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苏晚,你家要破产了。”顾景珩将退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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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顾景珩最终没有当场给出答复。他带着那份沉重的方案离开了“听涛馆”的艺术馆,海风似乎也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回到公司,面对“寰宇投资”咄咄逼人的最后通牒和内部越来越大的压力,他召开了紧急董事会。会上,他介绍了“听涛馆”的方案,不出所料,引起了激烈争论。一部分元老认为这是饮鸩止渴,向一个背景不明、且可能与苏晚(他们眼中的“祸水”)关系密切的机构低头,风险不可控,且有损顾氏颜面。另一部分则更务实,认为“寰宇”的条件是割肉,“听涛馆”的方案至少保留了核心资产和主动权,且艺术品融资模式相对新颖,如果运作成功,或许还能成为顾氏转型的一个契机。
争论持续到深夜。顾景珩疲惫地揉着眉心,听着两派各执一词。他父亲顾鸿煊虽然住院,但也在电话里表达了强烈的反对,认为此举无异于将家族底蕴暴露于外人(尤其是可能与苏晚有关的外人)面前,后患无穷。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银行缩贷,合作伙伴观望,“星耀城”项目停摆每日都在烧钱。如果不能在短期内注入巨额资金,顾氏的信用评级将面临下调,引发连锁反应,后果不堪设想。
“寰宇投资”的代表第二天一早就会来签署最终协议,或者,看着顾氏违约。
凌晨时分,顾景珩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亮他内心的晦暗。他想起苏晚那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想起她眼中那种专注而坚定的光芒。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也似乎从未在自己身上真正拥有过的力量——不为外界评判所动,清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稳步向前。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掌控”和“面子”,在真正的实力和从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最终,在“寰宇投资”代表抵达前一个小时,顾景珩做出了决定。他通知林秘书,婉拒“寰宇投资”,同时正式回复“听涛馆”,同意就艺术品资产化融资方案进行深度谈判,并邀请“听涛馆”专家组尽快对顾氏藏品进行初步评估。
消息传出,顾氏内部一片哗然,外界更是议论纷纷。没人想到,顾景珩会在最后关头放弃“寰宇”而选择神秘的“听涛馆”。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关于“听涛馆”的背景,关于顾景珩与苏晚的旧情,关于这笔交易背后的秘密。
苏晚在艺术馆里得知顾景珩的选择时,正在欣赏一幅刚送来的宋代山水画残片。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对陈伯说:“通知专家组,准备一下,按计划进行。评估过程要专业、严谨、透明。另外,把我们准备好的,关于顾氏部分藏品可能存在来源争议或价值高估的分析报告,也带上。谈判时,用得上。”
“是,小姐。”陈伯应下,又补充道,“顾景珩的助理刚刚私下联系,询问能否由您亲自带队进行评估?顾景珩似乎……想再见您。”
苏晚的目光从古画上移开,望向窗外蔚蓝的大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回复他们,评估工作由秦一手师父和雷诺阿大师领衔的专家团队全权负责,他们会给出最专业的意见。我作为‘听涛馆’的首席顾问,只会在最终的融资结构设计和谈判阶段参与。至于顾总想见我……”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等他有足够的诚意,并且摆正自己的位置时,再约时间吧。”
她不会再给他任何模糊界限、试图以私人情感干扰商业判断的机会。她要让他清楚,从此以后,他们之间,只有纯粹的利益博弈,或者,是她单方面主导的游戏规则。
顾景珩收到回复时,正在前往医院的路上。父亲顾鸿煊得知他的决定后,气得病情加重,他必须去安抚。看到林秘书转达的苏晚那边冷冰冰、公事公办的回复,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最终无力地松开。
她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不给了。
那种被彻底摒弃在对方世界之外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让人难受。
接下来的两周,“听涛馆”的专家组进驻顾氏集团旗下的私人博物馆和藏宝库,开始了细致而挑剔的评估工作。秦一手和让·雷诺阿的名头摆在那里,顾氏方面无人敢怠慢,但也时刻提心吊胆。评估过程如同一次严格的大考,每一件藏品的来源文件、流传记录、保存状况、艺术价值、市场估值都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
评估报告初稿出来的那天,顾景珩在会议室里,听着专家组代表(一位资深研究员,并非苏晚)用平板的语调逐条说明,脸色越来越难看。
报告肯定了顾氏收藏中部分精品的价值,但也毫不客气地指出:超过三成的藏品来源文件存在瑕疵或缺失;约两成的藏品市场估值被严重高估,尤其是一些近现代书画和当代艺术品;更有几件重要的古代瓷器,被专家怀疑是民国时期的高仿品,需要进一步的科学检测;而顾景珩引以为傲、曾经在拍卖会上重金购得的几件“重器”,在专家眼中,要么溢价严重,要么真伪存疑(包括那幅《松壑孤鹤图》的同类项)。
整个报告,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顾氏试图用“丰厚文化底蕴”来增信融资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顾景珩和整个顾氏家族的脸上——你们引以为傲的收藏,在真正的行家眼里,漏洞百出,价值堪忧。
“基于目前的评估结果,”那位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听涛馆’认为,以顾氏现有艺术品收藏作为核心增信资产的方案,风险系数需要大幅上调。相应的,融资成本、抵押比例以及‘听涛馆’的监督权限,都需要重新谈判。这是我们修订后的合作条款草案。”
一份新的、条件更为苛刻的草案被推到了顾景珩面前。
顾景珩看着那些条款,感觉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趁火打劫!不,比“寰宇投资”的敲骨吸髓更甚,因为这不仅仅关乎金钱,更是对他和顾氏家族品味、眼光乃至尊严的彻底否定!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就是‘听涛馆’的诚意?!”他怒视着那位研究员,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
研究员丝毫不为所动,平静地回答:“顾总,‘听涛馆’的诚意,基于专业和事实。这份评估报告,由秦一手先生、让·雷诺阿大师等多位国际公认的专家联合出具,其公正性和权威性,业界自有公论。我们提出的修订条款,是基于当前资产质量做出的必要风险对冲。如果顾总觉得无法接受,合作可以随时终止。”
终止?现在终止,顾氏去哪里再找愿意接盘且不落井下石的资方?而且,评估结果一旦泄露(“听涛馆”完全有可能“不小心”泄露),顾氏本就岌岌可危的信誉将彻底崩塌!
