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我跟柳青崖说过,如果哪天他不要我了,我就回山里养鸡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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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暗潮生
柳青崖在别院养伤,林晚照亲自照料。军医每日来换药,那二十脊杖伤在背脊,皮开肉绽,柳青崖虽硬气,夜里也常疼得无法安枕,冷汗涔涔。林晚照便守在他床边,用温水替他擦拭,握着他的手,低声说着些山中旧事,或是京城见闻,分散他的注意。
他的手臂,是在北疆战场上中的旧箭伤,寒气入骨,此次奔波复发,也需要细心调理。林晚照跟着军医学了些按摩活络的手法,每日耐心为他推拿。
日子在药香和静谧中流淌。别院仿佛成了世外桃源,隔绝了外间一切风雨。柳青崖的伤势渐渐好转,脸色也红润了些。两人之间的相处,少了最初的激动和试探,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默契与平淡温情。有时,柳青崖在书房处理一些不涉机密的军务文书,林晚照就在一旁安静地做着她的布偶,或是捧着一卷书看。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岁月静好得不像真的。
但林晚照知道,这只是表象。老管家偶尔欲言又止的神色,柳青崖接见某些来访部将时低沉的气压,还有她自己出门去荟雅斋交货时,听到的那些越发沸沸扬扬的流言,都提醒着她,外面并不平静。
“听说了吗?柳将军为了个民间女子,连爵位都丢了!”
“何止!宫里传出消息,太后为此动了大气,说那女子来历不明,狐媚惑主!”
“明慧郡主前日入宫陪太后,出来时眼睛都是红的……”
“柳将军这是鬼迷心窍了?为了个村姑,得罪太后和郡主,值得吗?”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皇上倒是没再追究,还让将军继续领兵,怕是念着他往日战功吧。”
“战功再高,能高过天家颜面?我看这事,还没完……”
林晚照每次听到这些,心便往下沉一分。她成了众人眼中的“祸水”,而柳青崖,则成了“色令智昏”的莽夫。他的威望,他的前程,都因她蒙上阴影。
这日从荟雅斋回来,胡掌柜叫住她,神色有些凝重,递给她一个小巧的锦盒:“林姑娘,这是东家让交给您的。”
林晚照打开,里面是一支成色极好的老山参,还有一张素笺,上面是谢昀飘逸的字迹:“闻将军有恙,此物或有益处。风波未定,务必珍重。谢昀。”
她心中感激,又有些不安。谢昀显然知道了她的身份和处境,这份关怀,在此时显得尤为珍贵,却也让她觉得亏欠。
回到别院,柳青崖正在院中练剑,活动筋骨。虽伤未痊愈,但一招一式,依旧凌厉沉稳,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见到她回来,他收了势,额头沁着细汗,走过来。
“去了荟雅斋?”
“嗯。”林晚照将锦盒递给他,“谢公子送的,说是给你补身。”
柳青崖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谢昀此人,倒是有心。”他将锦盒交给一旁的老管家,“收起来吧。”
晚饭时,柳青崖忽然道:“过两日,我需入宫一趟。皇上召见。”
林晚照筷子一顿:“是因为……”
“未必。”柳青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可能是军务。北狄虽败,小股骚扰不断,需商议对策。你不用担心。”
话虽如此,林晚照如何能不担心。
两日后,柳青崖一早便入宫去了。林晚照心神不宁,在院中修剪花枝,却总是走神。临近午时,老管家匆匆来报:“姑娘,门外……明慧郡主到访,说要见您。”
林晚照手一抖,剪刀差点划破手指。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定了定神,对老管家道:“请郡主在前厅稍候,我换身衣服便来。”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她不能永远躲在柳青崖身后。
第十五章:郡主临
前厅里,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明慧郡主坐在上首,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雪狐镶边大红羽缎斗篷,云鬓上珠钗步摇,光华熠熠。她容貌极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通身气派高贵雍容,只是此刻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和不易察觉的矜傲。
林晚照走进来时,她正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优雅。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晚照身上。
林晚照换了身柳青崖让人新制的藕荷色襦裙,料子中等,样式简单,未施粉黛,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与明慧郡主的华贵逼人相比,她朴素得近乎寒酸,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打量。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民女林晚照,见过郡主。”林晚照依礼福身。
明慧郡主放下茶盏,声音柔美,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林姑娘不必多礼。坐吧。”
林晚照在下首坐下,垂眸不语。
“早便听闻林姑娘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明慧郡主缓缓开口,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听说姑娘与青崖哥哥,是早年落难时的故人?”
