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第七次退回嫁妆时,我轻轻抚过嫁妆箱子:全都送去定国公府
季陵养在深闺里的那位表妹,是个风吹就倒、走一步喘三口的“病西施”。
只要我不出现,她尚能甚至能去花园扑蝶;可一旦我的身影映入眼帘,她便立刻肺气虚浮,心口绞痛,仿佛下一秒就要香消玉殒。
为了等这位安妙然表妹把身子骨养利索,我和季陵的婚期,改了又改,延了再延。
一来二去,我赵昭成了这满京城茶余饭后的头号笑料。
当季家的仆从第七次抬着那些缠满红绸的箱笼,满脸尴尬地将嫁妆退回长公主府时,母亲终于坐不住了。
她抚着那紫檀木的箱沿,眼底压着怒火,却又极小心地试探我:
“昭昭,这季家欺人太甚,咱们……还接着等吗?”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我走上前,指尖轻轻划过那冰冷的铜锁,心头最后那一丝名为“不甘”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不等了。”我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就依母亲所言,把这些嫁妆,全都送去定国公府吧。”

嫁妆被退回的次日清晨,季陵便衣冠楚楚地登门致歉了。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温润,待人接物更是温柔多情,加之常年亲自侍弄汤药,衣袖间总萦绕着一股清苦却不难闻的药香。
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不知引得京城多少不知内情的小娘子芳心暗许。
可她们哪里知道,季陵的这份温柔就像是一池温吞的水,谁都能在那儿照个影儿,这意味着,其实谁都没能在他心底扎下根。
唯独那一身日夜不灭的药香,是他不眠不休、亲自为安妙然把控火候的铁证。
我半倚在软榻上,眼皮微垂,意兴阑珊地听着他那套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说辞。
无非又是我的嫁妆浩浩荡荡入府,刺激到了安妙然那根敏感脆弱的神经。
她一时想不开,哭得肝肠寸断,当场便撅了过去。
如今高烧不退,缠绵病榻,却还死死拽着表哥的袖口,求一份怜惜与保证。
又是那句“人命关天”,又是那句“望你体谅”。
待她痊愈,我们便成亲。
或许是我今日的沉默太过反常,也或许是我眼底的不耐太过明显,季陵停住了话头,语气中竟染上了几分教训的口吻:
“昭昭,你是长公主的掌上明珠,自幼锦衣玉食,哪里懂得妙然这种寄人篱下的孤苦与敏感?”
“你既然要做我季陵的妻子,日后便是季家的当家主母,心胸怎可如此狭隘?你得再懂事些。”
听到“懂事”二字,我不由得哑然失笑。
曾几何时,我就是太“懂事”了。
我信了季家那些长辈的鬼话,真以为是因为我出身太高,才显得娇纵跋扈,不能容人。
我也顾忌着安妙然那条“随时会断”的小命,总觉得不能为了自己一时痛快,真把人逼上绝路。
于是,每当季家退回嫁妆,母亲雷霆震怒要给季家立规矩时,都是我苦苦哀求,拦了下来。
季陵约我踏青,我盛装打扮,却往往在冷风中枯坐几个时辰,最后只等来一个小厮传话,说表少爷在照顾发病的表小姐,请郡主自便。
这些委屈,我从未回府告过状。
我拼了命地想把自己塞进“贤良淑德”的壳子里,只因为我那时,是真的心悦季陵。
温柔体贴,包容大度,世人口中的好娘子,不都是这般模样吗?
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回想起来,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剜去了一块。
独自等待时的寒风刺骨,嫁妆被退回时脸上火辣辣的羞耻,还有去季家见未婚夫却要像做贼一样走偏门、避开安妙然视线的憋屈……
往往还没喝上一口热茶,就有丫鬟慌慌张张来报,说安小姐梦魇了、发病了,嘴里喊着表哥的名字。
那时候,季陵总是为难地看着我,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他非要逼着我亲口说出那句“你去照顾表妹吧”,才肯如释重负地离开,留我一人像个过街老鼠,灰溜溜地逃出季家。
看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男人,我突然觉得倦极了。
我为什么要为了配合这两个人的荒唐戏码,把自己削足适履,任由他们打磨羞辱?
鞋不合脚,换了便是。
男人不合适,换个夫君又有何难?
定国公世子楚集,门第显赫,与我门当户对。他长年征战沙场,一身军功皆是用血肉搏杀换来的,那是实打实的英雄气概。
就在昨夜,两家已庚帖互换,重新立了婚书,只待他班师回朝,便是大婚之期。
我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季陵那张看似深情的脸上,一字一顿道:
“季郎说得极是,我生在锦绣丛中,终其一生,怕是也体会不到寄人篱下是个什么滋味。”
“我这人确实娇纵惯了,也不是什么做贤妻良母的料子。不过,在治病救人这一道上,我倒是有个独家偏方。”
我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
“季郎不如现在就回去,立刻向安妙然提亲。”
“我敢保准,这喜讯一冲,安娘子定能喜不自胜,什么心疾肺病统统全消,活个长命百岁也不在话下。”
季陵闻言一怔,竟似真的在思索这“药方”的可行性。
站在一旁的侍女气得眼睛通红,恨不得冲上去撕了他的脸。
片刻后,季陵似是回过神来,无奈地笑了笑,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昭昭,莫要使这种小性子说气话。只要你改了那娇纵的毛病,正妻的位置自然还是你的。”
“至于我和妙然的事……等你过了门,咱们关起门来慢慢商量。”
商量?商量什么?
