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春分,我揣着母亲连夜缝补的蓝布包,里面裹着60块钱和一床浸着阳光味的旧棉被,跟着同乡老李挤上了去成都的绿皮火车。那年我23岁,从川东大巴山出来,满脑子都是挣够钱、盖新房、娶媳妇的念想。火车哐当哐当晃了14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连绵山岗变成青瓦白墙的川西民居,老李拍着我的肩膀说:“到了,这蓉城遍地是活路,好好干,两年就能攒够彩礼钱。”

  98年,我孤身一人在成都干工地,抄手店大姐姐:我给你暖脚

  我们落脚的工地在南郊,刚平整完场地,几排油毡搭的临时工棚就是宿舍。住了四十多号汉子,最小的17岁,最大的快55了。白天跟着师傅们搬砖、砌墙,毒辣的太阳把皮肤晒得黝黑脱皮,晚上躺在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工棚里弥漫着汗味、水泥味和廉价香烟的味道,大家闲下来要么扎堆打牌,要么扯着嗓子聊家里的婆娘、村里的姑娘,话题永远绕不开女人。

  不是我们心思不正,实在是工地上连只母苍蝇都少见。工头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做饭的大师傅也是个老光棍,偶尔有附近镇上的妇女来卖些花生、袜子,一群人能盯着看到人家走远。我心里也急,23岁在老家已是“剩男”,母亲每次写信都催,说邻村的巧妹还等着我,可我在这工地上,连个说句贴心话的异性都没有,更别提处对象了。

  工地附近有条老街,巷口有个小小的抄手店,老板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也就二十四五岁。店面不大,就摆了三张木桌,门口支着一口大铝锅,每天天不亮就飘出抄手的鲜香。我第一次去吃抄手是开工后二十天,那天加班到深夜十一点,肚子饿得咕咕叫,宿舍里的挂面已经吃完了,就借着路灯的光找过去。

  抄手店还没关门,女人正低头擦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要碗抄手?”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一根蓝绳扎成马尾,眉眼清秀,手上沾着面粉,看着干净又利索。我点点头:“大碗红油抄手,多放花椒。”

  她应了一声,转身调馅、包抄手,动作麻利。铝锅烧得沸腾,抄手下锅煮得浮起来,捞出来放进粗瓷碗里,淋上红油、撒上葱花和花椒面,香味瞬间冲了出来。我吃得满头大汗,一碗抄手连汤带水喝完,浑身都暖透了。结账时,她只要了两块五,我说:“这么大碗,不多收点?”她笑了笑:“都是下力气干活的,挣钱不容易,实惠点好。”

  98年,我孤身一人在成都干工地,抄手店大姐姐:我给你暖脚

  从那以后,我成了抄手店的常客。只要不加班,中午晚上都去吃一碗抄手,有时候是红油的,有时候是清汤的,她总能记住我的口味,不用我说就会多放花椒、多加醋。慢慢熟悉了,偶尔也会聊上几句。她叫陈桂英,家在资阳农村,丈夫前两年跑运输时出了车祸没了,留下她和一个年幼的弟弟。为了供弟弟上学,她才来成都开了这家小抄手店,租金便宜,生意勉强能维持。

  我说:“你一个女人家,开铺子挺不容易的。”她低头擦着碗,声音轻轻的:“没啥容易不容易的,人活着总得往前奔。”她话不多,但做事细心。我每次去,她都会递上一杯晾好的温水;看到我手上磨破的伤口,会默默拿出碘伏和纱布;有一次我淋了雨发烧,她煮抄手时特意加了生姜和红糖,还塞给我一包退烧药,说是她自己备着的。

  工地上的日子单调又枯燥,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活计,唯一的盼头就是晚上去抄手店吃一碗热抄手,能看到陈桂英。她就像这灰扑扑工地上的一抹亮色,让我觉得日子还有点滋味。宿舍里的老李看出了我的心思,打趣说:“小子,是不是看上人家陈老板了?我看她对你也有意思,要不你主动点?”

  我脸一红,心里其实早就动了念头,但又自卑。我是个穷工人,穿的是沾满泥浆的旧衣服,住的是漏风的工棚,手里没多少积蓄,而陈桂英虽然命苦,却干净、能干,把抄手店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每次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默默吃着抄手,偶尔看她一眼。

  那年夏天,成都格外闷热,气温飙到了四十度。工地上要赶工期,我们每天凌晨三点就开工,中午休息三个小时,下午一直干到天黑。那天下午搬砖,我踩着跳板往上运砖,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下来,一捆砖正好砸在脚上。幸好没砸断骨头,但脚踝肿得像馒头,疼得站不起来。

  工友们把我抬回工棚,工头来看了看,给了我三百块钱,让我先养伤。老李他们白天要干活,只能晚上回来给我带点吃的,大多是凉米饭和咸菜。我躺在硬板床上,动弹不得,心里又急又委屈,想着自己真是命苦,挣钱没挣到,还受了伤,要是以后落下残疾,这辈子就完了。

  第四天中午,我正迷迷糊糊睡着,听见工棚门被轻轻推开。睁开眼,看见陈桂英端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额头上带着汗珠。“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你。”她把保温桶放在床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抄手,还有两个荷包蛋。“我早上特意杀了只鸡,炖了几个小时,你补补身子。”

