了人手维护治安,照理说不该有这等莫名其妙的人出没。
而且若是求财的贼人,怎会只喝酒不偷东西?
为了稳妥起见,我带上王府的一队精锐侍卫,亲自去一探究竟。
当夜,月色凄迷。
在巷子深处那个不易被察觉的阴暗角落里,我看见了胡子拉碴、满身颓废的陈慕云。
他显然喝了不少,早已烂醉如泥,摇摇晃晃地靠着冰冷的墙壁瘫坐着。
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坛,他却还在将一壶又一壶的烈酒当成水一般往喉咙里灌。
正当我准备让人直接报官将其驱离时,巷口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李梦萱竟然也找来了。
她不知哭了多久,双眼红肿如桃,发丝凌乱。
“陈慕云!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人家现在是高高在上的纪王妃,哪里用得着你在这里假惺惺地关心?你有必要跑到这里来丢人现眼吗?!”
“我才是你的明媒正娶的妻子!这几天你有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陈慕云,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对我发过的誓言?那些海誓山盟难道都是骗我的吗?!”
一直如死尸般一言不发的男人,听到这句话,忽然如同一头暴怒的野兽般暴起。
他猛地冲上前,双手死死掐住李梦萱的脖子,双目赤红,状若疯癫。
“你还敢在我面前提曾经?!”
“要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背叛兮若?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
“当年那一晚,你故意穿她的衣服模仿她来勾引我,又在酒里下了药,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梦萱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双手无力地拍打着他的手臂,气若游丝地反驳:
“那……是你……你自己……让我穿的……”
男人手劲明显加重,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彻底陷入了疯狂。
我唯恐真的闹出人命脏了这地界,立刻挥手示意侍卫上前强行将人拉开。
同时在院子四周重新安插了双倍的人手,严令禁止陈慕云再踏入平安巷半步。
本以为这出闹剧就此尘埃落定。
却没想到过了几天,在送布布去国子监读书的必经之路上,我竟然遇见了许久未见的林若兰——我那位极品前婆婆。
她如今的模样,与曾经那个胆小懦弱、唯唯诺诺的乡下农妇简直判若两人。
身上穿着颜色艳丽的绫罗绸缎,身下的轮椅做工精细,大约费了不少银钱。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却遮不住岁月的沟壑,反倒显得整张脸僵硬而滑稽。
她浑浊的眼珠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中多了几道毫不掩饰的算计与贪婪。
“哟,这不是兮若吗?我是林姨啊,你应该还没忘了我这把老骨头吧?”
最近真是捅了极品窝了,怎么一个个都赶着上来找不痛快。
我心中厌烦,根本没什么耐心与她周旋,正准备示意车夫直接绕道离开。
没想到话音刚落,那老妇人忽然脸色一变,声音尖利如鬼啸:
“是不是你!是你指使慕云那个不孝子,逼着我去给你那个短命鬼的娘磕头的吧?!”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陈慕云那日竟真的回去提了这件事。
见我神色微怔,她便当我是心虚默认,愈发气急败坏,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安的什么黑心肠我能不知道吗?看见我们陈家如今发达了,你就眼红想着来分一杯羹!这也就罢了,你竟然还要怂恿他让我去给你娘磕头?做梦!”
“当年是你那死鬼老爹非要死乞白赖和我在一起的!我一个弱女子,除了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我还能怎么办?难道我就没有苦衷吗?!”
“当初你和慕云成婚,我看在你那死去的娘的份上才勉强点头同意。没想到你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死活不肯给我敬茶改口喊娘,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省油的灯!”
“你和你那个娘一样,都是虚伪透顶的贱·人!她当初口口声声说心疼我孤儿寡母,可东窗事发那天,往我头上扔东西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手软!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活该!”
