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生育,侯府上门退婚-侯府三代单传,不能没有嫡子来继承家业

  大婚将至,我却被人神不知鬼觉地下了阴毒,彻底毁了身底子,此生再无做母亲的可能。

  原本与我定下婚约的侯府,甚至没等到太医最后的定论,便急不可耐地登门退了亲。

  侯夫人那句刻薄的话,至今还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脊梁骨上:

  “侯府三代单传,那是泼天的富贵要承袭的,断然不能绝了嫡出的香火。”

  原本定好的良辰吉日,成了京城最大的笑柄。

  也就是在那一日,定北侯府十里红妆,敲锣打鼓地迎娶了将军府的嫡女,沈姣娘。

  满城风雨,都在看我虞家的笑话。

  可就在我沦为弃妇、万念俱灰之时,远在边疆历练的竹马燕溪山,竟连夜策马赶回。

  他不顾满身风霜,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了那一世重誓:

  “谁说晚橘没人要?哪怕她此生无子,也是我燕溪山心尖上的人。”

  “我们晚橘,依然是这京城里最尊贵的女娘,旁人不娶,我娶!”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遇上了救赎。

  我满心欢喜地嫁予他为妻,婚后三年,他确实如誓言那般,事事依着我,宠着我。

  我以为,这就是戏文里唱的苦尽甘来。

  直到那个午后,我亲自炖了他最爱的乌鸡汤,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走到书房门外,手刚要叩响门扉,里面传出的声音却让我如坠冰窟。

  “当初让你下的那味药,如今可还有法子能解?”

  那是燕溪山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寒。

  紧接着,是大夫疑惑又惶恐的询问:

  “世子爷既是真心想要与夫人生个一儿半女,当初又何必下那般狠手……”

  我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钻心的疼。

  可这疼,远不及燕溪山接下来的话万分之一。

  屋内,那个曾许诺护我一世周全的男人,语气冷漠得仿佛在谈论一件死物:

  “若是不先毁了她的身子,断了她的念想,姣娘又怎么能顺利嫁入侯府?”

  “只是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看着她如今这副模样,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忍罢了……”

  轰隆一声。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将我三年的恩爱梦境劈得粉碎。

  我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门内的对话还在继续,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有下人的脚步声传来。

  “世子,刚刚夫人身边的婢女胭脂,悄悄去请了……顾大夫……”

  屋内燕溪山拉弓试箭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大概是眯起了那双惯常含笑的眼,语气森然:

  “好端端的,请大夫做什么?”

  暗卫的声音有些支吾:

  “夫人她……似是动了想怀孕的念头,特意请顾大夫来看看,能不能将体内的陈年毒素清一清。”

  只听得“铮”的一声脆响。

  那是离弦之箭破空的声音,却并未传来中靶的闷响。

  燕溪山冷哼一声,带着几分不耐烦:

  “当年的事你最清楚,那毒药性霸道,本就是无解的局。”

  暗卫似是打了个寒颤,毕竟当年那毒,是他亲手掺进我的茶水里的。

  良久,燕溪山才淡淡地吩咐道:

  “把顾大夫请到偏院去先扣着。”

  “随便找个理由,就跟夫人说,顾大夫今日身体抱恙,只能改日再登门拜访了。”

  我的婢女胭脂回来复命时,我正站在小厨房的灶台前。

  锅里的乌鸡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袅袅升起的白雾模糊了我的面容。

  胭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夫人……那医馆的小厮回话说,顾大夫今日突发恶疾,身体不适,怕是要改日才能登门了。”

  我极力控制着面部的表情,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点了点头。

  “知道了。”

  我抓起一把翠绿的葱花,撒进翻滚的汤里,看着它们在热浪中沉浮。

  “你把这汤给世子送去……”

  话说到一半,我又顿住。

  “罢了,还是我亲自送过去吧。”

  我在铜盆里净了手,用搭在架子上的干净帕子细细擦干每一根手指。

  端着那盅精心熬制的汤,我一步步走向前院。

  每走一步,脚下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刚走到回廊拐角,燕溪山的声音再次借着风声传来:

  “夫人的毒,你再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法子解?”

  多讽刺啊。

  溪山当真是同我心有灵犀,我想问的事情,他也正在替我问着。

  我垂下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下一秒,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是顾大夫!

  这位顾大夫,从前也是府里的常客,我曾因体弱多病,同他也算熟识。

  胭脂不是说他身体抱恙吗?

  既是病得起不来床,此刻又怎会出现在燕溪山的书房里?

  顾大夫的声音颤抖着,像是抓药的手都不稳了:

  “世子……草民斗胆一问,您既然如今想要孩子的紧,当初又为何要逼迫在下给夫人下那种虎狼之药呢……”

  我死死攥着衣裙的下摆,上面的金线刺绣扎得我掌心生疼,双手止不住地颤栗。

  什么下毒……难道我这三年的不孕,竟全是人为?

  这怎么可能呢……

  “我不这般做,姣娘如何能如愿嫁进侯府?”

  燕溪山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带了一丝极淡的愧疚,却更像是鳄鱼的眼泪:

  “只是我与虞晚橘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如今看她为了孩子日日垂泪,到底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好一句于心不忍!

  每一个字,都化作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我的心窝,再搅得血肉模糊。

  怎么会这样……

  我几乎快要站不立不住,不得不依靠着朱红的廊柱。

  我死死捂着嘴,强迫自己不发出一点破碎的呜咽,可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发了狠似的往下砸。

  “那毒,到底有没有法子可以解?”燕溪山追问道。

  冬日的寒风凛冽,不知是哪一簇积雪承受不住重量落下,压断了枯枝。

  “咔嚓”一声轻响。

  屏风后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我惊慌失措,像个做贼的人一般,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回廊的拐角阴影里。

  只听得顾大夫压低了声音:

  “容在下回去再翻翻古籍,好好想想有什么法子……但若是夫人问起今日之事,草民该如何作答?”

  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脚下一软,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幸而胭脂一直跟在不远处,眼疾手快地冲上来扶住了我。

  “夫人!您小心些!”

  胭脂扶着我跌跌撞撞地走出庭院。

  脚下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透骨的凉意顺着鞋底直窜天灵盖,时刻提醒着我——

  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噩梦。

  滚烫的泪水砸进绵软的雪地里,瞬间便消融不见。

  “怎么会这样……我那般真心对他,掏心掏肺地对他!”

  恨意和不解在舌尖炸开,我咬破了嘴唇,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

  我与燕溪山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又做了三年的结发夫妻。

  此时此刻,我心中没有爱,只有无尽的悔恨。

  我只悔当初幼时那场家宴上,我不该多管闲事,救下那个在后山迷路、哭得可怜兮兮的燕溪山。

  我靠着冰冷的圆柱,突地笑出了声,笑声凄厉,把胭脂吓得脸色煞白。

  “夫人……您别这样,您没事吧……会不会是您听岔了?或许世子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呢?”

  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燕溪山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只有毁了我,让我身败名裂,他的心上人沈姣娘才能毫无阻碍地嫁进侯府,成为尊贵的侯夫人。

  这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我虞晚橘夹在中间,活生生被人算计成了他们谋权势、谋富贵的垫脚石!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胸口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愈发沉重。

  脚踝像是被绑上了千斤玄铁,每走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胭脂……你说,他怎么忍心给我下毒?”

  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死死咬着下嘴唇,直至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多想现在就冲进书房,拽着燕溪山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般践踏我的真心。

  可是,我不敢。

  我现在还不能和他撕破脸。

  我一把抢过胭脂手中端着的乌鸡汤,看着那原本要送给“良人”的补品,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一颗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这些年的情爱与时光,全都被人当成了笑话。

  我不知道自己在风雪里站了多久,直到手脚都被冻得僵硬,失去了知觉。

  下一秒,眼前一黑,意识全无,彻底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

  “夫人这是急火攻心,外加风寒侵体,身子骨本就虚弱,这一病怕是要将养些时日。”

  脸上似乎有温热的毛巾轻轻拭过。

  有人扶着我的后脑勺,往我嘴里灌了许多苦得要命的汤药。

  还有胭脂那丫头哭哭啼啼的声音,吵得人头疼:

  “大夫,我家夫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

  但我始终没有听到燕溪山的声音。

  哪怕一句。

  随后,我又沉沉睡去,坠入了更深的黑暗。

  我断断续续地做了一个好漫长的梦。

  梦里回到了我的及笄生辰宴上。

  定北侯夫人当着京城所有权贵的面,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满是冷漠与嫌弃:

  “这婚事,我侯府今日便是要退了!”

  丞相府的颜面扫地,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梦里的我伤心欲绝,寻了一条白绫,想要结束这荒唐的一生。

  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无法在苦难中重生,只能任人宰割。

  “不!我不!我不要死!”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胭脂听到动静,连忙跑过来跪在床榻边:

  “夫人!夫人您终于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可真是吓死奴婢了!”

  我无助地摇摇头,声音嘶哑:

  “我没事。”

  还没有从噩梦的余悸中清醒过来,我抱着双膝蜷缩在床角,用力到指骨泛白。

  眼尾渐渐泛起了猩红的血色。

  被汗水浸湿的鬓发贴在脸颊上,好生黏腻,让人难受。

  梦里侯夫人的那些话,仿佛还言犹在耳。

  “你没有生育能力,分明就是个残疾之人,怎配嫁给我儿做正妻!”

  梦境与现实重叠,我僵化在原地。

  虽说话不中听,可当时的我,甚至还能理解侯夫人的担忧。

  周围宾客的讪笑和窃窃私语,无一例外都落入了我的耳朵里。

  我又羞又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心虚默认。

  “竟不能生育,真是好生丢人呢!”

  “谁说不是呢,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侯夫人的音量又拔高了八度,生怕旁人听不见:

  “侯府三代单传,那是多大的家业,不能没有嫡子继承!丞相虽位高权重,可女儿是个不争气的,无法生育,若是我侯府断了香火,谁来负这个责任呢?”

  我羞愧得垂下头,一语不发。

  我反驳不了,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我每日都要喝的燕窝里,被人下了慢性的毒药。

  直到身下见了红,大夫看过之后连连摇头,说我宫寒入骨,此生再难有孕。

  姐姐不信这个邪,又秘密派遣宫里相熟的太医来府中诊治,结果还是一样。

  我在房里大闹了一场,砸碎了所有的瓷器,却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可明明阿爹就已经严令禁止了,不准知晓此事的下人透露半个字,否则就乱棍打死。

  侯夫人又是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的呢?

  那时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爹不忍我在众人面前受此奇耻大辱,刚想要出声解释挽回局面,结果被人硬生生打断。

  “我已有心仪之人!”

  宾客们的目光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

  一位锦衣少年还未入席,便突然在厅堂中央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把宁折不弯的利剑。

  “我不愿娶虞小姐!”

  姜祈年(小侯爷)说得掷地有声,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不管虞小姐是否能生育,我都要同虞家退婚!我今生绝不娶虞晚橘!”

  这下,虞家是彻底颜面扫地了。

  只是姜家此举,也落了个背信弃义、无德的名声。

  我小脸煞白,从数日前知道自己无法生育的绝望,到此刻当众被退婚的羞辱,种种委屈涌上心头。

  又惊又恼之下,我冲上前,狠狠甩了姜祈年一巴掌。

  “你不愿娶,我还不愿嫁呢!”

  我本就对他无甚感觉,如今他这么大闹一场,更是让我厌恶到了极点。

  侯夫人带着小侯爷在我的生辰宴上这么一闹,一夜之间,我就成了京城命妇贵女眼里的笑话,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算虞晚橘出身高贵又怎么样?一只不能下蛋的母鸡,哪户正经人家肯要她啊。”

  “我就说老天爷是公平的吧,就算是宰相之女,姐姐是当朝皇后又怎样,还不是个没人要的破落户,真是太丢人了。”

  “平日里我们捧着她,不就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吗?还真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啊,不过一个庶女罢了。可笑至极!”

