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家属区那天正好五月七号,也是周日。因为只有周日家属区的军嫂们才有空聚到一起唠嗑传递消息。

  杜春分有四个孩子可没空。

  姜玲牵着她儿子过来把这事告诉杜春分,杜春分简直不敢信。

  邵耀宗正刷鞋,杜春分叫他停一下,“这不是乱搞?”

  “咱们部队算好的了。只有一个一团。”

  杜春分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怕被门外的人听去。

  姜玲离开,杜春分才问:“师长最近有没有去宁阳?”

  “担心?”

  杜春分点头。

  邵耀宗:“我看情况问问。”

  杜春分想一下:“挑他心情好的时候。”

  邵耀宗点头,想说什么,突然听到外面一声惊呼。

  四个孩子跑进来。

  邵耀宗忙问:“怎么了?”

  “嫂子,邵营长,快出来,野猪下山了!”

  姜玲的吼声传来。

  杜春分下意识往外跑,到门口折回来打算拿弓箭,随即改拿大刀。

  邵耀宗拎着铁锨,“甜儿,你们在屋里,爹把门锁上。”

  甜儿使劲点头,“爹,快去!娘,打死它们吃肉!”

  “好嘞!”杜春分越过邵耀宗。

  邵耀宗赶忙追去:“小心!”

  “知道!”

  江凤仪扛着铁锨出来,“老廖,快点!”

  蔡母忍不住提醒,“带上枪。”

  带个鬼枪。

  自打一团的人搞那么一出,非执勤人员的枪都被收了。

  邵耀宗想跟她解释,见杜春分消失不见,忙不得去追。

  军人们陆续出来,军嫂不怕,慢慢围上去,结果看到杜春分夺走人家的铁锨当标枪使,朝野猪脖子上插。

  邵耀宗抡起铁锨朝猪脑门上砸。

  猪脑袋太硬,震得邵耀宗往后踉跄,廖政委等人补上。

  野猪痛的凄惨大叫,猪群一看人多势众,仓皇逃走。

  杜春分捡起铁锨追过去,撑着铁锨,跳到猪身边就拿刀砍。

  一刀砍在肚子上,猪痛得抽搐,轰然倒地。

  围观的家属吓得慌忙别过头。

  少男少女们连连后退。

  郭凯旋拍拍孔陆军的肩膀。

  孔陆军吓得哆嗦一下,回头一看是他,大怒:“属鬼的?”

  郭凯旋笑看着他问:“你说那一刀砍到你身上——”

  “你闭嘴!”孔陆军吓得大吼。

  郭凯旋鄙视地看他一下,跑过去,“杜姨!”竖起大拇指,“您跟谁学的啊?能不能教教我?”

  杜春分没收徒的爱好,除了她家四个小崽子,她也没那个耐心,“邵营长。”

  邵耀宗不禁看她。

  杜春分睁大眼睛,敢说不是?

  外面太乱,为了保护孩子,也为了以防不测,最近几个月他一有空就跟杜春分切磋。杜春分会的那些,他没全部学会,也学了七八成。

  邵耀宗:“是我。不过——”

  “师傅!”郭凯旋大喊。

  杜春分:“现在是新社会。”

  郭凯旋机灵,立即说:“老师,邵叔。”

  邵耀宗莫名想笑:“你爸也会。再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猪怎么办?”

  郭凯旋道:“我杜姨杀死的,当然弄去食堂留我们明儿吃。”说着就去喊婶子嫂子抬猪。

  杜春分看向廖政委:“是不是得请示师长?”

  廖政委:“我这就去找师长。”

  围观的军嫂立即嚷嚷,“让师长去食堂。”到了食堂别想弄出去。

  万一被后勤弄走,不是给部队食堂,就是送去副食厂。到副食厂买肉肯定得给肉票。不论哪种情况都不如交给杜春分,五分钱一碗啊。

  今儿周末,杜春分不想上班:“弄过去你们收拾?猪皮厚,刚刚我手被震的有点不舒服,得歇会儿。”

  邵耀宗不禁问:“哪儿不舒服,我看看。”说着就抓她的手。

  江凤仪见状,忍不住抿嘴笑。

  李慕珍等人看到,也不由得笑了。

  这个邵耀宗,可算开窍了。

  杜春分啥时候跟男人这么亲近过,而且还是光天化日之下。顿时被邵耀宗闹个大红脸,小声解释:“我是不想收拾猪肉。”

  邵耀宗松了一口气:“那你歇着。让她们做。”

  有人捡起铁锨从旁边过,不巧听到这句:“我们可不会。杜师傅也不知道咋做的,做的肉特别好吃。让我们做得柴的咬不动。”

  杜春分:“他说笑呢。你们收拾好我就做。还跟上次一样,猪下水留学生明天吃。”

  野猪是她弄死的,自然她当家。

  别说跟她关系好的,就是陈月娥在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杜春分心里不想过去,可她又怕那些女人把肠子弄破,猪肚子里全是屎,还是没忍住跟上去。

  邵耀宗回家接四个孩子。

  郭凯旋不见邵耀宗,就找杜春分:“杜姨,我刚刚不是跟你和邵叔开玩笑。”

  “学武?”