时隔多年,我本以为内心早已修炼得波澜不惊。
却还是被面前这个面容扭曲、颠倒黑白的老妇人激起了滔天怒火。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驾车的马夫使了个眼色。
那是纪王府特意挑选的退伍军卒,孔武有力,眼神如刀。他瞬间领会,翻身下车,如铁塔般矗立在林若兰面前。
“你……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林若兰被这其实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坐在高高的马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平静地笑了笑,眼底却无一丝笑意:
“林若兰,你还是以前那个只会装哑巴的时候稍微讨人喜欢那么一点点。要不是我爹死得早,若是让他看见你如今这副泼妇骂街的丑陋嘴脸,说不定到了阴曹地府都得后悔当初瞎了眼。”
她涨红了脸还想再喷粪,我轻声下令,语气森寒:
“掌嘴。”
马夫那蒲扇般强壮的巴掌瞬间挥舞起来。
“啪!啪!”
几声脆响,林若兰直接被打蒙了,脸上瞬间浮现出红肿的指印,嘴角渗出了血丝。
等她反应过来想要撒泼打滚时,马夫已经退回原位,礼貌而冷硬地回话:
“这位老夫人,如果您不服气,大可去顺天府告状,或者直接上纪王府讨要汤药费,自会有人给您一个‘合适’的说法。”
林若兰脸都气歪了,捂着脸瑟瑟发抖。
“娘亲,这个怪婆婆是谁呀?她长得好吓人。”布布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从车厢里探出头来。
林若兰下意识看向那孩子。
那目光从最初的错愕、震惊,瞬间转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与狂热。
像是一条潜伏在阴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没有哪个母亲能忍受得了这种针对自己孩子的眼神。
我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让马夫驱车离开,将那恶毒的视线甩在身后。
却没想到,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当天下午,我接到了来自京兆尹府衙的急信。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我,难得慌了神,手脚冰凉。
在纪锦和的安抚与护送下,我们火速赶到了衙门。
看见布布完好无缺地站在大堂之上时,我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娘亲别哭,布布没有受伤!那个坏婆婆想骗我走,我大声喊了巡街的叔叔,官府的大人还夸布布勇敢聪明呢!”
我紧紧抱住孩子,转头看向被人关押在铁笼里的林若兰。她兀自抓着栏杆大吼大叫,毫无悔改之意。
“我不是人贩子!我是这孩子的亲奶奶!我只是想带着孙子去给他外婆磕个头,尽尽孝心,这也有错吗?!”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奴才,知不知道我儿子是谁?!”
“赶紧放开我!否则等我儿子来了,让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了解了事情大概经过的纪锦和,整张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我就知道,龙有逆鳞,触之必死。这件事,绝不可能善了。
陈慕云赶到的时候,纪王府的一众亲卫也已经将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慕云!儿啊!你快让他们帮我把这个破笼子打开!你都看见了吧?他们这些衙门的人就是这样欺负你娘的!”
“啪——”
林若兰显然没想到,一天之内,她这把老脸还能再挨一顿打。
打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
年近花甲的女人瞬间被打得噤若寒蝉,整个人变得干瘪佝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泪水。
“娘,当年你和时伯苟且的事,我为了你的颜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兮若的母亲被逼死,你暗中撺掇挑拨,我也忍了。”
陈慕云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深深的绝望与疲惫:
“可现在,你连兮若的孩子都敢动?!你是想毁了这个家,还是想害死我才甘心?!”
林若兰捂着脸,流着泪呜咽辩解:
“娘只是气不过……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儿啊,你知不知道那个贱·人今天让人打了我……”
我身旁的纪锦和上前一步,将我和孩子护在身后,声音冷厉如冰:
“陈公子,令堂涉嫌拐带皇室宗亲,这宗罪名,纪王府绝不会轻拿轻放。本王绝不会放任一个随时会威胁到我妻儿安危的疯妇在京城遍地晃悠。”
陈慕云脸色难看至极,身形摇摇欲坠。
林若兰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嚣:
“你又是哪根葱?还有没有王法了?难道你还能把我杀了不成?!”
