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Deco百年:“装饰艺术”精灵在游荡
1932年,15岁的少年贝聿铭骑着自行车去看由匈牙利建筑师邬达克设计、正在施工中的上海国际饭店,思索其结构造型的逻辑,“我被它的高度深深吸引,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想成为一名建筑师”。
启发了日后现代主义大师的邬达克,更因芝加哥论坛报大厦的竖直线条、竖向长窗而构筑了自己的摩天大楼梦——在“单车少年”确定自己的职业志向之时,以几何造型、多元装饰和现代审美为特征的“新风格”正在风靡全球,百年之后的人们,将之称为“Art Deco”(装饰艺术)。
2025年10月22日至2026年4月26日,巴黎装饰艺术博物馆(MAD)推出“1925-2025:装饰艺术百年”特展,以近千件雕塑、家具、珠宝、海报、时尚单品,回顾Art Deco的优雅奢华、驳杂来源与丰富样貌交织出的魅力。倏忽百年,从孟买到迈阿密、从悉尼到里约热内卢,Art Deco蔓延在全球的影响力至今未歇,它如同一个精灵,一直在全世界游荡,带着对新奇、速度与自由的渴望。

上海和平饭店 视觉中国 图
装饰万象影响了贝聿铭和国际饭店的Art Deco风潮,要从1925年说起——在大洋彼岸,菲茨杰拉德出版了《了不起的盖茨比》,描述20世纪20年代纽约长岛纸醉金迷的生活。故事五次被搬上银幕,也重现了Art Deco风味的奢华场景——在那个战后年代,机械美感、硬朗线条、金属色彩、豪华材料,加之爵士乐的流行,剪去长发换上迷你裙而变身Flapper Girl的女士,共同组成了充满欢愉和喧嚣的“咆哮的20年代”(The Roaring 20s)。
也就在那一年,大洋此岸的4月至10月,因战争推迟三次后,“巴黎国际现代装饰与工业艺术博览会”(Exposition International des Arts Décoratifs et Industriels Modernes)在塞纳河畔的临时展馆展示了法国工艺与设计的进步,参展商们在室内装潢展品中竭尽全力地表现华贵与奢侈,让博览会被视为Art Deco的集大成之地。
“与过去相比,博览会上法国人设计的珠宝,特殊形状的宝石用得更多;玉石、翡翠、黑色缟玛瑙以及珐琅形成鲜明的对比和丰富的层次。设计师追求彩虹般的五彩缤纷的视觉效果。”英国政府海外贸易部记录博览会的报告中这样描述。在这一时期,卡地亚、宝诗龙、乔治·富凯等珠宝商大量开发矩形、三角形、梯形等以直线构成的设计图案,这种硬朗干练的珠宝风格反映出精英阶层对独特性的追求。
指尖耳畔腕上的Art Deco发展于潮流盛行之际,《火鸟》《彼得鲁什卡》等俄国芭蕾舞剧服饰引发巨大关注,特别是1913年在巴黎首演的《春之祭》,明亮蓝绿色搭配大量古铜等重金属色,格外吸睛——《春之祭》的首演地、由佩雷兄弟设计建造的香榭丽舍大剧院本身,亦堪称Art Deco建筑的先驱。巴黎16区遍布Art Deco建筑,同样由佩雷兄弟设计的本杰明·富兰克林街25号建筑外立面饰有繁复花卉图案,同街17号建筑上,横向弓形窗与白色陶土竖线条构成鲜明对比……
从时装设计和室内设计起步,Art Deco的形态在家具、陶艺、玻璃、绘画等多个领域渐次鲜明。Art Deco的室内设计师对材料的使用极为考究,或镶嵌贝壳使家具高贵优雅,或在深沉黑色贴面上镶嵌珍珠使之流光溢彩;特别是一战后,欧美各国在亚洲殖民地获取原材料,用黄铜、玉石、象牙、鲨皮等精细材料的叠加展现出多重空间的精致美感。
Art Deco常被视为富人的最爱,但实际上它是一门将美感与现代性融入日常生活的综合艺术。与讲求典雅的过往时代大相径庭,Art Deco的作品钟情于强烈的色彩——鲜红、橘红、明黄、黑白以及金银等色,以对比强烈的色彩制造富于梦幻感的视觉氛围。华丽、奔放、摩登的Art Deco,与以表现速度感为特征的意大利未来主义、以表现几何向度为特征的法国立体主义、以表现心理想象为特征的西班牙超现实主义遥相呼应,共同构成20世纪欧洲“摩登”风景线。Art Deco“纸醉金迷”的美学氛围,亦诠释了“装饰万象”的无限可能。
