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被认回相府,便赶上了国丧,我站在丧队中,忍不住腹诽
腊月初七,雪落在孝布上,很快化成了湿漉漉的暗痕。
“跪——”
礼官拖长的声音刺穿了宫道上的寂静。我跟着前面的人缓缓跪下,膝盖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这是大燕国太后的国丧,满城缟素,文武百官从宫门一直排到承天门外。
我忍不住在心里算:这是回相府第三天,也是跪在这里的第三个时辰。
“那位就是刚认回来的三小姐?”左侧传来压低的议论声,像细针一样扎进耳朵。
“可不是么,在外头当了十五年的奴婢,听说是在南边窑场里被找到的……”
“啧啧,相爷也是心善,这种出身也敢带回来祭礼,不怕污了门楣?”
我低着头,盯着石板缝里冻僵的枯草。孝服是昨日仓促赶制的,袖口有些短,露出手腕上几道淡褐色的旧疤——那是五年前在窑场搬砖时留下的。相府的下人给我送衣服时,眼神里的鄙夷藏都藏不住。
“起来——”
队伍缓缓移动。我站起身时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身旁伸来一只手扶住我,是相府的嫡长姐苏锦柔。
“三妹妹当心些。”她声音温软,手上力道却重,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国丧大礼,莫要失了相府体面。”
我抽回手,低声应道:“谢长姐提醒。”
苏锦柔收回手,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仿佛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今日穿着素白锦缎孝服,衣领袖口绣着暗银云纹,虽在丧期,发间仍簪着一支白玉簪——那是已故太后当年赏给她母亲的。
而我,苏晚棠,相府流落在外十五年的庶女,昨日才被一顶青布小轿从城南窑场接回来。
父亲苏相爷——当朝左相苏文远,在认亲那日只看了我一眼,便挥手让管家带我下去安置。他说:“既回来了,就好好学规矩,莫要丢苏家的脸。”
母亲早逝。如今执掌中馈的是继室柳氏,苏锦柔的生母。我回府那日,她坐在正厅上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既是老爷的血脉,自然该认回来。只是这十五年在市井流落,怕是沾染了不少陋习。先从洒扫丫鬟做起吧,等学会了规矩再说。”
于是,相府三小姐回府第一夜,睡在了下人房的通铺上。
雪越下越大。
队伍行进到太庙前,需再跪拜一轮。我跟着跪下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瞧瞧她那跪姿,背都挺不直,果然是做惯了粗活的。”
说话的是二少爷苏明轩,柳氏的独子。他今年十七,已在礼部挂了个闲职,整日与京城纨绔们斗鸡走马。昨日在花园撞见我时,他故意把一盆洗墨的水泼在我新换的衣裙上,笑着说:“三妹妹莫怪,我当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丫鬟乱窜呢。”
膝盖下的青石板仿佛要冻裂骨头。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翻涌着过往的碎片。
六岁那年,母亲病逝。一个月后,我被家里一个婆子牵着手带出相府后门,说带我去买糖人。那婆子把我带到城南人市,五两银子卖给了一个牙婆。牙婆又转手把我卖到南边的瓷窑,从此开始了九年的奴役生涯。
窑场里,天不亮就要起来和泥,十岁的孩子要搬比人还高的坯胎。做坏了要挨打,做慢了没饭吃。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冬天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还要伸进冰水里淘洗瓷土。
十二岁那年,窑场主想把我卖到妓馆去。我连夜逃跑,躲在运煤的驴车里进了城。后来在城西一家绣坊找到活计,老板娘看我手巧,留下我做了绣娘。这一做又是三年。
直到两个月前,相府派人到南边查一桩旧案,偶然在绣坊看见我。那管事盯着我看了半晌,第二日带来一个老嬷嬷。嬷嬷颤抖着捧起我的左手,看见手背上那块月牙形的胎记,当场老泪纵横。
他们说,这是当年伺候过我母亲的旧人。
我就这样被认了回来,像一件被找回的失物,满是尘土,无人真心想要。
“礼成——”
祭礼终于结束。人群开始松散,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往宫外走。我站起身,双腿已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
“晚棠,过来。”柳氏在不远处唤我,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
我走过去,她上下打量我一番,温声道:“今日辛苦你了。回去后让厨房给你炖碗姜汤,驱驱寒气。”
“谢夫人。”
“叫什么夫人,该叫母亲。”她伸手替我理了理孝服的领子,动作温柔,眼神却是冷的,“你既回了苏家,便要守苏家的规矩。明日开始,跟着李嬷嬷学礼仪,上午学跪拜,下午学行走坐卧,晚上背《女诫》。”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你长姐明年要参选太子妃,这个节骨眼上,府里不能出半点差池。你可明白?”
