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后,夫君将孩子交给无嗣弟妹抚养,我隐忍七年,系统终于响了

魏国礼部尚书府,那是个泼天富贵的地界,可那原本属于我的人生,却错位了整整十五年。
我是那个被抱错的真千金,流落街头,与野狗争食。
后来,我满身泥泞地爬回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甚至拿回了那纸指腹为婚的婚约。
我以为是苦尽甘来,却不想是另一场炼狱的开始。
嫁给萧沉斯的第一年,这位清贵的侍郎大人便兼祧两房,名正言顺地代替他早夭的弟弟,将那位被我挤下去的假千金——姜芸惜,迎进了门。
不仅如此,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一双儿女,甫一落地,便被他抱去了姜芸惜的“明月院”,说是她身体孱弱无法生育,正好抚养我的孩子以慰藉心灵。
我成了萧府里,一个只负责生育的、多余的摆设。
这种日子,我熬了整整七年。
直到那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炸响——
【宿主,萧沉斯的爱意值已满一百,攻略任务圆满完成!此刻,你拥有两个选择:一是脱离此方世界,二是永远留下。】
我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快得仿佛怕它反悔:【我要离开!立刻!】
……
选择了脱离程序后,系统颇为人性化地给了我一日时光,用来向这个世界作别。
我想了许久,在这个世上我竟无什么可留恋的,唯独那是两个孩子。
我想和他们吃最后一顿饭,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
可即便这样卑微的愿望,也被无情地掐灭了。
儿子萧琰绍那稚嫩却冰冷的嗓音,像极了他的父亲:“婶娘,请你自重。你总是这样纠缠我和妹妹,我们的娘亲会不高兴的。”
这孩子转头便将此事当作邀功的谈资,告到了萧沉斯面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萧沉斯便来了。
他应当是刚下朝,身上那件青苍色的侍郎官服还未换下,愈发衬得他长身玉立,俊美得近乎薄情。
“姜凝月,听说你今日又去骚扰孩子们了?”
他的声线平稳无波,但我太熟悉他了,那是暴风雨前的压抑。
往日里,我思子心切偷偷探望被抓包时,总会像个做错事的奴婢般低声认错,只求他能让我多看孩子一眼。
可如今,我都要走了,何必再做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我挺直了脊背,第一次迎上他冷厉的目光反驳道:“我是怀胎十月生下他们的亲生母亲,如今我时日无多,临死前想让孩子们陪我吃顿便饭,这要求很过分吗?”
“胡闹!”
萧沉斯面色骤沉,眼底满是厌恶:“若是身子不适便去请大夫,少把死字挂在嘴边咒自己,也不嫌晦气。”
你看,我说的是实话,他却只当我在做戏。
他甚至不愿多看我一眼,拂袖训斥道:“往后少在孩子们面前现眼,更不许把你那套乞丐堆里学来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争宠手段用在孩子身上!今日罚你抄写家规一遍,若是抄不完,便不许吃饭。”
丢下这句冷冰冰的惩罚,他转身便走,步伐快得仿佛身后有什么脏东西。
我望着他决绝的背影,眼眶酸涩得厉害。
在他心里,我这个亲生母亲,竟连靠近孩子都是一种“污染”。
这样一个从骨子里轻贱我的男人,系统竟然判定他爱我爱到了满值?
系统似是察觉了我的悲凉,出声辩解:【宿主,系统判定绝无差错。萧沉斯对你的爱意值确系百分之百。或许……人类表达深爱的方式,各有各的含蓄与特别吧。】
含蓄?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不懂这种含蓄。我只知道,初见萧沉斯时那份如鹿撞般的心动,早已在这七年的磋磨中,被碾碎成了齑粉。
那卷厚厚的家规,我自然是不会再抄了。
没过多久,前院的小厮来传话,说是两岁的女儿昭昭闹着要吃荷花酥,指名要我做的,做好了送去明月院。
明月院,那是姜芸惜的金屋。
我想了想,反正也没几个时辰好活了,就当是全了这一场母女缘分吧。
半个时辰后,香酥掉渣的荷花酥出了锅。
我提着食盒跨出小厨房的门槛,一股穿堂冷风猛地灌入喉管,我胸腔一阵剧烈翻涌,“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鲜红的血。
心口像是被生锈的钝刀子来回锯着,疼得我冷汗涔涔。
“系统,这也是你安排的‘离场’程序吗?”
【正是。为了让你的死亡显得自然,我调整了这具躯体的参数。你会突发恶疾,最终因脏器衰竭、大量呕血而亡。过程会有些痛,宿主且忍耐一二。】
我胡乱抹去嘴角的血渍,扶着门框大口喘息,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无妨……这点痛算什么。我最能忍痛了。”
当年被抱错,我在乞丐堆里摸爬滚打,为了抢半个馊馒头,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也是常有的事。
后来嫁入萧家,那九百条家规如同枷锁。萧沉斯总觉得我那一套讨好他的手段是下作的勾引,动辄罚跪祠堂。那青石板又冷又硬,一跪便是一整夜,膝盖早已没了知觉。
痛,早已是我生命里的底色。
待到喉间的腥甜稍退,我强撑着那副随时可能散架的身子,提着食盒一步步挪向明月院。
刚到院门口,便看见五岁的萧琰绍正守在那儿。
我不及开口,手中的食盒已被他一把夺了过去。
这个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长子,看着我的眼神满是警惕与防备,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婶娘,东西送到这儿就行了。你别进去,省得打扰了我们一家人团聚的热闹。”
那一瞬,仿佛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浇下,冻住了我脸上那抹勉强维持的笑意。
萧琰绍根本不在乎我的反应,提着食盒便欢快地跑远了,嘴里还兴奋地喊着:“娘!有点心吃了!”
我僵立在原地,透过半开的院门,看着他一头扎进姜芸惜的怀里,看着萧沉斯温柔地替姜芸惜擦拭嘴角。
里面灯火可亲,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而我站在风口,衣衫单薄,又冷又疼,像个多余的孤魂野鬼。
这个世界,对我真的太坏了。
系统似乎也有些不忍:【宿主再忍一忍,还有八个时辰,你就能彻底解脱了。】
第2章
我拖着那副残躯,忍着剧痛回到了那间冷清的卧房。
我反复叮嘱系统,等我在这个世界咽了气,一定要带我去一个温暖的地方,一个能让我真正感受到被爱、被珍视的世界。
系统还没来得及回应,黑暗便如潮水般袭来,我昏倒在了床榻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巨响将我惊醒。
房门被人狠狠踹开,寒风裹挟着怒意卷入屋内。
萧沉斯大步流星地闯进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像拖死狗一样拖下了床。
“姜凝月!你竟然敢在荷花酥里下毒!芸惜和昭昭吃了之后全都昏迷不醒!你的心肠怎能如此歹毒?”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我:“解药呢?交出来!”