“是。”林晚照简短回答。
“故人重逢,本是喜事。”明慧郡主话锋一转,语气微凉,“只是,青崖哥哥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乃朝廷栋梁,一举一动关乎国体。他此番为寻姑娘,擅离边关,触怒天颜,丢爵受刑,朝野非议……林姑娘可知,你这一出现,给他带来了多大麻烦?”
字字句句,犹如软刀子,割在林晚照心上。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陷入掌心。
“民女惶恐。”她低声道,“将军所为,民女事先并不知情。至于麻烦……”她抬起头,直视明慧郡主,“郡主以为,是民女带来的吗?若非有人私吞信件,散布谣言,致使音讯断绝,误会丛生,又何至于今日?”
明慧郡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村姑,言辞竟如此锋利。她微微蹙眉:“过往阴差阳错,固然令人扼腕。但事已至此,林姑娘觉得,何种选择,对青崖哥哥才是最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青崖哥哥少年从军,历经百战,方有今日地位威望。他的前程,系于国朝安稳,也系于圣心眷顾。太后一向疼爱青崖哥哥,视若子侄,亦盼他能得良配,助他更上一层楼。有些助力,是旁人给不了,也给不起的。”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是在告诉林晚照,柳青崖需要的,是一个能给他带来政治助力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只会拖累他的山野村姑。
林晚照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她早知道会听到这些话,可亲耳听闻,仍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屈辱。
“郡主的意思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民女的存在,于将军而言,只是拖累?”
明慧郡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以及淡淡的优越:“林姑娘,本宫并非刻薄之人。你与青崖哥哥有旧,本宫理解。你若愿意,本宫可替你安排,让你后半生衣食无忧,甚至……为你寻一门稳妥的亲事,远离京城是非。这对你,对青崖哥哥,或许都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让她拿着钱财,嫁个不相干的人,然后看着柳青崖娶了郡主,步步高升?
林晚照缓缓站起身。她的身量不及明慧郡主高,此刻却挺直如竹。
“多谢郡主好意。”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民女与将军之间,是聚是散,是福是祸,皆由我二人自行决断。将军的前程,是靠他的忠勇和战功搏来,而非依靠姻亲裙带。至于民女是否拖累……”她看着明慧郡主,目光清亮,“这该由将军来判定,而非旁人。郡主若无他事,民女告退。”
说罢,她再次福身,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明慧郡主的声音冷了下来,“林晚照,你可知,与本宫作对,是何下场?本宫能给你的,也能轻易收回。青崖哥哥此次能过关,是皇上念旧。可若你再纠缠下去,惹得太后震怒,下次,恐怕就不是削爵罚俸这么简单了!你忍心看他为你,毁了一生功业,甚至……性命吗?”
最后一句,宛如毒刺。
林晚照脚步顿住,背影僵硬。
明慧郡主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与威胁:“你若真为他好,便该知道如何选择。一时的情爱,比得过一生的前程和性命重要吗?你若离开,本宫可向你保证,定会倾力助他,让他重获圣心,将来位极人臣,青史留名。而你,也能得个安稳余生。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两全其美?用她的退出,换取他的锦绣前程?
林晚照闭上眼,眼前闪过柳青崖苍白的脸,他背上的伤,他问她“还愿不愿意跟”时眼中深藏的痛与盼。
也闪过山中寂寥的岁月,京城街角的寒风,还有那只怎么也等不到回音的泥公鸡。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决绝。
她转过身,面对明慧郡主,缓缓摇头。
“民女愚钝,只知人心易变,誓言易碎,但将军既已选择,民女亦不会背弃。他的前程性命,自有他自己去搏,去守。民女能做的,便是在他选择之后,无论风雨,相伴左右。至于其他……”她顿了顿,“郡主,强求的姻缘,终究不会圆满。告辞。”
这一次,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出了前厅。将明慧郡主复杂难辨的目光,以及那满室无形的压力,都抛在了身后。
走到廊下,寒风扑面,她才发觉,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手脚冰凉。
拒绝了郡主,便是彻底站在了太后和她所代表的势力的对立面。柳青崖要承受的压力,将会更大。
可是,她不后悔。
若连并肩面对风雨的勇气都没有,那他们这失而复得的相守,又有何意义?