我垂下眼睑:“明白。”
苏锦柔走过来挽住柳氏的手臂,瞥了我一眼,轻声道:“母亲,咱们该回府了。父亲说晚些有客来。”
“嗯。”柳氏又看了我一眼,“你坐后面那辆马车。”
相府来了三辆马车。最前面那辆紫檀木雕花车是柳氏和嫡姐的,中间那辆青帷车是苏明轩的,最后面那辆半旧的蓝布小车,是给下人们备的。
我安静地走向最后一辆车。车夫是个老仆,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放下了脚凳。
马车行驶在积雪的街道上,轱辘声单调而沉闷。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半块硬饼——这是今早偷藏的。国丧大礼从卯时到午时,没人管我们这些庶出子女有没有吃过早饭。
饼很硬,咬起来费劲。我小口小口地啃着,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京城比我记忆中繁华许多。十五年前被带离时,我也是坐在马车里,哭着要找娘。那个婆子捂住我的嘴,恶狠狠地说:“你再哭,就把你扔到河里喂鱼!”
后来我就不哭了。在窑场里,哭是最没用的东西。眼泪换不来饭吃,换不来少挨一顿打。你得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在管事心情好时多讨半碗粥,学会把碎瓷片藏在袖子里防身。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布包里的东西散落出来。除了那半块饼,还有几样小物件: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段红绳,一块青黑色的碎瓷片。
我捡起碎瓷片,指尖轻轻抚过边缘。这是我从窑场带出来的唯一东西,是当年烧坏的第一件瓷器上掰下来的。那是个青瓷碗,我花了三天时间拉坯、修坯、上釉,结果烧出来全是裂纹。窑头当着我面把它砸了,碎片溅了我一身。
我偷偷藏了这片,一直带在身边。
它提醒我,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有些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
就像我的母亲,苏府曾经的侧室沈氏。老嬷嬷说,她是个温柔似水的江南女子,善琴棋书画,却因出身商贾而被正室柳氏排挤。生我时难产落下病根,在我六岁那年郁郁而终。
她死后不到一个月,我就“走失”了。
马车停了。相府到了。
我从车上下来,跟在柳氏一行人身后进府。门房的下人看见我,眼神里都带着好奇与审视。这座府邸对我来说全然陌生,朱门高墙,回廊曲折,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矜贵与疏离。
“三小姐,您的住处安排在西跨院的听雨轩。”一个中年嬷嬷迎上来,是柳氏身边的李嬷嬷,“老奴带您过去。”
听雨轩在相府最西边,紧挨着下人房。是个小小的独立院落,一进三间,院子里有棵枯死的老槐树。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连个梳妆台都没有。
“夫人说了,您先住这儿。”李嬷嬷站在门口,并不进来,“明日卯时三刻,老奴来教您礼仪。今日且歇着吧。”
她走了,留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
“奴婢春桃,见过三小姐。”小丫鬟怯生生地行礼,“夫人拨我来伺候您。”
春桃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看着还算机灵。我问她:“你来相府多久了?”
“半年了。先前在厨房帮忙。”
“那以后就跟着我吧。”我从袖袋里摸出那枚铜钱递给她,“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收着。”
春桃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伺候小姐是奴婢的本分——”
“拿着。”我把铜钱塞进她手里,“以后院子里的事,你多费心。”
春桃眼眶有点红,攥紧了铜钱,用力点头:“奴婢一定尽心!”
简单收拾了一下,我让春桃去打些热水。独自坐在屋里,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所谓的“家”。
窗户纸有些旧了,漏风。床上的被褥是半旧的棉布,摸上去有些潮。桌上摆着粗瓷茶具,茶壶缺了个小口。一切都透着敷衍——相府认回这个女儿,不过是为了全一个名声,堵住外人议论“苏相爷遗弃骨肉”的嘴。
窗外传来喧闹声。
我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是苏明轩带着几个狐朋狗友从前院经过,一行人嘻嘻哈哈,完全不顾国丧期间该有的肃静。
“明轩兄,听说你那个流落民间的妹妹找回来了?”一个穿锦袍的少年问道。
“别提了。”苏明轩声音里满是不屑,“在窑场做了九年工,粗手粗脚的,看着就倒胃口。父亲也是心软,这种人也配进我苏家大门?”
“窑场?那不是奴籍待的地方么?”
“可不就是。身上怕还带着奴籍呢,真是丢尽了脸面。”
“那以后可怎么嫁人?哪个世家敢要?”
苏明轩嗤笑:“嫁什么嫁,就在府里养着呗。等过两年随便找个小吏打发了,眼不见为净。”
几人说笑着走远了。
我站在窗后,手指抠进了窗框的木缝里。木刺扎进指甲,渗出血珠,我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个该被打发掉的麻烦。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时,看见我站在窗前,吓了一跳:“小姐,您手流血了!”