  生辰宴之后,我就重病了一场。

  高烧三天三夜不退,连床都下不了。

  而就在本该是我的成婚之日,那小侯爷姜祈年,却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娶了将军府的小姐沈姣娘。

  我爹颜面扫地,在朝堂上抬不起头,甚至自请辞官。

  这三年来,爹虽然一直派人在暗中调查下毒之事,但对方手段高明,始终没有查出真相。

  直至今日,这桩陈年旧案才算是水落石出。

  是燕溪山……

  竟然是他,我最信任的燕溪山。

  这人世间苦楚良多,大抵是我太无用,是我看不破人心险恶罢了。

  那侯夫人当年为何会知晓我的隐疾,如今想来,我也大抵猜到了。

  在宴席之前,知道此事的除了家里几个亲近之人,便只有燕溪山一人知晓。

  他不仅要给我下毒,还要彻底毁了我的名声,断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始终揪着胸口处的衣料,用力揉成了一团皱皱巴巴的,指节泛白,许久才无力地松手。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阵夹带着风雪的寒意瞬间涌入,吹散了一屋子浓得刺鼻的中药味。

  燕溪山一脸焦急地大步走进来,黑色的狐裘斗篷上还挂着未融化的残雪。

  大概是走得太过匆忙,连身后举着伞的小厮都来不及跟上他的步伐。

  “晚橘,你还好吗?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他快步走到床前,满眼的心疼仿佛要溢出来:

  “定是这房中下人办事不力,没有照顾好夫人!来人!都给我拉出去打二十大板!”

  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婢女小厮,顿时哀嚎一片:

  “世子饶命啊!奴才们冤枉啊!”

  这府里的家法森严,二十大板下去,不死也要半身不遂。

  我直直地盯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与燕溪山同床共枕三年,我竟从未看透过这张皮囊下的真面目。

  原来他是如此地心狠手辣,演戏演得这般逼真。

  “不准动他们。”

  我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一股冷意:

  “我屋中的人都是尽心尽力的,没有丝毫闪失。是我自己贪凉,不慎感染了风寒,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想要抚摸我的额头。

  我根本来不及躲闪,那带着凉意的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我顿时汗毛竖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不动声色地偏过头,躲开了燕溪山的触碰。

  燕溪山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微微一闪。

  “晚橘,怎么了?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他顺势收回手,叹了口气,俯身将我揽入怀里。

  感受到我单薄的肩膀在他怀中不停地抽搐颤抖,颈间晕开的湿润热泪一下子就烫到了他心里。

  “我一听说你病了,连公务都顾不上,连忙从大理寺赶回来。你若是在怪我没有时时陪在你的身边,那便打我骂我出气好了。”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我不好,这段时间大理寺的案子突然多了起来,忽略了你……没事,我在,我在呢。”

  一字一句,温柔缱绻,却灼得我全身发疼,恶心欲呕。

  过往三年,燕溪山一直是这样完美的夫君。

  若不是我昨日无意间撞破真相,恐怕我会一辈子被他蒙在鼓里,对他感恩戴德到死。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明明就是他们办事不力!”

  我猛地抬起头,抹干脸上的眼泪,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我都说了,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穿少了。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努力让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溪山,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顾大夫派人传话来,说他最近研制出了新方子,有法子清除我体内的余毒,还说有法子能让我完全康复。”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溪山,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快就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

  燕溪山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错愕。

  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以此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我不依不饶,一目不错地看着他:

  “你不高兴吗?你以前不是常说,你最大的愿望就是生个女儿,看看我小时候的样子吗?”

  “我还常笑话你痴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小时候什么样你没见过?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

  我嘴上说着玩笑话,笑着,眼泪却再一次倾眶而出。

  我强压着喉间不断涌上的腥甜,恍惚间,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个站在夜色里,漫天花灯下,郑重向我起誓的少年。

  “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晚橘,若是没人娶你,我娶你啊。我永远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夜风吹起面纱,轻抚过我的脸颊,沾染了我的眼泪。

  果然,承诺这个东西,说者或许只是无心的一时兴起,但听者却愚蠢地当了真,入骨入心。

  燕溪山好像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到了。

  他反手攥紧了我的手腕,轻轻捏了捏我的指尖,试图传递力量:

  “好端端的,怎么又掉眼泪了?阿橘,那些话我当然记得了,一刻都不敢忘。”

  “顾大夫有法子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现下更重要的是先把你的风寒治好。现在正值隆冬,你身子骨弱,得多穿些才行。”

  他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确认不透风后,收回目光时,视线停留在了小厮手里端着的那碗药上。

  “乖,快趁热将药喝了吧……”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虽说是着了风寒,但这强身健体的补药还是不能停,对你身子有好处的。”

  我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这碗所谓的“补药”,我连续不断地喝了三年。

  说什么强身健体,固本培元,如今看来,全都是骗人的鬼话。

  这碗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恐怕只有燕溪山自己心里最清楚吧?

  我垂下眼帘,借着掩眸的动作遮住眼底的寒意,脸色愈发苍白如纸。

  “太苦了,我今天不想喝。”

  我不动声色地推开了他的手,身子往后缩了缩。

  燕溪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刚想开口劝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猛地推行开。

  进来一个行色匆匆的贴身侍卫。

  那侍卫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我,神色有些为难,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凑到燕溪山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只见燕溪山的脸色瞬间大变,瞳孔微缩,却又在下一秒极快地恢复了正常。

  但他眼底的那抹焦急,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阿橘,良药苦口利于病,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燕溪山甚至来不及多哄我几句,便匆匆起身。

  他将药碗递给一旁的胭脂,语气严肃地叮嘱道:

  “一定要看着夫人将药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随后,他又转过身来,换上一副歉疚的表情看着我:

  “阿橘,大理寺那边突然出了桩棘手的命案,我得立刻回去看看。”

  “等我晚上回来陪你,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吃北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吗?我回来时给你捎上一盒。听话。”

  说着,他轻柔地替我掖了掖被角。

  还没等我开口答应,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小厮手上的斗篷披上。

  “什么命案这么急?今日可是元宵佳节啊,不然我跟你一块过去吧,我也许久没出门了。”

  是啊,今天可是元宵团圆夜。

  哪有把生病的妻子独自扔在家里的道理?

  “那种地方脏乱,还会见血的,不吉利。况且你病体未愈,受不得惊吓,我不想看着你受苦。”

  燕溪山想也不想便拒绝了,神色匆匆,不欲多说:

  “阿橘,你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风裹挟着他关门的动作,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可能连他自己都意识到有些太过着急失态了。

  我透过窗户纸,隐约看见他在风雪中的身形微微一顿。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径直离开了院子。

  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我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

  “胭脂。”

  我唤了一声,声音冷静得可怕:

  “拿上这碗药,去外面的医馆查查这到底是什么……切记,一定要找生面孔的大夫,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了行踪。”

  这京城的百姓都羡慕我命好。

  即使落得个不能生育的残疾毛病,却还是能嫁给战功赫赫、鲜衣怒马的小世子燕溪山,成为人人艳羡的世子夫人。

  可这光鲜亮丽的背后,真相却是如此不堪。

  他为了让所爱之人得偿所愿,高嫁侯门,竟然不惜设计陷害我,让我被侯府退婚,名声扫地。

  这就是我的好竹马,我的好夫君。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刻都是煎熬。

  等了好久好久,胭脂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

  “夫人……”

  胭脂的眼眶通红,似乎有着难言之隐,支支吾吾不敢看我。

  “说吧,到了如今这步田地,我还有什么扛不住的?”

  胭脂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道:

  “药铺的大夫说了,这是……这是极寒的避子汤。”

  呵。

  就算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真相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白瓷碗中的汤药,颜色发黑得不正常,就连散发的气味也刺鼻得厉害。

  我以前怎么从未觉得有什么古怪呢?

  大概是因为太爱他了,爱到盲目,爱到无条件地信任他给的一切。

  胭脂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将藏在怀里的膏药拿出来。

  那是她特意为我买的冻疮膏,想要帮我涂在冻伤的手上。

  “夫人……夫人您还是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吧……莫要为了那些无所谓的人伤透了心。”

  胭脂一边替我上药,一边抽泣着骂道:

  “奴婢觉得世子他根本就不值得!夫人我呸!什么青梅竹马,什么深情厚谊,狗屁都不是!”

  “小姐和世子从小一起长大,相识十余年,他怎么就变得这么面目全非了呢?”

  胭脂与我主仆十年,最是知道我与燕溪山之间的过往。

  连她这个旁观者都百思不得其解,更何况是我这个局中人。

  胭脂将那张药单扔进了火炉中,看着它化为灰烬,烧了个干干净净。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咬牙说道:

  “小姐,奴婢刚刚回来的时候……还看见世子的马车,往定北侯府的方向去了,根本就不是去的大理寺……”

  “听说侯府进了刺客,少夫人受了惊吓动了胎气。世子定是心系少夫人……那沈姣娘又有孕在身,世子以查案为由,竟能堂而皇之地自由出入侯府,跟少夫人私下亲昵。”

  原来如此。

  怪不得燕溪山走得那样匆忙,连哄我的耐心都没有了。

  原来是心上人有了危险。

  只是,这世间天大的难处,我都已经见识过了。

  如今多一个沈姣娘又如何呢?

  我劳心劳神,本就虚弱的身体终究是扛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

  风寒还未痊愈,竟是一阵头晕目眩,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内已经掌了灯。

  燕溪山坐在我的榻边,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味。

  那是沈姣娘惯用的熏香味道。

  他都懒得遮掩,或者说,在他眼里,我这个傻子根本就不需要他费心遮掩。

  见我睁开眼,他脸上立刻堆满了虚假的关切,连忙凑上前:

  “阿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燕溪山伸出手,带着凉意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引起我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看,这就是你不乖乖喝安神汤的下场。”

  他语气宠溺又无奈,像是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那安神汤,可是我特意托关系找宫中御医亲自调配的,求了好久才求来的。阿橘怎么这般不知好歹,总是辜负我的心意呢?”

  燕溪山显然也起了疑心。

  明明之前我对他都是百依百顺的,让他往东绝不往西。

  怎么这两日突然就性情大变,什么都不肯听了?

  连看他的眼神,都陌生疏离了不少。

  他摇摇头,似乎想将脑海中那些荒唐的念头都清理出去。

  随后,他又像往常一样,强势地将我抱在怀里禁锢住:

  “阿橘,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要胡闹,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我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冷冷地看着他:

  “什么安神汤就是非喝不可呢?那药太苦了,我不喜欢,我不想喝。”

  燕溪山也不气恼,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过。

  他拍了拍手,立刻有四个婢女鱼贯而入。

  她们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摆满了事先准备好的蜜饯,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煞是好看。

  看这架势,这安神汤,今日我是非喝不可了。

  “喝了药,再吃颗蜜饯就不苦了。”

  燕溪山端起药碗,亲自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语气却渐渐冷了下来:

  “阿橘,你要知道,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乖乖的,做个听话的好妻子,不好吗?”

  此时此刻,他眸色浓得发稠,深不见底。

  周身的气息也随之低了几度,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没有张嘴,而是抬眸看向那四个站在一旁的婢女。

  一个个低眉顺眼,身强体壮。

  怎么这么面生?之前从未在我院子里见过。

  一股无法言说的不安感油然而生,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她们是谁?这不是我院里伺候的人吧?”

  燕溪山无所谓地笑了笑,笑得轻松惬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也轻松地把我的心脏攥在掌中随意揉捏。

  “怎么了?胭脂呢?”

  我慌了,声音开始发颤:“胭脂!胭脂!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应我。

  “你得风寒,是他们照顾不周,你不肯喝药,是他们看管不力,那个顾大夫也是连个小小风寒都医不好,我看更是枉为大夫!

  难道他们不应该受到惩罚吗?我不过就吩咐人打了二十大板,哪知道他们这么不抗揍,都死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好像是在看一个全身淋满血迹的怪物:“为什么!为什么!燕溪山!为什么!

  “燕溪山,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狠手辣的?

  “你真的把胭脂杀了?你难道不知道胭脂是我最信任的人吗?她从虞家跟随我到此,你难道不知道吗!

  燕溪山!你好狠的心啊!你把胭脂还给我!你把胭脂还给我!”