我是堂堂长公主之女,陛下亲封的郡主,断无为人妾室的可能。
但他那表妹身娇体弱,届时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定会求我大度,给安妙然抬个平妻的身份。
而且,还得是我“贤惠包容”,主动提出来的。
我看着季陵那张八风不动的笑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挥手便让侍女送客。
日后若是无事,这等脏东西,还是莫要放进门来碍眼了。
巧的是,季陵前脚刚跨出门槛,母亲派来送添妆的人后脚便到了。
那是皇帝舅舅特意赏赐的御物,宝剑玉如意,红珠碧玺,奇珍异宝流光溢彩,几乎闪瞎了众人的眼。
其中更有两支极为难得的千年老参,用锦盒装着,只等我过目后,一并送往定国公府。
母亲也是无奈之举。定国公府行事雷厉风行,那是真正的武将作风。
昨夜刚换了婚书,今晨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聘礼队伍便堵了长街。
若非我这边动作快,只怕季陵进门前就能撞见那满院子的红妆。
我的嫁妆在季家受了委屈,皇帝舅舅一听便摩拳擦掌,非要帮我把这个场面撑得足足的。
尚未走远的季陵见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赞同:
“昭昭,妙然早上病得连药都喝不进去,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要送一次嫁妆?”
“我昨日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婚期推后!”
“你们长公主府虽势大,可也不能如此欺人太甚,全然不顾旁人死活!”
我伸手拦住了正欲破口大骂的侍女,脸上挂起一抹无可挑剔的“善解人意”:
“季郎教训得是。你们都听真切了?本郡主的嫁妆,那是万万不能送去季家的。”
见众人垂首称是,季陵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随即,他的目光黏在了那对千年老参上,再也移不开。
他自然地伸出手,想要从锦盒中取走一支:
“昭昭,你身体康健,气血旺盛,哪里用得上这等吊命的好参。”
“妙然体弱,这参给她备着续命,那是再合适不过。”
然而,手刚伸到半空,就被母亲身边的管事姑姑一把拦下。
那动作看着轻巧,实则暗含巧劲,狠狠在他手背上抽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季陵被打得一懵,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管事姑姑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去:
“哎哟,季郎君,这参药力太猛,乃是虎狼之药。安娘子那命格太轻,怕是压不住。”
“万一虚不受补,咱们好心办了坏事,反而断送了佳人性命,那可就是罪过了。”
说着,她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把精致的银剪,在那参盒的边角处比划了半天,才极其吝啬地扫出几根细如牛毛的参须。
随后,她令人取了个崭新的红漆盒子装了,双手恭敬地捧到季陵面前:
“这点咱们姑娘看不上的边角料,给安娘子用,那是绰绰有余。”
“您可别嫌少。这参足有千年火候,就算是这点碎渣子,那也是价值连城,配得上了。”
季陵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如吞了苍蝇般难受,最终只能拂袖而去。
我站在廊下,差点没掩住嘴角的笑意,忙请管事姑姑入座喝茶。
姑姑放下茶盏,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与心疼,眼眶微红:
“这就对了。咱们家如珠如宝养大的姑娘,凭什么一到了他们季家,就成了地里的泥,只有受气受委屈的份儿?”
“姑娘您尽管把心放肚子里,日后只要那姓季的小子敢再登门,老身拼着这身老骨头不要,也要从他脸上扒下一层皮来!”
我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眼底却蓦地涌上一股热意。
原来,那些我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委屈与求全,真心疼爱我的人,早就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只是以前我要强装无事,他们为了顾全我的颜面,也不便多言。
如今我念头一转,他们便如出笼的猛虎,立刻冲锋在前,只为给我撑腰出气。
和季陵虚与委蛇太久,我竟差点忘了该如何回应这份滚烫的真心。
我张了张嘴,喉头哽咽,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只能在心底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再让季陵这种烂人来碍我的眼,更不能连累这些真心待我的人跟着伤心动气。
可世事往往如此,我想避开季陵,他却偏偏要自己撞上来找死。
季家那边三请四请,我皆称病不出。
终于有一日,季陵带着病歪歪的安妙然,直接将我堵在了药铺门口。
近日母亲担忧我因退婚之事郁结于心,不仅找了太医,还费尽周折请来了一位民间圣手。
这位老神医性格古怪,不愿只医治权贵。母亲便安排他在名下的药铺坐诊,并放出话去:凡是神医坐诊期间的诊金药费,长公主府一力承担。
只为给我积福祈寿。
一时间,京城的百姓、权贵,在药铺门口排起了长龙。
我抵达药铺时,正瞧见季陵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安妙然,也混在队伍前头。
老神医身边的药童眼尖,见我来了,连忙分开人群清出一条道,恭敬地请我入内看诊。
周围百姓皆知这是长公主府的善举,对此并无异议。
偏偏安妙然长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把季陵圈在房中日夜相伴,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
她当场便不乐意了,身子软得像没骨头似的靠在季陵身上,娇声抱怨:
“季表哥,凭什么赵昭晚来一步,却能先进去?”
“她仗着母亲是长公主,便如此目无尊长、不知礼数,你也不管管她?”
季陵刚要张嘴,那机灵的药童便一脸古怪地抢白道:
“这位娘子好生奇怪,你既然知道昭阳郡主的母亲是长公主殿下,口口声声说恪守礼数,怎么还敢直呼郡主名讳?这便是你们家的礼数?”