“没事。”我转过身,用帕子随意擦了擦,“打水来了?帮我梳洗吧。”
热水洗去了脸上的疲惫,却洗不掉骨子里的寒意。我换了身干净的素服,坐在镜前让春桃帮我梳头。铜镜模糊,照出的人影也模糊,只能看见一张瘦削的脸,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
“小姐,您真好看。”春桃小声说,“就是太瘦了些。”
我没说话。好看?在窑场里,没人管你好不好看,只在乎你能不能干活。在绣坊里,老板娘夸我手巧,说我有天赋,却也只是让我日夜赶工,好卖更高的价钱。
这世上对女子最不值钱的,就是好看。
傍晚时分,前院传来消息,说相爷回来了,让全家去正厅用晚饭。
这是我回府后第一次与全家人一同用饭。春桃有些紧张,替我理了好几遍衣裳:“小姐,一会儿您少说话,多看眼色。”
我点点头:“我知道。”
正厅里灯火通明。苏文远端坐在主位,柳氏坐在他右手边,苏锦柔挨着母亲。苏明轩坐在左边,正摆弄着一个精巧的鼻烟壶。下首还有几个位置,坐着两个年纪小些的庶出子女——都是柳氏抬的姨娘生的。
我在最末的位置坐下。
苏文远看了我一眼,淡淡开口:“今日国丧,你们都辛苦了。太后崩逝,举国同悲,府里接下来三个月要严守丧制,不得宴饮游乐。”
众人都应了声“是”。
“晚棠。”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站起身:“父亲。”
“礼仪学得如何了?”
“明日开始跟李嬷嬷学。”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而说起朝中之事:“太子监国,朝局或有变动。锦柔,你这些日子要谨言慎行,参选之事我会安排。”
苏锦柔柔声应道:“女儿明白。”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我吃得很少,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观察着桌上每个人的举止神态。
苏文远威严而疏离,对子女鲜少有温情流露。柳氏表面端庄,眼神却总在算计着什么。苏锦柔温婉得体,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但偶尔看向我时,眼底会闪过不易察觉的冷光。苏明轩则全然不在意这些,只顾埋头吃饭,偶尔和父亲说两句朝中趣闻。
快结束时,柳氏忽然开口:“老爷,晚棠既回来了,也该有个正经身份。您看是不是该去官府把她的籍契办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苏文远皱了皱眉:“此事不急。”
“可晚棠今年已经十七了,若是没有良籍,将来婚配都是问题。”柳氏语气温婉,却句句带刺,“她在窑场待过,万一还挂着奴籍,传出去对相府名声也不好。”
桌上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苏锦柔轻轻放下筷子,柔声道:“母亲说得是。三妹妹流落在外多年,想必吃了不少苦。如今回了家,咱们该替她打算周全才是。”
苏明轩嗤笑一声:“奴籍怎么了?在窑场待过的人,本来就不干净。”
“明轩!”苏文远呵斥了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平静地说:“父亲,夫人,我在窑场九年,确实是奴籍。离开时,窑主扣着我的身契,说要二十两赎身银。我没钱,是夜里偷偷跑出来的。”
满桌寂静。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面上却做出痛惜状:“可怜的孩子……那如今你的身契还在窑场手里?”
“应该还在。”我顿了顿,“不过离窑时,我带了样东西。”
苏文远看向我:“什么东西?”
“窑场的账册副本。”我说,“这些年来往的生意记录,给哪些官员送过礼,哪些货以次充好,都记得清清楚楚。”
柳氏的脸色变了。
苏文远眯起眼睛:“你如何拿到的?”
“我在窑场做过一段时间的杂役,负责打扫账房。”我语气依旧平静,“窑主不识字,账房先生又老眼昏花,常让我帮着誊抄。我偷偷多抄了一份,藏在住处的墙缝里。”
这是真话,但只说了一半。事实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取得账房先生的信任,又花了一年时间一点点抄录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那时我就知道,这东西将来或许能救命。
苏文远沉默了良久,忽然问:“账册现在何处?”
“我把它存在城南一家当铺的保柜里。”我说,“当票我贴身收着。”
“你想用这个换什么?”
“换一个良籍。”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还有,换在府里安身立命的资格。”
苏文远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是他今晚第一次对我露出笑容,却让我脊背发凉。
“好。”他说,“明日我派人去取账册。至于你的身契,我会让人去窑场处理干净。”
“谢父亲。”
柳氏还想说什么,被苏文远一个眼神制止了。她抿了抿唇,不再开口,但看我的眼神更加阴沉。
饭毕,众人散去。我刚走出正厅,苏锦柔从后面叫住了我。
“三妹妹留步。”
我转过身:“长姐有何吩咐?”
她走到我面前,月光下那张美丽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冰:“三妹妹真是深藏不露呢。在窑场那种地方,还能想到留后手。”
“不过是求生的本能罢了。”我说。
“本能?”苏锦柔轻笑,“我倒是好奇,你那个账册里,究竟记了些什么?”