顾景珩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他意识到,自己从答应会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了苏晚精心布置的陷阱。她一步步引他入彀,在他最虚弱的时候,亮出最锋利的刀,不仅要分割利益,更要将他和他家族的骄傲,踩在脚下。
而他却别无选择。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可以。草案留给您。‘听涛馆’期待您在四十八小时内的回复。”研究员收起文件,礼貌告辞。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景珩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道道阴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从未回复过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剧烈颤抖。
他想质问苏晚,想求她高抬贵手,想问她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他……
可是,自尊像一道铁闸,死死锁住了他的喉咙。
最终,他狠狠地将手机砸在了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晚……
你赢了。
至少这一局,我输得一败涂地。
12
四十八小时的最后时限,在顾景珩的焦灼和挣扎中到来。顾鸿煊在病床上得知了评估结果和新的苛刻条款,气得差点再次晕厥,但也知道儿子已无路可退。董事会经过又一轮激烈的争吵,最终在现实面前低头,授权顾景珩与“听涛馆”签署初步合作意向书,但要求他必须尽最大努力,在后续的正式协议谈判中争取更有利的条件。
意向书签署的仪式,依旧在“听涛馆”的海滨艺术馆举行。这一次,苏晚出现了。
她穿着一条简约的黑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得体,作为“听涛馆”的首席顾问,与顾景珩相对而坐,在律师和双方高管的见证下,签署文件。整个过程,她没有多看顾景珩一眼,只在交换文件时,目光有短暂的接触。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签署任何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
顾景珩却觉得,那平静的目光比任何刀锋都更锐利,割得他体无完肤。他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握着笔的手却微微颤抖,签下的名字几乎变形。
意向书签署后,意味着更复杂的正式协议谈判、资产抵押登记、艺术品托管安排、融资产品设计等具体工作将全面启动。顾氏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但脖子上套着的枷锁,也越发沉重。
就在意向书签署的第二天,一场事先并未大肆宣传、却备受圈内瞩目的捐赠仪式,在国家博物馆的一间小型贵宾厅内举行。“听涛馆”将《松壑孤鹤图》(明代摹本)及相关研究文献,正式捐赠给国博。出席仪式的有国博领导、文物局相关官员、多位德高望重的鉴定专家,以及少数几家权威媒体。
捐赠仪式上,“听涛馆”的代表(并非苏晚)简要介绍了这幅画的流传、鉴定过程,强调了科学鉴定在文物收藏中的重要性,并表达了“听涛馆”支持国家文博事业、促进艺术品市场健康发展的意愿。国博方面则高度赞扬了“听涛馆”的义举和严谨的专业精神。
整个过程低调而庄重。然而,仪式结束后通稿中关于“明代摹古精品”、“对牧溪画风的精彩传承与时代诠释”、“市场盲目追逐名家真迹之反思”等措辞,以及那份附带的、措辞严谨、证据详实的鉴定报告摘要,还是迅速在收藏界、学术界和财经媒体圈引发了热议。
人们很自然地将这幅“听涛馆”捐赠的明代精品,与不久前顾景珩豪掷八千万拍下的那幅“南宋牧溪真迹”(如今已被私下判定为明代仿品)联系起来。两相对比,高下立判,讽刺意味十足。
“听涛馆”的专业、务实与社会责任感,被广泛称道。而顾景珩和顾氏,则再次被拉出来,作为反面教材被反复咀嚼。尽管顾氏公关极力淡化处理,但“人傻钱多”、“收藏眼光欠佳”、“缺乏专业精神”等标签,已经牢牢贴在了顾景珩身上,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市场对顾氏集团整体判断力的信心。
雪上加霜的是,不知从哪个渠道流出了一份“顾氏集团部分藏品评估问题摘要”(内容与“听涛馆”的评估报告核心结论高度吻合),虽然只是片段,但足以坐实顾氏收藏“水分大”、“价值虚高”的传闻。这直接影响了“听涛馆”为顾氏设计的艺术品融资产品的市场认购预期,几家原本表示有兴趣的投资机构开始犹豫,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
顾景珩在办公室里,看着平板电脑上那些关于捐赠仪式的报道和底下或明或暗的嘲讽评论,脸色铁青,将平板狠狠摔在墙上,屏幕碎裂。
“苏晚!一定是她干的!”他双目赤红,对林秘书低吼,“她就是要让我身败名裂!让顾氏成为笑话!”
林秘书低着头,不敢接话。他心里清楚,捐赠是“听涛馆”早就计划好的,评估报告摘要的泄露虽然未必是苏晚直接指使,但必然得到了她的默许。这一切,都是一环扣一环的打击。
“顾总,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推进正式协议,拿到资金。只要‘星耀城’项目能盘活,其他……慢慢再说。”林秘书只能这样劝慰。
“资金?”顾景珩惨笑一声,“现在这个情况,那些秃鹫一样的投资人,还会轻易掏钱吗?‘听涛馆’肯定会趁机进一步压榨我们!”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仿佛无论他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苏晚织就的那张无形的网。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是亮出她的专业、她的格局、她的“正确”,就足以将他衬得无比狼狈和愚蠢。
而此刻的苏晚,正坐在“听涛馆”艺术馆顶层的阳光房里,与秦一手和让·雷诺阿品茶,讨论着下一步的德化窑外销瓷追索计划。陈伯将外界对捐赠仪式的反响简要汇报了一下。
“效果不错。”秦一手抿了口茶,点评道,“既得了名声,又敲打了该敲打的人。晚晚,这一步棋走得稳。”
苏晚为两位长辈续上茶,语气平和:“是师父和大师的鉴定报告有说服力。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让·雷诺阿用生硬的中文说:“艺术,需要真诚,也需要……清醒。”他意有所指。
苏晚微笑点头。是的,清醒。不仅是艺术鉴赏需要清醒,做人做事,更需要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对手怕什么,知道底线在哪里。
她不再关心顾景珩如何愤怒绝望。那已经是过去式的人,和正在被解决的麻烦。
她的目光,已经投向更远的地方——那些流散海外的珍宝,那些亟待梳理的艺术脉络,以及“听涛馆”未来在文化传承与商业运作之间如何找到更完美的平衡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伯发来的最新消息:与顾氏正式协议的第一轮谈判时间已确定,对方团队由顾景珩亲自带队。
苏晚看了一眼,随手回复:“知道了。按原计划,由投资部和法务部主导,我在最后阶段参与。谈判焦点,放在艺术品托管监督权和超额收益分成比例上。底线条款不变。”
放下手机,她望向窗外。碧海蓝天,阳光正好。
属于她的征途,才刚刚启航。
而某些人的黄昏,或许已经悄然降临。
13
与顾氏正式协议的谈判,如同预料中一样艰难而漫长。顾景珩亲自上阵,带着最强的法律和财务团队,试图在每一个条款上据理力争,挽回些许颜面和利益。然而,“听涛馆”方面准备充分,条款设计严密,又有那份令人难堪的评估报告作为筹码,步步紧逼。谈判桌上,顾氏方常常被驳得哑口无言,气氛多次降到冰点。
苏晚并没有出现在前几轮的谈判中。她只是通过陈伯和谈判团队,遥控着大局,把控着节奏和底线。她知道,顾景珩现在的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以及双方实力与心态上的差距。
谈判进行到第三周,进入了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部分——融资成功后的艺术品托管监督权,以及项目未来可能产生的超额收益分成。
顾氏方面坚决要求保留对已抵押艺术品的部分处置权和日常管理权,反对“听涛馆”过深的介入。而在分成比例上,更是寸土不让。
“听涛馆”的谈判代表则寸步不退,强调基于风险控制和对投资人负责的原则,必须对核心增信资产(即那些艺术品)拥有充分的监督和保管权力,防止资产价值受损。至于分成比例,则是基于“听涛馆”提供的专业评估、融资结构设计以及品牌信誉加持所应得的合理回报。
谈判陷入僵局。顾景珩在休会期间,面色阴沉地对自己的团队说:“他们这是要掏空我们!不仅要钱,还要把我们顾家的底子都捏在手里!”