向上向上1931年5月1日,美国总统赫伯特·胡佛通过电钮远程启动了帝国大厦的照明系统,正式宣告这座摩天大楼的落成,也昭示了Art Deco在美国开始风起云涌。
20世纪20年代末期,纽约的摩天大楼建设热潮促使各大建筑商加入“世界第一高楼”殊荣的竞赛,在此期间,汇集了60余工种、3500余名工人的帝国大厦建设于1930年3月17日拉开帷幕。在大萧条初期,仅用13个月便大功告成的,不仅仅是一座约443米高(包含1951年加装62米天线)的摩天大楼,更是那个时代人们对未来的殷切期盼。自建成以来,这座Art Deco风格的传奇建筑就成为纽约乃至全球的标志性景点,展示了纽约作为世界城市的雄心与实力,成为工业文明发展的极致化身。
与帝国大厦同样被美国政府列为“国家历史地标”的洛克菲勒大厦也具有Art Deco风格,建筑外观边缘锋利,顶部阶梯退缩的设计纯属装饰,赋予Art Deco风格更新的灵魂。它也是摒弃多余装饰元素的现代主义风格的肇始之作,对于纽约乃至世界重要城市的Art Deco创作都产生了重要影响。
帝国大厦的确是“美版”Art Deco的巅峰之作,克莱斯勒大厦更不遑多让。这座1928年至1930年建造的Art Deco范本,31层以下的标准楼层被塑造出阶梯状对称外观,31层至61层保持建筑规范方正的形态,61层以上呈现出逐层递减的半圆形;以不锈钢为材料打造出浪漫的金属尖塔,节节上升的造型由数个重叠的圆弧拱巧妙组成,宛若莲花,每一层都向内缩进,最上面开有以耀眼镍铬材料为框的三角形天窗,各个天窗组合成阳光般放射形图案;尖顶高耸入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给人一种远超实际高度的幻觉,成为Art Deco建筑的经典纪念碑。
相较于纽约以超高大楼作为展示财富的途径,洛杉矶的Art Deco建筑呈现出与电影相若的梦幻格调。20世纪20年代它的建筑强调垂直走向和从低向高的退台设计,有着鲜明的“锯齿型(zigzag)现代主义”倾向,与巴黎和纽约的风格联系紧密;20世纪30年代则发展出“流线型现代主义”,强调水平走向、圆弧形墙角与栏杆、玻璃圆窗营造的流动感。
Art Deco传入佛罗里达后,风格更加混搭,以迈阿密南海滩第5街和第23街的一系列建筑为代表,外立面以白、粉红、浅蓝、粉绿、淡紫等颜色营造活泼的亚热带风情,与纽约Art Deco的凌厉感完全不同,更具亲和力。
Art Deco“游荡”到美国后,发展出趋于几何感又不过分强调对称、趋于直线又不囿于笔直的视觉形式——放射形、闪电形、“之”字形、齿轮形、阶梯图形、几何扇形……让Art Deco抛弃了古典文化符号的繁杂,取代了新艺术运动的矫饰曲线,发扬了多元文化交融的符号特征:抽象的几何图案,干净利落的纵横线条,重复、对称、渐变手法的灵活运用,营造出独特的速度感与力量感。
不同于法国Art Deco萦绕于日常物件,美国的风潮主要体现在建筑设计和工业设计上,一座座装饰丰富与节节向上的摩天大楼改变了美国城市的地平线,亦象征了资本主义在现代的拔地而起。古老与现代杂糅的装饰符号、刚硬有力的直线与斜线构成的平面空间,金属锐利的质感,一个单元接着一个单元的抽象视觉元素……带着对克服地心引力的畅想、对非凡气势的追求,美国的Art Deco艺术家和赞助人对大型现代艺术、钢铁、光电所代表的新材料和新科技有着极大热情——一如法国作家保罗·莫朗所说,摩天大楼,不仅是一种建筑,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人生观。
在动荡不安的年代,Art Deco建筑以高耸向上的气度、钢铁般的意志,承载了对未来乐观的期许,勾连起一个世纪前萌芽的“现代都市”;而今它们依旧傲然挺立,直指苍穹,更彰显追随时代潮流的坚定信念——滥觞于20世纪20年代的Art Deco建筑,呈现出人类文明进入工业社会的趋势,进而成为一种指向“新世界”的时代精神。