“长姐若想知道,可以去问父亲。”
她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苏晚棠,你以为有了那本账册,就能在相府站稳脚跟?别忘了,这里是京城,是苏家。你一个在外流落十五年的庶女,拿什么跟我斗?”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长姐说笑了。我从未想过与谁相斗,只想有个安身之处罢了。”
“最好如此。”苏锦柔后退一步,恢复了温婉的姿态,“夜已深,三妹妹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学礼仪呢。”
她转身离去,裙裾在月色下划过优雅的弧度。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春桃小心翼翼地过来:“小姐,咱们回去吧?”
“嗯。”
回听雨轩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苏锦柔的话。她说得对,我拿什么跟她们斗?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即便手里有点把柄,又能威胁到相府几分?
但我必须留下。不仅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查清当年的事——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我又是被谁卖掉的?
这些疑问像毒刺一样扎在心里,十五年不曾拔除。
夜渐深,听雨轩里一片寂静。春桃替我铺好床褥,退出去守在外间。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风吹枯枝,又像是……脚步声。
我立刻清醒,轻手轻脚地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片碎瓷片握在手里。
声音越来越近,停在了窗外。
接着,窗纸被捅破一个小洞,一根竹管伸了进来,吐出缕缕白烟。
迷烟。
我屏住呼吸,用袖子捂住口鼻,迅速滚到床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沁出冷汗。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翻了进来。借着月光,能看出是个男人,身形魁梧,手里握着短刀。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发现空无一人,愣了一瞬。
就是现在。
我从床下滚出,瓷片狠狠划过他的脚踝。男人惨叫一声,踉跄倒地。我趁机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瓷片刺进他的肩膀。
“啊——”男人痛呼,反手挥刀。我侧身躲开,刀锋擦过手臂,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我却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里!
我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张嘴狠狠咬下去。男人吃痛松手,短刀落地。我抬脚将刀踢开,抓起桌上的茶壶砸向他脑袋。
瓷器碎裂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男人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我喘着粗气退到墙边,手臂上的伤口血流不止。外间传来春桃的惊叫:“小姐!出什么事了?”
“别进来!”我厉声喝道,“去叫人!快去!”
春桃的脚步声慌乱远去。
我靠着墙缓缓坐下,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忽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回府第三天,就有人要取我的命。
好啊,真好。
这就是我的家,我的亲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照亮了窗纸。李嬷嬷带着几个家丁冲进来,看见屋里的场景,全都愣住了。
“这、这是……”李嬷嬷脸色发白。
我抬起头,用染血的手指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一字一句地说:
“有刺客夜闯听雨轩,意图行凶。劳烦嬷嬷禀报父亲,苏晚棠——还活着。”
火光摇曳中,我看见李嬷嬷眼中闪过惊惧。
而我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将不同。
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天将亮未亮时,听雨轩里挤满了人。
我裹着一件外衣坐在椅子上,春桃正颤抖着给我手臂上的伤口上药。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很深,皮肉外翻,看着狰狞可怖。李嬷嬷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时不时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黑衣人。
几个家丁把人捆了个结实,从他身上搜出了短刀、迷烟管,还有一袋碎银——约莫二十两,是市面上常见的官银。
“老爷来了。”门外有人通报。
苏文远大踏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寝衣,外头匆匆披了件墨色大氅。他身后跟着柳氏和苏锦柔,母女俩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
“怎么回事?”苏文远声音沉冷,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转向地上的人。
李嬷嬷扑通跪下:“回老爷,老奴听见动静带人赶来时,三小姐已将这贼人制服了。三小姐受了伤,这贼人……”
“我没问你。”苏文远打断她,看向我,“晚棠,你说。”
我放下挽起的袖子,盖住伤口,平静地说:“子时三刻左右,我听见窗外有动静。接着有人捅破窗纸放迷烟,我屏息躲到床下。这人进来后欲行凶,我趁其不备反击,侥幸得手。”
“侥幸?”苏文远盯着我,“一个弱女子,如何制服得了这等壮汉?”
“父亲。”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我在窑场九年,若没有几分自保的本事,活不到今日。”
屋内一片寂静。
柳氏用手帕掩着唇,轻声道:“晚棠受苦了。只是……这贼人为何偏偏来听雨轩?咱们相府守卫森严,他如何进来的?”
这话问得巧妙,看似关心,实则暗示此事或许与我有关。
苏文远果然皱眉:“查。彻查。”
管家苏福连忙应声:“是,老爷。老奴这就去查今夜各门的守卫记录,再查这贼人的来历。”
“不必查了。”我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那黑衣人面前,蹲下身,伸手在他耳后摸索。果然,摸到一道凸起的疤痕——月牙形,约半寸长。
“这是南城黑市打手的标记。”我说,“专门接些见不得光的活计。二十两,刚好是一条人命的价。”
柳氏脸色微变:“你怎知道这些?”