  我紧咬着下唇,捶打他的力气都已经消失殆尽,我摇头又点头,神色空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去,无声无息。

  我大概是疯了。

  “把胭脂还给我!”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温婉端庄,我通通都不想管了。

  “把我的胭脂还给我!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都是无辜的,你有什么就冲我来,是我的错,统统都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他一把推开我,我没站稳狠狠摔在了地上。

  “几个婢女而已,你至于吗?死了就死了!”

  说完,燕溪山掐着我的下巴,将那一碗汤药尽数灌了进去,比以往都苦,我来不及咽下,呛得连连咳嗽:

  “把我的……胭脂,我的……胭脂……”

  燕溪山脸一沉,将那白瓷碗摔了个粉碎,瓷器碎片四溅,划破了我的手背,鲜血淋漓,但燕溪山看不见。

  “斯人已逝!你先保重自己吧!王大夫说你此次元气大伤需要好好静养!”

  我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就连顾大夫他也不放过,就这么害怕我怀上孩子吗?不惜一切代价都要阻止我。

  燕溪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手背上的伤口痛感愈现,顷刻就将我拖进了回忆里。

  幼时,主母操办赏花宴,向各府都递了帖子,那个时候宰相府如日中天,虽无男丁,但家中出了位太子妃,想巴结的人比比皆是。

  燕溪山也跟随父亲来此,他练武时伤了腿,还没痊愈,一瘸一拐,同龄的小伙伴都嘲笑他是小瘸子,还故意将他引到后山。

  结果夜深之时,燕溪山还没找到下山的路,急得团团转。

  我找到燕溪山的时候,他躺在石堆边上,斑驳的血迹将白袍染红,我边叫他边拽他,伸手搭上了他的脉搏,脉搏却出奇地平稳。

  “燕溪山!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我捏着他的下巴来回摇晃,将他晃醒了:“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睡着了。”

  他艰难地起身,借着影影绰绰的月光和微弱的烛光看清了我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啊,我刚救了只小狐狸,是它身上的血,别哭了,我最害怕女人的眼泪了。”

  我堪堪止住眼泪,好不容易绕下山,我大放厥词要将那群人好好教育一顿,最好是大卸八块。

  燕溪山却阻止我:“不要,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万不能伤人性命。”

  我记下了他的话,记了好多年,可燕溪山忘了。

  他肆意妄为将我房中的小厮婢女杀了个干净,甚至还有从小陪我长大的胭脂。

  我哭到失声,我也有错,若不是我胡作非为,怎么会保不住胭脂和顾大夫?

  我心中骤然跌到了冰点,我爱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早已经面目全非,已经变成如今这般冷酷无情的模样了。

  我不敢认。

  一连几日,我都未进食,燕溪山下令将我关在柴房好好反思。

  “等夫人什么时候想通了,不闹小孩子脾气了,再放她出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允许擅作主张!”

  燕溪山只留了一个叫青玉的小丫头陪着我。

  “她们都不愿照顾我,担心会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你不怕吗?害怕的话赶紧走,还有后悔的余地。”

  青玉垂眸,将饭菜从锦盒里拿出来:

  “奴婢在哪都是一样的,奴婢觉得夫人是个好人,所以愿意留下来照顾夫人,夫人还是多少吃一点吧,千万别因为世子闹绝食,伤了身体啊。”

  柴房里的尘土纷飞,有不少细小的沙子滚进我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十根精心养护过的指甲已经被磨损得不成样子,我攀着柴门,不住地嘶吼:“燕溪山!放我出去!若是皇后娘娘知道你囚禁之事,绝不会放过你的!”

  我哭得声嘶力竭,连守在柴房外的小厮都听不下去,燕溪山还是没有出现。

  “夫人,您就别白费力气了,世子不想让皇后娘娘知道的事情,是绝不会从世子府透露出去半点风声的。”

  我弯下了脊背,及笄之年被最亲近之人下毒,导致无法生育,被侯府退了婚,后又被人当作棋子耍得团团转,

  若是连最后的自由都不能替自己争取,我倒不如真像梦里那样一条白绫了结自己。

  青玉将私自藏匿的药膏拿出来,抹在我的指骨上。

  “还是想说对不起……你跟着我受苦了。”

  唾沫里带了血,我咬了口白馒头,强迫着自己咽下去,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太便宜燕溪山了。

  我必须让燕溪山付出代价!

  过了亥时,府门落锁,我从偏门偷溜出了府,青玉说,胭脂她们一行人被埋在了城郊外的桃林,那里完全就是个乱葬岗,我根本找不到胭脂。

  “夫人来了就好,胭脂姑娘会知道的。

  “夫人何不告诉……家中长辈?”

  不是我不肯,只是因为阿爹和主母年事已高,虞家已大不如从前,姐姐虽是皇后,但年老色衰,失去圣上宠爱,膝下且只有一女。

  “我不能给他们添麻烦了,我已有了对策。”

  在桃花林待到了后半夜,直到天将破晓,我仿佛下定了决心,在燕溪山出门去上朝时,拦下了他。

  他满脸疑惑,我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世子,妾身自知时日无多……”

  一口一个世子,一口一个妾身,燕溪山满脸的不敢相信。

  “你叫我什么?世子?你自称妾身?阿橘我说过的……”

  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世子!一个无法生育的人占着世子妃的位置本就十分不妥了,所以请世子赠妾身一封和离书,若世子觉得不妥,休书也可。”

  和离这种事,换在以前我连想都不敢想的,我生怕不能和燕溪山白头偕老,相伴余生,可现在说出来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燕溪山瞬间暴跳如雷,猩红着眼:“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和离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想都不要想!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静静地望着燕溪山,试图从他眸子里找到一丝真情,可什么都没有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试图平稳自己的心绪:

  “我知道你心绪不宁,所以现在说的话都是一时冲动,我不和你计较了,青玉,好生将夫人送回去,请大夫上门医治,阿橘,你好好冷静冷静,我改日再来看你。”

  我咬着牙,撕咬着鲜血淋漓,却不当回事:

  “妾身没有冲动,妾身不过是世子厌弃之人,困着妾身,有什么意义呢?左右你也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燕溪山一怔,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他揉了揉太阳穴,眼中的怒火快要将我射穿:

  “和离,你想都不要想,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将夫人送回院子!”

  “是!”

  小厮都不敢来拉我,只一个劲儿喊我夫人。

  廊外风雪依旧,搅着一股股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我与燕溪山是京城人人称赞的青梅竹马、金童玉女。

  如果不是圣上想要新官旧臣联姻,我本就是要嫁给燕溪山的。

  燕溪山对我极好,他会暗自记下我的喜好,在我练琴烦闷之时还给我送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

  十岁,皇家狩猎日,燕溪山得了魁首,送了我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我对着小兔子又亲又抱的,平日里小心呵护,结果它误食了绿豆糕,被噎死了。

  我伤心欲绝,在风雪天小心将它埋葬,又哭又闹的,最后染上风寒,烧了好几日都没有退烧。

  燕溪山在我院门外站了整整一夜,我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他红着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橘,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都是我不好。”

  燕溪山常问我,想嫁个什么样的如意郎君?

  “我喜欢意气风发的小将军。”

  我同燕溪山一起做了好多好多漂亮的花灯,那木条坚硬,划破了我的手指,流了好多好多血:“哎呀,你笨手笨脚的,还是放着,我来弄。”

  我的手指被纱布缠绕着,看上去很是滑稽。

  “那我做什么?”

  “看着我做就行了,虞晚橘,你漂亮的手指应该弹琴作画,不应该受一点点伤!”

  我失笑,却也红了眼眶。

  我想嫁的人只有燕溪山一人。

  燕溪山弱冠之时,他父亲谋逆造反,诛九族的大罪,全家只剩下了燕溪山一人。

  世子府牌匾上挂着的白绫在风雨中飘零,我得到消息从家中跑出去,厚重的府门紧闭着,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推开。

  “燕溪山!”

  没有人来吊唁,偌大的世子府只有燕溪山一人,他一身素白跪在灵柩前撕着纸钱。

  “燕溪山!”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隔着厚重的雨幕我看见他红肿的眼,凌乱的发,狼狈得无法言说。

  “阿橘……”

  燕溪山将纸钱一股脑儿扔进火盆中,然后跌跌撞撞地朝我跑来,许是跪了太久,他摔下了台阶,

  我快跑两步,抱住了他,燕溪山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头埋在我肩上,号啕大哭,哭声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着我的心脏。

  “阿橘啊,我没有父亲了,他就死在我面前,我怎么活得下去啊!”

  血浓于水,这该怎么释怀啊?我都不敢想。

  “还有我呢,燕溪山,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燕溪山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突如其来的悲剧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光芒,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要一直一直陪着我。”

  然后第二日燕溪山就被陛下派去了边陲地带为父赎罪,然后他就遇到了沈姣娘,一切都变了。

  和离的事情捅破之后,燕溪山几乎每天都会来看我。

  每次都亲自送一碗汤药来,但我总不喝。

  大概是我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惹怒了他:“阿橘!你到底想怎样!”

  我低着头,双手搁在身前交缠着,眼泪不知不觉又掉了出来。

  燕溪山见我这个样子,一下子就慌了神:“阿橘……不就是几个婢女吗?你有必要这个样子吗?”

  他想抱我,被我推开,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我拔下头上的发簪对准了脖颈:“给我和离书!我不要留在这了!”

  燕溪山惊呼出声,声音竟带了几丝哭腔:

  “阿橘,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作对呢!与我和离,离开世子府,你会一无所有的,岳父都已经辞官,谁还会收留你?

  难道……你跟你母亲一样都有了心仪之人?那个外男是谁!你跟谁勾搭在了一起!”

  我攥紧了拳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扬手狠狠扇了燕溪山一巴掌,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可现在倒打一耙的人还是他!

  但换来的是燕溪山的笃定:“你果然私藏了外男!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跟你娘一样!”

  我踉跄后退几步,垂下的手止不住地抖,胸口接连不断的痛。

  我曾经赤诚向燕溪山袒露的伤口,终究变成了刺向我的利刃。

  我母亲是青楼的娼女,丞相却对她一见钟情,不管不顾我母亲已经有了心上人,也不顾族中的阻拦,硬生生将我母亲娶回家,让她做妾。

  三年相处,还是没有让母亲回心转意。

  我三岁的时候,母亲不惜抛下我与她心悦之人私奔了。

  上学堂的时候,也被那些同龄学子欺负、谩骂。

  一整盆凉水浇在头上是常有的事。

  “小姑娘,你还好吗?”

  意识昏昏沉沉之间,有人攀住了我的肩膀:“不用害怕,我是新来的。”

  烦闷、委屈堆积在一起,我推开他的手:“不要你管。”

  我抹了把眼泪,视线慢慢聚焦,我愣了愣,眼前的小小少年穿着青色长衫,脸上蹭了些尘土。

  他浑然不怪我的不耐烦,指着那群人破口大骂:“你们干嘛呢!一个群人欺负小姑娘好意思吗!”

  他像是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我眼前,眼神中满是关切和担忧:“以后她就是我罩着的了,欺负她就是欺负我,再有下一次,我不会放过你们!”

  我陡然心中一暖,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犹豫着站不起身。

  小少年好像看出了我的窘迫,脱下了身上的斗篷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盯着他红扑扑的侧脸,小声道了谢:“谢谢。”

  小少年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小事一桩,我叫燕溪山,你呢!”

  燕溪山的视线往下撇,看见我桌上的课本上写着的娟秀的小字。

  “虞……晚……橘,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你名字好好听啊,字也写得很好看,我爹说我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你能不能教教我!”

  我吸了吸鼻子,迟钝地点了点头:“好。”

  “你的名字中有个橘字,你是不是很喜欢吃橘子!

  “你家中没有兄弟姐妹吗?只有你一人?”

  少年喋喋不休,像只麻雀一样,又吵闹又令人欢喜。

  燕溪山顺手拿过我的课本,随意地翻了两页:“姓虞?!难道你是丞相之女!太子妃的亲妹妹?!天哪,见过二小姐!”