Shanghai Deco
黄浦江边总氤氲潮湿发咸的空气。夜色迷茫中,从北外滩迎江向外滩望去,总能在一排海市蜃楼般的金色殿堂中一眼找出1929年9月落成的和平饭店(原沙逊大厦、华懋饭店)——原因无它,那19米高的墨绿色铜皮瓦楞金字塔顶在迷离夜色中太过耀眼。
1922年,图坦卡蒙墓重见天日,埃及风席卷全球,不但让克莱斯勒大厦内部电梯门装饰上耀眼银铜和莲花图案,使摩登大楼与法老金字塔“共处一室”,更启发了建筑师G.L.威尔逊为沙逊大厦设计了这个金字塔顶。这一设计既以几何感控制了空间轮廓,又不同于任何复古主义建筑屋顶的处理手法,成为Art Deco摩天大楼的重要造型手段。
与此同时,随着世界考古新发现,创作者对美索不达米亚文明、非洲原始文化和美洲古文明的狂热追求与日俱增,古巴比伦神殿、非洲艺术的大胆配色和锯齿状记号,都被“拿来”;玛雅文化中简练神秘的纹样,促使Art Deco“变形”出阳光放射、闪电等图案;乌尔金字形神塔的三角形竖长阶梯和墙体围合出的边角方正的建筑构造,也在克莱斯勒大厦的构成中体现出来。“装饰艺术风格是一种明确的现代风格。它从各种源泉中获取了灵感,包括新艺术较为严谨的方面、立体主义和俄国芭蕾、美洲印第安艺术以及包豪斯。”贝维斯·希利尔于1968年在《二三十年代装饰艺术风格》中如此界定。
Art Deco也就在这个年代飘荡到了上海:一战期间,上海远离战场,英法等国无暇东顾,为美国等国家20世纪二三十年代在华投资创造了空间,中国的民族资本也获得了成长之机;战后欧洲诸国资本返沪,形成了短暂的政治上各方牵制、经济上迅速发展的局面。资金涌入和建造需求的激增,让上海亟须一种紧追世界潮流又能大规模推广的艺术风格来统一建筑理念;精英阶层亦想要逃脱哥特式、巴洛克式的宏大阴影,他们渴望选择新文化与新风格。
20世纪20年代的上海,拥抱的是世界主义:舶来品与民族工业品迅速涌入,月份牌上的美人、香烟盒上的明星身处奢华居室中,穆时英、刘呐鸥以文字尽情描摹时尚的都市风景,《玲珑》《狮吼》《夜莺》《现代文学评论》等杂志向读者“倾倒”现代生活方式……“上海的未来,地皮全为高大的建筑物所占,汽车乃渐归淘汰而代之以飞机,人行道则改筑在空中云。”张光宇在《上海漫画》周刊中对现代和未来城市生活的畅想,与保罗·莫朗对纽约摩天大楼的夸赞并无二致,甚至可以说,上海是古典、传统的终结,亦是欲望、摩登的开始。
Art Deco在沪上的第一次落脚,并非在和平饭店的金字塔顶,而是在1923年的汇丰银行大楼——这座颇地道的新古典主义建筑——的大堂吊灯上:日用产品更容易紧随时尚,展现出流行的速度,这与Art Deco在巴黎的“蔓延”亦有异曲同工之处。Art Deco随后呈现在上海的办公楼、俱乐部和新潮住宅上,现代的生活设施、明亮宽敞的空间、仰望时足以锻炼颈椎的高度——Art Deco构成了上海近代城市形象的主要轮廓线。
在这其中,如陈丹燕在《成为和平饭店》中所说“呈一个巨大的A字,好像一条载着无限往事颠簸前行的大船”的和平饭店自是翘楚,这不仅因为它标志着上海建筑全面走向Art Deco时期,也因为高77米、外立面以竖向线条装饰、檐部及基座饰以抽象几何图形,表现出典型的Art Deco风格,更因为这里“有着沙逊时代的浮华、和平饭店时代的梦幻、费尔蒙和平饭店时代的全球化”。一进入大厦,扑面而来的亦是各式各样的Art Deco细节:八角中庭上的玻璃天花板有抽象折线图案,灯具和楼梯栏杆上使用大小不一的涡卷纹,自然光透过玻璃呈现出不同光感,让室内沉浸在梦幻中。让陈丹燕印象深刻的是饭店内的铜制或铁艺灯具,“和平饭店到处悬挂着的黑色铸铁灯。它散发出的光线,不知为什么,是别处看不到的醇厚、金黄、安稳”。
Art Deco强调垂直向上的力量感与工业感,摩天大楼自是最佳呈现方式。漫步外滩,走入福州路、江西中路合围的圆形广场,四座建筑中有三座都由Art Deco风格打造,其中都城饭店(今新城饭店)与汉弥尔登大楼(今福州大楼)堪称沪上Art Deco双子楼。

