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夜宿寡妇家,天亮后她竟堵住门:昨晚的事你必须负责!
一九八五年,秋老虎还赖在天上不走,把地面烤得滋滋冒油。
我叫陈进,二十二岁,是市里红星机械厂的技术员。
刚给青山镇的罐头厂修好一台从德国进口的封装机,厂长握着我的手,跟摇一个巨大的招财猫似的,上下晃个不停。
“陈师傅!真是神了!我们厂里几个老师傅捣鼓了半个月,愣是没弄明白,你一来,半天就给解决了!”
我嘴上谦虚着“凑巧,凑巧”,心里那点年轻人的虚荣心,早就跟炉子里的火苗一样,蹿得老高。
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半。
我得走了。
“李厂长,我得赶五点半最后一班回市里的车。”
“哎呀,这……吃了饭再走嘛!我让食堂给你炒两个硬菜!”
我摆摆手,背上帆布工具包,那里面装着我吃饭的家伙,也装着我作为一个城里技术工人的全部骄傲。
“不了不了,厂里明天还有事。”
李厂长一路把我送到镇口,非要塞给我两条他们厂刚生产出来的黄桃罐头,沉甸甸的,玻璃瓶身上还带着温度。
我拗不过,只好收下。
去车站的路是一条土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被灰尘蒙着,无精打采。
我心里盘算着,回到市里,先去澡堂子泡个热水澡,然后去国营饭店要一盘酱骨架,二两白酒。
美。
这么一想,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可生活这东西,就喜欢在你最得意的时候,从背后给你一闷棍。
我紧赶慢赶,跑到镇上那个简陋得像个草棚的汽车站时,正好看见一辆绿皮大巴的屁股,突突地冒着黑烟,像一头笨拙的巨兽,慢悠悠地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售票窗口里,一个大婶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同志,下一班车呢?”我扒着窗口问,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大婶眼皮都没抬,“没了,最后一班,刚走。”
我的心,咯噔一下,跟那两瓶罐头一起,直往下沉。
“那……那怎么办?”
“我哪知道怎么办?明天早上六点,头一班。”大婶说完,“哐当”一声,把木头窗板给关上了。
我彻底傻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镇上稀稀拉拉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路灯,光晕里全是飞舞的蚊虫。
我一个外地人,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能去哪?
回罐头厂?
李厂长家倒是在镇上,可我刚才那股“城里人”的派头端得太足,现在灰溜溜地回去求人收留,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我蹲在车站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
烟是“大前门”,呛人得很,可烟雾缭绕里,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好像能找到一点藏身之处。
一个晚上,怎么熬?
镇上有个小旅馆,我刚才路过瞅了一眼,门口挂的牌子都歪了,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好几个洞,看着就不怎么安全。
我一个大小伙子,倒是不怕什么,可工具包里那些进口的扳手、螺丝刀,比我这个人还金贵,要是丢了,我回厂里没法交代。
正发愁,一双布鞋停在我面前。
抬头一看,是罐头厂的王会计,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瘦的,戴副眼镜,看着挺斯文,但眼神里总透着一股精明。
“哎哟,这不是陈师傅吗?怎么还在这儿?”
我尴尬地站起来,掐了烟,“王会计,我……错过车了。”
他“哦”了一声,拉得老长,目光在我身上和我脚边的工具包上来回打量。
“那可麻烦了,镇上那小旅馆,乱得很,前两天还丢了东西。”
他这话,正好戳中我的心事。
我没吭声,等着他下文。
“这样吧,”他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我给你找个地方,干净,也安全。”
我眼睛一亮,“那太谢谢您了!”
“别客气,都是为公家办事嘛。”他摆摆手,话锋一转,“就是……地方有点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家,当家的前两年在南边……没了,就剩孤儿寡母的,家里空着间屋子,你去住一晚,给她几个钱,也算帮衬帮衬。”
寡妇家。
这三个字像块石头,砸在我心里,荡起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八十年代的乡镇,风言风语比什么都厉害。我一个年轻小伙子,住进寡妇家,这传出去……
我有点犹豫。
王会计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陈师傅,你想哪儿去了?人家是烈士家属,正派得很!再说了,就一个晚上,天一亮你就走了,谁知道?”