安妙然被噎得俏脸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眼看就要滚落。
她恨恨地剜了我一眼,突然双手捧心,身形摇摇欲坠,唇色瞬间惨白:
“季表哥……我、我心口好痛……”
季陵瞬间慌了神,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转头对我便是疾言厉色,往日的温润荡然无存:
“昭昭!我还以为你这几日闭门思过已经改好了,没想到还是这般跋扈!”
“妙然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要仗势欺人,你的心肠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稍微缓了口气,他又换上一副“我是为你好”的和稀泥语气:
“妙然当众指责你,虽是实话,但也确实莽撞了些。”
“依我看,你们二人都有错处,不如各退一步。你把神医看诊的名额让给妙然,再给她赔个礼,这事儿便翻篇了。”
我站在台阶上,一言未发。
看着这两个人唱念做打,生生演完了一出大戏,然后把个空荡荡的戏台子甩给我,逼我低头收场。
若是往日,为了那个所谓的“贤名”,为了不让季陵为难,我也许忍忍也就让了。
可今日不同。
今日这台下站着的,全是受了我母亲恩惠的百姓。
人群中不知是谁,猛地从背后推了季陵一把,愤愤不平道:
“什么东西!怎么好赖话都让你们这对狗`男女说尽了?”
“这神医本就是长公主府花重金请来给郡主看病的,不让主人家先看,难道还要让你这个插队的先看?”
这一声如同火星落入了油锅,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嘿!这不要脸的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他还好意思说郡主有错?还要郡主给那个狐媚子赔礼?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拉倒吧!要我说,这种恩将仇报、是非不分的狗东西,就该乱棍打出去!”
“对!滚出去!别污了神医的地方!”
安妙然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小脸惨白,哭得梨花带雨:
“我……我虽寄人篱下,却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和季表哥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
“赵昭,你是指使这些人来逼死我吗?”
“你死心吧!就算我今日死在这里,表哥心里也永远只有我,绝不会对你有半分情意!”
门外的骚乱终于惊动了堂内的老神医。
医者仁心,他见安妙然面色确实难看得紧,便皱着眉走出来,要当众给她把脉。
不知为何,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季陵和安妙然,此刻却突然变得吞吞吐吐,神色闪烁,似是想要逃避。
我冷眼旁观,淡淡开口:
“神医不必顾虑我。安娘子体弱多病是出了名的,我也怕她在我家药铺门口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这盆脏水泼下来,我可是洗都洗不清。”
“就在这儿给她看吧,也好让大家做个见证。”
老神医二话不说,搭上了安妙然的手腕。
他捋着胡须略一沉吟,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位娘子的确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心肺气虚,需得万分小心调养。”
安妙然刚要露出得意的神色,老神医却话锋一转,语气严厉了几分:
“还有,你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此时胎像未稳,万万不可再随意乱服药物,否则伤及胎儿事小,若是大出血,便是一尸两命!”
两个月身孕。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嘈杂的人群中炸响,瞬间一片死寂。
原来,所谓的清清白白,早已是珠胎暗结。
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背后阵阵发冷。
表哥表妹,日日在房中相对,百般怜惜,说是看护汤药,实则是暗度陈仓。
就算我真和季陵成了亲,难道安妙然会甘心做个透明人?
她肚子里这块肉,便是她手里最大的王牌,足以让她立于不败之地。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今日被我当众撞破,这张王牌反倒成了催命的符咒,让她彻底狼狈不堪。
我不欲再看这对男女一眼,转身欲走。
余光却瞥见季陵那张脸上,交织着惶恐与狂喜的扭曲神情。
原来他也知道怕,原来他也知道长公主府的威严不可触犯。
我母亲是天潢贵胄,我是拥有封号的郡主,哪怕他再怎么被“真爱”冲昏头脑,也不该如此羞辱于我。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敢当众维护安妙然,敢让她怀上孩子。
说到底,不过是有恃无恐,笃定了我赵昭爱他入骨,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会原谅。
自药铺那场闹剧后,季陵仿佛突然开了窍,日日登门求见。
我正忙着与我那远在边关的未婚夫婿鸿雁传书,哪里有空搭理他。
楚集虽是将门虎子,却写得一手力透纸背的好字。
字骨峥嵘,铁画银钩,比那个自诩京城第一才子的季陵所写的软趴趴的情诗,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我准备了许多年,只为和季陵白头偕老。
突然换了人,我心中并非没有忐忑与不安。
可楚集仿佛有透视人心的本事,连我藏在字里行间那一点点小心思都能察觉,并用他那笨拙却真诚的言语,一点点抚平我的焦躁。
皇帝舅舅常赞他目光如炬,战场之上从不贻误战机。
如今看来,此言非虚。
这日,我正命人在厅中摆开数十件嫁衣挑选。
满屋的丝缎流光溢彩,金线银绣熠熠生辉,门庭若市,一时疏于防备。
竟让季陵这个无赖趁乱闯了进来。
他一见这满屋的辉煌嫁衣,又见我两颊微红、眉眼含春的模样,以为我是为了嫁他在做准备。
他竟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几分痴迷与感动,快步上前道:
“我就知道,昭昭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还是想嫁给我的。”
我:?