新城饭店 摄影 孟慧忠

福州大楼 摄影 孟慧忠
Art Deco也不只有“向上”。与风格多变的老乡邬达克不同,在沪十余年间一以贯之实践Art Deco的建筑师鸿达,他的代表作国泰电影院由玛雅金字塔启发灵感,绛红色泰山毛面砖搭配白色线条,主立面顶部呈现阶梯状,明快吸睛;同样是影剧院,范文照设计的美琪大戏院更为“圆润”:大门上方外挑雨篷形成流畅圆弧形,内部楼梯、地坪、墙壁与天花板的装饰均以曲线为主调。衡山路的梧桐树下,毕卡第公寓(今衡山花园酒店)外形以对称阶梯状收分,营造巍峨形象;张爱玲居住的爱林登公寓(今常德公寓)的东西两侧长条状阳台与建筑中部的竖线条形成雅致对比……

国泰电影院 摄影 孟慧忠

常德公寓 摄影 孟慧忠
“上海遗留下大量珍贵的装饰艺术派建筑,这些建筑不仅融合了装饰艺术派的常见特征,例如‘之’字形外观、舷窗式的窗户、风格化的花卉和动物图案,同时还加入了独特的中国元素:云纹、古钱、八卦等,初升的太阳放射出耀眼的光芒,有时候还会加上闪电的图案,反映出整个城市的乐观主义精神和奔向新时代的决心。”摄影家尔冬强说。Art Deco在上海,越来越“本土化”。1927年完工的上海海关大楼,钟楼下有四个简化的须弥座;1932年完工的亚洲文会大楼,底层栏杆直接采用中国传统形式,顶部亦用传统图案加以装饰;外滩中国银行大楼的顶端加上铜绿琉璃瓦四角攒尖顶,露出巨大石质斗拱,局部以栏杆、漏窗装饰,以中国之底融合西方之形,成为Art Deco本土化的集大成之作。

海关大楼 摄影 孟慧忠
遍览艺术史,很难有潮流如Art Deco一般,将艺术与时尚、东方与西方、古代与今日、形式与功能折中或曰杂糅,就像Art Deco家具设计师安德烈·梅尔所言:“通过这种风格与我们宏伟的整个过往重新勾连起来。我们不仅是创造一种时髦的艺术。”
从外滩到衡山路,从武康路到长乐路,在上海city walk,不经意间总能与Art Deco相遇。扬子饭店、百乐门、峻岭公寓(今锦江饭店贵宾楼)、培文公寓(今上海妇女用品商店)、万国储蓄会大楼(今淮海公寓)……20世纪30年代,上海涌现出逾千幢Art Deco风格建筑,如今拥有的Art Deco建筑数量仅次于纽约。来自匈牙利的邬达克、鸿达和法国的维塞尔,以及范文照、赵深、董大酉等建筑师,共同投身上海的Art Deco洪流;天津、南京、广州、武汉的建筑及各类日用设计中也展现出Art Deco巨大的影响力。

扬子饭店 摄影 孟慧忠
到20世纪30年代后期,Art Deco已渗透到服装、化妆品、室内装饰、交通工具与书刊装帧等各领域——1939年萧乾的小说集《灰烬》封面,便是典型的Art Deco风格。Art Deco以锐利线条和对称美感,引领将它与“摩登”“奢华”无意识地联系起来的人们进入既理性又梦幻的世界,呈现出20世纪上半叶中国的“现代生活”图景。其中,陈丹燕似乎更钟情和平饭店,她注意到的并非潮湿夜色中建筑的宏伟身影,而是“在深秋时分寒意阵阵的江风中,仰望它暮色中巨大的黑影。轮廓线上的霓虹灯、窗子里的灯光,以及总是打亮的绿色金字塔顶的灯光统统静默下来后,它似乎更像是一座纪念碑”。

和平饭店 摄影 孟慧忠
神话再现1934年,被贝聿铭仰望过的国际饭店以83.8米的高度成为沪上首屈一指的摩天大楼,与和平饭店齐名。几乎与它同时诞生且比邻而建的大光明电影院,亦是邬达克拥抱Art Deco的开山之作,以简洁纯粹的线条和交错体块展示Art Deco精髓。
而同样出自邬达克之手,坐落于苏州河南岸圆明园路上的浸信会大楼(今真光大楼)可谓“Shanghai Deco”的低调遗珠。这座深褐色泰山面砖砌筑的建筑,顶部层层后退,尤其是让哥特尖拱褪去原有的结构功能,转而用于门窗框架,从二楼延伸至屋顶出女儿墙的锐角外凸垂直线条极具视觉冲击力,反映出美国式Art Deco的特色。