他最后一句话,说服了我。
是啊,就一个晚上。
我跟着王会计,穿过几条黑漆漆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斑驳,能闻到一股潮湿的苔藓味和家家户户飘出来的煤烟味。
狗叫声此起彼伏。
最后,我们在一个挂着小灯笼的院门前停下。
灯笼的光很弱,勉强照亮了门楣上“光荣之家”四个烫金大字,只是那金色已经有些剥落了。
王会计上前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警惕。
“素梅,是我,你王哥。”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女人的脸露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不真切她的长相,只觉得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她就是苏梅。
王会计侧着身子,把我让了出来。
“素梅,这是市里机械厂的陈师傅,来咱们镇上帮忙的,错过了末班车,想在你这儿借住一晚。”
苏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赶紧从兜里掏出工作证,“大姐,您好,我叫陈进。”
她没接我的工作证,只是点了点头,把门完全打开了。
“进来吧。”
王会计把我送进院子,跟苏梅又小声交代了几句,大意是“陈师傅是好人”“你放心”之类的话,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好像生怕被人看见。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角落里种着几株月季,虽然天黑,但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砖瓦房,中间是堂屋,亮着灯。
“进来坐吧。”苏梅说。
我跟着她走进堂屋。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立着一个老式的柜子。
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黑白遗像。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装,很年轻,眉眼英挺,嘴角带着笑。
他应该就是苏梅的丈夫。
一个穿着小背心、小裤衩的男孩从里屋跑了出来,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怯生生地躲在苏梅身后,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我。
“亮亮,叫叔叔。”苏梅摸了摸他的头。
小男孩没做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别怕,叔叔不是坏人。”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黄桃罐头,递过去,“小朋友,这个给你吃。”
亮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他没敢接,抬头看着他妈妈。
苏梅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陈师傅,你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罐头厂李厂长送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我把罐头放在桌上。
气氛有些尴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似乎也不善言辞。
“你……还没吃饭吧?”她先开了口。
我这才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
“还没。”
“你等着,我给你下碗面条。”
她说着就进了旁边的小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切葱花和烧水的声音。
亮亮大概是抵挡不住罐头的诱惑,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把桌上的罐头抱进怀里,然后又偷偷看我一眼,跑回了里屋。
我坐在长凳上,环顾着这个家。
家徒四壁,但一尘不染。
桌子被擦得能照出人影,地上的青砖也扫得干干净净。
墙角放着一个针线笸箩,里面有各色的线团和顶针。
这是一个女人的家,一个勤劳、坚韧的女人的家。
我的心里,对她生出几分敬意。
面条很快就端上来了。
一碗普普通通的手擀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碧绿的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你将就着吃。”她说。
“太好了,谢谢大姐。”
我真是饿坏了,抄起筷子就大口吃了起来。
面条很筋道,汤头很鲜。
我吃得呼噜作响,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就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寂寞。
“慢点吃,别噎着。”她说。
我点点头,放慢了速度。
一碗面下肚,浑身都暖和了。
“大姐,住宿费多少钱?我先给你。”我从口袋里掏钱包。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一顿饭一个住处而已,谈什么钱。”
“那不行,王会计都说了……”
“王哥就是爱多事。”她打断我,“你要是真过意不去,明天走的时候,帮我把院子里那口水缸挪个位置就行,太沉了,我一个人弄不动。”
我松了口气,“行,没问题!”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
“你住西屋吧,我给你铺床。”
西屋就在堂屋隔壁。
她进去点亮了煤油灯,我跟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带着一股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被子是前两天刚拆洗过的,干净。”她一边铺床,一边说。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很柔和。
她不算顶漂亮的那种女人,但眉眼很清秀,皮肤是乡下人常见的健康的小麦色。
因为常年劳作,她的手有些粗糙,但十指修长。
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铺好床,她站起身,“那你早点休息吧,我就在东屋,有事你叫我。”
“好,谢谢大姐。”
她转身要走。
“大姐!”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眼里带着询问。
我指了指墙上的遗像,“那是……你爱人?”
问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简直是在揭人伤疤。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快步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有点硬,但很干净。
隔壁东屋,传来她低声哄亮亮睡觉的声音,很温柔。
再后来,就没了动静。
夜,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窗外秋虫的鸣叫,和自己心脏“怦怦”的跳动声。
我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像做梦一样。
想着苏梅那双躲闪又明亮的眼睛,想着她端上面条时微微泛红的脸颊。
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守着一栋空荡落的房子,守着一张遗像,日子该有多难熬。
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突然刮起了大风。
风卷着沙石,把窗户吹得“噼里啪啦”响。
紧接着,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屋里照得惨白。
“轰隆——”
一声炸雷,好像就在房顶上响起。
我被吓得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哇——”
隔壁传来了亮亮的哭声。
“亮亮别怕,妈妈在,打雷呢。”是苏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看来,她也怕。
雨,瓢泼似的倒了下来,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屋里,也开始漏雨了。
一滴,两滴,滴在我的脸上,冰凉。
我赶紧起身,把床往里挪了挪。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响了。
是苏梅。
她披着件衣服,端着一盏煤油灯走了进来。
“陈师傅,你屋里漏雨没?”