只是,心头那沉甸甸的忧虑,却如何也挥之不去。
第十六章:同心誓
柳青崖是傍晚时分回来的。脸色比去时更加沉凝,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倦色,但看到迎出来的林晚照时,眼神柔和了些许。
“宫里……没事吧?”林晚照接过他解下的披风。
柳青崖摇摇头,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他眉头微蹙:“手怎么这样冷?” 牵着她往暖阁走,“无事,皇上问了些北疆防务,也……提了提你我之事。”
林晚照心一紧。
进了暖阁,屏退左右,柳青崖才沉声道:“皇上没有明确表态,只让我处理好‘私事’,莫要再惹风波,影响边关稳定。太后那边……”他顿了顿,“今日召我过去,说了许多。意思与郡主去找你谈的,大同小异。”
果然。林晚照低下头:“郡主今日来过了。”
柳青崖眼神一厉:“她为难你了?”
“没有。”林晚照摇头,将两人对话简单说了,略去了那些尖锐的威胁和具体的“条件”,只道,“郡主希望我离开。”
柳青崖听完,沉默良久,将她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掌中。
“晚照,”他声音低沉,“跟着我,你以后要面对的,或许比今日郡主的诘难,更加艰难。朝堂风波,沙场凶险,人言可畏……甚至,可能再无宁日。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会安排好一切,让你……”
“我不反悔。”林晚照打断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柳青崖,我在山里等了你三年,不是等着今日来反悔的。郡主说的或许有理,你有你的锦绣前程,我或许真是你的‘拖累’。但那是别人眼里的道理,不是我心里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尽量让语气平稳:“我信你当年山中的誓言,也信你今日宫中的坚持。你若不怕被我‘拖累’,不怕前程艰难,那我也不怕跟你面对风雨,不怕人言可畏。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再回山里养鸡鸭,或者……浪迹天涯。只要你在,哪里都不是绝路。”
柳青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面容。胸腔里那颗在战场上淬炼得冷硬的心,此刻酸胀得发疼,又滚烫得灼人。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的,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傻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柳青崖此生,能得你如此相待,夫复何求?什么锦绣前程,什么位极人臣,若没有你,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毫无滋味。”
他松开她一些,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如星如火:“晚照,你听好。我柳青崖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你。太后也好,郡主也罢,皇上也好,天下人也好,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边关战事,朝堂风雨,我们一起扛。从今往后,你在何处,何处便是我的归途。”
誓言铿锵,掷地有声。
林晚照的泪水,终于决堤般涌出。不是委屈,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混杂着辛酸与幸福的释然。
她用力点头,泪眼模糊中,绽出一个微笑:“好。我们一起。”
暖阁外,暮色四合,寒意深重。暖阁内,烛火融融,将相拥的身影投在窗上,融为一体。
心意既通,再无彷徨。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暗礁,他们已决定携手同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以雷霆之势席卷京城,也将柳青崖和林晚照,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
第十七章:风波恶
消息是北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北狄新汗王继位,野心勃勃,趁着严冬汉军防守相对松懈,集结二十万铁骑,突袭边境重镇“玉门关”。守关副将虽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玉门关岌岌可危!边关告急!
朝堂震动。玉门关若失,北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原腹地。
几乎是消息传来的同时,弹劾柳青崖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
“镇国将军柳青崖,前为私情擅离边关,致使防务松懈,军心浮动,乃玉门关危急之祸首!”
“柳青崖恃功骄纵,罔顾国法,为一村妇置边关安危于不顾,其罪当诛!”
“请皇上严惩柳青崖,另择良将,速援北疆!”