一位资深董事叹了口气:“顾总,形势比人强。没有‘听涛馆’牵头,我们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这么大一笔钱。‘星耀城’那边……拖不起了。”
顾景珩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这样被苏晚(或者说她代表的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在这时,林秘书拿着平板电脑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顾总,您看这个……”
平板上是一条刚刚发布的财经快讯,标题是:“宏昌资本宣布与‘听涛馆’达成战略合作,共同设立亚洲文化艺术产业投资基金,首期规模五十亿美元。”
新闻稿中提到,“听涛馆”以其卓越的艺术品鉴定评估能力、丰富的收藏资源和深厚的行业影响力,成为该基金重要的核心合作伙伴和投资顾问。而“宏昌资本”正是之前拒绝顾氏、被顾景珩认为“胃口太大”的那家投资机构。
顾景珩看着这条新闻,瞳孔骤缩,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听涛馆”早就和“宏昌”勾连在一起!说不定,当初“宏昌”拒绝顾氏,就是“听涛馆”在背后运作的结果!他们从一开始,就布好了这个局,等着顾氏走投无路,然后……不仅能通过融资方案赚取巨额费用和分成,还能借此机会将顾氏的核心收藏资产置于他们的监管之下,甚至可能进一步渗透、控制顾氏的其他业务?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商业上被压制,却没想到,这可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更深层次的猎杀!
他猛地站起身,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暂停谈判!立刻!马上!”
他必须重新评估这一切!必须查清楚“听涛馆”和“宏昌”到底是什么关系!苏晚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他这边刚喊出暂停,“听涛馆”的谈判代表却收到了指示,主动提出了一个短暂的休会期,并表示理解顾氏需要时间进行内部沟通和决策。
这种“善解人意”的姿态,在顾景珩看来,更像是一种猫捉老鼠的戏弄。
他立刻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资源,不惜代价地深挖“听涛馆”与“宏昌资本”的关联。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依然云山雾罩。双方的合作协议细节保密级别极高,只能确认是在近期才正式签署,但前期接触可能很早。至于“听涛馆”在其中具体扮演的角色,是单纯的顾问,还是更深层次的利益捆绑,外人无从得知。
这种不确定性,比明确的敌意更让人恐惧。
顾景珩感觉自己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四周都是黏腻的丝线,越挣扎缠得越紧,而那只织网的蜘蛛,始终隐藏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
他父亲顾鸿煊在病床上得知这个消息后,沉默了许久,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景珩,我们可能……真的惹了不该惹的人。苏文渊那个老狐狸,当年就看不透……他教出来的孙女……罢了,现在说这些晚了。谈判……继续吧。尽量争取好一点的条件,但……底线可以再退一步。保住‘星耀城’,保住顾氏的基本盘,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以后再说。”
连一贯强硬的父亲都说出这样的话,顾景珩最后一丝心气也泄了。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却也明白,这是目前唯一现实的选择。
一周后,谈判重新启动。顾氏方面的气势明显弱了很多,在一些关键条款上做出了较大让步。最终,在又经过数轮拉锯后,一份对顾氏而言堪称“城下之盟”的正式合作协议草案,艰难地达成了一致。
根据这份草案,“听涛馆”将获得对抵押艺术品几乎完全的监督权和保管权(顾氏仅保留有限的知情权和在特定条件下的回购优先权);在超额收益分成上,“听涛馆”及由其牵头的投资方将拿走绝大部分;此外,协议中还包含了一系列对顾氏集团未来重大资产处置、业务转型的约束性条款。
签字仪式的前一天,顾景珩再次提出,希望与“听涛馆”的首席顾问“阿晚”女士,进行一次最后的私下会谈。
这一次,苏晚同意了。
会面地点,依旧在“听涛馆”的艺术馆,但换了一间更小的、私密性更好的茶室。
顾景珩提前到达,坐在茶海前,看着穿着素雅茶人服的苏晚动作娴熟地温壶、洗茶、冲泡。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她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寻常的、品茶论道的友人。
“顾总,请。”苏晚将一盏澄澈的茶汤推到他面前。
顾景珩没有动那杯茶,只是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苏晚,到了这一步,你可以告诉我实话了吗?这一切,包括和‘宏昌’的合作,是不是你早就计划好的?你到底……想要顾氏什么?”
苏晚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见底:“顾总,商业合作,各取所需。‘听涛馆’需要拓展在亚洲的影响力,需要优质的项目和资产来实现资本增值和文化价值推广。顾氏需要资金解困,需要专业的评估来梳理资产。我们提供了解决方案,顾氏接受了条件。仅此而已。”
她避重就轻,将一切都归于纯粹的商业逻辑。
“那‘宏昌’呢?”顾景珩追问,“你们早就联手了对不对?从一开始,你们就没打算给顾氏留活路!”
苏晚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顾总,”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冷意,“商场如战场,信息、时机、筹码,决定胜负。顾氏自身的问题,是根本。‘宏昌’是否与我们合作,何时合作,是基于他们的商业判断。至于‘活路’……”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着顾景珩布满血丝的眼睛:“路,从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当顾总选择在苏家最困难的时候递上退婚协议,并认定我‘除了哭什么都不会’的时候,可曾想过,给别人留一条‘活路’?”
顾景珩如遭重击,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当初他何其决绝,何其傲慢。他以为他是施舍者,是裁决者,可以轻易判定别人的价值与命运。
却从未想过,风水轮流转。
“所以……这就是报复。”他喃喃道,语气中充满了苦涩和颓然。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我说过,恨太费力。我更愿意把这看作……一种清算。”
“清算过去错误的判断,清算不对等的关系,也清算一些……本就不该存在的妄念。”
她站起身,走到茶室的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精心修剪的竹石。
“顾总,协议签署后,‘听涛馆’会尽职履行合约,帮助顾氏度过眼前的难关。也希望顾氏能借此机会,重新审视自身,无论是商业策略,还是……其他。”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顾景珩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俯瞰般的平静。
“茶凉了,就不香了。顾总,请回吧。明日签约仪式见。”
逐客令下得委婉,却不容置疑。
顾景珩僵坐在那里,看着苏晚清冷淡漠的侧影,终于彻底明白,他们之间,已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不是财富的差距,不是地位的转换,而是心境与格局的天壤之别。
她早已乘风破浪,去往他看不见的远方。
而他,还困在过去的泥沼里,挣扎求生,满身狼狈。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那杯凉透的茶,也没有再看窗边的女人,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茶室。
走出艺术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显得静谧而强大的建筑,心中一片荒凉。
原来,真正的失去,不是得不到,而是曾经拥有时,未曾珍惜,也未曾看懂。
如今懂了,却已太迟。
苏晚站在茶室的窗后,看着顾景珩有些颓然的背影消失在车道尽头,脸上无悲无喜。
她拿起手机,给陈伯发了一条信息:“准备明天的签约仪式。另外,德化窑项目那边,可以启动下一步了。”
过去的,已经清算完毕。
未来的路,还很长。
她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倒进茶海,重新注入热水。茶叶在滚水中舒展,散发出新的香气。
一切,才刚刚开始。
14
签约仪式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进行。镁光灯闪烁,双方代表在文件上签字、交换、握手。顾景珩的脸上勉强维持着公式化的表情,但眼底的疲惫与晦暗难以掩饰。苏晚作为“听涛馆”一方的核心代表,举止从容,应对得体,与几位到场的重要投资人相谈甚欢,全程没有与顾景珩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交流。
协议生效后,“听涛馆”牵头筹集的资金以令人惊讶的效率陆续到位,一部分用于支付“星耀城”项目的紧急债务和重启费用,另一部分则作为顾氏集团的短期流动性补充。顾氏的股价暂时止跌,舆论压力稍有缓解,但明眼人都知道,顾氏为此付出了何等惨重的代价,其未来发展的自主性已大打折扣。