“漏了,不过没事,我躲开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一脸歉意,“这老房子,一到下雨天就这样,真对不住你。”
“没事没事,大姐你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她没走,犹豫了一下,说:“雨太大了,我……我有点怕,亮亮也吓坏了,你……能不能去堂屋坐会儿?等雨小点再睡。”
她的声音里,带着请求。
我看着她,在跳动的烛火下,她的脸显得那么无助。
我无法拒绝。
“好。”
我跟着她来到堂屋。
亮亮已经不哭了,但小手紧紧抓着苏-梅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苏梅让他坐在我旁边的长凳上。
“叔叔在这儿,别怕。”她对儿子说。
亮亮看了看我,似乎觉得我这个陌生男人能带来一些安全感,慢慢放松下来。
外面的风雨更大了。
一道道闪电,把窗户纸映得雪亮。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守着一盏豆大的煤油灯,谁也不说话。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好像我们是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你……是城里人吧?”良久,她轻声问。
“嗯,市机械厂的。”
“城里,是不是很热闹?”
“还行吧,晚上街上都有路灯,不像这儿,一到晚上就黑漆漆的。”
“真好。”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你爱人……他……”我又一次没管住自己的嘴。
这次,她没有回避。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遗像上,眼神一下子变得很远,很远。
“他叫李建国,是我的中学同学。”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去当兵,说好了,等他回来,我们就结婚。”
“他给我写了很多信,说部队的生活,说南方的木棉花,说他想我。”
“后来,信断了。”
“再后来,部队的人送来了这个。”她指了指柜子上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国旗,和一个三等功的军功章。
“他们说,他很勇敢。”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但眼圈红了。
我能想象,一个年轻的姑娘,收到这个消息时,天塌下来的感觉。
“那时候,我已经有亮亮了,刚三个月。”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我问。
她苦笑了一下,“就这么过来的呗,白天去队里上工,晚上回来带孩子,缝缝补补。村里人……也帮衬着点。”
她顿了顿,继续说:“就是……闲话多。”
我懂。
一个年轻漂亮的寡妇,门前的是非,肯定少不了。
“总有人觉得,我一个女人家,过不下去,想给我介绍对象。”
“还有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晚上喝了点酒,就来敲我家的门。”
她说到这里,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我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让我来堂屋坐着。
她怕的,不只是打雷。
更是那些潜伏在黑夜里的恶意。
我一个大男人在这里,对那些人,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一股怒火,从我心底烧起来。
“这帮混蛋!”我低声骂了一句。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感激。
“你是个好人。”她说。
我脸一红,“我……我什么都没做。”
“你肯住到我家里来,就是好人。”她认真地说。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亮亮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雨,渐渐小了。
雷声也远了。
屋子里,只剩下雨水滴滴答答的声音,和我们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煤油灯的油,快要耗尽了,火苗“噼啪”地跳动着。
“天快亮了,你去睡会儿吧。”她说。
我摇摇头,“不困。”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她给我讲了很多李建国的事,他们小时候怎么一起掏鸟窝,下河摸鱼。
他当兵走的时候,怎么在火车站跟她保证,一定会回来娶她。
她讲得很细,好像那些事就发生在昨天。
我静静地听着。
我发现,当她讲起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是一种被爱过的女人,才有的光。
我突然很嫉妒那个叫李建国的男人。
他虽然不在了,却永远活在这个女人的心里。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雨,停了。
鸡叫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去做早饭。”她站起身,把睡熟的亮亮抱回了屋。
我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泥土的芬芳,混着淡淡的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那口她让我帮忙挪的水缸,已经蓄满了水。
我走过去,试了试。
很沉。
我脱掉上衣,扎了个马步,气沉丹田,猛地一用力。
“嗨!”
水缸被我抱了起来。
我把它挪到了屋檐下,这样下次下雨,就能直接接到雨水了。
苏梅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愣住了。
“你……你力气真大。”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阳光,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我身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英雄。
早饭是玉米糊,配着她自己腌的咸菜,还有几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我吃得很香。
吃完饭,我就该走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给她。
“大姐,这是住宿费和饭钱,你一定要收下。”
她推辞着,不要。
“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以后……以后就没脸再来了。”我急了,话脱口而出。
她听到“再来”两个字,手顿住了,脸也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那……我就收下了。”
我背上工具包,走到门口。
她和亮亮送我。
亮亮手里还抱着那个没开的罐头瓶,他看着我,小声说了一句:“叔叔,再见。”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摸了摸他的头,“亮亮再见。”
我又看向苏梅。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大姐,我走了。”
“路上,慢点。”她说。
我转过身,大步朝车站走去。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坐上回城的汽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脑子里,全是苏梅的影子。
她柔弱又坚强的样子,她讲起丈夫时眼里的光,她在雷雨夜里无助的眼神。
我知道,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市里,回到工厂,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天上班,下班,跟同事们吹牛,打牌。
厂里的大妈们,热心地要给我介绍对象。
“小陈啊,我们车间的刘英怎么样?人长得白净,又是城市户口。”
“还有仓库的王燕,她爸可是后勤的主任!”