  郭凯旋使劲点头。

  明天到秋才十六岁,这个年龄参军太小,他估计得下乡待三年。

  知青下乡历练三年就可以返城当工人或者读书。

  杜春分:“明年是下乡还是当兵?”

  部队里也乱。

  郭凯旋说:“我爸希望我回老家历练几年。”

  “那你是得学几招防身。乡下识字的不多,都是大老粗,能动手绝不动口。不过听我徒弟说,我们那儿也有知青,想返城得村里同意。跟你妈学做几个菜,讨好村里的婶子大娘,也能少受点罪。”

  郭凯旋不禁说:“我跟你学不就好了?”

  “课呢?回头看你在村里表现好,推荐你上大学,啥也不懂能听懂老师讲的啥不?”

  师长过来正好听到这句。

  初中生上大学也听不懂啊。中间还缺几年。

  可安东的高中有的停课,有的没停学生也没心思学。送儿子到安东都不如让他在家自学。

  师长想喊他儿子,看到校长和主任过来,眼中猛一亮。

  杜春分教郭凯旋解猪,师长跟校长商议能不能辛苦他们,给即将初中毕业的学生开小灶——补习高中知识,然后让他们到村里边劳动边自学。

  校长对现状无能为力,也不想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就此荒废,自然愿意。

  翌日清晨,杜春分出来倒痰盂,就看到西边荒草地里很多少男少女跟着他们的家长有的在跑步,有的在套招。

  杜春分看愣了,见江凤仪从厕所出来,不禁拦住她,“那边,咋回事?”

  江凤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内心十分诧异,她居然不知道。

  若不是她说农村辛苦,民风彪悍,她们这些没下过田,或离开农村太久,不知道现在农村什么情况的人,这大冷的天怎么会让孩子在外面跑步健身。

  江凤仪道:“不出意外明年就得下乡。怕他们一个个弱的拿不动锄头。”

  杜春分想到赵政委的闺女,娇小姐一个,而且还内向。不论哪儿的人都喜欢欺负弱小。她想全须全尾的从农村回来,是得把身体搞上去。

  杜春分又往西边看一眼,发现不止郭师长和赵政委,余团长和杨团长也在:“都去?”

  “又没其他门路,这边也没工厂,不去就得当兵。这么小的年纪当兵不如去农村。到了农村,老家人还能帮忙照看一二。”

  城里那些工人今天你举报我,明天我举报你,比部队还乱,确实不如去农村呆几年,“对了,嫂子,回头提醒廖星,绝不能在农村谈对象。在农村安了家,再想回来就难了。”

  江凤仪想说,她闺女才十二。然而一想初中毕业就得去,也没几年,“你上厕所吧。”

  杜春分端着痰盂进去,江凤仪犹豫片刻,去郭师长和廖政委那边。

  师长和政委正说她俩,哪儿不好聊,搁厕所门口聊,也不嫌臭。

  然而一听江凤仪说她和杜春分聊的内容,俩人顾不上调侃她。

  这个师暂时成了没娘的孩子,只能自己团结起来,以至于郭师长和赵政委看到孔营长都没之前厌恶。

  上午开会,郭师长想到孔营长的大儿子跟他小儿子同班,就把孔营长叫上,告诉他农村情况。别到了农村两眼一抹黑,再闹着要回来。

  出去容易,回来可就难了。

  农村谁的拳头硬听谁的,他们敢闹,人家能把他打的不知东南西北。

  殊不知孔营长到家把开会内容传达下去,陈月娥嗤之以鼻。他们又不是“黑五类”,她儿子是军人的儿子,谁敢欺负。

  陈月娥的嗓门大,江凤仪听得一清二楚。

  廖政委让她装没听见,江凤仪心里不痛快,人家杜春分和师长一片好意,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反过来说人家不懂,被外面的情况吓破胆了。