“夫人忘了?我在窑场待过。”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窑场往来三教九流,听得多,见得也多。这种打手,认钱不认人,只要给够银子,什么事都敢做。”
苏文远的眼神深了深:“你是说,有人买凶杀你?”
“女儿不敢妄断。”我垂首,“只是觉得蹊跷。我回府才三日,与人无冤无仇,谁会花二十两银子取我性命?除非……”
“除非什么?”
我抬起头,缓缓扫过屋里每个人的脸:“除非我碍了谁的事,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柳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苏锦柔柔声开口:“三妹妹莫要多想。许是这贼人走错了院子,或是……”她顿了顿,“或是你在外头结了什么仇家,追到府里来了。”
“长姐说的是。”我顺着她的话说,“我在外流落十五年,若说一个仇家都没有,那才是假话。只是不知,这仇家是如何得知我回了相府,又是如何买通府中守卫,精准找到听雨轩的?”
苏锦柔被噎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苏文远沉默良久,忽然说:“都退下。晚棠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但不敢违逆,依次退了出去。柳氏走到门口时,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屋里只剩下我和苏文远两人。
他走到桌边坐下,示意我也坐:“伤口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
“你倒是镇定。”苏文远打量着我,“寻常女子遇此变故,早该吓破了胆。”
“父亲,在窑场里,我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事。”我平静地说,“有一次窑塌了,压死了三个工友。管事嫌麻烦,直接让人把尸体扔进了窑炉,和瓷坯一起烧了。那之后三个月,窑里烧出的瓷器都带着股怪味。”
苏文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你在怨我。”
“不敢。”
“不敢,不是不会。”他盯着我,“你怨我当年没保护好你母亲,怨我让你流落在外十五年。”
我没说话。
“你母亲的事……”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种罕见的疲惫,“是我对不住她。但当年局势复杂,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女儿明白。”我说,“父亲身居高位,自有许多身不由己。”
这话说得恭敬,却带着刺。苏文远听出来了,但他没生气,反而笑了笑:“你比你母亲刚强。她若是能有你一半的硬气,或许……”
他没说下去,转而问道:“那本账册,你打算何时给我?”
“父亲派人去取便是。当票在我这儿,城南福源当铺,丙字十七号柜。”
“你不怕我拿到账册后,翻脸不认人?”
“怕。”我诚实地说,“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父亲若要毁约,我也无可奈何。”
苏文远看了我许久,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我抬起头:“女儿想求两件事。”
“说。”
“第一,我想在府中设个小厨房,自己打理饮食。”
他挑眉:“为何?”
“今日之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我轻声说,“命只有一条,得握在自己手里。”
苏文远沉默片刻:“准。第二件呢?”
“我想出门。”我说,“不带着大批丫鬟婆子,就带一两个贴身的人。每月三次,去寺庙上香,或是去书局买书。”
“你倒是会挑时候提要求。”他笑了,笑容里带着审视,“国丧期间,官宦女眷本该闭门守制。不过……念在你刚回府,确有需要添置的物事,每月初一、十五可出门半日,酉时前必须回府。”
“谢父亲。”
“但我有个条件。”苏文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本账册,我要原本。你若敢备份,或是耍什么花样……”
“女儿不敢。”我垂下眼睑。
“最好不敢。”他转身朝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那个刺客,我会处理。从今日起,听雨轩加派两个护院。你好自为之。”
他走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眼圈红红的:“小姐,您吓死奴婢了……这伤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我说,“你去找些干净的白布,再弄点烧酒来。”
“可是……”
“按我说的做。”
春桃咬着唇去了。我解开外衣,看着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但一碰还是钻心地疼。
我拿起桌上那枚碎瓷片,盯着它看了许久。
母亲死的那年冬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她躺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却不肯请大夫。她说:“请了也没用,有人不想让我活。”
那时我六岁,听不懂。只是趴在她床边哭。
她摸着我的头,把这块瓷片塞进我手里:“晚棠,拿着。这是娘当年从江南带来的……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都要活下去。好好活着。”
三天后,她死了。又过了半个月,我被卖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桃捧着东西进来。我用烧酒清洗伤口时,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吭声。春桃一边帮我包扎,一边掉眼泪:“小姐,咱们离开这儿吧……这府里太可怕了……”
“离开?”我扯了扯嘴角,“离开去哪儿?天下之大,何处能容我?”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春桃,从今日起,你记住两件事。第一,在这府里,除了你我,谁都不可信。第二,要想活命,就得比害你的人更狠。”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头。
包扎好伤口,天已大亮。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坐在镜前梳妆。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明坚毅。
“小姐,李嬷嬷来了。”春桃在门外小声说。
“请她进来。”
李嬷嬷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三小姐,老爷吩咐,从今日起听雨轩单设小厨房,所需食材每日由大厨房送来。这是今早的膳食,您先用着,厨娘午后就到。”
“有劳嬷嬷。”我看了眼托盘,“父亲还说了什么?”
