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将我许给卢家,谁知他家被贬,母亲劝我不要嫁,我说总要守诺(完)

  主母将我许给卢家,谁知他家被贬,母亲劝我不要嫁,我说总要守诺

  我生来便是一副木讷心肠,口拙舌笨,既学不来撒娇弄痴,也讨不到爹娘半点欢心。

  祖母在弥留之际,只恐我这闷葫芦性子日后无依无靠,拼着最后一口气,将我许给了卢家的长孙。

  谁曾想世事如棋,卢家竟卷入那场惨烈的夺嫡风波,一夕之间高楼倾覆,举族被贬至苦寒幽州。

  如今婚期压境,摆在我面前的唯有两条路:

  要么守着那一纸旧约,远嫁边陲,从此与生身骨肉天各一方;

  要么撕毁盟誓,做个背信弃义之人,在愧疚中苟活一生。

  01

  卢家谪居幽州已过三载,眼见婚期将近,一封书信辗转千里送入府中。

  信笺虽轻,情义却重。信中言辞恳切,言明若谢家有悔意,卢家绝不强求,愿主动退还婚书,全了谢家姑娘的名声与清白。

  我心中澄明,这些年父母对这桩婚事讳莫如深,等的便是卢家先低这个头。

  那一夜,母亲踏着摇曳的烛火进屋,语气中难掩卸下重担的轻快:

  「卢家倒还有几分世家风骨,知晓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没硬拖着你往火坑里跳。」

  我静默不语,指尖将手中的丝帕绞得泛白。母亲早已惯了我这三脚踹不出个屁的性子,只当我是默许,起身便要走。

  「母亲……」

  我突兀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若与卢家退了亲,父亲……打算将女儿送往何处?」

  母亲脚步一顿,回眸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透着几分凉薄的算计:

  「毕竟是咱们谢家毁诺在先,若转头就大张旗鼓为你另攀高枝,恐惹世人非议。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先去城郊别院清修两年,避避风头。」

  我垂下眼帘,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庭院中那株祖母手植的石榴树上。那树如今已亭亭如盖,只可惜种树的人早已不在。

  父母那点稀薄如冬日残阳的怜爱,终究是落不到我身上。

  记忆里,唯有祖母那双枯瘦却温暖的手,曾抚着我的发顶,叹道:「我们阿盈,心里比谁都通透。」

  那年春深,祖母自知大限将至,硬是撑着一口气为我定下这门亲事。彼时卢家正如日中天,长孙卢聿怀年方十八,才名冠绝京华。

  「聿怀那孩子心性纯良,是个可托付的。」祖母攥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却字字铿锵,「扶盈,有他护着,祖母到了地下也能闭眼。」

  未曾想,不过短短一年,朝局翻覆。卢家因言获罪,圣旨如刀,抄家贬谪,昔日清流一朝沦为罪臣。

  02

  夜色如墨,更漏声残。我取出那封退婚信,就着昏黄的烛火细细研读。

  字迹铁画银钩,风骨峭拔,应是卢聿怀亲笔。字里行间不见半分怨怼,唯有克制的歉疚与成全。

  这三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他的只言片语。

  「姑娘,您真打算退了吗?」侍女知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奴婢听说那卢公子……」

  我望着灯花爆裂,思绪忽而被扯回三年前的那个春日。

  祖母灵堂之上,少年一身素缟前来吊唁。临去时,他在我身侧略作停留,低声道:「谢姑娘节哀。」

  那是我们唯一的交集。他眉目清朗,眸光温润如玉,恰如祖母所言。

  如今卢家落难,我若退婚,是为不义;我若履约,便是忤逆家族。

  更何况,爹娘绝不会如祖母那般,在风雨如晦时为我掌灯引路,替我筹谋半生……

  「知意,研墨。」

  我铺开素笺,笔锋微顿,终是落下墨痕:

  【卢公子亲启:

  谢氏扶盈虽愚钝,亦知季布一诺。祖母既将终身相托,纵万水千山,此心亦如磐石。

  若公子不弃,扶盈愿守约以待;

  若公子怜我处境,执意退婚……则请允我三年之期。

  三年内,扶盈绝不另议婚嫁,以全当日祖母与卢家缔约之义。】

  封好信笺,我将它递给知意:「明日一早,寻个妥帖人送往幽州。」

  窗外月色如水,石榴树影婆娑。祖母曾言,石榴多子,乃是大福之兆。

  可若连做人的信义都守不住,纵有泼天富贵,又有何欢?