  雪差不多都停了,放晴了的西边天上,竟然影影绰绰地透出夕阳的轮廓。

  照在燕溪山的头顶,圈出光晕来。

  我被他规规矩矩的模样给逗笑:“叫我晚橘就好。”

  然后又下意识咬紧了唇,我想哭。

  大概是总在想为何母亲要抛下我,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才生下的孩子和心仪之人相比,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长大之后我才明白,一辈子困在这深宅大院里,与一群女人争风吃醋才是最悲哀的。

  她不愿,所以她走了。

  现在我也不愿,我也得走。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我猛地站起身冲过去打他。

  不解气,又狠狠咬在他的虎口上,尝到了血腥味都没有松口。

  “你给我松开!虞晚橘!你是不是疯了!你当真得了失心疯!”

  其实我已经记不得母亲的模样了,虽然也时时怨她为何要丢下我,但我就是不允许任何人说她不好。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娘!

  “燕溪山,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

  提及往事,愈合好的伤疤又被撕扯开。

  不过这副身子早就已经千疮百孔,心更是被伤得鲜血淋漓:“你凭什么说我娘!”

  恼羞成怒的火苗又蹿了上来,燕溪山被我这个样子吓到,慌乱地就要转身离开。

  我攥住了他的手腕,滔天的恨意已经占据了我的大脑:“燕溪山!如果不是因为你给我下毒,我怎么可能无法生育?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被退婚,我爹也不会辞官!虞家也不会一落千丈,我更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我一切的苦难都是因为你!”

  唰的一下,燕溪山脸色苍白,张嘴想要说话,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他无从说起,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苦笑一声:“燕溪山!你是不是忘了,你八抬大轿迎娶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你说,不辞青山,相随与共,你这么快就忘了?”

  那个时候我被侯府退婚,伤心欲绝,燕溪山得到消息,着急地从边疆夜骑三百公里回来找我,我以为他是爱我的。

  燕溪山甩一长鞭,带着丰厚的聘礼上虞家提亲。

  “晚橘是这京城最好的女娘,我非她不娶!”

  少年跨坐在马背上,骨子里透着一股懒散劲儿,偏偏话音里还带着笑,莫名惹人心惊。

  阳光在他铠甲上镀上刺眼的金光。

  我坐在房顶上,眼眶红了又红,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他。

  我本就是喜欢他的。

  “燕溪山,我真的……我真的好恨你。”

  原来他娶我只是为了能让姣娘顺利嫁进高门大户,他竟然不惜……竟然不惜毁了我一辈子的念想,骗了我这么多年。

  “晚橘,你最后不都是要嫁给我的吗?下毒这件事……都是个意外,我没有想过要害你,更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可最后我也娶了你呀。”

  我绝望地闭了闭眼。

  “我真是错看你了,我当时还将你视作我的救命恩人,觉得你是这世界上顶顶好的人!

  终究是我错付了!燕溪山,你可以告诉我,让我为你的姣娘铺路也好,怎么都好,你为什么一定要毁了我!”

  我眼泪已经流尽,不知到底是绝望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虞晚橘!你嫁给我已经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你怎么这么不知足!

  一个无法生育的女人就是一坨烂泥!你出去问问,除了我谁愿意娶你!丞相之女又如何?庶出而已!”

  原来我在燕溪山的眼里这么不堪。

  “是吗?嫁给你究竟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燕溪山!你仍然觉得你一点错都没有吗!

  “燕溪山,我阿爹阿娘说我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说我此生一定会圆满,也一定会平安顺遂的。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燕溪山身形一僵,想要安慰我,但又觉得多说无益,最终他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我不会答应和离的,阿橘,我怎么舍得你到外面去吃苦呢……你就好好待在我身边,哪都不要去。”

  离开之前,燕溪山还吩咐小厮,将巡逻的侍卫全部调来我的院中。

  “从今天开始,谁都不能踏出这院子半步,虞晚橘,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不跟我提和离的事情了,我就解了你的软禁。”

  燕溪山真的疯了。

  我恨他的不堪、狭隘、扭曲,更恨他善变,我年少时是真的深深爱着他的。

  他的眉眼鼻梁我描摹过不下千次,我记得他恶作剧得逞时惯用的表情,嘴角是怎么弯的,眉毛是怎么挑的,睡觉时黑暗中鼻梁的高度,还有疲倦时揉眼睛的模样。

  他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我狂跳的心脏,触摸过的纹理隐晦又深刻。

  姜祈年说退婚的时候我更多的是庆幸。

  难道我真的能嫁给喜欢的少年郎吗?

  出嫁的那天,我满心欢喜,觉得自己如愿以偿了。

  我穿着大红嫁衣,抚摸着上面的金线,听着外面的铜锣声还有百姓们的赞叹声、贺喜声。

  我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娘子。

  大概我最恨的是,他从来都没爱过我。

  燕溪山还真是说到做到。

  不允我出府,他竟也不回府,日日歇在大理寺。

  门口的侍卫也有些懈怠,一人抱着一叠瓜子聊得不亦乐乎:“守着又有什么用呢?世子爷都不回来。”

  “我也觉得,倒不如去喝酒算了,守了大半月,我都累了。”

  “就是啊,一个女人,她敢跑到哪里去吗?走走走。”

  隔着门缝,我瞧见他们三五成群,勾肩搭背走了。

  我攥了攥手里的迷药,将它小心收好。

  大理寺的路,我去过无数回,早已经记得滚瓜烂熟。

  这几年,我 日日都会备下饭菜亲自给燕溪山送去,人人都说他娶了位好夫人,燕溪山总是会笑着点头。

  “羡慕吧,你们可羡慕不来的,这世界上只有一个晚橘,我已经娶回家了!”

  空无一人的青砖路好像没有尽头,青玉撑着一柄纸伞,举得有些吃力,但稳稳罩过头顶,没让半片雪花沾湿我的衣裙。

  “我要见世子。”

  大雪纷飞,夹杂着绵绵的细雨。

  侍卫心疼我在大理寺外候了两三个时辰:“夫人,还是先回去吧……”

  他总说大理寺事务繁忙,燕溪山恐无暇见我,他不是无暇,而是不肯,总想耗着我,不肯给我和离书。

  “虞晚橘来了?该死的,让她回去!本世子派了那么多侍卫看守她,还是看不住吗!”

  燕溪山脸一沉,酒杯放在桌上,砸出一声闷响。

  “我劝你们啊,还是别娶这种女人,连纳妾都不允,娶来就是给自己添麻烦的。”

  围坐在炉火边上的都是京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一听燕溪山的话都放肆嗤笑。

  “那你当初还说虞晚橘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娘!这么快就打脸了?”

  笑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你告诉他,若是天亮之前给不了我和离书,就回来给我收尸。”

  我舍弃不了年少时的情谊,大概我爱的是十五岁的燕溪山,恨的是二十五岁的燕溪山,可爱与恨交缠在一起,谁又真的分得清呢?

  燕溪山听到侍卫的话还是一笑而过,他不信:“你们看吧,这女人又在闹脾气了,真的是厌倦了。”

  “青玉,你害怕吗?”

  青玉摇头:“我不害怕。”可她却不明白我想要做什么。

  我突然断起了手边的烛火,看着飘飞的帷帐,两眼漆黑又冷冽。

  然后在青玉的惊呼声中将烛台推倒,火苗瞬间燃上了窗帘。

  我转身将珍藏的字画还有这几年燕溪山送的金银珠宝全部扔进了火堆中,看着他们烧为灰烬,我心中竟有一丝快感。

  火势蔓延,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睛。

  慌乱中我拉着青玉从窗户逃了出去,落地的一瞬间房梁坍塌下来。

  燕溪山回来的时候,大火烧得正旺。

  所有人都去救火了,喧闹声快要掀破云霄,趁着这个间隙,我从马厩牵了一匹可日行千里的良驹,不管是天南地北,总有一处是我的归处。

  燕溪山望着浓烟滚滚,心里不安在无限放大。

  “虞晚橘!我说你疯了!你真是疯了!虞晚橘!”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夫人有没有在里面!”他随手抓了个婢女:“夫人呢!这里看门的侍卫呢!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将夫人带出来!”

  婢女连连求饶:“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夫人没有在里面,或许是夫人逃走了?还是被烧尽了……”

  燕溪山不敢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化成灰烬了,也给我把灰烬找出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雪天难行,雪花沾上了睫毛,看不清楚前路。

  我真的以为我能逃出枷锁,可身后的马蹄声就跟催命符一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抓着缰绳的手愈来愈近:“晚橘,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心如死灰,却不肯停下,更加用力地夹紧了马腹,最终还是被燕溪山追上了。

  他翻身下马,手中的长鞭在雪色下泛着冷光。

  “晚橘!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他眼眸森然,一张脸惨白里透着激怒的红,怒火越升越旺:“我叫你停下,你是不是听不见!你难道真以为自己可以逃出我的手掌心?”

  四周死寂,我浑身冰冷,像是被置入了不见天日的怒火中。

  “我说过天亮之前……你不是没回来吗?”

  他神色冷峻,一副不想跟我说话的样子。

  “燕溪山,和离你听不懂,你当我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吗?毕竟,比起待在一个杀人凶手的身边,

  死是最简单的事了,其实我是骗你的,顾大夫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解毒的方法,也许有,那都是在你的一念之间。”

  我本是想正应了那句让燕溪山替我回来收尸,假装死在大火中。

  可计划失败了。

  我的箭术是燕溪山教的,他说:“女子不该困于深宅后院,也可以驰骋天地。”

  他希望我做天地间最自由自在的小女娘,到头来却是他将我困在这里。

  千钧一发之际,我毫不犹豫拉开弓箭,长箭嗖的一声就朝着燕溪山射去。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箭直直刺入了燕溪山的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晚橘,你要杀我?”

  “是,我要杀了你。”

  燕溪山用力地将插在胸膛上的弓箭拔出,鲜血四溅,滴在雪地里。

  他目光赤红,里面流淌着我从未见过的伤怀。

  “阿橘,就算我真的做错了,难道你不可以原谅我吗?我们相识超过十年了。”

  “燕溪山,不管是什么理由,我就是不原谅你。”

  如果十五岁的燕溪山还在,会不会阻止那时的他给我下毒呢?

  “你不原谅我也好,怎么样都好,但现在你必须跟我回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哪都不许去!”

  “我不是你的妻子,我是你豢养的一只鸟,燕溪山,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他从前常带我去策马,去打猎,我们常躺在房顶上看月亮看星星,他抓着我的手指说这辈子只喜欢我一个人。

  我无比珍惜的三年时光,竟是场骗局。

  我不信,但又不得不信。

  我的呼吸渐渐不稳,我笑着,眼里有泪光:“夺我之爱幸,斥我于幽宫,思旧欢之莫得,梦相著乎朦胧。燕溪山,你真是好薄情。”

  我以为我今日逃不出去的时候,一匹快马策鞭而来,马上的侍卫顾不得我在场,焦急大喊:

  “世子爷!不好了!那个……侯府的少夫人突染风寒,晕过去了!您快去看看吧。”

  燕溪山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看向我的眼神也越发晦涩难辨。

  我竟有些庆幸,姣娘救了我。

  我嗤笑:“好大的病呢,燕溪山快回去看看吧!”

  他颓然松了长鞭,神情凄然,犹如一只困兽。

  我没有理会他,一夹马肚扬长而去。

  “来人!你们去把夫人追回来,带不回来,你们都给我死!”

  燕溪山几乎是一秒就做出了选择,他咬了咬牙,朝侯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世子府那熊熊大火几乎半个京城的人都看见了,肯定瞒不过皇宫。

  明日长姐就一定会派人请我进宫,苦口婆心地劝说我。

  皇帝也会召见我,要我跟燕溪山好好相处。

  我看了一眼后面穷追不舍的暗卫,若是再甩不掉,我很快就会被抓回去。

  我急中生智,猛地勒住了缰绳,调转方向朝山顶的方向驶去。

  那暗卫停留在不远处,不敢再靠近一步:“夫人!您就跟属下回去吧!别为难属下了!”

  我满心警惕,拽着青玉的手腕,手心生了汗。

  “你再靠近半步,我就跳下去。”

  暗卫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眼中一闪而过震惊,还有深深的懊恼。

  我认得他,他是燕溪山最信任的人,也算是看着我和燕溪山一起长大的。

  “夫人!属下求您了,别跟世子爷对着干。”

  暗卫不死心靠近了一步,我与青玉已经站在崖边,只差半步,就会摔下去。

  “我真的会跳下去的!”