言辞激烈,杀气腾腾。仿佛柳青崖已成了导致边关危机的罪魁祸首。先前因他战功和皇上回护而暂时压下的反对声浪,此刻借由边关急报,汹涌反扑,且势头更猛。
甚至有流言传出,说柳青崖与那来历不明的林姓女子,实乃北狄细作,故意迷惑将军,制造边防空虚……
别院的气氛,骤然紧绷。老管家面色凝重,进出传递消息的军卒步履匆匆。柳青崖将自己关在书房,对着北疆地图,久久不语。林晚照送茶进去时,看到他紧锁的眉头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情况……很糟吗?”她轻声问。
柳青崖揉了揉眉心,没有隐瞒:“玉门关守军不足五万,且粮草被袭,支撑不了太久。朝中主战主和吵成一片,派谁增援,何时出兵,粮草辎重如何调配,皆是问题。而我的请战奏章……”他冷笑一声,“被压下了。不少大臣认为,我乃戴罪之身,不宜再掌兵权,且……有通敌嫌疑。”
通敌?林晚照心口一窒,荒谬感和愤怒交织。“他们怎能如此污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柳青崖语气平静,眼底却翻涌着冰冷的怒焰,“有人不想我再掌兵权,更不想你我之事成真。此次北狄来犯,正好给了他们借口。”
“那……我们怎么办?”林晚照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掌心冰凉。
柳青崖反手握紧她,目光投向地图上“玉门关”的位置,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玉门关不能丢。丢了,百姓涂炭,国门洞开。我柳青崖纵有千般不是,也绝不容外敌踏破我山河一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空:“我的请战书被压下,但我麾下旧部,北疆将士,不会坐视玉门关陷落。他们会死战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晚照,我可能……必须再做一次选择。”
林晚照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我明白。你去吧。”
柳青崖猛地转头看她,眼中带着难以置信:“你……可知我若去,便是抗旨?若败,便是万劫不复?若胜……功高震主,日后处境恐怕更为艰难。而且,将你独自留在京城……”
“我等你。”林晚照打断他,目光澄澈坚定,“就像当年在山里一样。不过这次,我知道你去做什么,我知道你会回来。京城再是龙潭虎穴,只要你活着,得胜归来,我便不怕。至于其他……”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豁达,“最坏,也不过是随你浪迹天涯,或者……黄泉相伴。”
“不许胡说!”柳青崖低喝,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身体微微颤抖,“我一定会回来,完好无损地回来,娶你为妻。你要好好的,在这里等我。”
“好。”林晚照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不要……不要像上次那样,受那么重的伤。”
“我答应你。”
当夜,柳青崖秘密召集了数名绝对忠诚的旧部。别院的书房灯火通明,直至天明。
林晚照一夜未眠,为他整理行装。铠甲、佩剑、常备的伤药、干粮……每一样,都检查了又检查。最后,她将那只泥公鸡,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他贴身的行囊里。
“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柳青崖接过,郑重地放入怀中。
天色微明时,柳青崖已是一身戎装。玄甲映着晨光,冰冷肃杀。他深深看了林晚照一眼,似乎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
“等我。”
没有更多言语,他翻身上马,带着数十名同样装扮成商旅模样的亲卫,消失在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尽头。
林晚照站在别院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角,直到寒风将她的脸颊吹得麻木。
这一次,他不再是去找她。而是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国战,一场可能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豪赌。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相信。
第十八章:捷报传
柳青崖离京后,林晚照的日子,仿佛被拉长、凝滞。别院成了真正的孤岛,与世隔绝。老管家和留下的几名仆从忠心耿耿,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将所有试图探听或滋扰的人挡在门外。
但外界的风雨,依然会透过缝隙渗进来。
朝廷关于玉门关的战报时好时坏,人心惶惶。弹劾柳青崖“畏罪潜逃”、“坐实通敌”的奏章和流言愈演愈烈。明慧郡主那边似乎也暂时沉寂,不知在酝酿什么。太后在宫中几次表示对柳青崖“辜负圣恩”、“因私废公”的失望。连一向回护柳青崖的皇帝,在巨大的压力下,态度也似乎变得暧昧不明。
林晚照尽量不去听,不去想。她每日除了必要的起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柳青崖的书房里,临摹他的字,翻看他留下的兵书——虽然大多看不懂,但看着那些他批注过的熟悉字迹,心里便觉得安稳些。其余时间,她便专心做布偶,比以前更加精细,仿佛将所有的思念和祈祷,都一针一线缝了进去。
谢昀通过荟雅斋,又悄悄送过两次东西,一次是些难得的药材,一次是几本新出的游记杂谈,附言依旧是“珍重”。林晚照收了,记在心里。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她无以为报。
等待的滋味,比当年在山中时更加煎熬。那时不知他生死,只有渺茫的希望。如今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却更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每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都能让她心惊肉跳。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冬去春来,庭院中的红梅谢了,桃李抽芽。北疆的战事消息依旧断断续续,但隐约听说,有一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精锐骑兵,神出鬼没,屡次重创北狄补给线,极大地缓解了玉门关正面压力。朝廷派遣的援军主力,却因内部扯皮和粮草问题,迟迟未能全力开赴前线。
林晚照知道,那支“神出鬼没”的骑兵,很可能就是他。
春深时节,柳枝染绿。这一日,林晚照正在窗下缝制一个复杂的“将军骑马”布偶,试图还原记忆中他披甲执锐的英姿。老管家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满脸激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姑娘!姑娘!捷报!北疆大捷!玉门关之围已解!北狄二十万大军溃败三百里!大将军……大将军他亲率孤军,迂回敌后,火烧北狄粮草大营,又于野狼谷设伏,重创其主力!狄王重伤遁逃!捷报已到京城,皇上……皇上龙颜大悦,已下旨褒奖,召大将军凯旋还朝!”