我的手腕被他勒得生疼,骨头仿佛都要碎裂,我拼命挣扎着,声音嘶哑:“我没有……我怎么会给自己的女儿下毒……”
可萧沉斯此刻已是理智全无,根本听不进半个字,不由分说地将我一路拖拽到了明月院。
我踉跄着还没站稳,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一头重重地撞在我的后腰上!
剧痛瞬间炸开,我惨叫一声,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
是萧琰绍。
这个才五岁的孩子,此刻却像个疯了一样,对着我又踢又打,嘴里骂着最恶毒的话:
“毒妇!坏女人!你害妹妹,还害我娘亲!”
“我恨死你了!你怎么不去死!”
我瘫软在雪地里,腰间仿佛断裂般剧痛,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萧沉斯终于上前拉住了发狂的儿子,却只是皱着眉,冷冷地对我下达了判决:
“在芸惜和昭昭醒来之前,你就跪在这雪地里好好反省!若是她们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话音未落,里屋的大夫掀帘而出,朝着萧沉斯拱手道:
“萧侍郎宽心,夫人和小姐并未中毒。”
“昭昭小姐只是受了风寒有些发热,芸惜夫人则是操劳过度,这才突然晕厥,并无大碍。”
萧沉斯脸上那仿佛要杀人的戾气瞬间一僵,化作了一抹尴尬。
而萧琰绍听闻没事,欢呼了一声“娘亲”,看都未看倒在地上的我一眼,转身便冲进了屋里。
萧沉斯回过神来,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走上前想要扶我,语气里带着几分生硬的歉意:
“抱歉,是我们错怪你了。不过……琰绍也是关心则乱,太着急了才会对你动手,你也别跟小孩子计较,他不是真的恨你。”
我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地,艰难地爬了起来。
我不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
计较?恨?
都不重要了。反正我也要死了。
我强忍着脑海中一阵阵袭来的眩晕,转身欲走。
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我怕再不走,就要当着他的面吐出来。
萧沉斯却再次拉住了我的手,或许是心存愧疚,他难得主动开口:
“今晚城中有上元灯会,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热闹吗?不如一起去吧,这次……我也为你赢一盏花灯回来。”
若是以前,听到这话我大概会高兴得跳起来。
可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我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冷笑了一声:
“不必了。我不想去了之后,再被人指着鼻子骂,说我偷了姜芸惜的诗词。”
萧沉斯的身形猛地一顿,那张清俊端方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的窘迫。
那是刚嫁进萧家时的事了。为了讨好这位状元郎夫君,我没日没夜地缠着他学诗词,手心被磨出了茧子,只为能跟上他的脚步。
那段时光,曾是我以为的幸福。
后来,我在灯会上凭本事赢了一盏花灯,姜芸惜却也看上了那一盏。
她红着眼圈,当众指责我的诗词是抄袭她的旧作。
而那个教我写诗的萧沉斯,明明知道那是我的心血,却为了息事宁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姐妹俩争东西,闹起来太难看。凝月,你做姐姐的,别太计较,让一让芸惜。”
那一夜,姜芸惜成了名动京城的才女,而我,成了魏国人人耻笑的“乞丐骗子”、“文墨小偷”。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去灯会了。
身体的崩坏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我还没走出几步,寒风一吹,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我似乎看见那个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萧沉斯,竟惊慌失措地冲过来抱住我,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也许系统说的是真的,他可能真的有一点点喜欢我。
但他给的喜欢,全是刀子,只会让我疼。
我要的爱,是偏爱,是首选,是无论何时都舍不得我受一点委屈。
就像……他对姜芸惜那样。
第3章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榻上。
萧沉斯竟难得地守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见我醒来,他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惯有的责备:
“大夫说你是故意绝食,才会虚弱至此。姜凝月,你来萧家学了七年的规矩,怎么越活越回去,这般不识大体?”
“把这粥喝了,有了力气就去祠堂跪着抄家规!”
又是抄家规。
我定定地看着萧沉斯那张冷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厌烦。
嫁进萧家七年,这句“不识大体”几乎成了我的判词。
我的膝盖上跪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那九百条家规,我倒背如流,却依然融不进他的心。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那碗粥:“我不去。”
“萧沉斯,你要是实在看我不顺眼,咱们就和离吧。”
“离了婚,我懂不懂大体,识不识规矩,便都与你萧家无关了……”
“放肆!”
话音未落,萧沉斯脸色骤黑,厉声打断了我。
“萧家的门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和离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来人!扶夫人去祠堂!”
他看起来比我这个受罚的人还要愤怒。
系统说他爱我,可他折磨起我来,却从未有过半分手软。
我想,昏迷前看到的那一抹紧张,定是我濒死前产生的幻觉。
不过这一次,我倒是真的没去成祠堂。
几个粗使婆子刚将我拖出院子,我便迎面撞上了娘家派来的姜嬷嬷。
那老妇人不由分说,令人将我按跪在雪地里,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
“凝月小姐,尚书大人听闻你竟下毒谋害芸惜小姐,简直是丧心病狂!”
“大人有令,特遣老奴来执行姜家家法,鞭笞三十,以儆效尤!”
“啪!啪!”
鞭子破空的声音令人牙酸。
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扒去了外衫。浸了盐水的皮鞭狠狠抽在我的背脊上,每一下都带起一片血肉模糊。
自从姜芸惜进门,但凡她有个头疼脑热,娘家便会将账算在我头上。
美其名曰是教我规矩,实则是为了给那个假千金出气。
三十鞭过后,我早已痛得麻木。
姜嬷嬷收起染血的鞭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凝月小姐好好反省吧。另外,大人说了,把你那套最珍贵的红宝石头面送给芸惜小姐压压惊,老奴这便去取。”
她们走了,带着我的尊严和血肉。
我瘫倒在雪地里,半晌爬不起来。
周围围观的萧家下人,没有一个上前搀扶,反而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乞丐就是乞丐,穿上凤冠霞帔也变不成凤凰。这心肠歹毒得连娘家人都看不下去了。”
“就是,幸亏小少爷和小小姐从小就抱给芸惜夫人养,要是跟着这种娘,这辈子算是毁了。”
天寒地冻,背后的伤口很快凝结成了冰痂,连痛觉都变得迟钝。
我听够了这些冷嘲热讽,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穿好衣服,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路过花园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刺痛了我的耳膜。
不远处的池塘边,萧沉斯正搂着姜芸惜,带着两个孩子在放花灯。
姜芸惜依偎在他怀里,笑得比花还娇艳:“沉斯,愿我们一家人,年年岁岁,永不分离。”
萧沉斯眉眼温柔,轻声道:“你这般虔诚,上苍定会如你所愿。”
多么温馨的一幕啊,刺眼得让我想要落泪。
我曾也做过花灯,求他陪我一起放,可他却冷着脸将灯踩碎,斥责我:“玩物丧志!有这功夫不如多抄几遍女戒!”