  我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便是自绝退路,彻底违逆了父母的心意。

  但世间有些路,总需有人去走;有些诺言,总需有人去守。

  03

  卢家的聘礼,是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清晨送达的。

  虽不复昔日钟鸣鼎食之家的排场,却也整齐端正,显是尽了举家之力。这一箱箱系着红绸的聘礼被抬入谢府,恰似巨石投湖,瞬间击碎了府中那层虚伪的平静。

  正堂之上,父亲面色铁青如雨前乌云,母亲更是惊怒交加,指着我的手指都在颤抖:

  「扶盈!这是作甚?卢家……卢家怎会突然上门下聘?!」

  我垂手侍立,目光落在那些沾染了风尘的箱笼上,心中竟有一丝安宁。

  「女儿心意,早已在信中禀明。」

  「你!」母亲气结,指尖几乎戳上我的额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阳奉阴违!」

  父亲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颤,茶汤泼洒:「糊涂!你竟敢私下与罪臣通信,眼里还有没有我和你母亲?谢家清誉,岂能毁于一旦!」

  我缓缓抬头,迎上父亲那盛怒的目光。

  他恼的,并非我私相授受,而是我这步棋,彻底打乱了他以此换取高门姻亲的如意算盘。

  「父亲。」

  我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厅堂内字字清晰:

  「卢家获罪乃是贬谪,并非十恶不赦。祖母当年定下此亲,看重的是卢氏百年门风与聿怀公子的人品。

  如今卢家遭难,我们若急于撇清,甚至转头另嫁,那才是真正的凉薄势利,必遭世人耻笑。」

  母亲在一旁痛心疾首:「你平日里是个闷嘴葫芦,怎的在这事上如此执拗!那幽州乃是蛮荒苦寒之地,你这一去,这辈子便算是毁了!爹娘这都是为你好啊!」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女儿不孝,今日违逆父母之命。然婚约早定,祖母遗命不敢忘,卢家信义不可负。这桩婚事,求父亲、母亲成全。」

  04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声声入耳。

  父亲死死盯着我,仿佛今日才第一次看清他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女儿。我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心却坚如钢铁。

  他的怒火无处宣泄,骤然转向了母亲:「这就是你教养的好女儿!忤逆尊长,私通外男……」

  「父亲慎言!」

  一直作壁上观的兄长谢扶光突然出声,截断了那不堪入耳的指控。

  母亲如梦方醒,猛地起身,声音因惊恐而变得尖利:「谢珣!她是你的亲妹妹,是谢家嫡女,不是仇寇!你口口声声污她名节,是想逼死她,好给你那个心尖子腾位置吗?」

  「母亲!」大嫂慌忙上前拉住母亲衣袖,低声劝慰。

  父亲面沉如水,母亲口不择言,兄嫂的维护显得那般苍白无力,而角落里那些庶出的弟妹,早已掩饰不住眼底的幸灾乐祸。

  我依旧跪着,心一点点沉入寒潭。

  这就是为何祖母临终前,死死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这个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内里早已爬满了算计与凉薄的虱子。

  「都住口!」

  兄长一声断喝,镇住了这满堂的荒唐。他转身,朝着父亲长揖到底:

  「父亲,事已至此,再论对错已无益处。卢家聘礼既已抬入大门,众目睽睽之下,无可抵赖。

  若此刻悔婚,我谢家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必将背负背信弃义、欺凌落魄的恶名。」

  他目光冷冷扫过那些看戏的庶弟庶妹,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届时受损的,不只扶盈一人,谢家所有待嫁子女的声誉,都将毁于一旦。还请父亲三思。」

  05

  父亲胸口剧烈起伏,但兄长的话,如同一把利刃,精准地刺中了他的软肋

  家族声誉,永远高于儿女死活。

  他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我身上,眼神如淬了毒的冰刀:「好,好得很!谢扶盈,你既有这般『志气』,我便成全你!」

  他咬牙切齿,字字诛心:

  「但你要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在那幽州苦寒之地,是死是活,都与谢家无关!谢家,绝不会再为你费一分心神!」

  「女儿,」我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平静无波,「谢父亲成全。」

  起身时,双膝酸麻难当,脊背却挺得笔直。我无视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一步步走出这令人窒息的樊笼。