而“听涛馆”则借此一举奠定了其在亚洲高端艺术品金融领域的权威地位,与“宏昌资本”的合作也顺利推进,新的文化产业投资基金吸引了众多实力雄厚的投资者。苏晚作为“听涛馆”冉冉升起的年轻领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重要的行业论坛和国际文化交流场合,她专业、低调、务实又富有远见的形象,逐渐为人所知。虽然她依旧以“阿晚”或“苏顾问”的身份活动,但圈内核心层已经有人隐约猜到了她与苏文渊的关系,只是心照不宣。
顾景珩在短暂的喘息后,便不得不投入更加繁重的工作中。他需要按照协议,配合“听涛馆”对抵押艺术品进行细致的交接、登记和托管安排;需要亲自督导“星耀城”项目的重启,应对各种遗留问题和新的挑战;还需要处理集团内部因这次危机而产生的人事震荡和战略分歧。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也更加冷硬,仿佛用一层厚厚的铠甲将自己包裹起来,隔绝了所有软弱的可能。
只是偶尔,在深夜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办公室或卧室时,那张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脸,会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而持久的钝痛。
他不再试图联系苏晚,也不再打听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和那个让他感到无比挫败的女人,彻底封存。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个月后,一场由国内某顶尖艺术院校和多家博物馆联合主办的“中国外销瓷艺术与文化交流国际学术研讨会”在北京举行。会议规格很高,吸引了国内外众多学者、藏家和媒体。苏晚以“听涛馆特约研究员”和德化窑外销瓷追索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在大会上做主题发言。
她穿着一身珍珠白色的中式立领套装,气质沉静,站在讲台上,用流利的双语,配合着精心制作的多媒体资料,深入浅出地介绍了“听涛馆”近期在追索一批清代德化窑精品白瓷方面的成果。她不仅展示了这批瓷器精美的工艺和独特的文化融合特征,更详细阐述了如何利用历史文献考据、科技检测分析、国际法律协作等多重手段,成功地从海外私人藏家手中协商购回这批文物,并计划在未来进行专题展览和学术出版。
她的发言逻辑清晰,证据扎实,充满人文关怀,又展现了强大的资源整合与项目执行能力,赢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提问环节,几位国际知名的学者提出的尖锐问题,也被她从容不迫、有理有据地一一化解。
坐在台下嘉宾席的,不乏政商文化各界名流。其中,就有被主办方作为“重要支持企业代表”邀请而来的顾景珩。
他是直到会议开始前,拿到议程手册时,才看到“阿晚”的名字和演讲题目。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过找借口离开,但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也许,内心深处,他还是想看看,如今的她,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此刻,他看着台上那个自信挥洒、光芒内敛的女子,听着她条理分明、充满力量的讲述,感受着周围人对她的欣赏与尊重,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愤怒或嫉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懊悔、茫然与无限遥远的空洞感。
他们之间的距离,何止天壤。
她谈论的是跨越时空的文化传承、是精密的学术研究、是具有深远社会意义的公益事业。
而他,还被困在报表、债务、股价和永无止境的商业算计之中。
她的世界,广阔而充满向上的引力。
他的世界,却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狭窄和向下沉沦。
演讲结束,苏晚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下讲台。有记者想要采访,有学者想要继续探讨,她都礼貌而巧妙地应对着,目光偶尔扫过会场,与顾景珩的视线有过极其短暂的接触。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便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恰好坐在那里的听众。
那平淡的一瞥,比任何刻意的无视都更让顾景珩感到刺痛。
茶歇时间,他本想立刻离开,却被一位相熟的学者拉住寒暄。正敷衍间,眼角的余光看到苏晚正与两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都是业内泰斗级人物)站在一起交谈,气氛融洽。那位学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顾总也认识‘听涛馆’的苏研究员?真是后生可畏啊!她提出的那个‘文物数字化回归与共享’的构想,很有前瞻性。听说‘听涛馆’正在联合几家机构推动这个项目,如果成功,意义非凡。”
顾景珩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她又走在了一条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企及的道路前沿。
就在这时,苏晚似乎结束了与老教授们的谈话,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竟缓步走了过来。
顾景珩的心跳骤然加快,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她过来干什么?示威?还是……
苏晚走到他们面前,先是对那位相熟的学者礼貌地问好,然后才将目光转向顾景珩,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商务式微笑:“顾总,没想到您也对这类学术会议感兴趣。”
“主办方邀请,来学习一下。”顾景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顾氏集团近年来在文化地产方面也有涉足,多了解一些艺术与文化的深层价值,确实有益。”苏晚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任何讽刺,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听说‘星耀城’项目重启后,计划引入一些文化艺术元素?这是个不错的思路。”
顾景珩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到“星耀城”,愣了一下,才道:“还在规划中。苏研究员……有什么建议?”
“建议谈不上。”苏晚淡淡一笑,“只是觉得,如果能与真正的文化内核结合,而不是流于表面的装饰,或许能创造出更持久的价值。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顾总更了解实际情况。”
她的话听起来很客气,但顾景珩却听出了一丝委婉的提醒,甚至是……不看好。她在暗示,顾氏可能并没有能力真正做好文化与商业的结合。
那位学者似乎没听出什么异样,笑着附和:“苏研究员说得对!文化是灵魂,商业是载体,二者结合好了,相得益彰。顾总,你们要是真想做,不妨多听听苏研究员这样的专业人士的意见。”
顾景珩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晚也没有再多说,看了看腕表,礼貌地道:“我还有约,先失陪了。二位慢聊。”
她朝两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茶歇区的人群中。
顾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中的咖啡杯凉透了,也浑然不觉。
那位学者拍了拍他的肩膀:“顾总,怎么?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星耀城’那边压力大吧?唉,也不容易。不过,刚才那位苏研究员,是真有才华,人也谦和,前途不可限量啊。‘听涛馆’有她,未来不得了。”
前途不可限量……不得了……
这些赞美的话语,此刻听在顾景珩耳中,却像是一把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他的心。
他曾经拥有过这颗明珠,却亲手将她丢弃,甚至踩入泥泞。
如今,明珠洗净尘埃,光华璀璨,照亮的是他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天空。
而他,只能站在地上,仰望,然后被那光芒映照出自己满身的灰暗与不堪。
悔恨,如同最毒的藤蔓,在这一刻,终于破土而出,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如果当初……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他仰头,将杯中冰冷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15
研讨会后,苏晚的生活更加忙碌。“听涛馆”的德化窑项目进展顺利,第一批成功回流的瓷器经过精心修复和保护,开始筹备在国内外的巡回展览。同时,与“宏昌资本”合作的文产基金也成功投出了第一个项目——一家致力于利用前沿科技进行文物数字化保护和展示的初创公司,引起了业界广泛关注。
苏晚在这些项目中,逐渐从幕后走向台前,虽然依旧保持低调,但她精准的眼光、高效的执行力和开阔的格局,已经赢得了合作伙伴和团队成员的深深信服。祖父苏文渊偶尔会从英国打来电话,询问进展,言语间满是欣慰。秦一手和让·雷诺阿也时常被她请来担任重要项目的顾问,老爷子们乐得发挥余热,对这个关门弟子更是赞不绝口。
她的世界,充实、有序,且充满向上的力量。曾经的那些伤痛、不甘和愤怒,早已被更具建设性的事业和更广阔的视野所取代。顾景珩和顾氏,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已经解决的商业案例,或者一段早已翻篇的、不甚愉快的记忆,偶尔被提及,也激不起太多波澜。