  暗卫拉开弓箭朝我射了过来,我为躲避弓箭侧身,不幸摔了下去。

  再然后,我便没了意识。

  宁安侯府的少夫人,姜祈年的发妻,我夫君的心上人,沈姣娘。

  我与她也算是有些缘分,我们并称京城双娇,一个美貌名扬天下,一个才情名扬天下。

  第一次见到沈姣娘是在燕溪山的书房里,他将她的画像挂在了屏风后,我询问时,他撒谎说:“这是我娘。”

  画中的少女梳着百花髻,身着石榴红的长裙,容貌生得极为清秀,眉如新月,眼如秋水,竟扑面而来一种江南水乡的脱俗感。

  “你娘长得好漂亮啊,但跟你不怎么像。”

  我并未起疑心,直到数月后,宫中的赏花宴,她从连廊处走出来。

  “民女姣娘见过虞二小姐。”

  盈盈淡淡的,嘴角噘着浅浅的笑容。

  “沈姑娘不必多礼。”

  我后知后觉,燕溪山骗了我。

  宴席上我与沈姣娘并排坐在一块制香,夺魁首的人能得块软玉。

  我与沈姣娘一票之差,差的就是燕溪山的那一票,他投给了沈姣娘。

  那日回去,我与燕溪山大吵一架。

  燕溪山辩解:“我认错了而已,阿橘,你也知道我出生就没了娘,模样已经记不清了,小厮搞错也是理所应当的,我这就去把画像取下来丢了好不好?”

  有一年除夕夜,暖阁里我弹了一首《檀宫秋月》,燕溪山喝了许多酒:“你会弹这个?”

  还没等我回答,燕溪山就倾身吻了我。

  他抱住我,我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心甘情愿地沉沦。

  后来我才知道,《檀宫秋月》是他和沈姣娘的定情之曲。

  燕溪山和沈姣娘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好像是有一次燕溪山出征回来,他怀里缩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

  我在酒楼的二楼,离得有些远看不清女子的面容,但看清了腰间的玉佩。

  她腰间的玉佩,是燕溪山出征前,我亲自去庙里找住持开过光的佛玉,保平安的。

  燕溪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得肆意,他告诉我,回来的时候经过一片小树林,

  碰上了一群劫匪,还将沈姣娘打晕了,准备带回山寨,燕溪山便出手救了沈姣娘。

  “玉佩应是她不小心拿走的,我会讨要回来的,你给我的东西,我不会给别人的。”

  那时候,我也根本不在乎沈姣娘,就算是沈姣娘也绝不可能撼动我和燕溪山十余年的感情。

  燕溪山火急火燎地赶到宁安侯府的时候,与姜祈年擦身而过。

  燕溪山行色匆匆,小厮只说他是江湖游医,姜祈年心中烦躁,也没有起疑心。

  他刚走过拐角就听见姜祈年暴跳如雷的声音:

  “我从未见过像沈姣娘这般蛮横无理的小娘子,难道别家夫人怀孕了也像她这样每天发脾气,肆意殴打下人吗?我怎么会娶这么一个疯婆娘回来。”

  燕溪山攥紧了拳头,脚步只停留一瞬便匆匆离开了。

  沈姣娘站在一地的碎瓷中,外面战战兢兢跪了一地的婢女小厮。

  见到燕溪山,她按下得意的嘴角,佯装抹了一把眼泪:

  “溪山,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我明明说了我无大碍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怀孕以来,我就没来由地觉得焦躁,侯爷也不理解我,只说我无理取闹。”

  燕溪山接过婢女端着的安神汤,示意她们将地上的东西清理干净。

  他后知后觉自己额头上冷汗淋漓,他深吸一口气:“我没事。”

  燕溪山小心翼翼地将沈姣娘扶到软榻上坐下,然后一勺一勺安神汤,耐心地喂她服下,沈姣娘也觉察出燕溪山情绪不高:

  “溪山,你怎么了?是不是你也觉得我很多事?如果晚橘心中不快的话,你还是回去陪她吧。”

  沈姣娘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将她衬得更加无害柔怜,软软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燕溪山心一下子就软了,蜷起指腹帮沈姣娘擦干眼泪。

  “不哭不哭,没有的事,虞晚橘她哪敢有怨言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的掌心轻抚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姣娘,等这个孩子生下,你答应过我的,和我远走高飞对不对?”

  正说着话,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人影一闪而过,是他派去追虞晚橘的暗卫。

  随即响起三声敲门声,暗卫刚想说话就被燕溪山打断了:“派两个人守在院子里,不准夫人离开半步。”

  燕溪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虞晚橘啊虞晚橘,我就说吧,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暗卫明白燕溪山会错了意,想多说什么却也止于话头。

  “不是……世子爷……”

  燕溪山瞄了一眼沈姣娘盈满泪花的眼眶,沉声呵斥:“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还不回去照做!”

  “是。”

  燕溪山好像是在故意躲着虞晚橘一样,一连两日,他都没有回府,下了早朝就假装大夫潜进侯府看望沈姣娘,为她遍寻名医名药,屋中的宝物玉器堆了不知多少。

  “夫人切记不要忧思过度,孩子一定会平安降生的。”

  今日来医治的大夫从前也为虞晚橘看过,他看了一眼燕溪山:“老夫这就为夫人开一些安神的药来,每日三次,夫人按时服下即可。”

  说罢,他提起药箱离开。

  “溪山,你送送大夫吧。”

  沈姣娘轻咳了两声,柔声提醒一直发神的燕溪山。

  燕溪山猛地回过神,点了点头。

  “老夫从前也为世子妃诊治过,世子妃也是整日整日睡不着,世子征战在外,世子妃忧思过度,

  日日以泪洗面,只不过世子妃的症状比少夫人严重多了,世子妃和世子可真是伉俪情深哪,老夫好生羡慕。”

  燕溪山听罢,心中愈发烦躁。

  “世子妃还说,宁愿吃苦受伤的是自己,也不愿世子受到丝毫伤害。”

  燕溪山目光暗了暗,嘲讽一笑。

  虞晚橘从前那样爱他,居然敢舍弃他,还拼了命地想要和他和离。

  虞晚橘那时候太担心他的安危,还跑到寺庙里去住了半月,日日为他祈福。

  “多谢告知,慢走。”

  回过头,燕溪山召来手下:“她性子倔,被我抓回来肯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肯定又是不吃不喝的。”

  然后又妥协般地开口:“罢了,她此前风寒未愈,又雪夜狂奔,风寒肯定又加重了,你们请大夫去给她看看。”

  他勾起唇角,心想,虞晚橘肯定爱惨了他。

  沈姣娘的面色终于看着红润了一些,用晚膳的时候都多吃了一大碗白米饭。

  燕溪山回了世子府,想着只要虞晚橘跟他服软,他就原谅她,原谅她私自出逃还有提和离的事情。

  马上就要开春了,他记得虞晚橘最爱春天了,等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就带着虞晚橘去江南那边,虞晚橘肯定很欢喜!

  暗卫心一横自知瞒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世子!夫人……夫人她和那个婢女跳崖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击狠狠打在了燕溪山的脸颊上。

  他的身形摇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尽褪:“你说什么?”

  他抬脚狠狠踹在了暗卫的腹部,后者登时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圆柱上。

  周围的婢女见状吓得跪倒了一地:“世子息怒!”

  暗卫猛地吐了一大口鲜血,他艰难地扑倒在地上:

  “属下亲眼所见,那日本想禀报,可世子……属下亲眼所见,夫人跳崖了!这几日,属下每日都会去寻找,可皆一无所获!”

  燕溪山踉跄几步,像是在喃喃自语:“阿橘怎么可能死呢?她怎么可能跳崖而死!我让你把她带回来!你做了什么!”

  燕溪山竟然哭了,他擦掉脸上冰凉的液体。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明明当初下毒的时候那么果断,明明自己喜欢的人是沈姣娘,对虞晚橘好也只是因为幼时相伴的情谊而已。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只让你平安带她回来,你为什么逼得她跳崖!”

  逼死虞晚橘的不是暗卫,而是他自己。

  暗卫怯生生地给燕溪山呈上来一枚东西,是虞晚橘当初为燕溪山求来的佛玉。

  当年燕溪山从沈姣娘那里讨回来之后就还给了虞晚橘,还说他平不平安无所谓,阿橘平安最重要。

  “这是属下在崖底找夫人的时候找到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燕溪山拿过来的时候,那玉佩突然裂开了,还分为了好几块。

  燕溪山愣住了,随即又哭得泣不成声:“是阿橘的东西,是她的。”

  他像是疯了,双眸猩红,失魂落魄地就冲出了府,一路狂奔,直奔山崖。

  “阿橘!阿橘!阿橘!”

  整个山谷都充斥着他的呼喊声,燕溪山动用了整个世子府的暗卫寻找虞晚橘的身影,可接连三天,都一无所获。

  燕溪山无力地捶了捶地面,这地面这么硬,摔下来该多疼啊。

  那燃了半夜的火光,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世子妃跳崖的事情更是传得尽人皆知。

  皇后亲临了世子府,还发了好大的火。

  “你若是不喜欢她,你就该早跟本宫说!你为何非逼她跳崖去死啊!”

  皇后虽与虞晚橘不是一母同胞,但皇后还是很珍重这个妹妹的,当年出了不能生育这件事,她也很难过,遍寻名医为虞晚橘找根治的办法,即使最后一无所获。

  “父亲虽然已经辞官,但本宫还是中宫之主,本宫的妹妹岂容你这般践踏!若是阿橘回不来,你就给她陪葬!”

  燕溪山颓然地跪倒在地,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整个人破碎又凄凉。

  “阿橘是本宫的亲妹妹,燕世子,你是怎么敢的?真当虞家没人,真当本宫不在了吗!”

  她生来就是要嫁给太子的,从小学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太子妃这个位置。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更没有人问她开不开心。

  唯有虞晚橘,小小一个,穿着粉色的裙子跑到她面前来:“姐姐,我觉得你不开心。”

  按照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她该十分讨厌虞晚橘,尤其是当父亲提出要将虞晚橘过继到母亲名下,让她也成为嫡出的时候。

  可皇后怎么也讨厌不起来,多了一个陪自己说话、给自己端糕点来的小不点多好啊。

  但现在突然告诉她,阿橘不在了,她跳下悬崖,生死未卜。

  “本宫前不久才见过她,生龙活虎的,怎么一遇上你,她就生死未卜了呢!都给本宫去找,找不到都别回来了!”

  燕溪山已经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了,除了那枚玉佩,还是什么都没找到,他浑身布满了伤痕,衣服破败之处隐约可见新旧伤疤,密密麻麻,深浅不一。

  “我没有逼她,我从未想过要她的命,我很爱她的。

  “我真的很爱她。”

  说到最后,燕溪山的声音越来越小,背脊弯得越来越低,他还是不相信虞晚橘真的死了。

  越想越觉得后怕,怪不得那日他就感觉心绪不宁,没来由的慌乱。

  男人的眼眸黯淡无光,有股令人窒息的空洞。

  “世子,还是没找到。”

  “世子,没有找到。”

  “世子,那片山谷一个人都没有,夫人会不会被人救走了?还是……”

  阿橘,你到底在哪里啊?

  月光穿过稀疏的树叶照在燕溪山身上,光影斑驳,惨淡如霜。

  他似乎已经傻了。

  燕溪山将那场大火中残留下来的东西都好好收了起来,全部放在了阁楼里。

  还画了无数幅画像,虞晚橘抚琴时、跳舞时、熬汤时、作画写诗时,还有生病熟睡的时候,燕溪山都统统画了下来,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满室都挂满了虞晚橘的画像。

  “阿橘,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给你下毒,我真的太自私了,阿橘,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原谅我也好,但是你能不能让我知道你是否安好,你安好,我便安好。

  “阿橘,我真的好想你……我会一直在这里。”

  无数人来劝燕溪山,他还是岿然不动,嘴里一直念叨着虞晚橘的名字。

  抱着她的画像:“我不能走,万一阿橘回来找我了呢?”