  兄长追至廊下,眉头紧锁:「扶盈,你何必如此……」

  「兄长,」我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笼中鸟飞向风雨,未必不是归林。」

  抬头望去,院中那株老石榴树在风雨中愈发苍劲。

  祖母,您看见了吗?您怕我受委屈,为我铺好了路。可有些路,终究要我自己走出来。

  ……

  出嫁那日,我的妆奁统共只有三十六抬。莫说比不上别家高门贵女,就连庶出的谢薇娘,当年的排场也胜我数倍。

  母亲恼我自毁前程,更恨父亲凉薄,竟气得称病不起,连面也未露。

  院外的喧嚣热闹是做给旁人看的,我房中唯有忠心耿耿的知意,红着眼眶做着最后的清点。

  「姑娘,都备妥了。」她声音发涩。

  我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些略显空荡的箱笼。府中下人最是捧高踩低,筹备时多有克扣怠慢,这些我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06

  「扶盈。」

  兄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跨门而入,屏退左右,将一个小巧沉手的木匣塞入我掌心。

  「兄长,这……」

  「收着,」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这是我私库里的一点体己,莫要声张。幽州路远,凡事……多靠自己。」

  我握紧木匣,喉头微哽。

  自记事起,父亲宠妾灭妻,母亲只顾着与林姨娘斗法,根本无暇顾及我。谢薇娘仗着父亲偏宠,明里暗里没少给我委屈受。

  兄长呢?他倒是公正。可正是这份不偏不倚的「公正」,才最伤人。

  明明是一母同胞,在他眼里,我与谢薇娘仿佛只是两个需要被一碗水端平的「妹妹」,全无半分偏袒。

  吉时已到,喜婆催促。我自行盖上红盖头,将满室的清冷与复杂心绪一并遮掩。

  鞭炮声震天,却盖不住身后那道娇柔带刺的嗓音:

  「妹妹留步。」

  谢薇娘款步而来,一身水红锦缎,珠翠环绕,艳光逼人。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口沉甸甸的大红木箱。

  「姐姐特来为妹妹添妆。父亲疼我,将宫里新赏的浮光锦悉数给了我。想着妹妹此去幽州,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这等好料子了,姐姐特意匀出一匹来,给妹妹……压箱底。」

  她刻意咬重了「压箱底」三字,目光轻蔑地扫过我那寒酸的嫁妆队伍。

  那口箱子被重重掷在队尾,发出沉闷的声响,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

  07

  隔着红盖头的朦胧,我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姐姐有心了。只是浮光锦娇贵,幽州风沙酷烈,这等好物实在不堪用。不如留在京中,让姐姐多裁几身鲜亮衣裳,也好博个彩头。」

  我微微侧首,对知意吩咐道:

  「将大小姐的厚礼,原样抬回她院中去。」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前方或许风雨如晦,但我既然选了这条路,便绝不再做那困于锦绣樊笼中的雀鸟,去争那些无谓的闲气。

  就像母亲,曾经也是名动京华的世家贵女,却在无休止的妻妾争斗中,磨平了棱角,变得面目全非。

  车马劳顿月余,终抵幽州。

  深秋的边城风沙漫天,一道青衫身影立在黄土墙下,如松如竹,在这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挺拔。

  知意低声提醒:「姑娘,是卢家公子。」

  我轻掀轿帘,恰好撞进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与三年前灵堂前一般清朗,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几分风霜磨砺后的沉稳。

  他上前一步,长揖一礼:「谢姑娘,一路辛苦。」

  声音温润醇厚,并无我想象中的怨怼或谄媚。

  「卢公子。」

  我敛衽还礼,目光掠过他浆洗得发白却整洁的衣袍,心下对卢家的处境已有了底。

  「家中已简单洒扫,暂且安顿。」他言语简洁,亲自在前引路,并无多余的虚礼寒暄。

  马车在城郊一座简朴的院落前停稳。白墙灰瓦,门庭清净,虽无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宁静之气。

  卢聿怀侧身,语气平和:「家中简陋,慢待姑娘了。」

  我微微摇头,随他步入其中。院内洒扫得一尘不染,虽无奇花异草,却透着一股端然有序的气象。

  08

  绕过影壁,正堂门口,两位长辈已静立等候多时。

  卢大人与夫人皆身着半旧衣衫,鬓角染霜,面容清癯。然而那眼神却澄澈明净,不见半分落魄者的愤懑与怨尤。

  我快步上前,行大礼参拜:「谢氏扶盈,拜见伯父、伯母。」

  「好孩子,快起来。」

  卢夫人亲手将我扶起,她的手温暖干燥,掌心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她声音慈和:「一路风尘仆仆,受苦了。到了这里,便是自家,不必拘礼。」