然而,树大招风。“听涛馆”的迅速崛起和苏晚本人的亮眼表现,不可避免地引来了更多的关注,也夹杂着一些嫉妒和非议。尤其是她与顾氏那场堪称“经典”的融资案,以及她与顾景珩过往的关系,始终是某些小圈子津津乐道的谈资,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歇。
有人猜测她是靠美色或心机攀附上了“听涛馆”的真正主人;有人恶意揣测她与“宏昌资本”的高层有不正当关系;更有人将顾氏的困境完全归咎于她的报复,将她描绘成一个心思歹毒、利用家学报复前未婚夫的蛇蝎女人。
这些流言,苏晚有所耳闻,但并不在意。陈伯曾建议采取一些法律或公关手段,被她制止了。
“清者自清。我们的时间和精力,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她这样对陈伯说,“当你的高度足够时,脚下的蝼蚁再怎么喧哗,也影响不了你分毫。相反,过分纠缠,反而抬举了他们。”
她专注于自己的道路,用一个个扎实的项目和成果,来回应所有的质疑。她参与策划的德化窑外销瓷首展,在国家级博物馆开幕,引起了轰动,专业媒体好评如潮。她主导投资的科技公司,发布了革命性的文物3D建模与虚拟修复系统,获得多项国际专利。她撰写的关于艺术品金融风险控制的论文,发表在国际核心期刊上,被多位学者引用。
实力,是最好的辟谣工具。渐渐地,那些不堪的流言在真正的主流圈层里失去了市场,取而代之的是对她专业能力和人格魅力的认可。甚至,开始有媒体用“文化领域的明日之星”、“兼具商业头脑与人文情怀的新生代领军者”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她。
顾景珩也听到了那些关于苏晚的恶毒流言。最初,他甚至产生过一种阴暗的快意,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拉下来一点。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种想法的卑劣与可笑。尤其是当他看到苏晚对此毫不在意,继续稳步向前,不断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时,那种快意就变成了更深的无力和自我厌恶。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像她那样,真正专注于自身,超越那些无聊的纷扰。顾氏虽然暂时度过了最危急的时刻,但“星耀城”项目重启后问题不断,进度缓慢,成本超支;集团其他业务也因之前的动荡和资源的倾斜而缺乏活力;与“听涛馆”的合作在带来资金的同时,也带来了严格的约束和持续的监督压力,让他感到束手束脚。
更让他烦闷的是,家族内部对他的不满声音开始增多。一些叔伯辈的股东,在度过了最初的恐慌后,开始指责他当初决策失误(包括与苏家退婚、高价拍假画、选择“听涛馆”融资等),导致顾氏陷入被动,要求他让出更多权力。父亲顾鸿煊虽然还在休养,但对他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绝对信任,几次重要决策都要求他反复汇报,并征求其他元老的意见。
顾景珩感觉自己像一个救火队员,四处扑救,却看不到根本的转机。他变得易怒、焦虑,睡眠极差,与下属的关系也日趋紧张。那个曾经在商场上意气风发、说一不二的顾总裁,似乎正在被内外的压力一点点磨去锋芒,只剩下疲惫和焦躁的空壳。
他偶尔会在财经新闻或社交媒体的行业动态里,看到苏晚的名字和身影。她或在某个国际论坛上侃侃而谈,或在新项目发布会上从容自若,或是在公益活动现场真诚投入……每一幅画面,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与困顿。
他越来越害怕看到关于她的消息,却又忍不住去关注。就像一个明知是毒药,却无法戒除的瘾。
直到有一天,林秘书拿着一份最新的行业分析报告进来,面色有些犹豫。
“顾总,这是‘听涛馆’和‘宏昌’那个文产基金的最新动向。他们……似乎对城南那块废弃的工业区改造项目产生了兴趣。据说,他们打算联合几家设计事务所和文旅集团,打造一个以‘工业遗产活化与当代艺术共生’为主题的大型文化综合体。”
顾景珩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城南工业区?那不是我们之前评估过,但因为拆迁难度和投资回报周期太长而放弃的地块吗?”
“是的。”林秘书点头,“但‘听涛馆’他们的思路不一样。他们不是单纯的地产开发,而是更侧重文化IP的打造和长期运营。有消息说,他们已经在接触地块上几家有历史价值的老厂房的产权人,而且……开出的条件很有吸引力。政府方面,似乎也对这种文化导向的改造模式很支持。”
顾景珩的心沉了下去。城南工业区,虽然不是顾氏的核心目标,但一直是他规划中潜在的发展区域之一。如果“听涛馆”这个项目成功,不仅会抢占先机,更会树立一个全新的、高格调的城市更新标杆,进一步巩固“听涛馆”在本地的文化影响力和商业地位。相比之下,顾氏还在泥潭里挣扎的“星耀城”,就显得更加传统和笨重。
而且,这个项目一旦启动,必然会吸引大量关注和资源,对顾氏其他项目形成挤压。
“他们……动作真快。”顾景珩的声音有些干涩。
“还有,”林秘书压低声音,“据我们的人了解,这个文化综合体的核心艺术顾问和策展人……很可能就是苏晚小姐。”
顾景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果然。
她总是能走在最前面,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价值,用别人想不到的方式,去做成事情。
而他,只能跟在后面,疲于应付,拾人牙慧。
差距,已经大到他连追赶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了。
“知道了。”他挥挥手,让林秘书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一片昏黄。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时代、被那个曾经最亲密的人,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不是财富的差距,不是权力的落差。
而是一种生命力、创造力、以及对未来把握能力的全面溃败。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只是,这认输的滋味,实在太苦,太涩,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腐蚀殆尽。
16
时间如白驹过隙,又一年春天来临。
城南工业区的“共生”文化综合体项目,在“听涛馆”和多方合作者的共同努力下,已经完成了前期规划和部分核心建筑的收购、改造设计,开始进入实质性的施工和招商阶段。项目的理念和创新模式,吸引了国内外众多知名艺术家、设计师、文创品牌和体验式商业的入驻意向,未开先火,成为了城市更新和文化地标打造的热门话题。苏晚作为项目的灵魂人物之一,虽然依旧低调,但其在文化策划与商业运营结合方面的卓越能力,已得到业界公认。
顾氏的“星耀城”项目,在经历了重重磨难后,终于勉强完成了主体结构的封顶,但内部装修、招商和运营都面临着巨大挑战。高端住宅市场持续低迷,商业部分同质化竞争严重,项目整体回款压力巨大。顾氏集团的整体业绩也徘徊不前,股价长期低迷。顾景珩虽仍在总裁位置上,但权威已大不如前,董事会中要求引入更具活力和创新思维的管理者的声音日益高涨。
与此同时,苏晚的“听涛馆”却迎来了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由她主导追索、并精心筹备数年的“跨越海洋的白:德化窑外销瓷艺术大展”,在完成了国内多站巡展后,即将启程前往欧洲,在法国吉美博物馆和英国大英博物馆进行为期一年的特别展出。这是中国民间文化机构首次以如此大规模的精品展览登陆世界顶级博物馆,意义非凡。
展览的国内闭幕暨赴欧启程仪式,在首都国家博物馆举行,冠盖云集。文化部、文物局领导、多国驻华使节、国内外知名学者藏家、以及众多媒体到场。苏晚作为“听涛馆”的代表和展览的主要推动者,身着典雅的香云纱旗袍,发表了简短的致辞。
她没有过多讲述追索过程的艰辛,而是聚焦于这批瓷器所承载的中西文化交流史、精湛工艺背后的人文精神,以及“听涛馆”希望通过此类展览,促进文明对话、增进相互理解的愿景。她的发言真诚而富有感染力,目光清澈坚定,站在聚光灯下,从容自若,风华内敛。
顾景珩没有收到邀请。他是通过新闻直播看到这一幕的。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听着她平和却充满力量的话语,感受着现场那种庄重而热烈的氛围。镜头扫过台下那些显赫的嘉宾,他们脸上带着欣赏、赞许、甚至尊敬的表情。
那一刻,顾景珩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苏晚已经站上了一个他或许终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那里不仅有商业的成功,更有文化的厚度、社会的尊重和国际性的影响力。她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需要依附于谁的小女孩,也不再是那个他曾以为可以轻易掌控或抛弃的未婚妻。
她是苏晚,是“听涛馆”的灵魂人物之一,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影响世界的人。
而他,顾景珩,顾氏集团的总裁,却还在为集团的生存和个人的权位而苦苦挣扎,困兽犹斗。
强烈的对比,带来的是灭顶般的绝望和自我否定。
他关掉了电视,办公室里一片死寂。黑暗渐渐吞噬了窗外的暮色,也吞噬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是一个久未联系的号码——他母亲,顾鸿煊的续弦妻子,常年旅居瑞士。
“景珩,”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看新闻了吗?苏家那丫头……”
“看了。”顾景珩的声音沙哑。
“唉……”母亲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她能有今天。当初……是我们看走眼了。你爸爸这几天,话里话外也后悔得很,说要是当初没退婚……”
“妈!”顾景珩猛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母亲的声音更低了些:“我知道没意义。只是……景珩,我听你姐姐说,董事会那边,最近对你意见很大?‘星耀城’那边也不顺利?你爸爸身体又不好……妈是担心你。如果……如果实在撑不下去,要不要考虑……妈在瑞士这边还有些资产,或者,你过来休息一段时间?”