我不想再看,转身欲走,却被眼尖的萧沉斯叫住了。
“你也来放灯?正好,芸惜的手受不得凉,做不了这些粗活,你来帮她扎几个花灯。”
“她想多祈几个愿,保佑一家平安。”
我刚想拒绝,姜芸惜却已经亲热地迎了上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沉斯,你带孩子们去亭子里放灯吧,我有凝月姐姐陪着就好。”
萧沉斯点点头,带着孩子走远了。
刚一转身,姜芸惜脸上的笑容便消失殆尽,指甲狠狠掐进我手腕的软肉里,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恶毒地说道:
“姜凝月,你真可怜。你是亲生的又如何?爹娘厌弃你,夫君不爱你,连亲生的儿女都恨不得你去死。”
“乞丐穿上了绫罗绸缎,骨子里还是那股酸臭味。我要是你,早就羞愧得投河自尽了,哪还有脸赖活着?”
我吃痛想要甩开她,可下一秒,姜芸惜竟顺势向后倒去,直直地跌向冰冷的池塘!
她惊恐地尖叫:“沉斯!救命啊——”
千钧一发之际,萧沉斯飞身赶来,一把抓住了姜芸惜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五岁的萧琰绍便指着我大喊起来:
“我看见了!是姜凝月推娘亲下水!她想害死娘亲!”
第4章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透了。
萧沉斯转过头,那双看向我的眸子里,失望浓得化不开。
“姜凝月,亏得芸惜天天念叨你的好,还在岳父岳母面前替你求情。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
“怪不得你爹娘不要你,你这种人,确实不配被人爱。”
这一字一句,如利刃出鞘,刀刀避开要害,却刀刀凌迟着我的心。
萧沉斯明明知道我最缺什么,最怕什么,却偏偏往我最痛的伤口上撒盐。
这般拙劣的栽赃陷害,姜芸惜这些年玩过无数次。
以前我会哭着解释,会跪在地上求他相信我。
但今天,我累了。
我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生命只剩下最后几个时辰了,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静静地等死。
我刚踏入卧房,萧沉斯便追了进来。
“姜凝月!你以为躲在这里,这事就算完了吗?”他语气森寒。
我仰起头,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没推她。你不信,大可以去报官抓我。”
见我竟敢顶嘴且拒不认错,萧沉斯眼底怒火更甚,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跟我去给芸惜磕头认错……”
他用力太猛,狠狠扯动了我背上那血肉模糊的鞭伤。
“嘶——”我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身子疼得一阵痉挛。
萧沉斯动作一滞,目光触及我背上渗出的殷红血迹,脸色骤然一变。
“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为何不说?”
我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眉头紧锁,立刻转头喊人:“来人!快去请大夫!再拿最好的金疮药来!”
话音未落,门外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大声嚷道:“萧侍郎!不好了!芸惜夫人说头疼得厉害,怕是受了惊吓,您快去看看吧!”
萧沉斯一听,原本抓着我的手瞬间松开。
他甚至没有犹豫一瞬,转身便要走,只留下一句匆忙的交代:
“我这就去!凝月,你且等着,我一会儿派人给你送药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死寂。
药,自然是没有送来的。
我失血过多,又受了风寒,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我裹紧了被子蜷缩在床角,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再次被吵醒时,是门外传来一阵稚嫩却残忍的对话。
“爹爹,我和妹妹不想进去看那个坏女人!”
“外祖父派人打她,是因为她心肠恶毒谋害娘亲,那是她活该!我们才不要同情她!”
紧接着是姜芸惜那温柔得滴水的声音:
“沉斯,孩子们还小,既然不愿意便罢了。姐姐屋里病气重,过了给孩子也不好。”
“爹娘也是为了姐姐好。当初给她选的那门亲事,虽说是个鳏夫教书先生,可人家发誓会对姐姐好。偏偏姐姐拿着婚书逼你娶她,非要攀这门高枝。”
“如今她在府里规矩学不好,连亲生骨肉都视她如仇敌,也不知道她如今后不后悔……”
萧沉斯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既如此,你们先回明月院吧。我会替你们转达心意。”
“希望这次吃苦头能让她长长记性,以后能安分守己些。”
这一出好戏,听得我满心荒凉。
当初爹娘给我选的那个教书先生,是个出了名的疯子,前两任妻子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爹娘要把我嫁给他,不过是为了让我这个真千金永远消失,别挡了姜芸惜的路。
若不是系统帮我找到了那纸婚书,若不是我豁出脸面在大庭广众之下逼萧家认账……
我恐怕早已是一堆白骨了。
正想着,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条野狗在疯狂撕咬我的骨头和内脏。
那是一种灵魂都要被撕碎的痛楚。
我疼得冷汗如雨,指甲死死扣进床板,颤抖着问系统:
“太疼了……系统,我到底还要多久才能死?”
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机械:【快了,宿主。只剩最后三个时辰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萧沉斯那清冷中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什么死?姜凝月,你在说什么?”
第5章
我睁开眼,才发现萧沉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内。
姜芸惜已经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萧沉斯手上拿着伤药,脸色难看在床边坐下。
盯着我冷问:“姜凝月,你多大的人了,还总是寻死觅活?”
“如此不稳重,孩子如何亲你?我又怎么放心让你靠近孩子?”
他又嫌弃我。
我颤巍巍撑起身体,凝着男人的眼睛,很认真告诉他。
“萧沉斯,我是真的要死了。”
“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和姜芸惜一家四口的幸福,你用不着一次又一次警告我。”
说着,我面无表情指向门口:“你既然不想看到我,那就别来找我。”
“我正好也不想看到你,门在那边,请走!”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冷淡,萧沉斯竟罕见袒露几分错愕。
就好像没想到一向以他为天的我,有一天会突然收起了所有的讨好。
他伸手扣紧了我的肩膀,盯着我追问:“你什么意思?”
我凝眸看他,一字一顿说得直白。
“我说,你用不着每次都提醒我,我有多么不堪,既然你和孩子都排斥我,以后我们就断绝关系。”
“你记住,是我不要你了,不要两个孩子了。”
萧沉斯的手倏然紧握,心底冒出莫名的不安。
凝着我,声音紧绷问:“不要我们你能去哪?”
“从你嫁给我那天起,你死生都是萧家的人。”
我嘲讽笑了。
“萧侍郎忘了吗?萧家家规第八十八条,萧家妇膝下无子,死后不得入萧家坟。”
“我的两个孩子都被你记在了姜芸惜名下,我今天死了,是不会葬入你们萧家的坟墓。”
“我死后,就不是你们萧家人了。”
萧沉斯听完,却一副了然的神态。
“闹了半天,你是想要自己养个孩子?”
他骨节分明的手扶住我的肩膀,将我半抱在怀里。
难得温柔劝慰:“琰绍和昭昭是芸惜受苦受累养大的,不和你亲,不可能给你。”
“你实在想要孩子,我可以和你再生一个,这次给你养。”
我听得满腔冷意。
萧沉斯不会以为,生孩子对我来说是恩赐吧?