老管家语无伦次,林晚照手中的针线掉落在地。
赢了?他赢了?不仅解了玉门关之围,还重创北狄主力?
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她站起身,却觉得腿脚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忙扶住桌沿。
“他……他可安好?”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捷报上说,大将军英勇无敌,亲自斩将夺旗,只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具体详情,等大将军回京便知!”老管家擦着眼角,“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林晚照缓缓坐下,捂住脸,温热的液体从指缝中涌出。是喜悦的泪,也是释然的泪。他做到了,他平安,他即将归来。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的气氛陡然一变。先前那些弹劾柳青崖的奏章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城的颂扬之声。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谈论镇国大将军如何用兵如神,以少胜多,力挽狂澜,保境安民。先前关于“通敌”、“祸水”的流言,在铁一般的战功面前,不攻自破,销声匿迹。
皇帝连下数道旨意,褒奖柳青崖及有功将士,赏赐丰厚。并明言,待大将军还朝,另行封赏。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林晚照心中充满了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功高震主,自古难免。此番他立下不世奇功,威望达到顶峰,皇上会如何封赏?太后、郡主那边,又会如何?
但无论如何,他就要回来了。这就够了。
她开始更加用心地布置别院,将他喜欢的山茶花移栽入院中,重新晾晒被褥,准备他爱吃的菜式。每一天,都盼着城门方向传来凯旋的号角。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凯旋的仪仗,而是一个阴沉午后,宫里传来的一道口谕。
宣林晚照,即刻入宫觐见。
传旨的太监面无表情,语气不容置疑。
老管家面色骤变。林晚照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在他即将荣耀归来的时刻。
第十九章:宫闱劫
皇宫,巍峨肃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阶之上,又像是行于薄冰。林晚照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目光所及,皆是金碧辉煌,飞檐斗拱,无处不彰显着天家威仪,也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她穿着柳青崖为她准备的、符合进宫规制的藕荷色宫装,料子中等,样式简单,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戴了一对素银耳坠。她低眉顺眼,步履平稳,袖中的手却紧紧攥着,掌心沁出冷汗。
最终,她被引至一处偏殿。殿内陈设清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上首坐着一位身着明黄色常服、面容威仪的中年男子,正是当今天子。下首坐着一位雍容华贵、面带微笑的老妇人,便是太后。明慧郡主侍立在太后身侧,目光扫过林晚照,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很快又垂下眼帘。
林晚照依礼跪拜:“民女林晚照,叩见皇上,太后娘娘,郡主。”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林晚照起身,垂手侍立。
皇帝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的内里。太后则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着,并不说话。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林氏,你可知,柳青崖此番北疆大捷,立下何等不世之功?”