  卢大人捋须颔首,目光睿智而温和:「谢家女公子信义为先,我卢家上下铭感五内。日后只盼你们二人相互扶持,安守岁月。」

  言辞恳切,无半分审视挑剔,只有长辈的关怀。

  「这就是新嫂嫂吗?」

  一个清脆如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回首,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快步走来,眉眼间与卢聿怀有几分神似。她一身素净衣裙,眼神清亮好奇,正如初生的小鹿般打量着我。

  卢夫人含笑轻斥:「文茵,不得无礼。」

  卢文茵卢聿怀的幼妹,却浑不在意,上前便亲昵地挽住我的衣袖,语带雀跃:

  「嫂嫂真好看!不止好看,还明礼重诺,这便是书上说的德容兼备吧!」

  她话语天真烂漫,举止率直可爱。

  我微微一怔,心底猝不及防地泛起一股暖意。

  从未有人……如此直白、纯粹地肯定过我。

  父亲总嫌我愚钝,不及谢薇娘才华横溢,不懂插花作诗;母亲总怨我木讷,不如谢薇娘灵巧讨喜,不会承欢膝下。

  可是……父母之爱子,难道也需明码标价,非要以才情乖巧来换取吗?

  我愚钝,我木讷,便注定不配拥有深厚的亲缘吗?

  09

  晚膳时分,菜色虽简,却热气腾腾。

  饭罢,卢聿怀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道:

  「幽州清苦,委屈姑娘了。」

  我放下竹箸,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卢公子,我此行,非为享福而来。」

  他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作答。

  「祖母择定卢家,是信卢家风骨。而我自愿前来,是信祖母眼光。日后……」

  我语气平静却坚定:「甘苦与共便是。」

  他深邃的眼底似有波澜掠过,终是化为一句沉甸甸的承诺:「好。」

  虽只一字,重若千钧。

  父母做了多年的怨偶,我从不敢奢望自己能轻易觅得良人,琴瑟和鸣。但既已至此,我愿先踏出这一步,予这世间最朴素的善意。

  成婚次日,我早早起身。知意捧来衣裙,轻声问:「姑娘,今日穿哪件?」

  我目光掠过那些依旧精致的旧裳,摇了摇头:「取那件素净的棉布裙来。」

  既许诺甘苦与共,便不该再端着谢家娇女的架子。

  行至院中,见婆母正亲自打理几畦菜地。我挽起衣袖,走上前去:「母亲,我来帮您。」

  她略显诧异地抬头,随即了然一笑,并未推拒,只递过一把小锄:「小心些,莫弄脏了鞋袜。」

  「无妨。」

  我接过锄头,学着她的样子,俯身松土。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锄尖破开湿润的土壤,发出细微的声响。

  婆母在一旁耐心指点:「这畦种的是秋葵,那头种的是萝卜……」

  文茵蹦跳着送来茶水,卢大人在廊下翻阅书卷,不时抬眼望来,目光温煦。

  很快,我的额角沁出细汗,掌心也微微发红,心中却涌动着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安宁。

  10

  卢聿怀在衙门谋了个文书的差事,公务虽忙,但每日下衙,宽大的袖中总藏着些小惊喜。

  有时是一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有时是一串红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芦。

  东西不贵,却是他穿过大半个幽州城,细心捎回的。

  文茵常佯装吃味,扯着兄长衣袖嘟囔:「哥哥如今眼里只有嫂嫂,我可要醋了!」

  卢聿怀总是故作嫌弃地挥开她:「你一日能在街市逛上三回,想吃什么买不得?」

  文茵咯咯笑着跑开,院落里满是快活的气息。

  这般寻常的亲昵,却总让我恍惚。

  在谢家,从未有过这样的光景。

  记得那年,大嫂省亲归来,带回一筐水灵灵的鲜桃。知我喜欢,她便悄悄多给了我几个。

  不料谢薇娘知晓后,当即闹到父亲面前,哭诉长嫂处事不公,厚此薄彼。父亲不问缘由便斥责兄长治家无方,兄长转身又将怒火撒向大嫂……

  最后,那几个桃子被硬生生从我房中搜出,夺走。

  我至今仍记得谢薇娘倚在门边,那胜利者般轻蔑的眼神。自那以后,我再不碰鲜桃。

  不是不爱了,而是那份喜爱,连同那点微末的、属于自己的念想,早已被践踏得一丝不剩。

  这日,卢聿怀归来,又将一包油纸包裹的零嘴递到我面前。

  我解开系绳,竟是一捧饱满红润的鲜桃干。

  他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路过集市见着新鲜,想你或许会喜欢。」

  我拈起一片放入口中,蜜意与酸涩同时在舌尖漫开,直抵心尖。

  抬眸间,正对上他温和专注的目光。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

  真正的珍视,无需争抢,更无需乞讨。它自会穿越市井喧嚣,平静地来到你面前,只为你一人停留。

  11

  雪后的旷野,寂静得近乎苍凉。

  卢聿怀为了给我散心,带我同文茵出城游猎。行至田埂,只见麦田被厚厚的冰壳封死,底下的青苗蜷缩着,瞧着甚是可怜。

  我不由得蹙起眉尖,心下担忧:幽州本就苦寒,今冬雪这般大,明年的收成怕是要遭殃。

  他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俯身拨开积雪,指尖轻触那些看似孱弱的生灵:

  「莫慌。今岁冰雪虽厚,却能冻死虫卵,滋养地力,来年定是谷麦满仓。」

  我微微一怔,顺着他的指引看去,那冰壳之下的麦苗虽被压弯了腰,色泽却青翠如针,透着股倔劲儿。

  他温热的手掌顺势包住我微凉的指尖,声音低沉而笃定:

  「年少时的风雪,终究会化作滋养土地的墒情。人亦如此。」

  心头猛地一颤,眼眶没来由地热了。

  原来这世间真有这般懂你的人,不仅读得懂你未宣之于口的忧虑,更信得过你在历经风霜后,依然能迎来丰年。

  庭院里的老槐树,花开花谢,转眼又是一载。

  我在卢家这清贫却安稳的日子里,渐渐养出了几分从前不敢想的从容。

  直到这日,卢聿怀步履匆匆,捏着一封驿函直入书房,平日里的沉稳终是被打破了几分。

  「父亲,」他深吸一口气,「京中急信。」

  婆母擦着湿漉漉的手从灶间走出,文茵也放下了手中的绣活,满室静默,所有的目光都在那薄薄的信纸上聚焦。

  公爹展信细读,良久才将信笺轻轻压在案头,沉声道:

  「陛下有旨,召卢家即刻回京。」

  晚膳时桌上特意加了一道腊肉。

  婆母为我布菜,眼里满是慈爱:「这一年跟着我们受苦了。」

  我摇摇头,真心实意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谈辛苦?」

  夜深人静,卢聿怀推门而入,立在灯影里踌躇片刻,才开口道:

  「京中局势波诡云谲,此番回去……」

  我抬手截断了他的话,替他解下披风,目光清明:

  「既然嫁作卢家妇,自然荣辱与共,生死同归。」

  12

  车马劳顿数日,终抵京师。

  卢府旧邸虽已派人提前修葺,却仍难掩门庭冷落的萧瑟。

  行李尚未安置妥当,门房便来报,谢家的车驾已到了。

  我随公婆与夫君行至前厅,只见父母兄长已然立于庭中。

  母亲上前一步执起我的手,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语气看似怜惜,实则挑剔:

  「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的视线停留在我素净的衣裙和发间仅有的一支银簪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父亲亦是微微颔首,对着公爹客套道:

  「小女愚钝木讷,这一年多亏亲家照拂了。」

  这话听着谦逊,实则像根针,精准地刺向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兄长似是觉得不妥,轻咳一声想要提醒。

  母亲却浑然不觉,接着笑道:

  「这孩子从小性子就闷,既不善持家,更不懂人情往来,往后还得劳烦亲家多多调教。」

  字字句句仿佛关切,实则每一句都在提醒旁人我的「不堪」。

  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像阴雨天复发的旧疾,细细密密地泛起疼来。

  未等我开口自辩,婆母已然稳步上前。

  她身姿挺拔,目光清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亲家母此言差矣。」

  她一只手轻轻按在我肩头,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扶盈明理坚韧,治家更有章法。去岁家中诸事皆由她操持,邻里谁人不赞?能得此贤媳,实乃卢家之幸。」

  她直视着母亲,语气温厚却不容置疑:

  「卢家虽门第简朴,却最重风骨。还望亲家日后,莫要再这般妄自菲薄我家媳妇。」

  庭前瞬间死寂。

  父亲面上的笑容僵住,母亲的神色更是精彩纷呈。

  我立在婆母身侧,恍惚间竟觉得祖母当年的身影与她重叠。

  真正的家人,从来不是替你遮掩「缺点」,而是从不吝啬给你最坚实的底气。

  待长辈们先行入厅,卢聿怀放慢脚步与我并肩,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旁人的话不必入心,在我眼里,你是无价之宝。」

  13

  成亲一载有余,卢聿怀从未说过这般直白的情话。

  他向来是克己复礼的端方君子。

  我知他待我好,可心底深处总有个卑微的声音在叫嚣:

  他本就是这样好的人,无论娶了谁,都会举案齐眉,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夫君。

  所以,是他本来就好,并非我有多值得。

  可偏偏,这般好的他,却如此笃定地告诉我:

  如珍似宝!