“若是没有王法,此刻你早已是一具尸体。正因为纪王府遵纪守法,你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受审。”纪锦和冷冷瞥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林若兰还想撒泼,却被陈慕云接下来的一句话惊得如坠冰窟,心灰意冷。
“这案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我不会插手。”
我不想再看这场闹剧,先一步离开,将受到惊吓的孩子交给王府的乳母安抚。
再次返回大堂时,正好撞见匆匆赶来的李梦萱。
她正在努力地安慰着失魂落魄的林若兰。
“娘,您别怕,慕云怎么会真的不管你?你是他唯一的母亲,更何况……您也是这肚子里孩子唯一的奶奶啊。”
“孩子?”林若兰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瞬间一亮,死死抓住李梦萱的手,“梦萱,你……你有了?”
“嗯,早上刚看过郎中,确诊了喜脉,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女人面带羞涩,看向陈慕云背影的目光却带着几分凄楚与讨好。
刚才还满脸颓然的老妇人像是被人打了鸡血一般,瞬间来了精神。
“慕云!慕云你听见了吗?梦萱有了!咱们陈家有后了!”
男人僵硬的背影猛地一顿,却依旧保持着与府尹沟通案情的姿势,丝毫不为所动。
林若兰有些着急,扒着栏杆嘶吼:“慕云!你聋了吗?你听没听见我跟你说话?你有孩子了呀!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也得救救娘啊!”
“嚷嚷什么!公堂之上,肃静!”旁边的衙役厉声喝止。
李梦萱红了眼眶,却故作坚强地拉住林若兰的手:
“娘,回去再说,先让慕云把这里的事处理完吧。他心里是有数的。”
“没什么好处理的了。”
陈慕云忽然转过身,目光空洞地看向她们婆媳二人,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当年兮若在牢里无辜受难一年半,也是你们俩在背后推波助澜促成的吧?”
“天道好轮回,一切都有因果。我不会再拿自己的未来和良心去赌。娘,这次你自己种的因,自己去尝果吧。”
林若兰一时间如遭雷劈,天都塌了。
在一片妇人撕心裂肺的悲切哀嚎声之中,纪锦和拉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车夫刚刚扬起马鞭,陈慕云不知何时冲了出来,挡在了车前。
身旁的男人瞬间警觉,将我护得密不透风。
“没事,”我轻轻拍了拍纪锦和的手背,用眼神安抚他。
陈慕云双眼通红,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兮若。”
“我母亲她……是个没什么见识且心胸狭隘的乡下妇人,她做的那些混账事,我替她向你道歉。”
“你们想怎样惩罚她都可以,流放也好,坐牢也罢,我绝不会阻拦半句。”
“这些天我也已经想清楚了,所有曾经伤害过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明日,我会正式与李梦萱和离。至于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既然是在罪孽中来的,便也不该降临这世上受罪。”
我眉头紧锁,只觉得荒谬:
“陈慕云,这是你的家事,不必特意说给我听。况且,曾经伤害过我最深的人,也包括你自己。”
男人两行清泪滑落脸颊,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我知道……所以我用这种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方式,来惩罚我自己。”
“看到你如今过得这般好,有人护着,我真的为你高兴。”
“噗嗤——”
纪锦和实在忍不住,讥讽出声:
“怎么?所以陈公子以后的人设这是变了?从抛妻弃子的畜·生变成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苦情男?”
“拜托,收起你那套自我感动的戏码,没人在意你高不高兴,更没人稀罕你的成全。”
“你也别想以后了,只要有本王在的一天,我夫人就不会拿正眼看别的男人一眼,尤其是你这种前科累累的。”
我微微一笑,伸手放下了车帘,终止了这场令人作呕的对话。
“陈慕云,正如王爷所说,我们早就已经是陌路人了。好自为之。”
马车轮辘辘转动,缓缓驶上了宽阔的官道。
透过车窗缝隙,我看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颓然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歪在父亲怀里吃着糖葫芦的布布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
“娘亲,那个叔叔为什么要哭啊?羞羞脸。”
我轻轻捏住他软乎乎的小手,温柔地笑了笑:
“因为他脑子里进了太多的水,装不下了,就只能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布布歪着小脑袋,努力思考着母亲话里的真实性,小脸皱成一团。
男人沉闷愉悦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悄然无声地包裹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那是安稳又美好的,属于我的余生。
完结
本文标题:夫君爱上我闺中密友-和离吧,梦萱不能为妾!五年后他却-你再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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