  所有人都明白,世子妃不会回来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意气风发的世子爷疯了,没日没夜地抱着亡妻的遗物喃喃自语。

  大理寺也许久没有去,高高堆起的命案冤案也数不清了。

  御史台写了无数奏折咒骂燕溪山的无用:“陛下,燕世子恐难当大理寺少卿之职,得尽快找人顶替才是。”

  皇帝没辙,也派了人去探望燕溪山,可回来的结果还是一样。

  “不就死了个妻子吗?再娶一个不就行了。”

  这句话,燕溪山似乎在哪听过,他杀胭脂的时候也对虞晚橘说过,原来阿橘,那时是这样的感觉啊,他感受到了。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对着阁楼连连叹气的时候,沈姣娘来了。

  她大着肚子走得十分吃力:“你们世子呢!”

  小厮倒吸了一口凉气,战战兢兢地回答:“世子这几日来滴水未进,送去的饭食也没用两口,病倒了。”

  沈姣娘沉吟两秒,朝阁楼的方向走去:“病了好啊,来人,一把火把这个地方给我烧了!”

  她不愿再看到燕溪山一副无可救药、自生自灭的样子,更不愿听到旁人议论他,只要烧了这个地方,断了燕溪山的念想,时间能治愈一切。

  大火将最后一点关于虞晚橘的记忆全部带走了,烧得一点不剩。

  燕溪山猛地惊醒,赶到阁楼的时候,大火已经被扑灭,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不!不!不要啊!”

  燕溪山想冲进那片废墟中,却被小厮狠狠地按住,他动弹不了半分。

  他再也忍不住崩溃嘶吼,哭声沙哑,像是被置于大钟内的困兽,找不到出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燕溪山心里压抑的痛恨与委屈终在此时喷涌而出,再难克制,无法言语。

  可眼前的女子仍然一脸无辜,她眨了眨眼睛:“溪山,我都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人不人鬼不鬼,为了一个虞晚橘,你至于吗?”

  沈姣娘压低了声音:“你不是告诉我,你不喜欢她吗?你喜欢的人从始至终不是只有我一个吗?溪山,难道你都忘了吗?”

  燕溪山什么都听不清,他傻傻地看着翻飞的灰尘,沈姣娘仍在喋喋不休,在她心里,虞晚橘就是一个无所谓的人,对燕溪山来说根本不重要。

  “虞晚橘已经死了,你这样也根本改变不了她已经死了的事实啊!溪山,你振作一点好不好?”

  燕溪山被她说的话刺激到,拼命挣脱开小厮的禁锢,冲上去掐住了沈姣娘的脖颈:“阿橘没有死!她没有死!你不许胡说!”

  沈姣娘被他这副模样给吓到:“放……放……开我……救命……救命……”

  好半天才拉开燕溪山。

  “燕溪山!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的过往,忘了你对我的承诺,你是不是都忘了!”

  天知道,燕溪山有多懊恼,他怎么能够为了一个如此蛇蝎心肠的女人去害虞晚橘呢?燕溪山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当初沈姣娘知道新官旧臣联姻之事之后便来找他哭诉,说自己是家中庶女,主母不能为自己谋一户好人家,找一个好夫君。

  “如果能让我成为侯夫人,那我和我母亲便都能在家中抬起头了。”

  燕溪山心疼她的出身,想也没想就答应帮她。

  那时他根本没想那么多,也没想会给虞晚橘、给虞家带来怎样的灾难,可现在他才看清总是装无辜装清纯的沈姣娘有多不堪。

  “我不想再看到你!你给我滚!”

  沈姣娘眼眸中充满了不可置信,最终哭哭啼啼地离开了。

  直到沈姣娘消失在他的视野里,燕溪山才收回视线。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在眼前晃了晃,若是真的带回了阿橘的尸体,他便也不独活了。

  死亡最强大的力量不在于它能让人死去,而在于让留下来的人不想再活着。

  我再次醒来已经是半月后,殊不知京城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望着陌生的帷帐,空气中飘着令人心安的药香。

  “我这是在阎王府吗?”

  屏风后煎药的男子探出头:“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用力掐了掐自己,吃痛一声,这不是在阎王府,也不是做梦,我真的活下来了,从那么高的悬崖一跃而下,竟然还能活下来!

  福大命大,真是老天眷顾。

  “您好,请问跟我一起摔下来的女子呢?她如何了?”

  青玉听到动静,连忙走进来:“小姐,你醒了?”

  原来我和青玉摔下的地方正好是一大片湖,而青玉摔在我身上,所以她并无大碍,昏迷了三日就醒了,我比她稍稍严重些,但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还好还好,我们都没事。”

  “是啊,小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燕世子派了好多好多人出来寻你,但都一无所获。”

  我沉吟两秒,那皇宫也知道了?长姐肯定也知道了。

  我看向那个男人,询问:“我可否给我长姐写一封信?告诉她我还活着。”

  男人笑着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当然。”

  救我的人是江湖上有名的鬼医——裴忌。

  我瞧着他越发觉得熟悉,就连名字也这么耳熟。

  他看着我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是,当年带你母亲私奔的人是我。”

  惊呆了。

  我母亲离开之后,父亲从她住的院子里找到了大量的纸团,上面写的全是“裴忌”二字。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坐了起来:“那我母亲呢!”

  裴忌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前两年,你母亲病逝了。”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小腹上的伤口连着手臂疼得心惊,眼中浮现出无尽的苦涩。

  我重新坐回软榻:“噢……”

  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庆幸,想见见她,可又担心她见到我这个模样会骂我没用。

  “多谢您救我和青玉,不知道怎么才能报答您的恩情呢。”

  裴忌将扇子递给青玉,他拍了拍手:“正好我缺个徒弟,不如你就留在我这药王谷跟我学医,如何?”

  他大概对我也有爱屋及乌的意思,裴忌盯着我,我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额上的伤疤。

  我这疤一定很丑。裴忌说:“你的眼睛真像你的母亲。”

  原来他是在看我的眼睛。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但你性格跟你母亲又不太一样。”

  我沉吟两秒,本就无处可去,留在这里也好:“好!那就麻烦您了。”

  在药王谷的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一年时间悄然流逝。

  裴忌时常会跟我讲起母亲的事情:“她其实很舍不得的,犹豫了快一年的时间才下定决心,你要知道你的父亲不是个普通人,

  那时他权倾朝野,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丞相,且是个温柔宽厚之人,不会亏待你,虽然他强取豪夺了你母亲。

  我想如果有一天,你跟你母亲面对同样的境况,也会跟她做出一样的决定,她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你的母亲。”

  我没有怪过她,从来都没有。

  他带我去了埋葬母亲的地方,在一片海棠花树林。

  母亲被埋在开得最好的一树海棠花下,碑上写着母亲的名字,还有“小女虞晚橘”。

  我鼻头一酸,眼泪又冒了出来。

  她知道我的名字,大概也回去看过我吧。

  时间就像是上了发条,秋收冬藏,又是一年春天。

  那时也没想过会再见到燕溪山。

  就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普通午后,师父收到了来自京城的飞鸽传信。

  师父看完信之后一脸的心事重重:“阿橘,我们得回京城了。”

  我没多问,师父去哪,我就去哪。

  早春多雨,淅淅沥沥的,像是席卷天幕的一方轻纱。

  帷帽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一匹黑色骏马跃出,马背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垂眸,我抬头,四目相对。

  从山崖跳下到今天,短短一年,我又见到了燕溪山。

  看见我的一瞬,淡淡的笑意僵在唇角。

  男人好像是如梦初醒,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火速奔来。

  “阿橘!你还活着!”

  手臂被男人抓住,他又微不可闻地唤了一声:“阿橘……我是燕溪山啊,你的夫君啊,你是不是忘了?”

  声音几乎快要淹没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中。

  燕溪山抓着我的手抖得厉害,双眸刹那间就通红了:“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你怎么舍得离我而去呢!”

  师父的目光停留在燕溪山身上,又收回视线,立马就猜出了我们二人的关系。

  此番到京城来是受人所托,他少年时同燕家家主有过一段不浅的交情,欠下恩情,此次也是来还恩的。

  我不动声色地推开燕溪山的手:“公子……您认错人了。”

  我坦然抬头,看向宁安侯府的牌匾,燕溪山却又冲上前拉住我的衣袖:

  “我是燕溪山啊,你的夫君,你不认识我了吗?你这一年到底去哪了?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我一把甩开他:“公子,您真的认错人了,您口中说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我和师父受人所托上门诊治罢了,若公子执意如此……恕我们无法继续进行了!”

  我淡淡地看了一眼燕溪山,然后和师父一后一前进了宁安侯府。

  没想到,飞鸽传信的人是燕溪山,要医治的人却是沈姣娘。

  又是沈姣娘。

  她早产,生下的孩子先天不足,七个月的时候还染了风寒。

  宫里来的太医说若不悉心照料,可能活不过三岁。

  沈姣娘日夜担心,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到雨天就头痛。

  沈姣娘的眼睛深陷,双目无神,静静地靠在摇篮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面庞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一看就知道病得不轻。

  师父说,沈姣娘是心病,他还说:“孩子无碍,只要不受到惊吓,定能平安长大的。”

  我垂眸,余光扫到窗门外暗处的人影,其实我并没有忘记任何人,或者任何事。

  我一眼就认出燕溪山了,他瘦了不少,颧骨高高突起,脸颊又凹进去,有些可怖。

  我收回视线,静静地看着失魂落魄的沈姣娘,她病得这么严重还住在这么偏远的院子。

  姜祈年也没出现。

  师父将我写好的药单递给一旁的小厮,沉声嘱托:“已经开春了,少夫人多出去走走,会痊愈的。”

  从宁安侯府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带着一点白日里潮湿的水汽,沉闷闷地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燕溪山一直牵着缰绳跟在我们的马车后面,我没有管他,回了客栈直接关上了门。

  只是子时过后,突然响起又轻又浅的敲门声。

  “谁?”

  我十分警觉,但没有回应,可敲门声始终没有停歇,一下又一下。

  过了良久,我到底还是起身开了门。

  刚打开,就有人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是那夜追杀我的暗卫,他双手抱拳:“夫人!属下求您,去看看世子吧!”

  燕溪山坐在我对面,狭小的室内只有我们两个人,茶香袅袅升起,我看不太清燕溪山脸上的神情。

  “好久不见……阿……虞二小姐。”

  我已经许久没有听到燕溪山叫我二小姐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十年前,像初见却又不是。

  他平日都叫我阿橘,生气的时候就一口一个虞晚橘。

  我们之间隔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我就知道你没死,我派了好多人寻找你的下落,皇后娘娘亦是,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或者给我捎个口信,告诉我一切安好。”

  忍无可忍,忍不了了!

  “我说了我不是!”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撩开我的衣袖,一道疤横在手臂上,十分丑陋。

  “这疤痕我不会认错,阿橘!你为什么不承认呢!是不敢还是不愿……”

  那疤痕是幼时贪玩,不小心被柴火烫伤的,燕溪山还记得。

  我抿唇,声音沙哑得厉害:“凭什么?你还当这里是世子府呢?”

  我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茶水四溅,惊得燕溪山身形一颤。

  “我不跳崖,难道还要被抓回去,然后等着你又把我关在柴房里,关多久全凭你心情,燕溪山,凭什么?

  “看见我手上的冻疮了吗?就是那时在柴房,没有热水,你还让小厮克扣了我的炭火,冻出来的,我还不逃,难道要在柴房白白等死吗!”

  燕溪山的视线停留在我的手背上,触目惊心的红色疤痕:“对不起。”

  碎裂的指甲已经重新长出,但很多时候还是会一抽一抽地疼。

  他长舒了一口气,垂头的瞬间大颗大颗的眼泪滑落出来。

  “但我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你的性命。”

  我没说话,沉默了良久。

  唯有茶水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燕溪山握着茶柄,将我的茶盏摆好,又重新倒了一杯。

  “是你最爱的花茶。”

  我仍然没说话,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燕溪山拽住了我的衣袖:“阿橘……”

  燕溪山从衣袖里拿出一个东西来,是我当初坠崖时遗失的那枚玉佩。

  即使燕溪山找了能工巧匠来修复它,但我还是一眼看出,玉佩已经碎过一次。

  大概是替我挡了一灾。

  “我找了工匠给它做了外壳,我一直都贴身带着它,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看你活着回来,阿橘,你离开之后,

  我几乎每一夜都会做梦,梦到我们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蛋,还梦到你钻狗洞,和我一起去逛庙会、放孔明灯,你还记得吗?”