“民女略有耳闻,皆为皇上洪福,将士用命。”林晚照谨慎回答。
皇帝不置可否,继续道:“他先前擅离职守,本是大罪。朕念其旧功,小惩大诫。如今他戴罪立功,挽狂澜于既倒,功过相抵,朝廷自然不吝封赏。”
林晚照心中稍定。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微沉,“功是功,过是过。他为你擅离边关,险些酿成大祸,亦是事实。如今他功高盖世,朝野仰望,若再执意娶你这样一个……出身草野、于他仕途毫无助益,甚至曾引发非议的女子为正妻,于他名声有损,于朝廷体统不合,于……皇家颜面,亦有碍。”
最后一句,语气加重。
林晚照的心,猛地一沉。
太后此时放下茶盏,慈和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上所言极是。青崖这孩子,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有本事,也有情义,哀家甚是喜爱。他与明慧,自幼相识,门当户对,才是佳偶天成。林姑娘,你与青崖有旧,哀家理解。哀家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要你愿意退一步,哀家可做主,许你一个侧室之位,日后在将军府中,自有你的安稳富贵。明慧大度,定不会为难于你。如此,全了青崖的情义,也全了朝廷的体面,岂不两全其美?”
侧室?让她做妾?
林晚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她终于明白今日召她入宫的真正目的。在他立下赫赫战功、声望如日中天之时,皇家要用“体统”和“颜面”,来逼迫她让步,让明慧郡主成为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从而将这柄最锋利的国之利器,更紧密地绑在皇权与后族的战车上。
而她,这个“出身草野”的女子,只配得到一个施舍般的“侧室”之位。
皇帝看着沉默不语的林晚照,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带压迫:“林氏,你是个聪明人。青崖的前程,系于朕一念之间。你若真心为他好,便该知道如何选择。一个识大体、懂进退的女子,才配站在他身边,而不是成为他的负累和污点。朕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应允,朕不仅不会亏待你,还会重重封赏柳青崖,让他荣耀更胜往昔。若你执意不肯……”
皇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清晰可辨。
明慧郡主适时地抬起头,看向林晚照,眼神中带着恳切,也带着一丝志在必得:“林姑娘,太后和皇上都是为青崖哥哥着想。你与他情深义重,难道忍心看他为难,看他因你而受天下人非议,甚至……触怒天颜,毁了一生功业吗?侧室之位,虽不如正妻显赫,但有太后和本宫照拂,你在将军府,亦无人敢轻慢。何必……执着于虚名,害人害己?”
字字句句,看似恳切,实则诛心。将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林晚照的“执着”上。
林晚照站在那里,感觉大殿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冰冷的地砖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眼前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是金枝玉叶的郡主。他们轻描淡写,就要决定她的命运,决定她和柳青崖的未来。
退一步,海阔天空?不,那是对她所有等待、所有坚持的彻底否定,是对柳青崖倾心相待的背叛,也是对她自己尊严的践踏。
可是,若不让步,等待她和柳青崖的,会是怎样的雷霆之怒?皇上那句未尽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想起柳青崖临行前的话:“等我回来,娶你为妻。”
想起他在别院暖阁中立誓:“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想起他说:“从今往后,你在何处,何处便是我的归途。”
她若在此刻低头,应允为妾,便是亲手斩断了他的誓言,也斩断了自己的脊梁。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太后和皇帝的目光,明慧郡主看似恳切实则压迫的注视,都落在她身上。
终于,林晚照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的天子,然后转向太后,最后,落在明慧郡主脸上。
她挺直了背脊,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民女谢皇上、太后娘娘、郡主厚爱。然,民女虽出身草野,亦知‘信义’二字。将军与民女,有白首之约在前。民女曾答应将军,无论风雨,相伴左右。此诺既立,生死不改。侧室之位,非民女所求,亦非将军所愿。民女不敢因一己之私,使将军背负背信弃义之名。至于将军前程功业……”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无畏:“将军之功,乃是为国为民,血战沙场搏来,非赖姻亲裙带。民女相信,皇上乃圣明之君,赏罚分明,必不会因民女一人,而掩将军卫国戍边之功。若皇上、太后娘娘认为民女有碍体统,民女……愿自请离去,此生不再踏入京城半步,亦绝不再与将军相见。只求……莫要因民女之故,责难将军。”
说完,她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
以退为进,以决绝的姿态,表明心迹。她宁愿彻底离开,孤独终老,也绝不为妾,绝不让柳青崖因她而背信,或因她而承受不公。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太后面上的慈和笑容消失,眼神变得锐利冰冷。明慧郡主则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料到林晚照竟如此刚烈,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肯妥协半分。
好一个“生死不改”,好一个“自请离去”!