儿子八斤,我生他难产,生下来看都没看一眼,就被萧沉斯抱给了姜芸惜。
他说,我不如姜芸惜学问渊博,养不好孩子。
我哭啊,求啊,他只安慰我,我们还会有孩子。
怀小女儿昭昭那晚,萧沉斯喝醉酒了,那晚他要了一夜,却喊了一夜的‘芸惜’……
女儿生下后,又被抱走了。
后来再同房,我就偷偷吃了避子药。
我抽出了自己的手,冷冷拒绝。
“你想要孩子,可以跟姜芸惜生,她每天喝调养生子的药,也许早就能怀了。”
萧沉斯的手一空,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他。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们的事,不要牵扯芸惜。”
“你不想要孩子,那想要什么?”
我凝着他的脸,一字一顿说出压抑很久的心里话。
“我只想早点离开这里。”
“这七年的家规抄的我想吐,我真的很讨厌,如果我有的选,我宁愿从没遇见你。”
第6章
话落,空气死一般寂静。
萧沉斯忍了又忍,额头青筋都鼓起。
但这一次,他却没继续斥责我,也没罚我抄写家规。
只吩咐说:“你需要冷静,先好好休息。”
“我答应陪孩子们去祈福树下挂祈福袋,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他就离开,莫名有种落荒而逃的狼狈。
我从前伏低做小,萧沉斯总没给我好脸色。
现在我甩脸色,他的态度反而软了?
萧沉斯莫非还欺软怕硬?
系统突然开口:【你们人类被喜欢的人骂讨厌,应该会难过吧?】
【萧沉斯或许是被你骂得难过了?】
我冷淡哦了一声,说:“那他可真脆弱。”
系统调侃:【萧沉斯和你不一样,他高高在上不缺爱,你刚刚的讨厌说得那么直白,他可能接受不了落差。】
我不太能理解。
可能是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被认真爱过一次吧。
这七年,我被所有人笑话,鄙夷,但我还是也熬了下来。
因为我想看一看,系统说的温暖有爱的生活是多么幸福……
月上中天。
萧沉斯带着姜芸惜和孩子们出了府。
我这小院本来就没有什么人愿意来,夜晚更是寂静。
没有人来打扰我离开,也好。
我特地换上了出嫁时的大红婚服,这是我衣柜里最好看的衣服了。
我来到这个世界,做了大半辈子的乞丐,来的肮脏难看。
但我想漂亮一点离开。
忍着身体的疼痛,我梳妆打扮好,听到屋外雪花落下的簌簌声。
“今晚的雪下的真大啊……”
我踏进雪地,抬手想接住一片雪花,却先接住了唇边溢出的血滴。
这时,系统忽然提示:【宿主请做好准备,倒计时5秒后,我将带你脱离这个世界!】
5,4,3……
我看向院门口。
那里黑漆漆,没有人来。
也不会有人来……
只有系统播报:【倒计时结束,剥离宿主灵魂离开,小世界宿主的躯体宣告死亡!】
……
同时,灯会祈福树下。
萧沉斯等在树下,看着两个孩子踩着木梯爬上树,去挂祈福袋。
他忽然心头一悸,感觉空落落的。
他忽然很想回去见见姜凝月。
可刚抬脚往回走,却被两个孩子的喊声打断。
“为娘亲祈福,祝娘亲幸福安康,一生顺遂。”
姜芸惜说小孩子的祈福最灵验,两个孩子就专门来给她祈福。
但昭昭年纪小又心急,踮脚时站不稳,摔在萧琰绍身上,两人直直往台下摔!
萧琰绍吓得大喊:“娘亲救我们——”
姜芸惜就站在边上,不仅没伸手接两人,反而下意识退了一步。
两个孩子重重摔在地上,昭昭摔破了头,鲜血直流。
她才两岁,摔伤了只会哇哇大哭:“我疼,我要婶娘,要婶娘抱……”
萧琰绍心疼抱住妹妹。
他看见了姜芸惜退后的动作,气得质问:“娘亲为什么不接住我们,我和妹妹摔得好疼……”
他说着瘪嘴。
“要是婶娘在这,她肯定会救我们的,上次我打翻烛台,婶娘宁愿自己烫伤也要救我。”
“妹妹上次摔下假山,婶娘就在底下当垫背,没让妹妹受过伤,可娘亲却每次都不在!”
萧沉斯听得脸色越来越黑,也目光沉沉看向姜芸惜。
姜芸惜一僵,脸色扭曲了一瞬。
她楚楚可怜解释。
“沉斯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我的身体一直不好,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
偏偏萧沉斯看见了她刚才后退一步的举动。
脸色难看训斥:“你对孩子们的照顾的确不够尽心。”
说着,他抱起两个孩子回萧府:“爹带你们去找婶娘。”
父子三人上了马车,谁也没注意到,身后姜芸惜的目光嫉恨晦暗。
路上,萧沉斯手忙脚乱哄孩子。
昭昭依旧哭着要姜凝月抱。
萧琰绍则在抱怨:“都怪婶娘没来,她来了,我和妹妹就不会摔伤,这个贱 人是故意的!”
萧沉斯听得眉心一跳。
沉脸训斥:“萧琰绍!谁教你如此龌龊辱骂家人?!”
“立刻回去给你婶娘道歉!”
萧琰绍被吓得一个哆嗦,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可所有人都这么骂,白天婶娘被外祖父派人鞭打,祖母还骂她是乞丐。”
“娘亲说,婶娘犯贱,您才不喜欢婶娘,才会罚婶娘抄家规。”
“还说,婶娘打扰了您和她相爱,娘亲就故意写信给外祖父,说婶娘害她,婶娘就三天两头被打。”
“府里的下人见您不喜欢婶娘,私底下都喊婶娘‘臭乞丐’……”
萧沉斯越听心底越沉。
这些年,他忙于公务,后宅的事过问的少。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姜凝月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受了这样多的委屈……
脑海里突兀闪过姜凝月苍白死寂的脸。
不安忽然急剧攀升,这一刻,焦躁席卷了萧沉斯。
他迫切想见到姜凝月,马车直接被萧沉斯赶到了姜凝月的院子外。
萧沉斯一把掀开轿帘,刚跳下马车,就见两个婆子连滚带爬从院子里跑出来。
还惊恐大喊——
“死人了!凝月夫人吐血死僵了!”
第7章
萧沉斯愣在原地。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沉沉看了两个婆子半晌,才终于找回声音。
“你说,你说什么?”
婆子惶恐地磕头:“大人恕罪,是奴婢们太疏忽了,奴婢们没想到,只是晚膳吃顿饭的功夫,凝月夫人就吐血了。”
“奴婢们还手忙脚乱去叫了大夫,想救人,可夫人已经……现在人还在院子里躺着,您快去看看吧。”
“是奴婢们疏忽,请大人恕罪。”
萧沉斯的脚下像是灌了铅,一动不动地看向前方,那死寂无声,漆黑一片的院子。
他的声音却十分平静:“你是姜凝月的下人,又在帮她撒谎对不对?她到底有没有闹够?”