这人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季陵既然见到了我,便顾不得许多,立刻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他心中那件“顶顶要紧”的大事。
自药铺那一出后,安妙然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莫说高门大户,便是寻常人家,也不愿娶这样一个未婚先孕、不知廉耻的女子。
她在家中寻死觅活,几次假意投湖,都被季陵救下。
季陵心疼得肝肠寸断,终于拍板决定,要娶安妙然。
而且,就定在娶我的同一日。
只是,为了给表妹遮丑,也为了所谓的“体面”,安妙然要先从正门抬进去。
而我,则要像往日里去季家“私会”那样,悄悄地从侧门抬进去。
季陵眼中的深情浓得快要溢出来,言辞恳切:
“昭昭,你自然永远是我的正妻,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只是这进门的顺序……不过是些虚礼,你就当是可怜妙然,让让她,好让她能安心养胎。”
见我不语,他以为我默认了,又得寸进尺道:
“我也知道,此事是你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样吧,等妙然的孩子生下来,我就把他抱到你名下,算作你我的嫡长子养大。”
“不过你也知道,长公主府权势滔天,妙然难免会担心你容不下她的孩子。”
“为了让她宽心,在这孩子成年之前,我们……暂时先不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好不好?”
我侧身避开了他伸过来想要拉我的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淡淡道:
“好啊。”
反正我也不会嫁给你,你想怎么娶,想让谁生孩子,想断子绝孙还是儿孙满堂。
关我屁事?
季陵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喉头滚动,竟有些哽咽。
他红着眼眶,信誓旦旦地赌咒发誓:
“昭昭,你这份深情,我季陵铭记五内。”
“你放心,等我和妙然入了洞房,全了她的颜面,我便立刻带人来侧门迎你。”
“我季陵今生若是有负于你赵昭,便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大婚当日,全城轰动。
我从城东的长公主府出嫁,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安妙然从城西的别院出嫁,她原本就住在季陵隔壁,本该低调行事,可季陵非要给她“正妻”的体面。
他坚称安妙然是平妻而非妾室,竟带着喜轿绕城一周,才肯回府。
有人担心母亲会因此雷霆震怒,拐弯抹角地来探口风。
母亲端坐在高堂之上,冷笑一声,极其霸气地挥了挥手:
“季郎君的家事,本宫不便插手。”
“只要我的昭昭今日顺心遂意,他姓季的爱怎么折腾,那是他的事,便是把天捅个窟窿,也与我们无关。”
于是,在这个微风沉醉的黄昏,我坐在八抬大轿之中,与季家那支迎亲的队伍在城南狭路相逢。
季陵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脸上带着几分醉意。
然而,当定国公府那队肃杀威武、身披黑甲的迎亲骑兵出现在他面前时,那一身酒意瞬间化作冷汗,把他吓醒了。
两桩喜事撞在一起,按理说新郎官要互相见礼。
季陵自诩风流才子,见过不少大场面。
可他对面的楚集,那是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活阎王。
不知怎的,季陵明明高坐马上,却觉得膝盖发软,一阵阵心虚气短。
他下意识地拱手,语气客气得近乎卑微:
“楚兄,今日你我同日成亲,倒也是一场难得的缘分。”
楚集骑在乌云踏雪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莫名其妙地轻笑了一声:
“确实,缘分不浅。”
季陵摸不着头脑,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寒暄:
“楚兄回京大婚,乃是京中盛事。待两家各自安顿下来,改日我定带内人登门拜访楚兄和嫂夫人,讨一杯喜酒喝。”
楚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啊,那我们便在府中,恭候大驾了。”
季陵被他笑得浑身发毛,只觉得这定国公世子今日格外难以捉摸。
定国公府的迎亲队伍实在太过庞大,几乎占据了整条长街,季家的队伍被挤得七零八落,只能像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贴着墙根溜过去。
季陵甚至没反应过来要争辩两句,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煞星。
晚风乍起,带着一丝凉意,掀起了我轿窗的一角帘幔。
季陵恍惚间仿佛看见那定国公府的喜轿中,坐着一个分外熟悉的身影,正回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可还没等他看清,楚集便策马回头,高大的身躯立刻将那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季陵伸长了脖子,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刚放下轿帘,楚集便用马鞭轻轻挑起一角。
他眉目深邃,眸光如寒星般熠熠生辉,被路旁大红的灯笼一照,竟多了几分少年的促狭与笑意。
“夫人,别看那不相干的人了。”
“为夫难道不比那小白脸好看得多?你若实在想看,不如多看看我。”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惊得心如鹿撞,脸颊滚烫得吓人。
连忙举起手中的团扇遮住脸,对他像赶苍蝇似的连连挥手。
这人……这人怎么这般孟浪!
还自来熟得很!
不过……回想起他书信里那句“吾貌甚伟”,倒也确实是个诚实君子。
确实好看,极好看。
等我和楚集拜过天地,喝完合卺酒。
两人正红着脸,在那儿煞有介事地检查洞房的被褥够不够厚实暖和时。
季陵那边,终于安抚好了一哭二闹的安妙然,火急火燎地赶到了长公主府的侧门。
此时夜深人静,长公主府大门紧闭,连侧门都落了锁。
迎亲的喜婆叫了半天门,里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季陵只好亲自上前拍门,手掌都拍红了,依旧无人应声。
平日里他出入这府邸如入无人之境,今夜却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这才惊觉,原来长公主府的门墙竟是这样高,这样厚,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身后的迎亲队伍哈欠连天,有个胆大的小厮忍不住问道:
“郎君,昭阳郡主这是什么意思啊?”