这简直是在公然挑衅天家威严!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不识抬举的村姑!”太后冷声喝道,“你以为,你以退为要挟,哀家和皇上就会容你放肆?柳青崖功高,便可纵容你如此藐视天家,藐视体统?”
皇帝抬手,止住了太后的怒斥。他看着伏在地上的林晚照,眼神深邃难明。这个女子,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坚韧,也更加……麻烦。她将难题,抛回给了他。
若强行惩处她,柳青崖那里如何交代?刚立下大功的悍将,若因此寒心,甚至生出变故……北疆虽暂安,却非长久太平。若依了她,皇家颜面何存?明慧郡主和太后这边,又如何安抚?
就在气氛僵持,一触即发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太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
“启禀皇上!镇国大将军柳青崖……已到宫门外!他……他卸了甲,负着荆条,说是……说是来向皇上请罪的!”
第二十章:白首约
“卸甲负荆?”皇帝眉峰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太后和明慧郡主也是面色微变。
林晚照伏在地上,听到这个消息,心猛地提起。他回来了!竟然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回来!
“宣。”皇帝沉声道。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柳青崖大步走入殿中。他果然卸去了戎装,只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裸露着精壮的上身,背上背负着数根带刺的荆条,深深勒入皮肉,沁出暗红的血痕。他面色沉静,目光如寒星,先扫过伏在地上的林晚照,见她安然,眼底紧绷的神色才略微一松,随即撩起衣摆,向着御座方向,单膝跪地。
“罪臣柳青崖,叩见皇上,太后娘娘。”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皇帝看着他背上的荆条和血痕,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柳卿何罪之有?你刚刚立下不世战功,朕正要封赏于你。”
柳青崖抬起头,目光坦然:“臣有三罪。其一,数月前为私情擅离边关,置军务于不顾,乃渎职之罪。其二,此番虽侥幸得胜,解玉门关之围,然臣未奉诏命,私自调兵出击,乃僭越之罪。其三……”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仍伏在地上的林晚照,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执意娶林氏晚照为妻,未能遵太后娘娘慈谕,有负圣心与太后厚爱,乃不敬之罪。三罪并罚,臣甘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只求皇上、太后娘娘,莫要因此迁怒晚照。所有罪责,皆在臣一人。”
他一番话,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擅离、僭越、违逆上意,条条都是重罪。尤其是“违逆太后”,更是直接顶撞了后宫最尊贵之人。
而他最后那句“莫要迁怒晚照”,更是摆明了态度——他今日负荆请罪,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而是为了护住林晚照,为了他们能堂堂正正在一起。
太后脸色铁青。明慧郡主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皇帝看着殿下跪着的两人。一个刚立下赫赫战功、却甘愿背负荆条请罪的爱将;一个宁可自请离去、也不肯屈身为妾的刚烈女子。
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熏香细细的烟霭,袅袅上升。
良久,皇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无奈,又似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欣赏。
“柳青崖,”皇帝缓缓道,“你可知,你今日所为,是挟功自傲,逼迫于朕?”