“你去告诉她,我有要事找她,她不是想念孩子吗?以后她可以随意见到孩子,和孩子们一起生活。”
“你告诉她这些,她就不会再闹别扭总说自己要死了。”
婆子们跪在地上,目瞪口呆,半天答不出话。
大着胆子抬头,触及到萧沉斯寒冰一般的眼神,一个哆嗦。
立刻又磕起了头:“大人,夫人……夫人真的死了。”
萧沉斯抿紧了唇。
他的袖子里,紧紧攥着拳头,彰显出他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死死盯着不敢看他的婆子,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手心也冒出了大片的冷汗。
许久,才终于干哑着嗓子说:“带我去看她。”
……
院里,月光明亮。
半空中,一个透明的灵魂飘荡。
我飘在空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指尖,终于明白,自己死后灵魂飘了出来。
这就是人死后的灵魂吗?
可我却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心头一片冰凉。
因为灵魂状态的我,竟然没办法离开自己的院子,离不开萧家。
我忍不住问系统:“我怎么还在这个世界?还没有脱离么?”
“系统,你不会出BUG了吧?”
系统很快回答:【别担心,检测到宿主的灵魂现在是跟着宿主自己的尸体。】
【只要等你下葬了,你和这个世界的因果就彻底斩断,我们就可以彻底脱离这个世界。】
“大人,到了,夫人的尸身就在这里。”
这时,身后面传来婆子们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
我扭过头,瞬间对上了萧沉斯的眼睛。
男人身披狐裘,俊美如玉,眉间清冷一如初见。
削薄的唇紧紧抿着,神态模样我很熟悉,是在生气。
我有些疑惑。
萧沉斯在气什么?
难道是气我死在他家里很晦气?
我不由得和他道:“如果你觉得晦气,把我扔进乱葬岗好了。”
回到姜家之前,我是个无依无靠的乞丐。
我曾经很害怕自己无家可归,最终不小心死去,被人随意埋在乱葬岗。
所以我想尽办法找到姜家,认回亲生爹娘,想拥有一个家。
可现在,我却觉得乱葬岗也不错。
至少比待在萧家要好。
但我的话,萧沉斯听不到。
月光下,我见到这个惊才绝艳公子目光落在我死寂的尸身上,浑身颤抖了一下。
他一步步,走到了我的尸身面前,死死盯着我身上的衣物。
那是我死前穿着的一身衣服。
萧沉斯重重喘息了一声,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半跪在地,捧起了我的衣服。
他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良久,“嗒”一声轻响。
似乎有水液滴落在衣料上的声音。
我有点惊讶,萧沉斯这是在哭?
没等我细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哭闹,声音越来越近。
不一会儿,昭昭的哭音传了过来:“要婶娘,要婶娘抱!”
随之,萧琰绍也在大声嚷嚷:“姜凝月,你又在偷懒吗?还不快点来伺候我们,妹妹都哭了一路了。”
“都怪你不在,害我们吃苦,罚你三天不许吃饭!”
第8章
萧琰绍拉着妹妹跑过来,气势汹汹。
院子里的灯火还没点燃,漆黑一片,萧琰绍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及时撑住墙稳住了脚步。
可他身后的昭昭却被他带倒,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昭昭瘪嘴,哭了起来。
萧琰绍一愣。
明明是他把妹妹带倒,可他却理直气壮叉腰大骂:“姜凝月,你是不是有病?晚上为什么不点灯?”
“你还用门槛绊倒我妹妹,你完了!我要告诉祖母,罚你跪祠堂。”
他态度嚣张,见妹妹被一旁下人抱起来,还泄愤似的踹了那下人一脚,嘴里骂骂咧咧的。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切,面无波澜。
这就是姜芸惜养大的好孩子。
对我和我院子里的下人没有一丝尊重。
从前我会感到心痛,会试图纠正孩子,想尽办法亲近孩子,期望有一天能跟孩子和解。
可萧琰绍被姜芸惜养得很机灵,他对外的确有礼懂事,谁都要夸他是个好孩子,他只是对我毫不客气。
姜芸惜还会在一旁轻柔地笑,跟我说。
“姐姐,你没被爹娘养过,没教养没学识,又在乡下待久了学不会大方,孩子看不惯这些,才会不亲近你的。”
她眼带讽刺,偏偏说的话人人赞同。
那时的我只好无话可说。
因为没人站在我这边,我但凡有一点半点的不满,都只会被当做不懂事,要受罚。
到头来,我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偷难过。
而现在,我都死了。
也许是死后人的情感会变得淡薄,也许是七年的时间,我已经放弃了执念。
现在听到萧琰绍骂我,我也不觉得疼了。
空气一时静默。
有下人小心翼翼劝:“小少爷,您别生气了,凝月夫人她、她刚刚过世了……”
萧琰绍话声一停。
片刻,他惊讶瞪大眼。
随即猛摇头:“不可能,你骗人!爹,他骗人!快把他拉下去罚跪!”
他跟萧沉斯告状。
萧沉斯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月色明朗,我清楚看见,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疏冷。
之前我以为他因我的死哭了,原来是错觉。
我心底默默想着。
萧沉斯闭了闭眼,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看了眼还在闹腾不休的儿子。
“来人——”
他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带着哭腔。
但只是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他示意下人上前,吩咐道:“把夫人的尸身收敛了,准备后事。”
“琰绍和昭昭是她生的,应该给她戴孝,今晚就待在祠堂,从今天开始,跪灵三天。”
话落,下人都是一愣。
萧琰绍听了,更是不依:“我凭什么要给她跪?她也配……”
话没说完,就在萧沉斯如寒冰的眼神下消了音。
我飘在一旁,诧异不已。
萧沉斯竟然愿意让孩子们给我披麻戴孝?
可他不是说过,孩子们在族谱上是姜芸惜亲生的,跟我无关吗?
他这么干,不怕姜芸惜难过哭诉?
没人回答我的疑惑,萧琰绍被萧沉斯的态度吓到,立刻哭了起来。
“爹,我错了,我再也不骂婶娘了,别让我去跪她……”
他一哭,昭昭也跟着哭了。
昭昭哭着,还努力朝我飘荡的灵魂伸手:“婶娘,婶娘坏!婶娘在这,为什么不抱我?”
她的眼睛带着水光,执着地盯着我,好像能看见我。
我霎时心底一跳。
下一刻,萧沉斯的视线倏然转来,锐利无比——
第9章
我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但转念,又想起自己现在是灵魂状态。
也对,我已经死了,活人看不见我的灵魂,没必要躲。
于是,我抬眸,对上萧沉斯的视线。
他的确看不见我,视线一直在逡巡着,没有落点。
从他的眼底,我还看到了一阵苍白的空茫。
我愣了一下。
印象中,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空荡的眼神。
身为天之骄子,萧沉斯总是矜贵从容的,就算因为娶了我这个乡野丫头被人嘲笑讥讽,也依旧是态度平稳,一字一句驳斥回去。
现在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有些不寻常。
不过,他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命令下人:“去给琰绍和昭昭换孝衣,派人守着他们跪。”
下人听令,一人一个,抱走了萧琰绍和昭昭。
不管昭昭看不看得见我,毕竟她才只有两岁,话都说不清楚。
谁也不会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只会以为昭昭太害怕,胡乱在这里喊人而已。
我的尸体很快被搬到祠堂,府里挂起了白幡,一片肃穆。
我的灵魂跟着自己的尸身,一路到了祠堂。
萧沉斯也跟来了,就站在祠堂中央,一言不发,眸色深沉。
我听见他低喃:“凝月,对不起。”
他竟然跟我道歉。
我诧异,刚要飘近一点听听他说什么,门却被敲响。
姜芸惜急匆匆赶了过来。
她还穿着元宵吉服,一身的喜气,和萧沉斯身上的红袍十分般配。
进门一见到我的尸身,姜芸惜就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沉斯,这是怎么回事?姐姐怎么就想不开了?”