  燕溪山说着说着又哭了,眼泪滴到玉佩上,他连忙擦干净:

  “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参加宫宴,投壶比赛的时候,你不幸落水,还是我把你救上来的,上岸之后,你抱着我的胳膊哇哇大哭……”

  我沉声打断他:“世子……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吗?我们之间不是你只言片语,我就能回心转意的,

  我不可能回心转意了,你难道忘了你给我下毒了吗?你忘了我父亲为何要辞官吗?你忘了你欺我瞒我骗我了吗?

  “我都还记着呢,玉碎了就碎了,就算拼好了,它还是碎的。”

  燕溪山慌张开口,最后只剩下一句:“对不起,真的。

  “但人人都会犯错,阿橘,你不可以原谅我一次吗?自你离开之后,我 日日寝食难安,我没了你不行,我真……”

  我再一次打断他:“你就当我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别胡闹了,你的姣娘还等着你呢,你不是还要跟她远走高飞吗?”

  燕溪山的脸色一片惨白。

  恰恰在走出茶室的一瞬间,眼前突然一黑,然后就没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入目是熟悉的帷帐,屋内陈设皆是从前的模样。

  满院都栽满了我最爱的梨花树。

  这里……这里是世子府?我为何会在这里?

  “阿橘,你醒了?”

  燕溪山的脸上一片泪水,他见我警惕防备的眼神,心中凉了一大片,慌乱解释:

  “我不是故意要把你打昏的,我只是没有别的法子了,我就想带你回来看看。”

  我是命运棋盘上的棋子,按着命运的指引,我该遵从陛下圣旨嫁给侯爷,相夫教子过下半辈子,可棋盘的执棋者不是老天爷,而是燕溪山。

  “阿橘,你还记得从前你每日晨起看我 操练吗?你坐在板凳上打瞌睡,却不忘鼓掌说我好厉害,你还记得你去酒楼喝酒,

  酒量不好还硬要喝,最后喝得酩酊大醉,我来接你的时候,你说你好爱我,那天晚上还放了烟花,特别漂亮,你还记得你为我缝制冬衣吗?

  你看,我种了好多好多梨花,你最喜欢的,阿橘,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冷了脸,翻身下床,裹上披风就要离开,一句话都不想同燕溪山多说。

  “阿橘,你为何要离开?”

  我质问:“那你为何要将我抓回来!我师父寻不到我他会担心的!”

  燕溪山皱紧了眉头,又一次拽住了我的衣袖:

  “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离开呢!这一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阿橘,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我不想再失去你第二次!”

  “燕溪山,你还记得我替你挡过一箭吗?”

  那箭直逼心脏,差点小命不保,燕溪山当然知道那箭伤是怎么来的,是父亲对他打骂时,我替他挡下的。

  那个时候,燕溪山问我痛不痛,我抱着燕溪山笑得荡漾:“不痛不痛,我皮糙肉厚的。”

  闺阁里娇养的小姐怎么可能皮糙肉厚,我都是哄他的。

  燕溪山伸出手想要摸我的脸,被我躲开:“恶不恶心?”

  他不敢直视我的目光,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不知从何开口:“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厌我,但……就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算我求你!”

  “求我?难道我原谅你,我体内的毒素就能消失了吗?”

  我还是离开了,第二天用过午膳后又跟随师父去了宁安侯府。

  孩子啼哭不止,扰得沈姣娘越来越心烦,头痛欲裂,嘶吼着不断扯着自己的头发。

  她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小声低吼:“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屋中有声响的东西全清理干净了,府中婢女都不愿来照顾沈姣娘。

  害怕自己不小心让孩子送了命。

  沈姣娘听到脚步声,倏地抬起头,却没有见到燕溪山的身影,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看向我的目光闪过几丝不善。

  我刚将药箱放下,沈姣娘便起身开始发难,她嘴角勾起一抹讥笑:“见到侯夫人还不下跪行礼!真是乡野来的农妇,一点礼义廉耻都不知道!”

  我戴着帷帽,沈姣娘并没有认出我,她还是一样,喜欢给人下马威。

  刚想俯身行礼,燕溪山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他咬牙,眸中跳动两簇怒火:

  “沈姣娘,这是我专程请来的客人,你不要颐指气使的,也不要太过分了,我帮你是看在孩子的分上,最后一次。”

  沈姣娘登时红了眼睛,忍不住哽咽:“溪山,你一定要这么决绝地跟我一刀两断吗?”

  我无奈地收回手,感受到身上灼热的目光,也淡淡地瞥了燕溪山一眼,虽然看不清燕溪山脸上的神情。

  “他们难道不该给我行礼吗!”

  “我好心请鬼医来给你医治,你还是这样盛气凌人、百般刁难,到底是不是真的头痛?嗯?”

  沈姣娘脸上的神情可谓是十分精彩,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气得发青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是我一时情急,失了分寸,世子莫怪。”

  沈姣娘必须护下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她后半生荣华富贵的唯一指望。

  她艰难地勾起唇角看向我,突然莫名地有一丝熟悉感,又因为我戴着帷帽,她不敢确认。

  燕溪山没有再说话,径直走到了屏风后等着。

  我加快取针的动作,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刚准备上手却被沈姣娘一把抓住手腕,她到底又在作什么妖!

  我缓缓开口:“怎么了?少夫人不必害怕,针灸而已。”

  下一秒,眼前突然就变得清明,沈姣娘居然挑开了帷帽,我的容貌完全展露在众人面前,即使青玉眼疾手快将帷帽重新给我戴上,但沈姣娘还是看清楚了。

  世界仿佛静止了,一刹那,沈姣娘的眼睛瞬间瞪大,死死地盯着我,咬牙切齿:

  “果然是你!你居然还活着!你来侯府做什么,假扮鬼医干什么!是不是想伤害我和我的孩子!虞晚橘,你真是好狠的心啊啊!

  “为什么你还不去死!你存活在这世间,我就永远得不到安宁!”

  满嘴的污言秽语,好像我在她眼中就是个怪物。

  燕溪山听不下去了,操着手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沈姣娘,你有完没完!阿橘是药王谷鬼医裴忌唯一的弟子,裴大夫也在这里,你到底在疑神疑鬼什么啊,没有人想害你的孩子,更没有人想害你!”

  沈姣娘的眼泪簌簌地落下,她揪着胸口的衣服:

  “溪山,我只是害怕而已……如果不是你跟我吵架,跟我闹,我又怎么会早产,孩子又怎么会不健康呢!

  你现在又说我疑神疑鬼,我都是为了孩子好,老天爷啊,你要索命就索我的命,能不能让我的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啊。”

  沈姣娘挺直了脊背,轻轻摇晃着燕溪山的手臂,哭得满脸泪痕:“溪山,你不是说要和我远走高飞吗?你难道都忘了吗?”

  她颤颤巍巍地指着我:“难道你真的爱上了她?你说话啊,溪山,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落到今天这个田地,难道就全是我的错吗?”

  偌大的屋子里充斥了啼哭声还有沈姣娘撕心裂肺的质问声,我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燕溪山也破罐子破摔了,他助纣为虐这么多年,肠子都悔青了,而沈姣娘的真面目她也早就认清了。

  “对!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我爱的人只有虞晚橘一个!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会轻信你这样的贱 人!”

  若不是沈姣娘苦苦哀求,燕溪山绝不会答应帮她,可若是不帮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晚橘了。

  沈姣娘僵在原地,一口气没呼上来,差点晕厥过去。

  师父上前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俯身将孩子抱走了。

  那孩子哭得已经全身青紫,看着很是可怜。

  药王谷虽是世外桃源,但也不至于与世隔绝,青玉时不时还会告诉我宁安侯府的近况,说沈姣娘生下早产子之后就彻底失去了姜祈年的宠爱。

  她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管家理账的活是一点都不会,侯夫人早就收回了她管家的权力。

  姜祈年婚前保证的不纳妾,不娶平妻也都是在哄她。

  侯府光平妻都有两个,小妾更是数不胜数,偏偏沈姣娘是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忍着。

  “燕溪山……我真是错看你了!都怪这个狐 狸 精,让你忘了当初对我的承诺!”

  到底谁才是 狐 狸 精,沈姣娘已经分不清了,我也懒得理会,将银针重新装进布袋里。

  轻飘飘的:“不愿治,我就走了。”

  “虞晚橘!”

  她喊我,颤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她也清楚,除了我她别无选择。

  “你治吧,我不说话了!”

  啼哭声在此时也戛然而止,给沈姣娘施针之后,她就沉沉睡去,我耳朵终于清明。

  师父冲我点了点头:“走吧,孩子已无大碍。”

  不知怎的,燕溪山仍不依不饶,还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抓得很紧,我手臂生疼。

  “你做什么!”

  “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跟我回去,你想去哪!”

  我看着燕溪山这副模样,看得我想笑,到头来还变成我的错了?

  月光照在我们二人的影子上,我也确实笑出了声,我一双手握得紧又卸了力,抽筋抽得厉害。

  “妻?我何曾是世子的妻?世子视我为棋子,也视我为随手可弃的工具。”

  燕溪山一把捂住了我的唇,将我一把扛起,对我的反抗不管不顾,把我强行掳上了马背,扬长而去,留下我师父一人在原地急得跳脚。

  又是那个熟悉的地方,我看着燕溪山,恨意快要将我吞没:

  “燕溪山,我早就被你折磨得丢了半条命,我现在能活下来是老天垂怜,是我师父良善,你难道还要我重蹈覆辙一次,为你再失去半条命吗?你到底还想怎样!”

  世子府三年,与燕溪山相识十年,桩桩件件都在提醒我自己是个笑话。

  他将我揽进怀中抱着,热泪滚烫,烫得我肩头猛地一缩。

  “阿橘,我说过了,我们之间有误会,我真的从未想过要害你的性命!我那时想的是等沈姣娘病好,我就带你去江南。”

  不知廉耻的狗男人!一边跟沈姣娘说要与她远走高飞,一边又骗我说要带我去江南。

  “我求求你,不要恨我好不好?我真的求你了,我真的喜欢你,我从始至终喜欢的只有你一个人,你信我好不好?”

  他大力地摇晃着我的手臂,可我已经麻木了。

  他说他有苦衷,他是身不由己的,他的所作所为都是被沈姣娘蒙了心。

  他说他很后悔,说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话术,我耳朵都听得生了茧,他仍喋喋不休。

  燕溪山抓着我的手臂,拼命往我手里塞匕首,刀光刺眼,很是锋利。

  “要不然,你捅我一刀吧,若是你能原谅我的话。”

  我垂眸,然后一口咬上了他的脖颈,是真的想要撕咬下一块血肉来,血腥味在口腔内蔓延,他吃痛一声却并没有推开我。

  我的意识在涣散,须臾之后,眼睛才慢慢聚焦。

  “燕溪山,恨和爱是不能抵消的。”

  人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快,我大概永远也不会懂了。

  “燕溪山,你亲自给我下的毒,对吧?你下毒之后还担心剂量不够,你生怕我们之间有了牵绊,你生怕!

  我怀孕生下的孩子会成为你和沈姣娘远走高飞时的绊脚石!你给我喂了三年的避子汤!你竟然还骗我说那是安神汤!