柳青崖垂首:“臣不敢。臣只是陈述事实,领罪认罚。”
“好一个领罪认罚。”皇帝声音微扬,“你擅离边关,朕已罚过。你僭越调兵,却也是为了保境安民,功过相抵。至于这第三桩……”皇帝的目光在林晚照和柳青崖之间逡巡,“你二人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倒是情深义重,令人动容。”
太后急道:“皇上!体统……”
皇帝抬手制止了太后,继续道:“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柳卿之功,朕不能不赏。但你执意娶林氏,确与礼制有违,亦令太后与郡主伤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样吧。柳青崖北疆之功,擢升为‘镇国公’,世袭罔替,仍领镇国将军,总领北疆军事。赏金银绸缎若干,府邸一座。”
柳青崖叩首:“臣,谢主隆恩。”
“至于林氏,”皇帝看向终于抬起头、面色苍白的林晚照,“你出身微寒,本不宜为镇国公正妻。但念你与柳卿患难与共,情深不渝,且性情刚烈,宁折不弯,倒也难得。朕便破例一次,准你以平妻之礼,入镇国公府。然,需学习礼仪规矩,不得再有失仪之举。柳卿,你需好生管教。”
平妻!虽仍非唯一的正妻,但在礼法上,地位已远高于妾室,几乎与正妻并肩。这已是皇帝在权衡各方后,能给出的最大妥协和恩典。既全了柳青崖的情义和林晚照的尊严,也未彻底驳了太后和郡主的面子——虽然明慧郡主为正妻的希望,已极其渺茫。
柳青崖眼中光芒大盛,再次叩首:“臣,叩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林晚照也深深拜伏:“民女……谢皇上恩典。”
太后脸色难看至极,却也无法再反驳皇帝已然出口的旨意,只能冷哼一声,拂袖不语。明慧郡主脸色惨白,身形微微摇晃,被身后的宫女及时扶住。
皇帝疲惫地摆摆手:“都退下吧。柳卿,带你的人回去,好好养伤。三日后,朕再为你设庆功宴。”
“臣遵旨。”
柳青崖起身,不顾背上荆条牵扯伤口的疼痛,大步走到林晚照身边,伸手将她扶起。他的手掌温暖有力,带着薄茧,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他没有问她为何在宫中,也没有问她方才经历了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是失而复得的珍重,是历经劫波后的坚定,还有无限柔情。
“我们回家。”他低声道。
林晚照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两人并肩,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象征至高权力、也充满无形刀剑的宫殿。夕阳的余晖洒在宫道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相依。
宫门外,柳青崖带来的亲卫早已备好马车。他小心地扶林晚照上车,自己才跟着上去。马车驶动,远离皇城。
车厢内,柳青崖才轻轻舒了口气,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他看向林晚照,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
“吓到了吗?”他问。
林晚照摇头,看着他背上那些刺目的血痕,心疼得无以复加:“你的伤……疼不疼?”
“不疼。”柳青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这里,更疼。怕你受委屈,怕他们为难你。”
“我没事。”林晚照靠在他未受伤的肩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平安,我什么都不怕。”
柳青崖揽住她,低声道:“都过去了。晚照,皇上既已下旨,我们便有了名分。以后,你就是我柳青崖名正言顺的妻子。谁也不能再轻慢你,分开我们。”
“嗯。”林晚照闭上眼,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是喜悦,是后怕,也是尘埃落定的安然。
马车驶向城东别院,那里,将是他们新的开始。
三日后,庆功宴上,柳青崖正式受封镇国公,荣耀至极。林晚照以平妻身份出席,虽礼仪稍显生疏,但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倒也未再引人非议。明慧郡主称病未至。太后虽出席了宴会,却始终面色淡淡。
又过月余,柳青崖伤势痊愈。他并未依循惯例大办婚事,只在一个春日晴好的日子里,在城东别院——如今已御赐为“镇国公府”的宅邸中,摆了几桌简单的酒席,请了少数至交好友和军中同袍。
没有凤冠霞帔的奢华,林晚照只穿了一身他自己挑选的、绣着并蒂莲的红色嫁衣。柳青崖也只是一身喜庆的常服。
在众人见证下,他们拜了天地,拜了高堂(柳青崖父母早逝,只设了牌位),夫妻对拜。
礼成时,柳青崖掀开她的红盖头。烛光下,她面若桃花,眼含秋水,美得惊心动魄。他看得痴了,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晚照,我终于娶到你了。”
林晚照嫣然一笑,眼中有泪光闪烁:“柳青崖,我终于等到你了。”
宾客散去后,新房内红烛高烧。柳青崖从怀中取出那只油纸包着的泥公鸡,放在桌上。泥公鸡依旧粗糙,却完好无损。
“它陪我去了北疆,又陪我回来了。”柳青崖笑道,“以后,就放在我们的院子里。等我们老了,就在院子里养一大群鸡,吵吵闹闹的,热闹。”
林晚照笑着点头,依偎进他怀里:“好。到时候,我喂鸡,你晒太阳。”
窗外,月色如水,春风拂过新抽芽的柳枝,带来草木的清香。
他们的故事,始于山中茅屋的相依为命,历经京城繁华的误会与挣扎,承受过皇权威压的考验,最终在血色与荣耀中,寻得了彼此的归宿。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紧握的手,不会再松开。
青山依旧在,晚照映归崖。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 我跟柳青崖说过,如果哪天他不要我了,我就回山里养鸡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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