“都是我不好,没想到下人守得不尽心,让姐姐出了意外。”
姜芸惜自责认错,可以往总会立刻安慰她,心疼她辛苦的萧沉斯却没反应。
她脸色黑了一瞬。
随后露出一个坚强笑容:“沉斯,姐姐变成现在的样子,你愧疚了,后悔把姐姐的孩子给我养了对不对?”
“其实两个孩子都念着姐姐,要是你觉得亏欠,就让孩子们重新认姐姐做娘亲,我没关系的。”
听到这话,萧沉斯终于有了反应。
他看向姜芸惜,意味不明问道:“你舍得这么做?”
“你不是总跟我说,这辈子你生不出孩子,只想让琰绍和昭昭陪你一辈子,才能治好你的心病?”
姜芸惜笑了,上前抱住他的胳膊,面上带了羞涩。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太医说我的身体调养好了,我们能有亲生的孩子了……”
说着,她就要依偎进萧沉斯怀里。
我飘在半空,挪远了一点。
我还活着的时候,姜芸惜总是想方设法跟我比,处处衬托我是个野丫头。
我从自卑不平,到日夜点灯读书努力追赶,直到最后才认清,我怎么追,在所有人眼里都比不上她。
我早就放弃跟她比较了。
没想到,我都死了,还要看姜芸惜跟萧沉斯恩爱。
真是晦气。
我又挪远了一点,想眼不见为净。
下一刻,我却见萧沉斯竟然推开了姜芸惜。
我睁大了眼睛,心想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外面一阵哭嚎声打断了这一切。
萧琰绍和昭昭被下人抱了过来,压在祠堂前跪下。
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哭得大声,见到姜芸惜,都仿佛见到救星。
萧琰绍爬起来奔到姜芸惜身后,哭着说:“娘亲快救救我和妹妹,爹要跪死我和妹妹!”
“娘你不是教我,婶娘就是我可以随便打骂的奴婢吗?我不要跪她。”
第10章
萧琰绍话音才落,姜芸惜就脸色一变。
她一把扯过孩子,捂住他的嘴,朝萧沉斯尴尬笑笑:“沉斯,你别听这孩子胡说。”
“我从来没说过姐姐坏话,对姐姐一向尊敬,只有姐姐一直瞧不上她自己,常常跟琰绍说,她宁愿做奴婢也要守在孩子身边。”
“一定是琰绍记混了。”
她估计怕萧琰绍再说什么揭穿她的话,抱着他就要离开祠堂。
萧沉斯终于开口:“琰绍不能走。”
他似乎接受了姜芸惜的解释,对她依旧很和蔼。
只是拦住了萧琰绍的离开:“琰绍跟昭昭是凝月亲生的孩子,要给她守灵戴孝。”
我听得清楚,不由得看向萧沉斯。
嗤笑:“我人都死了,你现在知道他们是我亲生的了?”
如果是之前,我的确还盼望着萧琰绍和昭昭能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
可在我孤零零死在院子里,又看着两个孩子对我毫无留恋的时候,我就已经不稀罕了。
生了他们,照顾了他们这么久,我自认没什么对不起两个孩子的。
是我不要他们了。
可惜,我的想法,生前没人听,死后也无人在意。
姜芸惜听了萧沉斯的话,也是身体一僵。
但见他不容置疑的态度,也只能委屈地瘪嘴,顺从放下萧琰绍。
随即匆匆离开,留下一句:“那我去给孩子熬点补汤喝。”
萧沉斯没有阻拦,一如既往相信了姜芸惜说的话。
然后目光冷淡看着满脸害怕的萧琰绍。
“凝月生前最挂念你和昭昭,你们好好陪陪她。”
说着,示意下人把孩子压跪在地。
萧琰绍没人撑腰,明显乖多了,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两只手还把昭昭抱进了怀里。
萧家死了主母,这么大的事,自然惊动了婆母。
萧沉斯没待多久,就被婆母叫去了上房。
他一走,底下两个孩子就跪不住了。
萧琰绍跪得腿疼,哭咧咧地抱着妹妹,小声念叨:“婶娘死了还这么多事,她真的太坏了。”
“这个女人就该千刀万剐,她害了我,还害了昭昭你。”
昭昭还在看我的方向,一直等着我靠前。
她不懂萧琰绍在说什么,但不妨碍她跟着附和:“婶娘坏!讨厌婶娘!”
我飘在半空,无悲无喜。
我只为自己从前不值,两个孩子连我死了都要骂我。
萧琰绍骂了几句就骂累了,开始想办法。
低声和妹妹商量:“等下娘来了,让娘帮我们逃跑。”
“要是她不肯帮我们,我们就告诉爹,她这些年一直在装病,就是为了抢走爹对婶娘的关注。”
“我还知道娘一直在跟不认识的男人偷偷见面,祖母说了,这叫私会,被抓住要被打死的,娘肯定不想被人知道,会来救我们。”
我飘在一旁,听了差点笑出声。
原来姜芸惜身体不好是装的,原来她偷偷干的坏事,萧琰绍都知道。
我死了还没过一晚,姜芸惜跟两个孩子的母子情竟然就分崩离析,还真是讽刺。
我突然一点都不觉得姜芸惜和萧沉斯一家四口的感情让人羡慕了。
我只觉得恶心。
我飘到窗边。
这一刻,我迫切想离开萧家,远离让我恶心的一切。
可随即就定在原地。
萧沉斯不知何时站在窗边,月色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辉,衬得他宛若天神。
他身边,小厮低声禀报:“大人,城外法华寺的高僧到了,就是您吩咐要找的能抓鬼超度的那一个。”
第11章
我心头大惊。
萧沉斯找高僧干什么?
是信了昭昭喊我的那一声,怀疑我死后会冤魂作祟,故意找高僧来收我,让我不得超生吗?
我慌了,忍不住攥紧透明的指尖。
“萧沉斯,难道就连我死了,你都不肯放过我?”
系统适时出来安慰:【放心,就算那高僧有本事,能看见你,也抓不了你,没人能伤害你了。】
我听了,霎时松了口气。
底下,萧沉斯听不见我的问话。
他自顾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来了就好,我想再见姜凝月一面。”
话落,他却没有立刻离开。
今夜没有落雪,只有寒风呼啸,卷着萧沉斯的衣角翻飞。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才自言自语似的低喃:“刚才,府上大夫招认,他的确谎瞒了姜凝月的病情。”
萧沉斯刚刚离开,竟然是去查这些年我的处境。
他的语气满是艰涩:“姜凝月的病都是真的,大夫却被威逼着说谎,谎称她是装病。”
“她在府里,连下人都可以欺压她,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问她,她是这样的处境,为什么却什么都不跟我说?”