“莫不是因为您先娶了表姑娘,她一气之下,反悔不嫁了吗?”
季陵被这话刺得心头一跳,嘴硬道:
“休要胡言乱语!昭昭对我情深义重,定然是要嫁我的。”
他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她只是一时赌气,使小性子罢了。等她气消了,自然会乖乖嫁过来。”
“前几日,我不还亲眼看见她在挑嫁衣吗?”
然而,直到五更天,那扇门也没开。
季家迎亲队伍只能抬着那顶空荡荡的喜轿,灰头土脸地打道回府。
谁知天公不作美,白日里还是万里无云,夜里突然狂风大作,炸起滚滚雷声。
一道天雷仿佛长了眼睛,追着季陵便劈了下来。
他座下的骏马受惊狂奔,将季陵狠狠甩在了季家那高高的门槛前。
马蹄乱踏间,竟生生踩断了他一条腿。
大喜的日子,季家上下乱作一团,彻底泡在了血光之灾里。
季陵躺在床上哀嚎养伤,安妙然受惊动了胎气忙着保胎。
季家日日医师进进出出,汤药味飘出二里地,哪里还能腾出手来找长公主府要人、讨个说法?
更雪上加霜的是,季家这“一日娶两妻不成,新郎官反遭天打雷劈”的丑事,一夜之间被好事的百姓编成了各种朗朗上口的歌谣。
原本只是安妙然一人声名狼藉,如今连季家的小厮出门抓药,都要被人指着脊梁骨唾骂嘲笑。
而我,婚后实在是忙得很,早就把季陵这号人物抛到了九霄云外。
白天忙着听楚集给我唱他新学的小曲儿,忙着挥霍他多年积攒下来的巨额私房钱。
夜里……夜里更是忙着检查楚家的被褥究竟暖不暖和,顺便欣赏一下楚集那拉弓驯马练出来的惊人力气。
到最后,我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定国公府那两扇朱红大门紧闭多日,直至今日才肯敞开,说是世子与新妇要出门走动。
这消息一出,季陵便坐不住了。他那身伤才刚养好七八分,此先去长公主府求见,连门房都没给他好脸色,如今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也都看着风向,将他的拜帖拒之门外。唯独定国公府,不知是那位新世子心大,还是没将那些流言放在心上,竟难得心软,接了他的帖子。
我和夫君楚集行至前院回廊时,恰好听见季陵压着嗓子,在影壁后头教训安妙然。
“妙然,你且记住了,定国公府与长公主府乃是世交。那楚集我也打听过,是个难得的厚道人,又正值新婚燕尔。”
季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焦躁和急切:“待会儿见了面,你务必要收敛性子,同嫂夫人好生相处。哪怕是旁敲侧击,也要给我问出来昭昭如今身在何处,我要如何做,才能求得她原谅,消了气嫁给我。”
透过花窗的缝隙,我瞧见安妙然站在风口里,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形销骨立。
她本就生得单薄,身子骨弱,往日里又惯会仗着体弱多病来拿捏季陵,药是一顿吃一顿停。这一胎怀得,着实是艰难至极。
记得那日,我家药铺里那位千金难求的老神医特意嘱咐她,需得静心养身,还亲自斟酌着开了良方。可安妙然心眼小,只当是我家铺子里请来的人没安好心,定是要害她。老神医让她往东,她偏要往西;让她静养,她偏要折腾。
一来二去,昔日那点楚楚可怜的美貌被折磨得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身的戾气和古怪脾气。
季陵这段时日为了公事私事早已是焦头烂额,哪怕当初对安妙然有再多的怜惜和耐心,也在这一日日的无理取闹中,渐渐消磨殆尽了。
安妙然听了这话,苍白的嘴唇不甘地撅起,眼神里满是怨毒:“表哥,你如今有了我,还有了肚子里的骨肉,难道心里还非那个赵昭不可吗?”
季陵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呵斥道:“妙然!你怎么到了这般田地还如此不懂事?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可以不娶你,但我决不能不娶昭昭!”
安妙然眼圈倏地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嘴上却仍是硬得很:“她和你的婚约早就人尽皆知了,就算她躲得了一时,还能躲得了一世不成?依我看,表哥你根本不用费这心思去找她,她那样骄傲的人,没了名声,迟早得回来求着你娶她!”
“是谁这般大的脸面,竟还要我求着季郎君来娶?”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寒冰碎玉。
楚集牵着我的手,缓步从回廊阴影处走出。他不笑的时候,那股子沙场上带回来的肃杀之气便怎么也遮不住,安妙然就像是被天敌盯上的鹌鹑,身子一抖,当即噤了声。
季陵到底是官场上混过的,反应极快,连忙换上一副笑脸站起身来打圆场:“楚兄误会了,误会了!没有谁,妙然这丫头口无遮拦,说着玩的。”
他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还请楚兄千万别和一个妇道人家计较。今日特来恭贺楚兄新婚大喜……只是,怎么不见嫂夫人?”