  冬至恰逢母亲寿辰。

  我与卢聿怀备了厚礼,前往谢府贺寿。

  厅内暖意融融,宾客满座。母亲端坐主位,姿态雍容,依然是那个事事都要拔尖的谢夫人。

  可讽刺的是,她样样都强,偏偏在「得夫君欢心」这件事上,输给了那个姿色平平的林姨娘。连带着林姨娘生的谢薇娘,都得了父亲毫无底线的偏爱。

  母亲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那抹完美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

  她上下打量着我不施粉黛的脸,眼底的不满几欲溢出。

  待我奉上那尊精挑细选的玉观音,她只淡淡扫了一眼便让侍女收起,转头看向依偎在父亲身旁巧笑倩兮的谢薇娘,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嫉恨与落寞。

  「你呀!」

  趁着无人注意,她低声数落我,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怨怼:

  「但凡你能有薇娘一半伶俐,懂得怎么讨人欢心,我又何至于……」

  剩下的话化作一声长叹。

  我沉默不语。

  我懂她的意难平她自觉处处胜过林姨娘,却败得一塌糊涂。

  而她将这份挫败感,无形中转嫁到了我身上。仿佛是因为我不够娇俏、不善言辞,才连累她在这一场漫长的妻妾之争中,输掉了最后的颜面。

  14

  宴席过半,谢薇娘抱起琵琶献艺,指尖轻拨,眼波流转,博得满堂喝彩。

  父亲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母亲端坐着,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藏在袖中的手却死死掐进了掌心。

  我安静地坐在席间,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我忍了十几年。

  直到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在桌下悄然覆上我的手背,坚定地握住。

  卢聿怀神色如常地与旁人寒暄,并未看我,可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替我挡去了周遭所有的冰冷。

  酒过三巡,侍女呈上鲜果。

  其中一碟水灵灵的蜜桃格外惹眼那是大嫂娘家今晨刚送来的稀罕物,这个时节尤为难得。

  谢薇娘眼睛一亮,娇嗔道:「父亲,这桃子看着真好。」

  父亲当即笑道:「都给你留着,没人跟你抢。」

  话音未落,母亲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扶盈也爱吃桃。」

  她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期待:

  「是不是,扶盈?」

  我瞬间便懂了她哪里是心疼我想吃桃,分明是想借我这把刀,再同林姨娘母女争个高低,想证明在父亲心里,嫡女的分量还在。

  父亲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扫了我一眼,敷衍道:

  「薇娘身子弱,难得有个喜欢的,让她先尝个鲜。扶盈,你是妹妹,该懂事些,让着姐姐。」

  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只要是谢薇娘想要的,我就必须「懂事」,必须「相让」。

  我看着那盘鲜桃,眼前闪过的却是八岁那年被抢走的珠钗,十二岁那年被诬陷罚跪的祠堂,以及谢薇娘那虽然笑着、却满是胜利者姿态的眼神。

  心底那簇被理智压抑了多年的火苗,终于在这一刻燎原,再也无法熄灭。

  15

  我缓缓起身,动作从容,却让整个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

  「父亲。」

  我声音平静清冷,字字清晰:

  「论尊卑,我为嫡她为庶;论情理,我与谢薇娘今日归宁皆是客。为何到了今日,我仍要『礼让』她?」

  父亲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乱响:

  「放肆!这就是你跟父亲说话的态度?」

  「女儿不敢。」

  我迎着他震怒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不再有半分瑟缩。

  「女儿只是不解,为何在父亲眼中,永远只有谢薇娘需要被呵护?需要被珍视?」

  「而我……是不是就活该永远退让,永远不配被看见?」

  「你!」父亲气得手抖,指着我半晌说不出话。

  谢薇娘立刻红了眼眶,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扶盈!」

  母亲倏然起身,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不要说了……你非要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撕碎吗?非要让所有人都看笑话,看我有多失败吗?」

  我的母亲啊!

  即便到了此刻,她想的依然不是维护我,而是她的面子。

  她习惯了挑起争端,却又在风雨欲来时,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出去挡枪。

  我还在期待什么呢?早该死心了,不是吗?

