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父亲住进医院前,是我见过他最虚弱的样子

  他坐在轮椅上,头垂得很低,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稀疏的白发上,发根处的头皮清晰可见。我的八十岁父亲,曾经是能扛起百斤麦子的壮汉,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爸,我们去医院看看,输点液会好受些。”我蹲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宽厚有力,能稳稳地扶着我学自行车,能修好家里所有坏掉的物件,现在却像干枯的树枝,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紫色的血管蜿蜒凸起。

  父亲缓缓抬起眼皮,眼神浑浊,却仍能看出那份熟悉的温和。他嘴角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面:“别折腾了,老毛病。”

  我装作没听见,推着轮椅往外走。我不敢承认,我害怕的其实是他那句“别折腾了”背后,那份看透生死的坦然。

  目睹80岁父亲临终前的经历后,我才明白:有些病不治是最大的孝顺

  二、病房里的第一天,父亲还和我们开玩笑

  刚进病房时,父亲精神似乎好了些。他环顾四周洁白的墙壁,还跟邻床的病友点了点头。

  “这房间一天得多少钱?”他转头问我,眉头微蹙,那是他一辈子节省惯了的条件反射。

  我笑着敷衍过去,给他掖好被角。小妹提着保温桶进来,里面是父亲最爱喝的鱼汤。他坐起来自己端着碗,手微微发抖,但坚持不让别人喂。汤喝到一半,他忽然说:“这汤没你妈炖的香。”

  我和妹妹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母亲三年前去世后,父亲再也没提过她炖的汤。

  晚上,父亲咳嗽加重,医生来看后,建议用一些缓解症状的药物。护士来打针时,父亲伸出胳膊,看针头刺入皮肤,忽然说:“小时候我最怕打针,你奶奶得用糖哄我半天。”

  我笑着接话:“现在不怕了?”

  “怕什么,”他闭上眼睛,“该受的都得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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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病情急转直下时,我看见了父亲的恐惧

  第三天凌晨,父亲呼吸变得急促。值班医生赶来时,父亲的脸已经憋得发紫。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我心慌,医生决定转入重症监护室。

  推床在走廊里快速移动,头顶的灯光一格格掠过。父亲的手突然抓住床栏,指节发白。他侧过头看向我,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恐。

  “我...我不想...”他的声音被氧气面罩盖住,但口型我看懂了。

  “爸,没事的,就是观察一下。”我握紧他的手,却感到他的手在颤抖。

  重症监护室的门在我面前关上。隔着玻璃,我看见几个医护人员围在父亲床边,有人拿着管子,有人准备仪器。父亲试图摇头,却被轻轻按住。那一刻,我想冲进去,脚却像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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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探视时间里的沉默,比疼痛更难熬

  每天下午三点,有二十分钟探视时间。第一次进去时,父亲身上多了好几根管子。鼻子里插着胃管,手上扎着留置针,胸口贴着监护电极。

  他看见我,眼睛动了动。我凑近,听见他含糊地说:“拔...掉...”

  “爸,再坚持几天,稳定了咱们就回普通病房。”我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

  第二次探视,父亲不再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眼神空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给他擦脸、按摩手脚,讲孙子在学校的事,讲老家亲戚的问候。他一言不发,连眼皮都很少眨。

  护士小声告诉我,父亲半夜会无意识地扯管子,双手不得不被软布轻轻约束。“很多病人都会这样,难受。”她说。

  第五天,主治医生找我谈话。“老人的心肺功能都在衰退,我们正在用药物维持。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可能需要气管插管,上呼吸机。”

  我问:“上了呼吸机,他能好转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能延长一些时间。”

  “延长多久?”

  “不好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

  我靠在墙上,突然想起父亲健康时说过的一句话:“我要是哪天不行了,别给我插满管子,让我体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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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家庭会议上,每个人都哭了

  我把哥哥姐姐妹妹都叫到医院。在小小的家属等候区,我转达了医生的话。

  姐姐先哭了:“那就上啊!能延长几天是几天!”

  哥哥抱着头不说话,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尽管墙上明确写着“禁止吸烟”。

  妹妹最小,她声音发抖:“爸会不会很疼?”

  没有人能回答。

  最后,哥哥掐灭烟头:“爸自己说过,不要过度治疗。我听见的,妈走的时候,他跟二叔说的。”

  姐姐激动起来:“那能一样吗!妈是突然没的,爸现在还...”

  “现在怎么样?”哥哥看着她,“你看不见爸多难受吗?”