方才出门走得急,楚集送我的那支步摇实在太沉,坠得鬓边几缕发丝散落下来。我只得背过身去,稍作整理,待那发髻重新绾好,才缓缓转过身来。
见我踏进房门的那一刻,季陵脸上那副虚伪的客套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便僵在了嘴角。
那眼神,竟像是活见了鬼一般。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他半哭半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张张合合半晌,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几个破碎不成句的短音。
“昭昭……怎么是你……你……”
楚集像是一座山般站在我身后,微微挑眉,慢条斯理地说道:“季郎君方才不是急着要拜见我家夫人吗?如今这人都站在你面前了,怎么反倒成了哑巴?”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怕不是没见过这般阵仗,在那儿露怯了吧?无妨,我好心告诉你。我夫人姓赵名昭,乃是长公主膝下爱女,当今陛下亲封的昭阳郡主,如今嘛——”
楚集刻意拖长了尾音,揽在我腰间的手紧了紧:“更是我定国公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季郎君,你方才说,要拜托我夫人做什么事?又要找什么人?”
被长公主府拒之门外后的这些日子,季陵过得一日比一日心慌。
其实他比谁都害怕。
他怕昭昭真的气得心碎了,怕那桩不仅能保住他季家富贵,更能让他平步青云的婚事彻底作废。
如今的季家,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季父是个只知挥霍的败家子,偌大的家业早就被掏成了空壳子,内里全是烂账。
而长公主府权势滔天,昭阳郡主更是名满京华的贵女。
不论从家世还是人品,他季陵本来根本配不上这样好的娘子。
可老天偏偏垂怜他季陵。他喜欢昭昭,而昭昭竟也瞎了眼似的一心喜欢他。
记得互相表明心意那日,季陵策马狂奔至京郊,高兴得连缰绳都勒不住。筋疲力尽,却是兴尽而返。既能如愿娶得心上人,家族又能不费吹灰之力续上数十年的富贵荣华。
那一刻,季陵只觉得压在肩头多年的重担轰然落地,天地广阔,从此便可任他施为。
可是,季家所有人都并在他耳边吹风,说妻强夫弱,绝非长久之道。
昭阳郡主身份尊贵,比起那个寄人篱下的表妹安妙然,自然是强势得多;比起季陵,比起整个摇摇欲坠的季家,她更是高不可攀。
他忘不了昭昭在桃花树下含羞带怯的笑,那是真心实意的情意。他也忘不了当初兴冲冲捧着礼物上门求亲时,长公主那光明正大打量他的眼神,和那格外客套疏离的话语。
那是上位者的审视,让他如芒在背。
渐渐的,季陵变了。他仗着昭昭喜欢他,开始步步试探她的底线,开始逼她步步退让。他开始深信不疑那一套歪理:强弱平衡,才是夫妻长久之道。既然昭昭喜欢他,那她身为高门贵女,自然要甘心受他打压,自然要为了他的颜面,让出许多东西来,补给那个“弱势”的妙然。
可事到如今,当季陵终于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昭昭每退一步,他就亲手把昭昭推远一步。
终于,那扇大门对他轰然闭合。
从此广袤天地间,他再也找不到昭昭的身影了。
为表敬重,季陵此番原本特意带了一支温润的白玉簪,说是要送给楚集的妻子做见面礼。
可此刻,他死死地握着那支玉簪,力道大得惊人,连簪身断了也没察觉。尖锐的碎玉刺进掌心,鲜血淋漓而下,滴落在青石砖上。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赤红着一双眼睛,额前爆起条条青筋,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轻柔,像是怕打破眼前的幻梦,又好像急于从一场荒诞的噩梦中苏醒。
“昭昭,大婚那日,你怎么不等我来?”
“我找了你好久,真的好久。”
我淡漠地扫了一眼他手中染血的玉簪,心中只觉得讽刺,比起楚集送我的那些,这玉簪的成色着实差了些。
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做什么要等你来?”
“你我婚事早已作废,我凭什么要甘心等到夜深人静,被一顶破旧小轿悄悄抬进你家侧门,受你季家上下的羞辱?季陵,在你眼里,我赵昭就是个任人宰割,却从不还手的傻子吗?”
季陵急了,几步便要冲上前来抓我的手,却被楚集如铁塔般牢牢隔开。
“你我婚约何时作废?昭昭!满京城都知道,你和我是要做夫妻的啊!”季陵嘶吼着。
楚集面色一沉,大手扣住他的肩膀,生生将他推到了房门之外。
“还请季郎君自重!如今,你只能称我夫人为昭阳郡主,或是楚夫人。”
顿了顿,楚集像是突然觉得这事儿挺有趣,勾起唇角笑道:“我虚长你几岁,你若是愿意继续叫她嫂夫人,倒也算你颇通礼数。”
我站在屋内,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散去了。
“季陵,满京城也都知道,是你把我的嫁妆大张旗鼓地退回公主府。”
“招摇过市,敲锣打鼓,没有半点遮掩,足足退了七次。”
季陵本还有些怔愣,待听清我的话,那张脸煞时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本朝婚嫁之事,向来最看重两家颜面。纵然是婚事不成,大家族之间也不会当面明文退婚,留下口舌之实和白纸黑字的证据。通常只需悄悄将嫁妆聘礼退回,两家心照不宣,这婚事便算作废了。
可细算起来,季家从未给过我半分聘礼,却将我的嫁妆退了足足七次。
每一次,都是对我名声的践踏。
难怪朝中有人私下感慨,说我母亲长公主年纪上来后,脾气越发好了。若是换在从前,季家第一次敢当众退回嫁妆羞辱人时,她就该提着剑杀上门去,割下那负心汉的项上人头当球踢!