  我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在这陌生的城市,无亲无故,受伤后连个端水递饭的人都没有,而她一个不相干的人,却特意跑来照顾我。我哽咽着说:“桂英姐,谢谢你,让你破费了。”她摇摇头,拿起毛巾给我擦了擦汗:“客气啥,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安心养伤,以后我每天给你送吃的。”

  从那天起,陈桂英每天都会来工地工棚看我,中午送抄手,晚上送粥,有时候还会带些水果和消肿的药膏。她会帮我擦洗身子、换药,还会陪我聊会儿天,说说抄手店的生意,问问我的伤情。工棚里的工友们都羡慕我,说我走了桃花运,老李更是天天打趣:“小子,这么好的女人,可别错过了,赶紧表白啊!”

  我心里也越来越清楚,自己是真的爱上陈桂英了。她的善良、她的坚韧、她的细心,都深深吸引着我。可我还是犹豫,我现在受伤了,不能干活,连自己都养不起,怎么给她幸福?而且她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弟弟,我家里人会不会同意?这些顾虑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里。

  有一天晚上,陈桂英给我送完粥,坐在床边看着我,突然说:“你别想太多,好好养伤。我知道你担心啥,钱慢慢挣,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她顿了顿,声音有点低:“我看你是个踏实人,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我守寡这么多年,也想找个靠谱的人过日子。”

  我心里一震,抬头看着她,她的脸有点红,眼神却很坚定。我鼓起勇气,抓住她的手:“桂英姐,我喜欢你,我想娶你。可我现在啥都没有,还受了伤,我怕委屈你。”她反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带着点面粉的粗糙:“我不怕,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你踏实、善良,对我好,这就够了。”

  就在我们感情逐渐明朗的时候,麻烦来了。陈桂英的弟弟听说了我们的事,专程从资阳赶来成都,一见面就对我没好脸色。“你一个外地工人,没钱没房,还带着一身伤,想娶我姐?你是想让她再遭罪吗?”小伙子坐在抄手店里,气冲冲地说什么也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陈桂英夹在中间很为难,一边是她从小带大的弟弟,一边是自己喜欢的人。她试着跟弟弟解释,说我是个好人,以后会好好对她,可弟弟根本听不进去,还扬言要是她敢跟我在一起,就再也不认她这个姐姐。

  那段时间,陈桂英愁得睡不着觉,抄手店的生意也受了影响。我心里也不好受,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有一天,我对她说:“桂英姐,要不我们算了吧,别让你为难,也别气着你弟弟。”她一听就急了,眼圈红了:“我跟你好,又不是跟我弟弟好,只要我们真心过日子,他迟早会明白的。”

  为了让弟弟放心,我伤好得差不多后,就去找了份装修的零活,虽然辛苦,但能天天有收入。每天下班,我都会先去抄手店帮忙,洗碗、端面、打扫卫生,晚上再陪弟弟聊天,给她讲我老家的事,帮他找工作。弟弟一开始对我不理不睬,但我一直坚持着,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诚意。

  有一次,弟弟在工地打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腿受了伤。我正好在抄手店帮忙,二话不说背起弟弟就往医院跑。在医院里,我忙前忙后,缴费、取药、照顾弟弟,一整夜没合眼。弟弟醒来后,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松了口:“哥,以前是我误会你了,你是个好人,我姐跟你在一起,我放心。”

  解决了弟弟的顾虑,我们的日子终于顺畅起来。1999年春节,我带着陈桂英回了川东老家。母亲一开始听说她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弟弟,有点不愿意,但见到陈桂英后,被她的懂事、勤快打动了,尤其是看到她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也就同意了我们的婚事。

  那年开春,我们在老家办了简单的婚礼,没有豪华的排场,却处处透着热闹和喜庆。婚后,我们回到成都,把抄手店重新装修了一下,扩大了规模。我白天在附近做装修活,晚上就去抄手店帮忙,陈桂英负责打理生意,日子过得充实又红火。

  98年,我孤身一人在成都干工地,抄手店大姐姐:我给你暖脚

  2001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给这个小家庭增添了更多欢乐。弟弟也成了家,就在我们隔壁租了房,互相照应。后来,我们又在成都买了房,把我母亲也接了过来,一家人团聚在这座城市里。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的抄手店还开着,生意一直不错,女儿也考上了成都的大学。有时候,我和陈桂英坐在抄手店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总会想起1998年的那个夏天,想起我受伤后她每天给我送抄手的日子,想起她说“我给你暖脚”时的羞涩和坚定。

  有人问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什么?我总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在成都的工地上遇到了陈桂英。她就像一碗热抄手,在我最孤独、最艰难的时候,给了我温暖和力量;她就像一双暖脚的手,在我漂泊无依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安稳的家。

  生活或许平凡,或许艰难,但只要心里有光,身边有爱,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我和陈桂英都是普通人,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用真诚和善良,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打拼出了属于我们的幸福。我始终相信,只要踏实肯干、真心待人,日子就会越过越红火,幸福也会不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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