我总是笑着,一一婉拒。
她们都说我眼光高。
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好像丢在了那个叫青山镇的小地方。
丢在了那个挂着“光荣之家”牌子的农家小院里。
我的眼前,总是晃动着一个叫苏梅的女人的身影。
我开始失眠。
一闭上眼,就是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我们守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煤油灯,她给我讲着她和另一个男人的故事。
我竟然一点都不嫉妒,只觉得心疼。
我像着了魔一样。
半个月后,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跟车间主任请了一天假,说家里有事。
然后,我揣着我半个月的工资,去百货大楼,给亮亮买了一个铁皮小火车,又给苏梅扯了两尺的确良布料。
那个年代,的确良可是好东西。
我坐上了去青山镇的头班车。
一路颠簸,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她……会怎么看我?
会不会觉得我太唐突?
会不会把我赶出来?
车到站了。
我凭着记忆,穿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小巷,找到了那个院子。
院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苏梅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藕段似的小臂。
亮亮就在她脚边玩泥巴。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看到是我,她手里的棒槌,“咣当”一声,掉进了盆里,水花溅了她一身。
她愣住了,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来了?”
我提了提手里的东西,咧嘴一笑,“我……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们。”
这个借口,蹩脚得连我自己都想笑。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圈,慢慢地红了。
那天,我没有走。
我留下来,帮她把院子里的杂草都拔了,又把有点漏水的屋顶,用新买的油毡布给补了补。
中午,她给我做了一顿丰盛的饭。
有红烧肉,有炒鸡蛋。
她说,快赶上过年了。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我夹菜,把我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她不怎么说话,就是看着我笑。
那笑容,像春风,把我心里的那点忐忑,吹得一干二净。
下午,我教亮亮玩那个铁皮小火车。
小家伙高兴得满院子跑。
苏梅就坐在屋檐下,纳着鞋底,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疯狂又坚定。
我想留下来。
我想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笑容。
我想保护这对母子,不再让他们受任何欺负。
临走的时候,我把剩下的钱,都塞给了她。
这次,她没有拒绝。
“陈进,”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还会来吗?”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会,我一定会再来。”
从那以后,我每个周末,都会坐车去青山镇。
我把我的工资,分成三份。
一份寄回家里,一份自己留着零用,最大的一份,用来给她们母子改善生活。
我给亮亮买故事书,买新衣服。
给苏梅买她舍不得买的雪花膏,买暖和的毛线。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镇上开始有流言蜚语。
说那个城里来的技术员,看上了李建国的媳妇。
说苏梅一个寡妇,不守本分,勾搭男人。
话,说得很难听。
有一次,我正好撞见村口的几个长舌妇在嚼舌根。
我冲上去,跟她们吵了起来。
我一个城里人,吵架哪是她们的对手。
她们唾沫横飞,说的话越来越难听,甚至开始问候我父母。
我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动手的时候,苏梅来了。
她把我拉到身后。
她看着那几个女人,眼神冰冷。
“我家的事,轮不到你们管!”
“我苏梅,没偷没抢,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陈进是我家的客人,是我请来的!你们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去镇上派出所告你们!”
她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说过话。
那几个女人被她的气势镇住了,灰溜溜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苏梅,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她转过身,看着我。
“不怪你。”她说,“就算没有你,她们也一样会说。我早就习惯了。”
我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苏梅,嫁给我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
“我说,嫁给我!让我来照顾你们母子!我不想再看你受人欺负了!”我鼓起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大声说道。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拼命地摇头。
“不行,不行的……陈进,你是个好人,你不能被我拖累。”
“我不是黄花大闺女,我还带着个孩子,我配不上你。”
“你是城里人,有大好的前途,不能毁在我身上。”
她越说,哭得越厉害。
我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喜欢你,我想跟你过一辈子,这就够了!”
“别人的眼光,我不在乎!我的前途,我自己说了算!”