季陵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不敢再看我的眼睛,转而含恨盯着楚集,怒道:“楚集!我敬你是守边的英雄,才尊称你一声兄长。你……你怎能背地里做下如此夺人妻子的丑事?!”
楚集眸光骤然一利,嘴上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季郎君真是把书都读到猪脑子里去了。”
“我和夫人三书六礼,名正言顺,好端端地拜了天地高堂,也没避着你季郎君,更是广发请帖请人来喝喜酒。是你自己没脸来罢了。”
楚集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将珍宝弃于闹市,自有爱重的人将其视若性命般捧回,这怎么能叫夺呢?”
“就算你今日告到顺天府衙门去,告到圣上跟前,这最后要挨板子的,也是你,不是我。”
说着,他手下暗暗用力,捏得季陵的肩膀骨骼“嘎吱”作响,疼得季陵冷汗直流。
就在这时,角落里许久无人在意的安妙然突然出声,嗓音尖利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表哥!好疼!我肚子好疼啊!”
楚集顺势松手,将季陵的身子一把转向安妙然的方向。
“季郎君,你的妻子在叫你呢。”
“她不是你当初许诺十里红妆,从正门抬进来的妻子吗?你怎么不应呢?”
在季陵面前,安妙然这些日子病了太多次,闹了太多回。他是当真分辨不出,哪些是真病,哪些是用来拖住他的说辞吗?
不是的。
只是当初的那点百般怜惜、半推半就,如今在现实的逼迫下,都化作了深深的厌烦和怨恨。
季陵一把甩开楚集的手,不耐烦地冲着安妙然吼道:“妙然!这里是定国公府,不是你装病撒泼的地方!”
“你出门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跟我发誓,说刚刚喝过安胎药,身体定然无虞,这才逼着我带你一起来的吗?我不是大夫,现在也顾不上你,你若真不舒服,就自己回家去!”
安妙然张了张嘴,万般言语都堵在喉咙口,却吐露不出半个字。
她是喝了药,可她根本不信别人找来的大夫,唯恐那是长公主府派来要暗害她腹中孩子的。那所谓的“安胎药”,是她托人从市井小巷里寻来的偏方。
她对季陵撒了谎。大夫明明百般告诫她,胎像不稳,绝对不要出门走动,只能静养。
可是,季家上上下下都在传,说季陵近日是如何的焦急忧虑,说是要去找赵昭,要去求得那位郡主回心转意!
那日,她甚至偷听到季母又在和季陵商量,要把她送走。
“实在不行,为了季家的前程,也只能先把妙然送到乡下庄子上去避一避。”
往日里那个严词拒绝母亲、口口声声说怜她爱她的表哥,在那一刻,竟然沉默不语。
那一刻的沉默,比什么都可怕。
她越是害怕,就越要死死抓着季陵不放,这才非要逼着他带自己一起出门。她恨不得化作厉鬼,此生都要死死缠着他的影子,绝不让他甩掉自己!
可表哥……表哥他……
我低头看去,猛然发觉不对劲,安妙然那浅色的衣裙下摆,竟渐渐渗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
我心中一惊,立刻厉声打断了他们的拉扯:“都给我住口!”
“夫君!快!母亲送来府中备着的太医何在?”
楚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二话不说,转身便利落地出去叫人。
安妙然疼得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冷汗浸透了鬓发。可她此刻竟不去拉扯她那个心心念念的表哥季陵,反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了我的衣袖。
那双眼中,闪过绝望而又异样的光彩,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赵昭,你……你当真会救我?”
我垂目看她,看着这个曾经视我为死敌的女人,语气仍旧很平常,听不出喜怒。
“安娘子,往日种种,我已经退让了那么多次。”
“但再怎么样,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我对安妙然的退让,从来不是因为她多有手段,也不是因为季陵有多偏向她。从来就只是因为,我赵昭受的教养告诉我,人命关天。
安妙然的性命,最终被太医从鬼门关硬生生抢了回来。
可惜,那孩子月份实在太小,又经此一番折腾,终究是没有保住。
我本以为安妙然醒来后会哭会闹,会像以前那样指着我的鼻子,骂是我害死了她的孩子。可出乎意料的是,她刚能勉强起身,便一言不发,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定国公府。
后来我再听说她的消息,是坊间传闻她大闹季家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决绝地要和季陵和离。
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怜她千百遍的表哥,真到了生死关头,却只是冷眼旁观;而真正救了她一命的,却是她一直视为仇敌的我。
讽刺至极。
说起来,安妙然这一走,着实是帮了我的大忙。
自从那日被我赶出定国公府后,季陵就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
他的腿伤并未好全,可哪怕是一瘸一拐,也要独自走上三个时辰的山路,去京郊的那座寒山寺,只为给我折一支我素日里最喜爱的梅花。
可他不知道,我这院中,早就被楚集种满了千金不换的绿梅,暗香浮动,哪里还稀罕他那支染了风霜的残梅。
他又忽然想起,我曾经被他逼迫,让给了安妙然许多心爱之物。
于是他便像个疯子一样,跑到东西两市,一家一家地追问店家,还记不记得昭阳郡主某年某月某日想要而没有得到的究竟是什么物件。
也难得竟真有店家不嫌弃他这副状若疯癫的模样,想起来我当初想要什么,又卖给了他。
可等季陵捧着那些东西,满怀希冀地赶来定国公府时,楚集早就装作一副“超绝不经意”的模样,寻来了比那好上百倍千倍的稀世珍宝,随手送到了我面前。
珠宝玩器,妆花熏香,样样如是。
在这场莫名其妙开始的“比赛”中,只有季陵一个人在拼命。而楚集唯一感到不耐烦的,就是季陵这厮总是没皮没脸地堵在定国公府门口。
虽说调动黑甲骑兵开道很是威风,但日日为了季陵这么个废人兴师动众,简直是浪费军资。
就让他这么没完没了地纠缠着我,嚷嚷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季陵如今爱惨了昭阳郡主而不可得,楚集只觉得恶心透顶。
不过,后来这厮倒是想通了。
只要季陵一来,他就推说今日身体抱恙不方便出门。
但他转头就把自己的腰身练得更加精壮紧实了些,然后诚邀夫人关上卧房大门,好好“欣赏”一番。
我上了好几次当,到最后,那季陵在门外站得腿断没断我不知道,反正我自己的腰是疼得不行。
直到安妙然终于把季陵拖回季家闹和离的那天,我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楚集百无聊赖,手上把玩着我的一缕鬓发,漫不经心地突然问我:
“夫人若是实在为那姓季的烦心,还是让为夫替你解忧如何?”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瞥向案上那把这几日被他擦拭得雪亮的宝剑。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要怎么解忧?”