  一片混乱与尴尬中,卢聿怀从容起身,坚定地挡在我身前。

  「岳父大人,扶盈如今是我卢家的媳妇。」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父亲脸上:

  「她的体面,便是卢家的体面。小婿以为,今日之事,并非一颗桃子之争,而是道理与规矩之争。」

  他反手握紧我的手,声音温润却带着金石之音:

  「既然谢府的桃子注定不属于她,日后,卢府自会为她寻来更好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夫妇,先行告退。」

  他牵着我,在满堂死寂与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16

  我早已过了为口腹之欲争抢的年纪。

  也过了为了父母一点偏爱而摇尾乞怜的年纪。

  可在这一刻,我偏偏就想为自己争一回。

  争的从来不是那颗桃子,也不是迟来的父爱,甚至不是母亲的回护。

  是为那个八岁时躲在被子里哭泣的女孩;是为那个十二岁跪在冰冷祠堂里的少女;是为那个连祖母遗物都被夺走的谢扶盈。

  卢聿怀牵着我,步履稳健。

  直到转过回廊,将所有的窃窃私语隔绝在外,他才停下脚步。

  暮色四合,他低头看我,指腹极轻地拭去我眼角的一点湿意。

  廊下的灯笼亮起,昏黄的光晕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暖色。

  「可有后悔?」

  他低声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探寻。

  我摇头。

  心底那翻涌的情绪正在缓缓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与清明。

  「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是……给夫君添麻烦了。」

  他闻言,唇角似乎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卢家不怕麻烦,只怕家人受委屈。」

  这句话如春风化雨,瞬间击碎了我心防上最后的坚冰。

  原来被偏袒是这样的滋味不必完美,不必隐忍,只要做你自己,就有人愿为你撑起一片天。

  他执起我的手,指尖在我掐红的掌心轻轻抚过:「疼吗?」

  我这才发觉,方才在席间攥得太紧,指甲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月牙印。

  「不疼。」

  我轻声应着,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

  巷口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为我拢了拢披风,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回家吧。」

  17

  我们离去后,厅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只有谢薇娘细弱的啜泣声,和谢大人余怒未消的沉重呼吸。

  谢夫人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女儿最后望过来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悲悯。

  心头忽然空了一块,一种莫名的恐慌细细密密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意识到,那不是一颗桃子的输赢。

  那是女儿最后一次向她寻求无条件的理解与支撑。

  而她,给出了和过去十几年一模一样的回应推开她,指责她。

  她好像……彻底失去了那个无论被忽视多少次,仍会怯生生唤她一声「母亲」的女儿。

  然而,命运最擅长在死寂中降下惊雷。

  不过半月,一封由谢府老仆拼死递来的书信,彻底粉碎了谢府表面的平静。

  那老仆曾是林姨娘院中的管事,因独子被林姨娘表兄设计陷害致残,隐忍蛰伏多年,终在临终前揭露了这桩埋藏近二十年的隐秘。

  信件直呈至谢大人书房。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传来茶盏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谢大人如困兽般暴怒的嘶吼:

  「毒妇!!贱种!!」

  18

  他目眦欲裂,一把掀翻案几,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随即冲向内院,将那薄薄的信纸狠狠甩在惊慌失措的林姨娘脸上:

  「说!薇娘……她究竟是谁的种?!」

  信中时间、地点、人证,乃至当年传递消息的中间人,一应俱全,如铁证如山。

  林姨娘煞白着脸,抖若筛糠,瘫软在地的瞬间,已然是不打自招。

  消息如惊雷炸响谢府上下。

  那个被捧在手心二十年的「嫡女」待遇,那个让正室夫人和真正的嫡女受尽委屈的「心头肉」,竟是林姨娘与她表兄苟且生下的奸生女!

  谢大人浑身剧颤,想起自己多年的偏宠,想起为了这个野种一次次责难亲生妻女,更是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谢夫人怔怔立在廊下,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断线,散落一地。

  震惊之后,涌上心头的是巨大的荒谬与悲凉。

  原来,她半生的争斗与不甘,竟全是为了这样一个不堪的笑话?

  她与亲生女儿疏离至此,竟是建立在如此肮脏的欺骗之上?

