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吴弄珠.客《金瓶梅序》赏读

　　《金瓶梅》有三序 、一跋 、一开篇词 、四贪词。我们来了解一下【东吴弄珠客】所写的序。

　　《金瓶梅》序

　　（1）《金瓶梅》，秽书也。袁石公亟称之，亦自寄其牢骚耳，非有取于《金瓶梅》也。然作者亦自有意，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

　　《金瓶梅》是一部低俗淫秽的书。袁宏道极力称赞它，不过是借此寄托自己的牢骚罢了，并非真的觉得《金瓶梅》有什么可取之处。但这本书的作者也是有自己的用意的，大概是为了警示世人，而不是为了怂恿世人学书中的恶行。

　　这个袁石公，就是 袁宏道，字中郎，号石公，明代文学家。《金瓶梅》出现的最早信息，目前知道的是出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时任吴县令的袁宏道写给董其昌的一封信：

　　《金瓶梅》从何得来？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后段在何处？抄竟当于何处倒换？幸一的示。

　　这意思是袁中郎机缘巧合之下，得到《金瓶梅》的一个版本，但是内容不全，于是写信询问董其昌，哪里可以换来抄写？

　　其中《七发》是汉代辞赋家枚乘的赋作。这是一篇讽谕性作品，赋中假设楚太子有病，吴客前去探望，通过互相问答，构成七大段文字。

　　袁宏道于其著作《觞政》里，论及了形形色色的书籍类别。他将《六经》《论语》《孟子》这类典籍，尊崇为“内典”；而把《金瓶梅》《水浒传》等小说，视作“逸典”，也就是超脱于传统经典范畴之外的典籍，读懂“逸典”的人，才算是懂得文学和生活情趣的人，并认为它们在文学史的舞台上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曹涵美 金瓶梅

　　（2）如诸妇多矣，而独以潘金莲、李瓶儿、春梅命名者，亦楚《檮杌》之意也。

　　书中写的女子有很多，却唯独用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这三个人的名字来命名书名，这和楚国史书《檮杌》记录恶行以警世的用意是一样的。

　　梼杌（táo wù）是中国神话中上古时期的四凶之一，长得人面虎足猪口牙，被用来比喻顽固不化、态度凶恶的人。而楚国的这本《梼杌》之中也是专门记载恶行和凶事，用以警示后人。

　　（3）盖金莲以奸死，瓶儿以孽死，春梅以淫死，较诸妇为更惨耳。

　　潘金莲因奸情丧命，李瓶儿因自身罪孽殒命，庞春梅因淫乱而死，她们三人的结局，比书中其他女子都要凄惨得多。

　　（4）借西门庆以描画世之大净，应伯爵以描画世之小丑，诸淫妇以描画世之丑婆、净婆，令人读之汗下。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

　　作者借助西门庆这个人物，来刻画世间那些有权有势、作恶多端的强横之徒；通过应伯爵，来刻画世间那些趋炎附势、油嘴滑舌的无耻小人；借助书中那些淫荡女子，来刻画世间那些品行败坏、举止粗俗的妇人。让人读了之后，不禁冷汗直流。说到底，这本书是用来警示世人的，绝非用来怂恿世人的。

　　大净：本为戏曲角色，此处指有权有势、作恶多端的强横之徒；

　　小丑：本为戏曲角色，此处指趋炎附势、油嘴滑舌的无耻小人；

　　丑婆：指的是那些行为不端、道德败坏的女性，她们可能是淫乱、贪婪、狡猾的，代表了当时社会中那些品行不端的女性形象。

　　净婆：这个词语在古代汉语中有时指代那些表面上看起来贞洁、贤良，但实际上内心并不干净，甚至可能更加污秽的女性。

　　（5）余尝曰：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

　　我曾经说过：读《金瓶梅》而能生出怜悯之心的，是有菩萨心肠的人；读了之后能生出敬畏警惕之心的，是品行端正的君子；读了之后心生欢喜的，是品行卑劣的小人；读了之后还想效仿书中行为的，那简直就是禽兽了。

　　曹涵美 金瓶梅

　　（6）余友人褚孝秀偕一少年同赴歌舞之筵，衍至《霸王夜宴》，少年垂涎曰：“男儿何可不如此！”褚孝秀曰：“也只为这乌江设此一着耳。”

　　我的朋友褚孝秀曾和一个年轻人一起去参加歌舞宴会。宴会上演到《霸王夜宴》这一出时，那个年轻人馋得直咽口水，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不这样（享受一番）呢！” 褚孝秀回应道：“（项羽这般风光）也只是为他后来乌江自刎的结局，埋下的伏笔罢了。”

　　（7）同座闻之，叹为有道之言。若有人识得此意，方许他读《金瓶梅》也。不然，石公几为导淫宣欲之尤矣！奉劝世人，勿为西门庆之后车，可也。

　　在座的人听到这话，都赞叹这是富有哲理和见识的言论。如果有人能领会到《金瓶梅》的这种深意，才允许他读这本书。不然的话，袁宏道几乎就要成为诱导世人放纵淫欲的罪魁祸首了！真心奉劝天下人，不要重蹈西门庆的覆辙，把他当作前车之鉴，也就行了。

　　万历丁巳季冬、东吴弄珠客漫书于金阊道中

　　曹涵美 金瓶梅

　　万历丁巳年，是公元1617年，时值明朝万历四十五年。

　　至于这个“东吴弄珠客”是谁？有很多种猜测。

　　有人认为他是许自昌（1578—1623），明文学家、刻书家、藏书家，南直隶长洲（今苏州市吴中区甪直镇 lù zhí）人。

　　据考证，许自昌的收藏印有“许印自昌”（朱方）、“东吴”（朱方葫芦印）等。《卧云稿》则有“许印自昌”（朱方），“美人兮天一方”（朱长）等。

　　据《诗经》“美人兮天一方”,其实和“弄珠人”同义。许自昌还有改本戏曲《弄珠楼》。

　　今天的苏州市吴江区甪直，正是“东吴”之地，况且许自昌拥有家班，“日张灯梅花墅，…昼宴夜游，极声伎灯火之盛”，这跟上面序中“友人褚孝秀偕一少年同赴歌舞之筵”一段对上了。而且他与董其昌也是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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