“老爷说,刺客之事已有眉目。是守后门的张婆子收了十两银子,半夜放人进来的。张婆子已招供,说是外头一个地痞给的银子,她也不知对方身份。”李嬷嬷顿了顿,“老爷已将张婆子一家发卖出府。”
好一个替罪羊。
我点点头:“知道了。”
李嬷嬷退下后,我拿起一个包子掰开,仔细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喂给窗台上的麻雀。麻雀吃了两口,扑腾几下翅膀,飞走了。
春桃瞪大眼睛:“小姐,您怀疑这吃食……”
“小心无大错。”我说,“从今往后,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要先验过。”
用完早饭,我让春桃去打听府里的情况。自己则坐在窗前,摊开纸笔,开始梳理这些日子获得的信息。
第一,当年母亲的死有蹊跷。
第二,我被卖之事,柳氏脱不了干系。
第三,如今我回府,碍了某些人的眼,以至于要除之而后快。
第四,父亲苏文远对我并非全无情分,但这份情分抵不过权势利益。
第五,我手里唯一的筹码是那本账册,但父亲拿到后,这筹码就失效了。
所以,我得在交账册之前,找到新的依仗。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我写下两个字:太子。
太后崩逝,太子监国。朝局动荡,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苏锦柔想参选太子妃,柳氏想借女儿更进一步,苏文远则在观望——这些,都是我昨晚在饭桌上读出的信息。
若我能接触到太子……
敲门声打断了思绪。春桃回来了,小脸涨得通红:“小姐,打听清楚了。老爷今早发了好大的火,处置了好几个下人。还有,大夫人那边……”
“慢慢说。”
“大夫人把锦柔小姐叫去训话了,说是让她安分些,这个节骨眼上别生事。”春桃压低声音,“奴婢听锦柔小姐院子里的丫鬟说,小姐昨晚哭了半宿,今早眼睛都肿着呢。”
我笑了笑:“她当然要哭。买凶杀人不成,反被我揪出张婆子这个替死鬼,父亲心里怕是已有怀疑。她得做足姿态,才能洗清嫌疑。”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我说,“等父亲去取账册,等下一个机会。”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听雨轩风平浪静。小厨房建起来了,厨娘是个寡言的中年妇人,姓周,手艺不错,人也老实。苏文远派来的两个护院守在院门外,说是保护,实为监视。
我每日跟着李嬷嬷学礼仪,跪拜、行走、奉茶、用膳……每一件都要做到分毫不差。李嬷嬷是个严苛的人,稍有不对就戒尺伺候。三天下来,我膝盖跪得青紫,手心也被打肿了好几回。
但我一声不吭地忍着。
第四天清晨,苏文远派管家苏福来找我。
“三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
我跟着苏福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苏文远的书房。这是相府最核心的地方,寻常人不得靠近。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卷。苏文远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本册子。
正是那本账册。
“来了?”他头也没抬,“坐。”
我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苏文远合上账册,抬头看我:“这东西,你看了多少?”
“抄录时看过,但很多地方看不懂。”我说,“只记得有些官员名字,还有些数字。”
“你看不懂是好事。”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里头记的东西,足够让半个朝堂的人头落地。”
我心里一紧。
“你可知,你带回了一个烫手山芋。”苏文远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这账册若流出去,不止窑场要完,朝中也会掀起腥风血雨。到那时,你我都难逃一死。”
“女儿不知其中利害,请父亲恕罪。”
“恕罪?”他冷笑,“你倒是会推脱。不过……”他话锋一转,“此事也未必全是祸患。关键看怎么用。”
我抬起头:“父亲的意思是?”
“账册我收下了。你的身契,我已派人去处理,三日内应有消息。”苏文远走回书案后坐下,“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父亲请吩咐。”
“三日后,太子要在城北云台寺为太后祈福,百官及家眷需陪同。你随锦柔一同去。”
我愣住了。
“不必惊讶。”苏文远淡淡地说,“锦柔要参选太子妃,需在太子面前露脸。但她性子软,身边得有个机灵的人提点。我看你,正合适。”
“可女儿身份低微……”
“所以才是你。”他打断我,“你出身微贱,即便出了差错,也牵连不到相府根本。但若办得好,自有你的好处。”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但我没有选择。
“女儿明白了。”我垂首应下。
“还有,”苏文远又说,“祈福那日,太子或许会私下召见几位大臣。若有机会,你要想办法让太子注意到你——不必太过,留个印象即可。”
我心里一凛。这是要我用美人计?
“父亲,女儿容貌粗陋,怕难入太子眼。”
“不必妄自菲薄。”苏文远打量着我,“你虽不如锦柔明艳,却有几分你母亲的影子。当年你母亲……罢了,不提这些。你只需记住,此事若成,你便是相府的功臣。若不成,今日的话就当我没说。”
“是。”
从书房出来,我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苏文远这是在下一盘大棋。他要让苏锦柔当上太子妃,又怕她能力不足,所以让我从旁协助。但若事情有变,我就是那个替罪羊。
好一招一石二鸟。
回到听雨轩,春桃迎上来:“小姐,老爷找您何事?”