母亲的担忧是真切的,但那话语中隐含的退却和安排,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顾景珩紧绷的神经。
休息?退缩?把烂摊子留给别人?然后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到国外去?
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连最后一点支撑他站着的、可笑的自尊,也会彻底粉碎。
“不用了,妈。”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我能处理好。您照顾好自己。”
挂断电话,他瘫坐在椅子里,久久不动。
后悔吗?
是的,悔不当初。
恨吗?
恨自己眼瞎,恨自己傲慢,恨自己错过了珍珠,抱住了瓦砾。
可这一切,都改变不了现实。
现实是,他失去了苏晚,失去了一个可能让顾氏走上完全不同道路的机遇,也正在失去对顾氏和自己的掌控。
而苏晚,早已乘风而去,将他远远抛在身后,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似乎曾用仰慕的眼神看着他,也曾温柔地为他准备过生日惊喜,也曾在他遇到商业难题时,试图用她有限的知识和理解来安慰他……那些被他忽视、甚至视为理所当然的瞬间,如今回忆起来,却像慢镜头一样清晰,带着迟来的、锥心刺骨的痛楚。
是他,亲手推开了那份真心,也推开了可能的另一种人生。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个在商场上以冷酷强硬著称的男人,在这个无人看到的黑暗角落里,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任凭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冷的脸颊。
不是为失去的爱情。
而是为那个曾经拥有无限可能、却因为自己的愚蠢和傲慢而走向穷途末路的自己。
为这无法挽回、也无人诉说的,彻底而荒凉的败局。
17
“跨越海洋的白”赴欧展览的筹备工作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苏晚频繁往返于北京和欧洲之间,协调各方事宜,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乐在其中,亲眼看到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文物和研究成果即将在世界顶级舞台上展现,那种成就感和使命感,是任何商业成功都无法比拟的。
在飞往伦敦的航班头等舱里,她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戴上眼罩,正准备休息,旁边座位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似乎有些压抑的痛苦。
苏晚摘下眼罩,侧头看去。隔着过道,坐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身影有些熟悉。他正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咳嗽声闷闷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男人侧过脸,墨镜后的视线与她短暂相接,随即飞快地转了回去,身体也微微向内缩了缩,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苏晚还是认出来了。
顾景珩。
他竟然也在这班飞机上,而且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即使隔着墨镜,也能感受到他脸色的苍白和疲惫,身形似乎也比记忆中清瘦了些,带着一种刻意强撑却难掩颓唐的气息。
苏晚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平静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戴上了眼罩,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过去的恩怨早已清算,如今他们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上,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无限远离的线,再无瓜葛。他过得好与不好,都与她无关。
飞机平稳飞行。途中,空乘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时,顾景珩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地说了句“不用,谢谢”。那声音干涩得厉害。
苏晚闭目养神,并未理会。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希思罗机场。苏晚在助理的陪同下,径直走向VIP通道,准备转机前往巴黎进行最后的布展协调。
在通道口,她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顾景珩独自一人,拖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正被两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外国男子拦下,似乎在核对什么文件。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寂和僵硬,与周围行色匆匆、或成群结队的旅客格格不入。
苏晚的脚步微微一顿。以顾氏目前的状况和顾景珩的处境,他亲自来欧洲,恐怕不是普通的商务旅行那么简单。联想到之前陈伯汇报过的,顾氏正在尝试与某家欧洲投行接触,寻求新的资金重组可能,但进展似乎很不顺利……
她只看了一眼,便转过身,不再停留,快步走进了通道深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难关要渡。她不是救世主,也没有义务去关心一个早已陌路的人。
在巴黎紧张忙碌了三天,与吉美博物馆的团队开了数轮会议,敲定了所有展览细节。离开前,她抽空去探望了祖父苏文渊。老爷子精神矍铄,正兴致勃勃地准备亲自去参加展览的开幕仪式。
“晚晚,干得漂亮!”苏文渊拍着孙女的肩膀,眼中满是骄傲,“让那些老外也好好看看,咱们中国民间藏家的水准和情怀!你这几年,成长的速度,连爷爷都惊讶。”
“是爷爷教得好,也是‘听涛馆’的平台和大家的努力。”苏晚微笑道。
“平台和人固然重要,但核心是你自己。”苏文渊认真地看着她,“经得起风浪,稳得住心神,看得清方向,也懂得取舍。这才是成大器的根本。顾家那小子……唉,不提也罢。他若有你一半的清醒和坚韧,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听到顾景珩的名字,苏晚神色未变,只是平静地说:“每个人选择不同,承担的结果也不同。”
苏文渊点点头,不再多言。他知道孙女已经真正放下了。
从祖父处离开,苏晚前往机场,准备飞回国内处理一些后续工作。在机场贵宾厅候机时,她打开平板电脑浏览新闻,一则不太起眼的财经短讯吸引了她的目光:
“据知情人士透露,顾氏集团与欧洲L投资银行的战略重组谈判已陷入僵局。L银行对顾氏旗下核心资产‘星耀城’项目的估值和风险表示强烈担忧,要求顾氏提供更苛刻的担保条件。同时,顾氏集团董事会内部矛盾激化,有消息称部分大股东正在酝酿罢免现任总裁顾景珩的提案……”
苏晚的目光在“顾景珩”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地划了过去。
商海沉浮,寻常事耳。
她关掉平板,望向窗外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
她的航班即将起飞,目的地明确,前程似锦。
而有些人的航班,或许正在寻找迫降的跑道,前途未卜。
但这,都已与她无关。
她拿起手边的书,是一本关于中世纪欧洲手抄本艺术的研究专著,专心看了起来。
窗外,巨大的空客A380缓缓滑入跑道,加速,昂首,冲向蔚蓝的天空。
将她带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也将某些人和事,彻底地留在了地面,越来越小,直至不见。
18
吉美博物馆的展览开幕之夜,星光熠熠。来自世界各地的博物馆馆长、学者、收藏家、政商名流和媒体记者齐聚一堂,共同见证这场东西方陶瓷艺术对话的盛宴。展厅布置得既现代又充满东方韵味,灯光巧妙地打在那些跨越了数百年时光的德化白瓷上,温润如玉的釉色、栩栩如生的造型、精巧绝伦的雕刻,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繁华与跨越重洋的文化交融。
苏晚作为“听涛馆”的代表和展览的主要推动者,身着由国内年轻设计师量身定制的晚礼服,简约而大气,与秦一手、让·雷诺阿等前辈一起,接待着重要的来宾。她举止优雅,谈吐得体,英语和法语切换自如,对展品的解读深入浅出,充分展现了其深厚的专业素养和卓越的社交能力。许多原本对她不甚了解的西方嘉宾,在交流后都露出了惊叹和钦佩的神色。