  争吵没有结果。我们决定再观察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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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那个决定,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

  第七天探视时,护士正在给父亲吸痰。长长的管子伸进气管,父亲的身体剧烈抽搐,尽管他处于镇静状态。吸完痰,护士轻声说:“好了好了,舒服点了。”

  父亲当然没有反应。但我看见一滴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

  走出ICU,我没有和家人商量,直接去找了主治医生。

  “我们决定,不上呼吸机了。”我说,“如果情况恶化,请不要再增加创伤性治疗,只做舒缓。”

  医生看着我:“你确定?所有家属都同意?”

  “我确定。”我说,“我爸不喜欢这样活着。”

  签字的笔很轻,我却觉得有千斤重。每一个字都写得缓慢而艰难。我知道,我签下的可能是一份让父亲提前离开的同意书,也可能是一份让他从无谓痛苦中解脱的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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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回到普通病房,父亲似乎知道了什么

  也许是巧合,那天下午父亲的情况竟然稳定了一些,可以转回普通病房。撤掉大部分监护设备后,他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我们围在床边。父亲清醒的时间很短,但有一次他睁开眼睛,缓慢地转动眼球,看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目光停留在我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我俯下身。

  “好...”他吐出一个字。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好了”?“好孩子”?还是仅仅是一声叹息?但那个“好”字,让我多日来紧绷的心突然松弛了一些。

  姐姐开始后悔:“你看爸好点了,我们是不是决定得太草率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因为我看见父亲的手指,正极其轻微地动着,像是要握住什么,又像是想要松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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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最后三天,他像一片秋叶般安静飘落

  不再有激烈的抢救,只有舒缓的镇痛和基本维持。父亲的呼吸渐渐变得浅而慢,但表情平静。

  我们轮流守着他。我守夜的那晚,月光很好,透过窗户照在父亲脸上。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父亲也是这样整夜守着我,用湿毛巾敷我的额头。

  “爸,我小时候......”我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父亲的眼皮动了动,但终究没有睁开。

  最后一天清晨,他的呼吸开始变化,间隔越来越长。我们全家都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话,不管他能不能听见。

  七点二十分,父亲的呼吸停了。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的表情,就像深深睡去。

  监护仪上拉出一条直线。护士进来,检查后轻声说:“老人走了。”

  我点点头,竟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空了,又突然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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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葬礼后,我在父亲的书房坐了一下午

  按照父亲的遗愿,葬礼很简单。他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的照片和要穿的衣服,连骨灰盒都是多年前和老友一起挑选的。

  整理遗物时,我在他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翻开,里面记录着一些日常开支,还有一些零散的句子。

  最后一页,日期是母亲去世后的一个月,上面写着:

  “秀兰(母亲的名字)先走了,也好,她怕孤单。我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孩子们都忙,不想拖累他们。如果到了最后时刻,希望他们别让我受太多罪,安安静静地走,就是孝顺了。”

  字迹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我坐在父亲常坐的藤椅上,把那页纸看了很久。窗外是他种的金银花,今年开得特别好,香气一阵阵飘进来。

  我终于明白,父亲早就安排好了自己的离开,包括如何开始,也包括如何结束。而我的那个决定,或许正是他期待已久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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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现在,我常常想起父亲最后的样子

  父亲离开已经一年了。我常常想起他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不是痛苦,而是平静。

  如果当时我们选择继续治疗,上呼吸机,做气管切开,用各种药物和机器维持心跳和呼吸,父亲会多活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但他身上会插满管子,也许会出现感染、褥疮、更多并发症,在无意识中承受更多痛苦。

  我们没有那样做。我们让他以相对完整、相对平静的方式离开,没有把最后的时间变成一场与医疗器械的战争。

  姐姐后来告诉我,她也梦见过父亲,梦里父亲对她笑,说“汤炖得进步了”。哥哥在清明节那天,在父亲墓前坐了很久,回来后就戒烟了。妹妹说,她现在每次给孩子们做决定前,都会想想“这是他们真正需要的,还是我觉得他们需要的”。

  而我,终于理解了父亲那句没说完的“好”字。也许他是在说:“这样好。”

  有些病,治是医学的胜利;有些不治,是尊严的保全。当生命走到自然尾声,接受它的完整循环,让所爱之人按照自己的方式谢幕,或许才是最深的理解,和最难的孝顺。

  父亲一生要强,就连离开,也选择了最安静的方式。这是他最后的自主,而我们终于学会了尊重。这堂课来得太迟,但好在,我们没有完全错过。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对着父亲的照片说话,告诉他孙子考了第一名,告诉他老家的房子修好了,告诉他我们都好好的。我相信他能听见,以他喜欢的方式,轻松地、无牵无挂地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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