  燕溪山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对你不好吗?我年年除夕去庙里求的平安符都是为了你,我年年生辰宴许下的心愿都是你,你出征在外,我睡不着,我担心你。”

  燕溪山可能不知道,我咬的那一处能取人性命,我真的想杀了燕溪山。

  他一手捂着涔涔冒血的伤口,目光还是流淌着不敢相信的痛意,他反应过来:

  “你想杀我?罢了,要杀要剐,随你,你若是不原谅我,我也不想活了,但阿橘你就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他眼泪淌得更凶了,他只恨年少时天资愚钝,没有参透他与我之间的缘分。

  我绝对不会原谅燕溪山的,我死后都要化作厉鬼日日夜夜在燕溪山身边游荡。

  “阿橘,就算你现在不原谅我,我也当你是一时没想清楚,鬼医对你有救命之恩亦有教导之恩,你恐怕不想他有什么闪失吧。”

  说完,燕溪山的面相都变了,变得可憎又可怖。

  明明没有再触碰我,可我总想呕吐,无形中有一双大手抓住了我的脖颈,我又喘不上气了。

  若只因为我一个人,就害了师父和青玉,我才是万死难辞其咎。

  “燕溪山,你真的爱过我吗?或者,你后悔过吗?”

  他后不后悔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很后悔,我不该救他,就应该让他在后山自身自灭,或者那个雨夜,我不该去看他,不该与他结下孽缘。

  “当然,我后悔,我不该给你下毒。

  “所以我想尽力去弥补你。”

  燕溪山心想,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要把我困在身边,每天悉心照料,尽力弥补,就像从前那样对我,就算是石头也会心软的。

  “行啊,那我就捅你一刀,如何?”

  我与燕溪山相顾无言,他抿了一口茶水,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刚想说话,突地吐了一大口鲜血。

  药效发作,他整个人瘫在地上抽搐不止:“你……你……阿橘,你给我下毒?你给我下毒了?你当真有这么恨我吗?”

  鲜血沾到了我的裙摆上:“当然,我很恨你,你逼我至此,就别怪我。”

  毒药藏在衣袖里本是无心之举,却没想到能助我逃离险境,真是妙哉。

  燕溪山看着我,脸上满是痛苦还有哀求:“你杀我,我也认了,我都认了!”

  我沉吟两秒,手指搭上了他的脉搏。

  燕溪山内力全无,人都虚耗透了,他大口喘着粗气,艰难地靠在木凳上看着我。

  眼尾猩红:“阿橘……你既已……经给我看了病……还把了脉……是不是意味着你原谅我了?”

  我从窗户看出去,天地广袤而沉静,像一幅温柔的油画,我嗤笑:“医者仁心,顺手的事你想太多了,你要是想我给你治,先给诊金,二十万两黄金。”

  他还想抓我,我一把抽出他腰间的佩剑直逼他的脖颈:“不是想死吗?现在给你这个机会,你死,我就原谅你。”

  燕溪山愣住,口口声声说愿意为我去死,但却也是不敢的。

  我冷笑一声,抬步往外跑去,却被剑锋拦住了去路,长剑逼喉,不过十厘米的距离。

  “你若真的走了,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死后也要跟我埋在一起。”

  “好啊,那你就杀了我吧,我对你已经是失望透顶。”

  抵着剑锋,我靠近一步。

  “燕溪山,我宁愿死,也不愿意跟你有半点瓜葛,我不愿意待在你的身边,更不希望有人因为我再丢性命。”

  燕溪山中了毒,手颤得厉害,却未放下长剑。

  最终燕溪山无力支撑,倒在了地上,我快步离开了,这个地方,我再也不想来了。

  “有些事情,忍忍也就过去了。”

  燕溪山没有再来找过我,也没有再出现,大抵比起爱我,他更惜命。

  青玉在药王谷附近的小镇置了一个茶摊,成了有名的老板娘,消息也四通八达的,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她每日都会告诉我关于京城的事情。

  燕溪山好像是突然醒悟了一样,将沈家私造铜币、私建军械库的事情上报了朝廷。

  陛下雷霆震怒,让刑部彻查沈家,结果从沈家的密室里搜刮出了大量的金银珠宝,还有和敌国来往的信件,数不胜数,沈大将军当场就被砍了脑袋。

  沈姣娘因为侯府的庇护逃过了一劫,但意味着她没有了后路,只能傍着侯府,讨好姜祈年。

  只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月后,阿娘的忌日,师父特意从桃花树下挖出了桃花酿。

  我大醉一场,小室里全是跌碎的酒瓶,满地的瓷片。

  “阿娘,虽然女儿经历了一场大劫,好在挺过来了,阿娘,我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来都没有死,是不是您在保佑我?

  “阿娘,您一个人是不是很孤单?您放心,我会日日来看您的,女儿很好,真的。

  “师父,你跟我母亲是怎么认识的?”

  “被她才情所吸引,人生觅得一知己是极其不易的,其实你娘是个很高冷的人,我 日 日去听她弹琴,

  连续不断三个月之后,我问你娘,记得我吗?她看都没看我一眼,说不认识。”

  我被他懊恼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阿爹也曾说阿娘是个很高冷的人,好像万物都不会入她的眼。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我恍惚间还以为天崩地裂。

  原来是有人闯了药王谷外的机关,发出了一阵阵响动。

  我快步走到谷口,然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燕溪山带着沈姣娘还有数不清的暗卫站在开启的机关阵中,

  燕溪山紧捂着腹部,半跪在地,鲜血涌出晕染在衣衫上,白与红的强烈对比,刺目而又鲜艳,又一下下滴在地上。

  男人的脸色霎时苍白如纸,止不住地打起冷战。

  即使身负重伤,但燕溪山仍然紧绷着一张脸,带着一股子倔强之色,眼神冷冽。

  “阿……阿橘……”

  一切好似都平静了下来,浓重如雾,将我们团团包裹起来。

  我移开视线停留在稍稍落后于他的沈姣娘。

  沈姣娘瞧着也实在是狼狈,往昔绸缎般的乌丝也变得松散,含着泪,柔弱地望着我。

  我走下台阶,这才看清了些,沈姣娘怀中还抱着孩子,脸色乌青,显然已经断了气。

  她扑通一声跪下:“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我求求你!”

  沈姣娘颤抖着身子,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任凭你打,任凭你骂,什么都好,我只求救回我的孩子!”

  燕溪山死死地盯着我:“阿橘……”

  他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来:“阿橘……我给你下的毒已经原封不动让沈姣娘也喝了。”

  沈姣娘已经成了侯府的弃子,她反抗呼救都没有用,没有人在乎她,没有人来解救她,她挣脱不开燕溪山的束缚,只能任由他掐着脖颈灌下那碗药。

  她身体本就未愈,这下更是伤了根本,身下见了血,大夫说她从此再也无法生育了。

  沈姣娘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好几个头,额上流了血,惨不忍睹。

  “阿橘……我带着她来给你赔罪了,你能不能……你能不能……”

  男人泣不成声,见我始终不说话,又艰难地开口:“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负你,我只求你,原谅我!”

  沈姣娘垂眸看向怀里的孩子,她根本不敢面对这残酷的事实。

  我依旧不为所动,良久:“你孩子已经死了,我无力回天,师父亦是,回去吧。”

  沈姣娘再一次重重跪下,跪着爬向我:“我求你!我真的求你了,我求你原谅我,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孩子没了,沈府没了,我若是再不能生育,我会被侯府厌弃的!姜祈年会休了我的!我求你帮帮我吧!”

  孩子本可以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的,可那日沈家被抄家,姜祈年来她院中大闹一场,几个小妾也来数落她,孩子受了惊吓,府医还没赶到,孩子就断了呼吸。

  我冷着脸甩开她的手:“你当初指使燕溪山给我下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呢?怎么没想过我被退婚之后的境地呢!”

  她眼神慌乱,匆忙解释:“不是的,不是的,你爹是丞相,你又备受家中宠爱,姐姐又是皇后,

  比我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可你现在不一样活得好好的吗!

  我求你帮帮我,后半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当牛做马好不好!晚橘,我求你了,你帮帮我!”

  她俨然已经疯了,我掀开被褥,估摸着孩子已经死了半月有余了。

  怎么救得回来?

  “活得好好的?沈姣娘,你给我下毒就算了,抢了我的婚事也罢了,我与燕溪山成亲之后,你还接二连三让侍卫来叫走他,三番五次介入我们的感情。

  如果没有你,我可以活得很幸福。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没有法子救他,他已经死了!你们都给我滚!别来打扰我!”

  沈姣娘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她失声痛哭:“不!不!他没有死,我的孩子没有死!”

  “燕溪山,我说过了,不要再来打扰我,你是不是听不懂?你还有什么脸面来求我原谅你?

  你杀胭脂的时候怎么没有手下留情?你去问问胭脂,你问问她原不原谅你!”

  胭脂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岁,多美好的一个小姑娘……

  燕溪山还想说些什么,却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暗卫将他和沈姣娘都带回了京城。

  第二日青玉回来告诉我,沈姣娘被休了,孩子下葬,她彻底崩溃。

  从前那个高高在上、心比天高的宁安侯府少夫人最终还是没能落得个好下场。

  整日里疯疯癫癫的,还将孩子的尸体挖出来抱着,姜祈年气到发抖,狠狠踹了沈姣娘一脚,然后让人将她关在了柴房里,自生自灭。

  “阿橘,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燕溪山一夜白了头,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此时天上一钩弯月,稀疏三两星子,映出满地的霜色。

  山顶上的风凛冽吹着,沁透丝丝凉意。

  我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我不会原谅你。”

  燕溪山最恨的人其实是自己,恨自己没有能力挽回阿橘,也没办法让她回头,也恨自己阴差阳错,

  一步又一步把她逼成这个样子,恨自己怎么能一次又一次让她绝望还让她伤心。

  他开始走马观花般回忆着,脑海中突然涌入无数画面,痛得流泪。

  “阿橘,我愿你余生平安喜乐,我们死生不复相见。”

  “好,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转身的一刹那,燕溪山从山顶一跃而下。

  我再回头,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只有树叶的沙沙声,他竟真的跳了下去,在我面前。

  “燕溪山?”

  回答我的只有凛冽的风。

  这一次,没有粉衣少女救他了。

  回到药王谷,天已经破晓,青玉递给我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小姐,这是世子留给您的。”

  我展开,是熟悉的字迹,燕溪山的字是我教的,他从前描摹我的字帖描摹了千万遍。

  【阿橘,我是燕溪山,观其我这一生,始终亏欠一人,我同你是青梅竹马,我第一次遇见你其实不是在学堂,而是在御花园的假山后,

  你与皇宫里的皇子公主玩捉迷藏,结果爬到假山上下不来了,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趴在那里像一只小兔子一样,满脸的泪痕,

  我记得你穿的是粉色衣裙,我还记得你举着灯笼来后山找我的时候,阿橘你知道吗?你比烛光还要明亮,我记得你依旧穿的是粉色的衣裙,

  弱冠时,燕家满门抄斩,父亲也死在我面前,我一度也不想活了,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但我看见了你,

  小小一个从暴雨中跑来,那一日是惊蛰,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同我说,我应该去看广阔的世界,做意气风发的少年,我应该光宗耀祖,

  证明我爹没有造反,我突然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是你,阿橘,我这一生大概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没有一件事是随心所欲的,

  除了你,也从某一刻,我早已认定,你是我唯一的妻,阿橘,江南水乡很是富饶繁华,好可惜没有机会跟你一起去看一看,我好恨我的懦弱,

  恨我的无能,恨我墙头草,见风使舵,恨我自己听风就是雨,没有一点主见,改变不了我们的结局,也留不住我心爱的姑娘。

  我也很后悔,后悔所有的一切,也后悔没有早一点认清自己的心,我更厌恶自己的自私,只顾自己,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

  我也不知道为何人心说变就变,为何……我真的好后悔啊,阿橘,若不能与你揽尽春山共迟暮,又怎么算得上是一场美梦,

  但我恶事做尽,阿橘,下辈子你都不要再遇见我了,阿橘,你为我求的佛玉我也为你求了,你跪过的佛像我也跪了一遍,只愿你余生平安喜乐,

  阿橘,我希望你可以再遇良人,远离我,远离苦难,抱歉,阿橘,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自私地称呼你,吾妻阿橘,永康永安。】

  我长舒了一口气,又翻开第二张纸,是我求了许多年的和离书。

  我终于重获自由之身了。

  燕溪山,我说过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恶人终会得到报应。

  你说,是不是?

  全文完

  本文标题:我不能生育,侯府上门退婚-侯府三代单传,不能没有嫡子来继承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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