中国驻法大使和文化参赞也出席了开幕式,对“听涛馆”和苏晚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称赞这是民间力量推动文化交流的典范。多家国际主流媒体进行了报道,展览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和关注。
站在人群的中心,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赞誉和祝贺,苏晚的心情却是平静而谦逊的。她知道,这份荣耀不属于她个人,而是属于无数为文物保护和文化交流默默付出的人,属于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本身。她只是有幸,成为了其中的一个推动者和见证者。
开幕酒会进行到一半,苏晚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透气。五月的巴黎夜晚,微风习习,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不远处闪烁。
“恭喜你,苏小姐。展览非常成功。”一个略显低沉、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晚转过身,看到顾景珩站在那里。他穿着合体的黑色礼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在露台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显得有些憔悴,眼下的阴影很深。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她。
苏晚有些意外他会出现在这里,但面上并未显露,只是礼貌地颔首:“谢谢顾总。没想到您也在巴黎。”
“跟着一个商务考察团过来的,听说这里有重要的文化活动,顺便来看看。”顾景珩的解释听起来有些勉强。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展厅内辉煌的灯火和穿梭的人影,又落回苏晚沉静的脸上,“你做到了很多我以前……不敢想象的事情。”
他的语气里,没有不甘,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认命的感慨,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苏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她不知道他此刻想表达什么,也不想去揣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和笑语。
良久,顾景珩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苏晚,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我没有……”
“顾总,”苏晚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清晰而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应该向前看。”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灯火璀璨的巴黎夜景,语气平和而坚定:“现在的我,很满意自己所走的路,所做的选择。也希望顾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放下”,因为她早已不需要这些词汇。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已新生,往事如烟。
顾景珩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苏晚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明亮的侧脸,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城市的流光,却再也映不出他的影子。
他明白了。
无论他后悔与否,无论他想说什么,对她而言,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不是从退婚那天,而是从更早之前,当他从未真正尝试去了解她、尊重她、看到那个藏在“苏家千金”和“顾景珩未婚妻”身份之下的、真实而富有才华的灵魂时,就结束了。
他只是,醒悟得太晚,太迟。
“你说得对。”顾景珩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是该向前看。”
他举起手中的香槟杯,对着苏晚,也像是对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声音低沉:“祝你……前程似锦。”
苏晚看了他一眼,也举了举手中装着矿泉水的杯子,微微颔首:“也祝顾总,一切顺利。”
语气礼貌而疏离,如同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需要应酬的宾客。
说完,她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回了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展厅,重新融入那片属于她的光芒之中。
顾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许久未动。手中的香槟气泡早已散尽,酒液冰凉。
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然后,他转身,朝着与展厅相反的方向,独自走入了巴黎深沉的夜色里。
背影萧索,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露台上,夜风依旧温柔地吹拂着,带着塞纳河畔特有的湿润气息。
两个曾经无比亲密的人,终于在这异国的夜空下,走向了各自截然不同、永不再交集的命运轨迹。
一个,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和无尽的可能。
另一个,走向未知的、或许充满荆棘的前路。
但无论如何,故事的那一页,已经彻底翻过去了。
19
从巴黎回来后,苏晚的生活重心更加明确。吉美博物馆的展览获得了巨大成功,预约参观人数爆满,学术研讨会也举办得有声有色。“听涛馆”在国际上的知名度与美誉度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随后,展览移师伦敦大英博物馆,同样引起了轰动,多家国际权威艺术杂志做了专题报道。
借着这股东风,“听涛馆”与多家国际顶尖博物馆和研究机构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苏晚本人也被邀请加入几个重要的国际文化遗产保护组织的专家委员会。她的专业意见开始在一些国际性的文化政策讨论中发挥作用。
与此同时,国内“共生”文化综合体项目一期工程顺利竣工,首批艺术家工作室、设计酒店、概念零售和实验剧场已经入驻,并成功举办了几场颇具影响力的当代艺术展和音乐节,迅速成为城市的文化新地标和潮流聚集地。项目二期、三期的规划也提上了日程,吸引了更多优质的合作伙伴。
苏晚并未满足于此。她开始思考“听涛馆”更长远的未来。在祖父苏文渊的支持下,她启动了“听涛馆青年学者资助计划”和“非遗传承人创新工坊”等项目,旨在培养更多年轻的专业人才,并为传统工艺与现代生活的结合探索新路。她也开始涉足艺术教育领域,与知名学府合作开设相关课程和讲座。
她的生活忙碌而充实,每一天都在向着更清晰的目标迈进。那些曾让她痛苦、迷茫的过往,早已被时间沉淀为生命中一段特殊的阅历,让她更加清醒、坚定,也更具包容力。
偶尔,她还是会从财经新闻或行业动态中看到顾氏的消息。听说顾景珩最终还是没能保住总裁的位置,在董事会的压力下辞去了职务,只保留了一个象征性的董事席位。顾氏集团引入了新的管理团队,正在进行艰难的重组和瘦身,“星耀城”项目被部分出售以偿还债务,集团业务大幅收缩。顾家似乎正在渐渐淡出一线商业舞台。
也听说,顾景珩在辞职后,似乎沉寂了一段时间,最近有消息称他独自去了西北某个偏远省份,投资了一个很小的、与文化旅游相关的生态农业项目,做得颇为低调。
对于这些消息,苏晚已无太多感触。就像看到一本合上的旧书,知道它被放在了哪个书架,却不会再想去翻阅。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并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顾景珩如此,她亦如此。
这天,苏晚正在“听涛馆”新落成的青年艺术中心,与几位刚获得资助的年轻艺术家讨论他们的创作计划。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照在那些充满活力的脸庞和还未完全成熟却已闪现灵光的作品上。
她的助理轻声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包装朴素的快递文件袋,寄件人信息不详。
苏晚有些疑惑地拆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本厚厚的、装帧精美的画册。画册的封面是苍茫的戈壁和星空,书名是《沙海拾遗:一个旅人的手记与影像》。