楚集被我那紧张的小眼神逗得乐不可支,长臂一伸,竟一把将我举了起来,朗声笑道:
“夫人放心,季郎君虽然眼盲心瞎,又坏又蠢,但到底也罪不至死,更不值得脏了你我二人的手。”
“我是想问,等此间事了,夫人想不想和我一起回边疆去?”
他眼中有光:“这京城规矩大,实在憋闷。到了边疆,天高地阔,我亲自带夫人跑马,看那大漠孤烟。”
我趴在他肩头,听着他细细讲述边城的广袤草原、高远蓝天,讲他如何拉弓射中猛兽,讲城中街市上那位婆婆卖的甜酒酿是如何清爽可口。
渐渐的,我的心也被他描绘的画卷带离了这四方四正的京城,跳出了和季陵的那一段纠缠荒唐的旧梦。
京城和天地相比,不过是弹丸之地。
而季陵在我的人生之中,也只占了这短短数年。
我早就不在意了。
听说季陵自从被拖回季家,就再也没能出来。
好不容易焦头烂额地料理完和安妙然和离的事,那个不争气的季父又在外面赌坊玩骰子欠下了巨债。
债主们纷纷拿着欠条堵在季家门口骂街,此前我有多为季陵感到心烦,他此时就要多受这千百倍的苦楚。
没了长公主府送来的丰厚嫁妆填补窟窿,也没有别家亲友愿意伸出援手。
要还清季父那笔天文数字般的欠债,除非把季家上下连根拔起,卖个精光。
可若是卖掉了祖宅,季陵还有什么理由能留在这京城富贵地?留在能找到我的地方?
我一边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指挥着丫鬟收拾车马行囊,一边乐得看季家那连滚带爬、鸡飞狗跳的热闹。
我并不着急出发。
要是季陵真能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哪怕去扛大包也能活下去,他当初就不会听信安妙然和季家那些势利眼的话,来来回回地折腾退我的嫁妆了。
就这样,等定国公府的车队浩浩荡荡离京往边疆去时,已经又过了数月。
楚集这人,既想让我和他一起走,又不想让我在边疆过得有哪里不如京城顺心。他恨不得把定国公府的门柱子都拆下来,装在车上一起带走。
气得老国公吹胡子瞪眼,指着他的鼻子骂:“够不够?还不够?你要不要把你的老父也打晕了,一起塞车里带走啊!”
楚集摸着下巴,一脸挑剔:“老头子带去也没什么用,还是不带了。”
话虽如此,被老国公骂了一顿,他到底还是收敛了几分。
车队满载着辎重,出城行进得极慢。我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这一眼,正正撞上了路边季陵那双惊愕浑浊的眼睛。
他卖掉了所有的珠宝仆佣,变卖了全部家当,最后只给老父老母留了一辆快散架的破车。
而季家的其他人,都只能背着沉重的行囊,靠着两条腿走回那个不知名的小县城老家去。
季陵身为长子,肩上要背的行李尤其沉重。他被压得腰都直不起来,脊背佝偻得像个老头,脚步也极慢。
饶是我们的车队缓缓离去,他也怎么都追不上。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仅仅只有一瞬,随即很自然地转向了旁边路过的烤饼摊子。
就仿佛那个人不是我年少时曾痴心恋上的良人,而不过是路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过客。
楚集正陪我一起坐在车里,他根本没注意到窗外那个狼狈的季陵,反而对着那个烤饼摊子如临大敌,紧张兮兮地说道:
“夫人如今身子金贵,要格外注意入口的东西。外面的不干净,若是实在想吃,等到了前面的驿馆,为夫亲手烤给你吃。”
我下意识地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抬头冲他笑道:“果真?那夫君可千万不能手笨将饼烤糊了。”
车轮碌碌向前,卷起一路烟尘。
走出去很远很远,后方才隐约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好像是有人绝望地甩掉了背上的行李,拼了命想要追赶上来。
他似乎在风中嘶喊着什么人的名字,可风声太大,距离太远。
那声音还没传到我耳边,便就这样消散在茫茫天地间了。
【全文完】
本文标题:季家第七次退回嫁妆时,我轻轻抚过嫁妆箱子:全都送去定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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