她在我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她心里那些年积攒的委屈,都随着眼泪,流了出来。
那一天,她没有答应我。
也没有拒绝我。
我知道,她在害怕。
怕我的父母不同意,怕世俗的眼光,也怕……对不起那个叫李建国的男人。
我没有逼她。
我回了市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
我辞职了。
在那个铁饭碗比天大的年代,我这个决定,无异于自毁前程。
厂长找我谈话,语重心长。
“小陈啊,你年轻,有技术,是厂里重点培养的对象,可不能一时冲动啊!”
父母在电话里,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铁饭碗不要,你要去干什么?”
我谁也没有理会。
我拿着我工作几年攒下的一点积蓄,加上从朋友那儿东拼西凑借来的钱,在市郊租了个小门脸。
我要自己干。
我要开一个电器维修铺。
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了大江南北。
电视机、收音机、录音机,这些“大件”开始走进寻常百姓家。
这些东西金贵,坏了舍不得扔,维修,是个大有可为的行当。
我的技术,是厂里数一数二的。
我相信,我饿不死。
我更想证明给苏梅看,也证明给我自己看。
我陈进,就算没有铁饭碗,一样能靠自己的双手,给她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创业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起初,根本没人知道我这个小铺子。
我一天到晚,就坐在店里,等生意上门。
有时候一整天,都开不了张。
晚上,我就睡在店里的阁楼上,啃着冰冷的馒头,就着白开水。
有好几次,我都想过放弃。
但是一想到苏梅和亮亮,一想到她们在等我,我就又浑身充满了力量。
为了招揽生意,我印了很多小广告,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满大街地去贴。
我还推出了“上门服务”“修不好不收钱”的承诺。
慢慢地,我的小店开始有了名气。
我的技术好,收费公道,人又实在。
回头客越来越多,生意也越来越好。
半年后,我还清了所有债务。
一年后,我攒下了一笔钱。
我觉得,时机成熟了。
我带着我全部的积蓄,还有我买的一台崭新的14寸“飞跃”牌黑白电视机,再一次来到了青山镇。
我再一次,站在了苏梅的面前。
这一次,我没有多说什么。
我只是把存折和电视机票据,放在了她面前的八仙桌上。
“苏梅,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现在,有能力养活你们了。”
“嫁给我。”
她看着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我。
我比一年前,黑了,也瘦了。
但我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她哭了。
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水,是感动的泪水。
她点了点头。
“我……我跟你走。”
我们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
我只是去民政局领了一张证,然后把她们母子,接到了市里。
我把亮亮的名字,改成了陈亮。
我把他当成我的亲生儿子。
我们一家三口,就挤在那个维修铺的阁楼上。
地方很小,但很温暖。
每天早上,我被饭菜的香味叫醒。
苏梅已经做好了早饭。
我们一起送亮亮去上学。
然后她回店里,帮我打扫卫生,整理工具。
我出去跑业务,维修电器。
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看那台黑白电视机。
日子,虽然清贫,但我们都很开心。
苏-梅是个好女人。
她勤劳,善良,把我的生活照顾得井井有条。
她从不问我生意上的事,但总会在我最累的时候,给我端上一杯热茶。
她话不多,但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爱和依赖。
我知道,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那个错过末班车的夜晚,选择借宿在她家。
后来的故事,就简单了。
我的维修铺,越做越大。
从一个小门脸,变成了一个大商行。
从只修家电,到开始卖家电。
我抓住了时代的机遇,成了市里第一批“万元户”。
我们搬了新家,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楼房。
亮亮也很争气,考上了重点大学,后来出国留学,有了自己的事业。
我和苏梅,也有了我们自己的女儿。
女儿的名字,是我起的,叫陈念。
思念的念。
我知道,苏梅的心里,永远有一个位置,留给那个叫李建国的男人。
我从不介意。
是他,教会了她什么是爱。
而我,只是幸运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
我和苏梅,都老了。
我们的头发,都白了。
我们经常会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晒着太阳,回忆起过去的事。
我们总会聊起那个一九八五年的秋天。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你说,要是那天,你赶上了末班车,会怎么样?”她总会笑着问我。
我握紧她那双早已不再光滑的手,看着她眼角的皱纹。
“那我会后悔一辈子。”
是啊,我会后悔一辈子。
那一夜,改变了我的一生。
它让我明白,人这一辈子,真正重要的,不是什么铁饭碗,不是什么城市户口,不是别人的眼光。
而是,当你遇到那个让你心疼,让你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人时,你有没有勇气,去抓住她。
我很庆幸。
那一年,我错过了末班车。
却搭上了,通往幸福的,唯一那趟列车。
本文标题:85年夜宿寡妇家,天亮后她竟堵住门:昨晚的事你必须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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