“三日后要去云台寺祈福。”我简短地说,“你替我准备一套素净得体的衣裳,不要太显眼,但也不能失礼。”
“是。”春桃犹豫了一下,“小姐,方才大夫人那边派人送了些补品来,说是给您压惊的。奴婢收下了,但没让进院子。”
“做得对。”我点点头,“东西收好,别动。”
下午,我借口要买些针线,带着春桃出了门。这是苏文远允我的第一次出门,门房查验了对牌后放行,还派了个车夫跟着。
马车行驶在京城街道上,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十五年了,京城变了许多,但依稀还能认出些旧时的影子。
“去福源当铺。”我对车夫说。
车夫应了声,调转方向。春桃小声问:“小姐,咱们真去取东西?”
“不,去看看。”我说,“账册已经给父亲了,当票得收回来,免得落人话柄。”
福源当铺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铺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幌子。我让车夫在巷口等着,只带春桃进去。
柜台后是个花白头发的老掌柜,正戴着老花镜看账本。见我们进来,抬了抬眼皮:“客官当还是赎?”
“赎。”我把当票递过去,“丙字十七号柜。”
老掌柜接过当票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我,眼神里闪过什么:“姑娘稍等。”
他掀帘进了里间。约莫半盏茶时间才出来,手里拿着个木匣子:“东西在这儿,姑娘验验?”
我打开匣子,里面是空的。
“掌柜的这是何意?”我抬眼看他。
老掌柜压低声音:“姑娘,不是老朽不给。只是昨日有人来打听过这柜子,说是愿意出双倍价钱赎走。老朽做生意的,讲究先来后到,所以给您留着。但那人看着来头不小,老朽怕惹麻烦……”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留着短须,左手有块疤。”老掌柜比划了一下,“说话带点南边口音。”
南边口音,左手有疤。我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窑场的二管事,姓赵,左手当年被窑火烫伤,留了块疤。他是柳氏的远房表亲。
果然,柳氏一直盯着这本账册。
“东西我已经取走了。”我把空匣子推回去,“掌柜的若有人问起,就说东西昨日已被赎走,赎主是个年轻公子,模样没看清。”
老掌柜会意,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我从袖袋里摸出二两银子放在柜台上:“有劳掌柜。”
出了当铺,春桃紧张地问:“小姐,刚才那人……”
“回去再说。”我快步走向巷口,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刚走到巷口,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夫勒马不及,眼看要撞上。我拉着春桃急退两步,还是被车辕刮到,摔倒在地。
“小姐!”春桃惊呼。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个年轻男子探出身:“姑娘没事吧?”
我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月白锦袍,外罩玄色大氅,面容俊朗,气质矜贵。他身后还坐着个穿青衫的文士,正皱眉看着我们。
“无碍。”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公子车行得急了些。”
男子跳下马车,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姑娘可伤着了?”
“擦破点皮,不碍事。”
他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姑娘可是姓苏?”
我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公子认错人了。”
“是吗?”他笑了笑,“那是在下冒昧了。姑娘若需要医治,可到城东回春堂,记在萧某账上。”
萧?
京城姓萧的权贵不多,最显赫的那一家……
我垂下眼睑:“谢公子好意,不必了。”
他也没勉强,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前,我听见那青衫文士低声说:“殿下,该走了,迟了宋大人该等急了。”
殿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马车驶远,手心沁出冷汗。
春桃小声问:“小姐,那人是谁啊?看着好生气派。”
“不知道。”我说,“走吧,回府。”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双眼睛。深沉,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光。若我没猜错,他就是太子萧景瑜。
可他为何会认出我?
马车驶入相府时,天已擦黑。刚下车,就看见苏锦柔站在二门处,似是在等人。
“三妹妹回来了?”她笑着迎上来,“出门一趟,可还顺利?”
“谢长姐关心,一切顺利。”
“那就好。”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听说妹妹今日去了城南?那边龙蛇混杂,妹妹可要当心些,莫要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抬起眼,看着她:“长姐消息真灵通。”
“毕竟是一家人,总要互相关照。”她笑容温婉,“对了,三日后云台寺祈福,妹妹可要好生准备。太子殿下也会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长姐说的是。”
“我已让绣房给你赶制衣裳,明日就送去你院里。”她说着,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妹妹的手怎么这么凉?可是受了风寒?”