下人已经被他的话吓得跪在了地上,一个字都不敢说。
我平复了心绪,闻言扯了扯嘴角。
“萧沉斯,我告诉过你。”
我曾经问过他,下人对我不敬,偷拿我的金银,应该怎么罚。
但那时是姜芸惜管家,萧沉斯偏帮她,听我这么说只以为我在找茬,反让我去给姜芸惜道歉。
我也直白和他说过,我要死了。
是他不信而已。
但凡他对我有一分上心,就不会看不出我脸庞的苍白虚弱。
他不相信我生病,只是因为不在乎。
所以我讽刺一笑:“你觉得愧疚吗?愧疚没有多关注我一点,让我就这么死了?”
可惜,迟了。
我飘在祠堂里,没办法出去,看不到窗外萧沉斯的表情。
但我不在乎了。
我轻声说出心声:“萧沉斯,我现在只想远离你,再也不见你。”
我的话,萧沉斯根本听不见。
他依旧我行我素,让下人带他去见高僧。
而我,已经镇定了下来。
大不了就是再死一次,灵魂状态的死,应该不疼。
不过,我的心理准备白做了。
两个孩子被压着跪灵三天,骂了我的尸体无数遍,萧沉斯却始终没带高僧过来收我。
我偶然听到下人在议论,说他带着高僧走遍了我院子里每一个角落,几乎把地都掘了,非说我的灵魂还留在院子里等他回来。
但很明显,我的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他根本找不到我。
我狠狠松了口气,蹲在尸体旁数着祠堂牌位。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我的丧事也已经差不多,马上,我就能被埋去墓地,以后再也不回来。
下葬当天,萧沉斯终于来了一趟祠堂。
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短短三天不见,他变得憔悴不堪,眼下深深的青黑,像是一直没睡。
他的脊背倒是依旧挺直,来到灵前,伸手帮我换上寿衣的尸体整理了一下衣领,黑眸幽深。
我看得心底一跳,总觉得有点不祥的预感。
很快,这点预感成真了。
我的棺椁被抬出祠堂时,高僧正等在门口,一眼就锁定了我的方位!
第12章
老和尚应该也是被迫三天没睡,慢吞吞在诵经。
一见到我,视线就牢牢盯在我身上,大声道:“且慢!”
“萧侍郎,您是真的想见凝月夫人吗?”
抬棺队伍被喊停。
我心头一跳,试探往前一步。
下一秒,老和尚的视线也跟着我移动,他确实看得见我。
我有些慌乱,但想到系统给我的保证,又安下心来:“和尚,你别多管闲事,我不想见萧沉斯。”
同时,萧沉斯的声音也响起,带着浓浓的沙哑。
“我自然想见凝月,她是我的妻子,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听得清楚,顿时被恶心到了:“萧沉斯,你不是恨不得我不存在吗?我死了你应该高兴。”
“七年前我嫁给你,你就厌恶我至死,如果有选择,我只想离你远远的。”
我灵魂飘开,离萧沉斯远远的。
说来奇怪,萧沉斯明明根本听不见我说什么,但却在我话落的瞬间忽然捂住了心口。
萧沉斯深深喘了口气。
三天前,他的心就一直在隐隐作疼,可却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而这一刻,他的心更加疼了,让人差点喘不上气。
高僧把一切收进眼底,念了声佛:“施主,您说对令夫人很愧疚,只想对令夫人道歉,贫僧可以为您转达。”
“但令夫人已死,阴阳相隔,您也不必执着见她一面。”
他劝得诚恳,萧沉斯却摇头:“有劳大师,可凝月是我的妻子,我想亲口跟她说说话。”
高僧悲悯看他。
“可令夫人一直不出现,就是不想见您。”
我慢慢放松下来。
听口气,高僧好像是站我这边的。
但我高兴得太早。
萧沉斯不想放弃,就沉声许诺:“如果大师帮我,我愿意捐出五十万两做功德,只要见她一面。”
高僧犹豫了,沉吟看向我。
我又飘远了一点:“要么你让我再死一次,要么放我离开萧家。”
反正不可能跟萧沉斯见面。
高僧摇头失笑:“夫人说笑了,您已经死了,还怎么再死一次?”
我不说话了。
萧沉斯却从高僧的话里捕捉到了关键词,忍不住上前一步。
“大师在和谁说话?是我夫人?”
“凝月?”他朝着我的方向,试探着叫了我的名字。
我连连往后飘,飘开很远。
“我死了,和你没关系了,也不是你夫人。”
萧沉斯看不见我,听不见我,眼底隐隐泛起一丝焦躁。
他只能一遍遍去求高僧,让高僧帮他见我。
高僧无奈念佛:“施主,您跟令夫人被迫成了夫妻,相看两厌,何必执着?”
萧沉斯愣住了。
半晌,他低声喃喃:“我从没讨厌过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如果回到从前,我早点知道她会受委屈,我会上心一点。”
我听得冷笑。
“要是回到从前,我宁愿从没见过你。”
可能是我的态度太坚决,高僧尊重了死者的意愿。
之后不管萧沉斯再怎么恳求或者威逼利诱,高僧也没再开口。
我的棺椁顺利下葬。
萧沉斯一路跟到墓地,看到我的尸体下葬,眼眸晦暗,但竟然没阻止。
墓碑立下的瞬间,我的灵魂一轻。
同时,系统在我耳边道:【你马上就能脱离这里了。】
是要离开了吗?
真好,以后再也不见了。
与此同时,萧沉斯忽然感觉一阵心悸,像是什么东西即将离开他。
不祥的预兆让他立刻清醒。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阻止下人给我立碑。
“不能下葬,把尸身重新挖出来。”
“葬下去,她的灵魂就要投胎转世了!”
第13章
萧沉斯好像是疯了。
刚葬下去的尸身要重新挖出来,下人们都是心惊胆战。
此时,我的灵魂已经越来越轻。
也许只要一阵风,我就能立刻脱离这个世界。
所以我看着萧沉斯,轻声笑了笑:“迟了,萧沉斯。”
“我要离开了,我们再也不见。”
话落,萧沉斯好似是听见了我的话,猛然转头向我看来。
他张了张口,急切挽留:“凝月,琰绍和昭昭,他们还在等你……”
我听着,只觉得可笑。
生前他不让我靠近孩子,死后却用两个孩子来挽留我,不觉得荒谬吗?