真光大楼局部 摄影 孟慧忠
常书鸿在1934年的《近代装饰艺术的认识》中,用“单纯、清逸、强烈”等词语描述这一时代的精神与艺术,其实真光大楼的观感又何尝不是如此,邬达克设计它的直接灵感,又回到了1925年——德国建筑师保罗·博纳茨设计的杜塞尔多夫斯图姆集团行政大楼。直到战争阻拦了这生发自1925年的“精灵”在全世界的游荡:奢华繁复的Art Deco在经济萧条、材料迭代和战火硝烟中没落,强调功能与简洁的包豪斯风格在战后取得了胜利。
从20世纪20年代到40年代,Art Deco如流星般迅速划过艺术的天穹,甚至没有留下可资纪念的名号——尽管早在1925年勒·柯布西耶就将Arts Décoratifs简写为Art Déco,但直到1966年MAD举办“1925年:装饰艺术、包豪斯、风格派、新精神”展览,才对既是新艺术运动余绪,又是现代主义前奏的20世纪二三十年代艺术进行系统回顾;1968年,希利尔正式为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艺术风格定位为“装饰艺术(Art Deco)”,将之前诸如“摩登风格”“爵士风格”“折线摩登”“阿兹特克风格”等五花八门的叫法清除出艺术史。
1908年,奥地利建筑师阿道夫·卢斯提出“装饰即罪恶”,以此为起源的现代主义思潮在二战后大行其道,“单车少年”贝聿铭投身跨文化的建筑设计之路,20世纪50年代由密斯·凡·德罗与菲利普·约翰逊共同设计的纽约西格拉姆大厦,采用青铜窗格与琥珀色玻璃幕墙构筑直上直下的长方体“钢铁玻璃盒”,更成为现代主义建筑典范——Art Deco似乎已经“过时”了——但西格拉姆大厦简洁的网状结构表面、整齐划一的窗帘布局,仍是一种富于韵律的装饰立面——现代主义被最终证明并不是从根本上摒除了装饰,而是改变了装饰的存在形式,同化装饰与结构,创造了“无装饰的装饰”。“装饰并未死亡,它仅仅是不知不觉地融合于结构之中了。”建筑学家彼得·柯林斯说。
装饰不再是罪恶,Art Deco不是幽灵是精灵,她还在世界游荡。

雷士德工学院旧址 摄影 孟慧忠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复古浪潮中,Art Deco被视为一种精致雍容的生活趣味而再度流行,伊夫·圣·洛朗与雅克·格朗日进一步推动了Art Deco神话的再现。而今,Art Deco成为生活方式的一种隐喻。不想回归传统又不愿囿于冰冷的“科技生活”的新新人类在表达自己的生活态度、确定自己的生活方式时,Art Deco就成为绝佳的代言。
Art Deco不断轮回与复兴,从未停止演变,至今尚未结束:上海金茂大厦令人联想起中国古代密檐宝塔,随层高向上逐渐向中心收缩,以全新方式演绎Art Deco;迪拜哈利法塔的平面采用富有伊斯兰风格的蜘蛛百合图案,立面则通过逐渐升高的退台形成螺旋线,更以世界第一高度建筑延续“永恒向上”之精神;新加坡鹤楼以中式图形混合Art Deco风格的线条设计,自带恢弘肃穆之感……
Art Deco创作者们为人类铺设了一个宏大的现代生活图景,他们制作的放射图案与迷幻灯光,让Art Deco的光芒照耀了整整一个世纪。“现代性是短暂的、飞逝的、偶然的,它构成艺术的一半,艺术的另一半则是永恒的、稳定的。”波德莱尔在《现代画家的生活》中曾表示“现代性”是个“难以定义的事物”。Art Deco又何尝不是,它融合吸收了各种各样的艺术风格元素,东方的西方的、盛大的朴素的、自然的抽象的……却都着力表现出最显著的特征——现代性。
这个“难以定义”的精灵,总让人想起国际饭店帆声西饼屋的招牌原味蝴蝶酥,外皮酥脆,黄油浓郁,它绝无被纳入装饰艺术之可能,而每日游人为了它在饼屋门口大排起的长龙,却颇具“现代性”。
张亚萌
责编 杨嘉敏
本文标题:Art Deco百年:“装饰艺术”精灵在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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