她的指尖冰凉,触感像蛇。
我抽回手:“劳长姐挂心,只是路上吹了风。”
“那就好。”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妹妹早些休息,养足精神。三日后,咱们姐妹一同为相府争光。”
她转身离去,裙裾翩跹。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对春桃说:“去请周厨娘,今晚我想喝姜汤。”
“是。”
“还有,”我补充道,“从今日起,夜里锁好院门,任何人来都不开。”
“小姐是担心……”
“有备无患。”我说。
回到听雨轩,我坐在灯下,摊开纸笔,开始梳理今日之事。
第一,柳氏已知道我取账册的事,并派人跟踪。
第二,太子萧景瑜认出了我,这说明他对我——或者说对相府——有所关注。
第三,苏锦柔的示好是假,试探是真。云台寺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我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柳氏,苏锦柔,苏明轩,赵管事(窑场),萧景瑜,苏文远。
又在萧景瑜的名字旁画了个圈。
这个人,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桃端着姜汤进来:“小姐,汤好了。周厨娘说,她亲眼看着熬的,没让旁人插手。”
“辛苦了。”我接过碗,热气扑面而来,“春桃,你怕不怕?”
春桃愣了愣:“小姐指的是……”
“跟着我,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我看着她,“你若想走,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放你出府。”
春桃扑通跪下:“奴婢不走!小姐对奴婢好,奴婢这辈子就跟定小姐了!”
“起来。”我扶起她,“既然决定留下,就要记住:从今往后,咱们主仆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奴婢明白!”
喝完姜汤,我让春桃去休息。自己则坐在灯下,取出母亲留下的那块碎瓷片,久久凝视。
瓷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边缘锋利如刃。
母亲,你若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
这一次,我不会再任人宰割。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我吹灭蜡烛,和衣躺下。黑暗中,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的某个地方。
那些屈辱,那些践踏,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我都记着。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云台寺,太子,祈福。
我倒要看看,这场戏,你们想怎么唱。
而我,又该唱哪一出。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的呜咽,又像是谁的叹息。
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寅时三刻。
天还是墨黑的,听雨轩里已亮起灯。春桃捧着昨夜送来的衣裳,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件月白色素锦襦裙,外罩浅青半臂,襟口和袖缘绣着银线暗纹,既符合国丧期间的素净,又不失相府千金的体面。
“小姐,这衣裳真好看。”春桃轻声说。
我没说话,接过衣裳仔细检查。针脚细密,料子上乘,没有任何不妥。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安。苏锦柔会这么好心?
“把昨日买的香囊拿来。”我说。
春桃取来一个深蓝色香囊,里面装着我昨日特意去药铺配的香料——艾叶、苍术、丁香,都是寻常驱虫避秽之物,但混在一起,能掩盖大部分迷香药粉的气味。我将香囊系在腰间,又用布条把母亲留下的瓷片缠在手臂内侧,外面再套上衣裳。
一切收拾妥当,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前院传来车马声。春桃替我披上素色斗篷,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听雨轩。到二门时,苏锦柔已等在那儿了。
她今日穿得比我更素净,一身雪白绫罗,发间只簪了朵银丝绢花,却衬得面容越发娇美。见我来,她温婉一笑:“三妹妹来了?时辰刚好,咱们出发吧。”
柳氏也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端庄地对我说:“今日是太后祈福大典,你初次参加这等场合,务必谨言慎行。凡事听你长姐的,莫要失了分寸。”
“女儿谨记。”我垂首应道。
苏明轩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看见我们,嗤笑一声:“女人家就是麻烦。祈福祈福,太后都薨了,祈福有什么用?”
“住口!”柳氏厉声呵斥,“这话若传出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苏明轩撇撇嘴,不说话了。
相府车队浩浩荡荡驶向城北云台寺。我和苏锦柔同乘一辆车,春桃和她的丫鬟夏荷坐在外头。车厢里熏着淡淡檀香,苏锦柔闭目养神,我却神经紧绷,一刻不敢松懈。
“三妹妹紧张?”她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有些。”
“不必紧张。”她睁开眼,笑容温婉,“今日去的都是朝廷命妇和官家小姐,规矩是大,但只要安分守己,没人会为难你。”
“谢长姐提点。”
她打量着我:“衣裳可还合身?”
“合身,谢长姐费心。”
“自家姐妹,客气什么。”她顿了顿,“不过有句话,姐姐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姐请说。”
“你腰间这香囊……”她指了指,“气味有些冲,怕是会冲撞贵人。不如取了吧?”
我按住香囊:“这是母亲留下的旧物,戴着图个心安。”
苏锦柔眼神闪了闪,没再坚持。
车队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云台寺。寺门早已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官员及家眷需在寺外下车,步行入内。
今日天色阴沉,乌云压顶,山风凛冽。云台寺建在半山腰,石阶蜿蜒向上,两旁古柏森森。女眷们需徒步登阶,以示虔诚。我抬眼望去,只见满山素白,数百名官员及家眷缓缓上行,场面肃穆壮观。

本文标题:我刚被认回相府,便赶上了国丧,我站在丧队中,忍不住腹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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