可惜,他和孩子,我谁都不要了。
耳边传来系统的播报:【3,2,1,脱离世界。】
最后一刻,我见到萧沉斯朝着我冲过来,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却抓了个空。
……
【滴滴!】
系统忽然响起警报。
我眼前天旋地转,却发现自己没有进入系统所说的下一个世界。
系统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萧沉斯这个疯子,他在你走后就疯了,为了救活你找了很多邪术,杀孽太多,你的因果也被他牵连,我们现在走不了。】
我惊讶地瞪大眼:【那怎么办?】
系统说道:【现在我送你去重生,你去跟萧沉斯了断这段因果。】
【记住,重生之后,千万别跟萧沉斯有任何牵扯,你重生后的世界是修正前世的因果,我不能跟着你,你这辈子一定要好好过。】
【希望你幸福。】
说完,系统便没有了声音。
随即,我只感觉到身体骤然一沉。
再次拥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熟悉街道。
我一眼认出,这里是法华寺的祈福庙会。
还没嫁给萧沉斯之前,这里是我最喜欢来的地方。
这就是系统所说的重生?
那我重生到了什么时候?
我正疑惑,后背忽地一疼,被人狠狠推倒在地。
接着,几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传入耳朵:“你一个小丫鬟怎么敢来拦萧家的马车?萧沉斯公子可不是你能肖想的。”
“就是,沉斯公子怎么可能看上你,你是哪家的丫鬟,跑出来丢人现眼?”
“瞧这穷酸的样子,看一眼都让人恶心。”
我摔在地上,石子碾得手心发疼,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气。
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来,有力地把我扶了起来。
我抬眸刚要道谢,冷不丁对上萧沉斯的脸。
“萧沉斯?你怎么在这?”
我惊呼,下意识推开他,后退几步。
怎么我刚一重生,就再见到了这个人?
真就阴魂不散?
我胡思乱想,萧沉斯却皱起了眉,纠正。
“姜小姐,是你特地来找我。”
他对我的称呼十分生疏,态度也透着陌生。
我一愣,仔细看了看萧沉斯。
他面容俊逸,眉目冷淡疏离,但轮廓却带着青涩。
不像是我死前的那个萧侍郎,反而有点像当年初见他时的少年模样。
我震惊过后,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我难道是回到了七年前,还没嫁给萧沉斯的那一天?
果然,见我迟迟没说话,萧沉斯又开口了:“姜小姐,请你三思,非要嫁进萧家,你往后不会好过的。”
这时候的萧沉斯,还想着能劝我回心转意,就能不娶我。
我环顾了一圈四周。
上辈子我为了让萧沉斯娶我,特意打听了他的行踪,在庙会上拦住了他的马车。
众目睽睽之下,我当众说,我要嫁给他。
周围的小姐们听见,都来嘲讽我,贬低我,把我推倒在地,看我笑话。
现在,她们依旧在看好戏,等着萧沉斯拒绝我,当众打我的脸。
我笑了起来。
我不再是上辈子的那个我了,就算身边没有系统,我也会过得很好。
又退后了几步,跟萧沉斯拉开距离。
仰头看着这个上辈子的丈夫,这辈子的陌生人。
一字一顿说:“你说得对,我嫁给你绝对不会好过,所以我不嫁了。”
我拿出了一直藏在怀里的订婚书。
订婚书一出,我就清楚看见萧沉斯的脸色变了。
上辈子我用它成功威胁萧沉斯,他不得已承认跟我有婚约,娶了我。
但这辈子,我当着他的面,把订婚书扔进了一旁的香火炉中。
我看着它在火里化为灰烬。
“萧沉斯,我们没有婚约,以后也没有关系了。”
第14章
我烧了婚书,顿时一身轻。
再看萧沉斯,他似乎没反应过来,盯着炉火迟迟没动,呆呆若梦。
我于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放心,以后就算你失心疯想娶我,我也看不上你了。”
这话一出,周围人哗然。
那几个小姐的眼刀都快能把我身上戳几个窟窿。
萧沉斯终于挪开目光,重新看向我。
这一刻,他的目光有些沉黯。
我心底蓦然一跳,总觉得这一眼有些熟悉,像是上辈子我灵魂消散前,萧沉斯执着不肯放过我的眼神。
但萧沉斯并没有做出什么疯狂举动。
他反而提醒了我一句:“别待在炉子边,很危险。”
我狐疑地看了看他,只见到他眼底一如既往的疏冷。
可能是看在我烧了订婚书,除掉他的一大威胁,才心情好地提醒我一句吧。
也对,上辈子,死的是我,又不是他,他怎么可能也重生?
我散掉了心底的阴影,随口答他:“好,谢谢关心。”
客套完,我就转身要走。
身后,萧沉斯却又开口喊住了我:“姜小姐。”
“萧家和姜家一向交好,天冷路滑,姜小姐要回家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
闻言,我没有回头。
“不用了,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不同路。”
萧沉斯客套一句,我可不会当真。
我重新抬脚离开。
现在正好是深秋,风很大。
我身上只穿着单薄寒酸的衣服,并不保暖。
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说来可笑,姜家堂堂礼部尚书府,有钱有权,我那个亲爹也并不是个小气的人。
但姜家人给亲女儿穿的衣服,甚至比不上一些大户人家的丫鬟。
姜家认回我,却没打算认真教养我。
任由我什么都不懂,被人骂野丫头,受尽了嘲笑。
而且,上辈子我亲爹娘偏心姜芸惜那个假千金,决定把我嫁给家里那个打死了老婆的教书先生。
我不得已来逼萧沉斯娶我,落到了上辈子孤苦而死的下场。
这辈子我虽然跟萧沉斯划清了界限,但还不够。
我必须尽快把自己嫁出去,才不会受姜家人算计。
正皱着眉想办法,我身后却又传来说话声。
我循声看去,远远见到萧沉斯正往法华寺的后山走来,身边陪着娇俏的姜芸惜。
他们两人原来是到这庙会私会来了。
我没兴趣围观,正想悄悄离开,却瞥见萧沉斯抬头看了过来。
他似乎发现了我,没有拉着姜芸惜离开,反而快步走了过来,似乎想要找我。
我立刻后退几步,转身闪进了寺庙的后院。
脚步声慢慢靠近,姜芸惜的疑惑声传来:“沉斯,你怎么突然抛下我?你想找谁?”
稍顿,萧沉斯说:“好像见到一个熟人。”
我靠在门墙后,翻了个白眼。
这辈子,我和萧沉斯可一点都不熟,连靠近都嫌他烦。
可能是上天听到了我排斥他的心声,萧沉斯本想进后院找找人,却被偶然过来的小沙弥请走。
我松了口气,不想多待,只想赶紧下山。
身后忽然“吱呀”一声,后院的门被推开。
我扭头看去,赫然看见我上辈子死后见到的那位高僧,正陪着一男一女走出。
他们见到我,非但没有训斥我乱闯后山,反而都是眼睛一亮,朝我走来。
我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法华寺这位高僧,听说很通灵,该不会发现我是重生的了吧?
我暗暗提着心。
却见那高僧双手合十,朝我微微一笑:“施主,您来得正好。”
“贫僧身边这两位客人,正想请您这位贵人相助。”
本文标题:生产后,夫君将孩子交给无嗣弟妹抚养,我隐忍七年,系统终于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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