她翻开扉页,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给苏晚——纪念那些错过的风景。顾景珩。”
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
苏晚微微一怔,继续翻看。画册里是顾景珩在西北拍摄的大量照片和随笔。不再是高楼大厦、觥筹交错,而是无垠的荒漠、孤独的烽燧、沧桑的古城遗址、当地牧民质朴的笑脸、夜空中璀璨的银河……照片的构图和光影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文字也褪去了商人的精明算计,变得朴实而富有哲思,记录着他对自然、历史、生命的重新观察与感悟。
其中一页,是一张在晨曦中拍摄的、干涸河床上顽强生长的一小丛红柳的特写。旁边的文字写道:“曾经以为力量在于征服与拥有,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力量,或许是在最贫瘠的地方,也能深深扎根,安静生长,自成风景。可惜,懂得时,已错过了最好的播种季节。谨以此,献给所有被低估的生命力。”
苏晚静静地翻看着,一页,又一页。
画册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空镜,只有一片广袤而寂静的沙漠,天空高远。没有文字。
她合上画册,久久不语。
助理小心地问:“苏小姐,这……”
苏晚将画册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目光投向窗外艺术中心庭院里正在抽芽的新树。
“没什么。”她轻声说,语气平静无波,“一个……故人的礼物而已。”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和生机勃勃的庭院。
顾景珩似乎终于开始寻找他自己的路,用他自己的方式。或许艰难,或许孤独,但至少,他尝试着从过去的泥沼中拔出脚,看向不同的方向。
这算是一种……迟来的醒悟吧。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们的人生,早已分道扬镳,驶向不同的彼岸。
她不会因为他这本试图表达歉意、反思或告别的画册,而产生任何回望的念头。
她的路在前方,在脚下,在她所热爱并愿意为之奋斗的事业与理想之中。
“会议继续吧。”苏晚转过身,对那几位年轻的艺术家露出一个温和而鼓励的笑容,“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关于你们作品中‘传统材料与新媒体语言的碰撞’这个议题,我觉得还可以深入探讨一下……”
她的声音清朗而充满活力,很快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当下,拉回了这个充满无限创意与可能的艺术空间。
那本画册,被静静地留在桌上,封面上的沙海与星空,沉默地见证着一段过往的终结,和一个崭新未来的蓬勃展开。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一切都刚刚好。
20
三年后。
“听涛馆”已成为亚洲乃至全球范围内,在高端艺术品收藏、鉴定、金融、文化交流与公益事业等多个领域都具有举足轻重影响力的综合性文化机构。其总部大厦坐落于城市新兴的文化商务区,由国际著名建筑师设计,本身就是一件融合了传统美学与现代精神的建筑艺术品。
大厦顶层的空中花园里,正在举行一场小型的私人聚会,庆祝“听涛馆青年学者资助计划”首批学员圆满结业,并启动新一期的“非遗全球传承创新联盟”。
苏晚作为“听涛馆”的理事长和这些项目的发起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站在人群中央致辞。她的气质比几年前更加沉稳内敛,言谈举止间散发着一种经过岁月淬炼后独有的从容与魅力。台下坐着的,除了年轻学员和传承人,还有来自政、商、文、艺各界的重量级嘉宾,无不认真聆听。
“……文化的力量,不在于固守,而在于流动;不在于独占,而在于分享。”苏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传递,“我们希望,‘听涛馆’不仅仅是一个收藏宝库,更是一个激发创意、连接古今、对话世界的开放平台。感谢每一位同行者,未来,让我们继续携手,为守护人类共同的文化记忆与创造活力,尽一份心力。”
掌声热烈响起。致辞结束,苏晚走下台,立刻被几位国际博物馆的馆长围住,探讨下一步的合作计划。
聚会气氛融洽而高雅。落地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流转,与大厦内温暖的灯光和人们的笑语相映成趣。
没有人提起过去,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未来——新的艺术发现、科技与人文的结合、可持续发展的文化模式、全球性的策展项目……
苏晚周旋其间,应对自如。如今的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合,也真正享受着自己所创造的这一切所带来的价值与连接。
聚会接近尾声时,她的私人助理悄然走近,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苏晚脸上笑容未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对正在交谈的客人说了声“失陪片刻”,便随着助理走向一旁的休息区。
那里坐着一个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中年男人,是“听涛馆”派驻在西北某省负责一个大型石窟寺数字化保护与文旅融合项目的负责人老周。他平时很少回总部,这次是特意赶来汇报项目重大进展的。
“苏理事,”老周见到她,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兴奋,“‘云冈西缘’项目第一期数字化采集和沉浸式体验馆建设,已经全部完成,下个月就可以正式对外开放了!省里和国家的验收评估都是优秀!尤其是我们和当地高校合作开发的残损壁画AI修复模型,效果超出预期,连敦煌研究院的专家看了都称赞!”
“辛苦了,周工。”苏晚真诚地与他握手,“这都是你们团队在一线日夜奋战的成果。‘听涛馆’为有你们这样的伙伴而骄傲。”
老周憨厚地笑了笑,搓着手:“还有就是……您之前让我们额外留意的那片生态保护区,附带的文化旅游扶贫试点,去年收成很好。村民们参与制作的特色手工艺品和有机农产品,通过我们的渠道销售,收入翻了好几番。那个……顾先生投资的‘沙舟’生态农庄,今年引进了新的节水灌溉技术,还成功试种了几种耐旱的中草药,跟我们的文旅线路结合得也不错,带动了周边好些就业。”
顾先生?顾景珩?
苏晚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记得那个项目,当初“听涛馆”在规划石窟寺保护与旅游开发时,就有意将周边生态保护和社区发展纳入整体考量。顾景珩的那个小农庄,正好在规划范围内,她曾指示团队,如果对方愿意按照可持续发展的理念合作,可以给予适当的支持与对接,但不必特别关照,也无需提及她。
现在看来,他做得还算踏实。
“按计划推进就好,以项目可持续发展和社会效益为先。”苏晚温和地嘱咐,“其他的,不必特别关注。”
“明白。”老周点头。
又聊了几句项目细节,老周便告辞去和其他同事寒暄了。
苏晚独自站在休息区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三年,足以改变很多。顾景珩似乎真的在西北那片土地上找到了某种平静和新的起点,用他自己的方式,做着一些微小却实在的事情。这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
而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句“配不上”而心碎,或因为一场成功的报复而感到快意的女孩。
她拥有了更广阔的舞台,更坚实的支撑,更明确的使命,以及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她影响着更多的人,守护着更珍贵的遗产,创造着更美好的价值。
那些过往的爱恨情仇、得意失意,早已化作生命长河中几朵不起眼的浪花,融入了她今日的深邃与宽广。
“苏理事,”助理再次轻声提醒,“几位欧洲的合作方代表想约您明天早餐会,确认下一季度的交流活动安排。”
苏晚收回目光,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沉静而富有感染力的微笑:“好的,帮我安排。另外,明天下午与青年学者们的座谈,材料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嗯。”苏晚点点头,步履从容地重新走向人群。
灯光下,她的身影挺拔而优雅,仿佛自带光芒,却又与周围的温暖光华融为一体。
过去,已被她远远抛在身后。
未来,正在她脚下,在她手中,在她与无数同行者共同描绘的蓝图中,徐徐展开。
她是苏晚。
是“听涛馆”的苏晚。
更是她自己——一个独立、强大、心怀热忱,在文化的星空中坚定前行的苏晚。
夜色温柔,星河璀璨。
属于她的时代,正当时。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 “苏晚,你家要破产了。”顾景珩将退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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