  消息传入卢家时,我正在庭院中,为那株新移栽的石榴树浇水。

  手微微一顿,晶莹的水珠洒落在青翠的叶片上。

  心中并无太多大仇得报的快意,只觉一片茫茫然。

  我年少时求而不得的父爱,母亲争抢半生的夫妻情分,从一开始,就错付在了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中。

  就像精心搭建的戏台突然塌陷,露出了底下荒芜且丑陋的真相。

  19

  父亲气急攻心,一病不起。

  于情于理,我都该回谢府探病。

  病榻前药味浓郁苦涩,他靠在引枕上,发丝凌乱,不过旬月光景,那个曾经威严不可一世的父亲竟已憔悴得脱了形。

  见到我,他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扶盈……」

  他声音沙哑,挣扎着想要坐起。

  我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扶住他的手臂,为他掖好被角,动作熟稔却透着疏离。

  「父亲需好生静养,切勿多思。」

  我将温热的药盏递到他手边,语气平和,并无半分怨怼。

  他接过药碗的手有些发抖,目光始终胶着在我脸上,似是想从这片平静中找出些什么情绪来。

  「为父……为父当年……」他喉头哽咽,终究没能说下去。

  我微微垂眸,神色淡淡:

  「往事已矣,父亲还是珍重身体要紧。」

  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亦没有虚情假意的安慰。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在他用药后适时递上清水,在他咳嗽时轻抚他的背脊。

  举止得体,无可指摘。

  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障壁。

  他几次欲言又止,终究化作一声长叹,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离去时,行至门口,我驻足回望。

  他仍闭着眼,眼角却有一行清泪,缓缓没入鬓间斑白的发丝。

  跨出房门,外面天光大亮。

  我深吸一口气,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我们父女一场,终究是错过了最好的时光,再无回转的可能。

  20

  隔日,兄长踏着晨露来访。

  庭院石桌前,他眉宇紧锁,一脸苦口婆心:

  「扶盈,我知道爹娘往日多有不是。可如今父亲病重,母亲也……终究是生身父母,你也该放下了,莫要心怀怨怼,让亲者痛。」

  我执壶为他斟茶,碧色茶汤注入白瓷,热气氤氲。

  「兄长,我并无怨怼。」

  他眼底写满了不信。

  我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声音平和:

  「并非所有疏离都源于怨恨。只是那颗曾炽热期盼的心,早已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冷落中,燃尽了最后一丝余温。」

  话音甫落,廊下传来环佩轻响。

  大嫂执扇而来,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兄长面上,言辞犀利:

  「你是嫡长子,自出生便备受父母亲族的重视,享尽了家族的红利。可扶盈不是!她是被忽视、被冷落、被否定的那个!你这个既得利益者,本身也算半个帮凶,哪来的脸面劝她大度?」

  「要我说,卢家上下待扶盈亲厚,公婆明理,夫君敬重。我们做娘家的,该盼着她好才是,何必非要她惦记着那些不痛快?」

  她转而握住我的手,语气温柔却笃定:

  「小妹,听嫂嫂一句,人心就这么大,装不下太多沉疴旧痛。既在福中,便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家里的事,自有它的缘法,不必时时回头。」

  兄长被说得哑口无言,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我反握住大嫂的手,那温度从指尖一直暖到了心底。

  谢家,终究还有这样明事理、知冷暖的人。

  送走兄嫂,我立于廊下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不久的将来,我亦会为人母。

  大嫂所言,字字在理,我十分感念。

  可兄长那句「终究是生身父母」到底还是在心底烙下了印记。

  血脉亲情岂是这般轻易能割舍的?幼年的憾恨,会不会成为下一代的枷锁?

  21

  风过庭院,石榴树新叶沙沙作响,似在低语争辩。

  记忆的碎片翻涌而上,父亲也曾将我扛在肩头看花灯,母亲也曾为我缝制过绣着玉兰花的襦裙。

  那些稀薄的温暖,在经年累月的冷落中几乎被磨灭,却终究没有完全湮灭……

  斜阳将坠,卢聿怀踏着满阶金晖归来。

  见我独立廊下发怔,他缓步走近,顺着我的目光望向那株石榴:

  「在想什么?」

  「在想……人心如庭树,总要历经几番风雨,才能懂得该在何处扎根。」

  他静默片刻,语气温润如初,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

  「向阳处、向暖处、向能让它自在生长处……」

  卢聿怀取过一件外衫披在我肩上,轻声道:

  「我们扶盈素来重情,可重情并不意味着要被过去困住。你可以选择以你自己的方式,保有这份牵挂。」

  「譬如,逢年过节派人送份礼,得知病痛时遣医送药。全了礼数,尽了本分,不必委屈自己强求亲近,但求一个问心无愧。」

  廊下风灯摇曳,在他眼中投下温暖而坚定的光。

  我听懂了

  那石榴树新叶的沙沙声,不是争辩,而是新生挣脱旧枝时,必然的声响。

  放下,从来都不是决绝地转身离去,老死不相往来。

  而是带着过往继续前行,却不再被其所困,不再让它伤你分毫。

  本文标题:主母将我许给卢家,谁知他家被贬,母亲劝我不要嫁,我说总要守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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