  晚饭过后,孩子们在外面玩,江凤仪把家里收拾干净,听到外面热闹也出去转转,顺便消消食。看到杜春分和邵耀宗在门口,就把这事告诉她。

  早上那一幕邵耀宗也看到了。甜儿她们还小,上午的会他没参加,以至于他才知道是因为杜春分跟郭凯旋说的那番话。

  邵耀宗不禁说:“你昨儿还是不累。管那些闲事。”

  江凤仪忍不住瞪他:“这可不是闲事。”

  邵耀宗最不擅长吵架,道:“得,当我没说。”

  杜春分笑道:“嫂子,别管他。你让廖星记住,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别说营长的孩子,军长的孩子到了农村也打你没商量。除非在老家,人家看你是小辈,能让让你。”

  太平岁月或许不敢。

  可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不需要动手,一顶帽子下来就能让你在农村呆一辈子。

  江凤仪:“我听老廖的意思,很多军人的孩子都不想去农村。咱们这儿的孩子主动下乡,师长再找找关系,不出意外的话不用分开,都能去师长老家。”

  杜春分叹气:“就怕出意外。”

  然而谁也没想到意外来的那么快。

  没几天,后勤来送补给,注意到这边有个学校,告诉师长课本改了。

  现在是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改成初中两年高中两年。

  郭凯旋明年才十六,师长正好不舍得儿子小小年纪下乡,跟校长合计一下,明年初中改两个班,空出来的房间作高中教室。初中少一年,那些老师正好教高中。

  外面那么乱,校长和老师也不想外调。

  校长万分支持师长。

  多加一个高中,这得向上面汇报。

  上面不是忙着争权,就是忙着自保。师长不要老师,也没有再给财政增加负担,上面答应的很痛快,就差没明说,以后这种小事你们自己决定。

  消息传到家属区,高年级学生家长喜极而泣。

  杜春分高兴不起来。

  傍晚,杜春分下班回来,看到邵耀宗就忍不住问:“三年的课程改两年,六年的课变四年,就算有机会上大学,甜儿她们到大学里能听懂吗?”

  邵耀宗也有这个担忧,“她们还小,这事不急。再说了,说不定两年后又变了。去年高考停了,谁都没想到能通过推荐上大学吧?”

  杜春分想想去年的情况,“这倒也是。对了,师长去哪儿问的?”

  邵耀宗:“安东。”

  杜春分有一点点失望:“难怪没听你提宁阳。”

  邵耀宗笑道:“你爹那么聪明的人,肯定没事。”顿了顿,“春分,你有没有觉得这天越来越热?”

  杜春分点了点头:“再过几天就立夏了。”

  邵耀宗干咳一声清清嗓子,“甜儿说她长大了。”

  “长大了”这三个字都快成为邵甜儿的口头禅了。

  杜春分边和面边问:“她又想干嘛?”

  邵耀宗不禁扶额,她平时的聪明劲儿哪去了。

  杜春分没听到回答,扭头看去,邵耀宗正犯难。心中忽然一动,杜春分无语,“铺床去。”

  邵耀宗愣住。

  “傻了?”

  邵耀宗反应过来,连忙说:“没有。”拔腿就往卧室跑,恐怕慢一点杜春分反悔。

  打开柜子,看到那么多被子,邵耀宗傻了,又悄悄退回来。

  “咋了?”杜春分拿起擀面杖。

  邵耀宗尴尬,道:“那么多被子,是铺薄的还是厚的?”

  杜春分猛然想起一件事,被子里面有钱和邵耀宗让她烧她没烧的信,“回头我弄。你去洗点青菜,把她们几个找回来就差不多吃饭了。”

  吃完饭等于洗澡睡觉。

  邵耀宗端着洗菜盆就去院里薅菜。

  杜春分见状,无语又好笑。

  可一想到同床共枕有可能发生的事,杜春分笑不出来。

  那事真的真的很不舒服。

  邵耀宗是个正常男人,他俩结婚两年了,没理由再让他跟个丧偶的鳏夫似的。

  晚上,洗漱后,杜春分坐在床上,不就是一咬牙一闭眼,三分钟的事吗。

  她长这么大啥事没经历过。

  至于吗。

  杜春分深吸一口气,道:“关灯吧。”

  “好!”邵耀宗的话音落下,屋里漆黑一片。

  杜春分没忍住,转身滚到最里面。

  床宽不过一米五,她再滚又能滚到哪儿去。

  邵耀宗躺下,伸手就碰到她,“春分——”

  “娘……”

  邵耀宗呼吸一窒,手僵住。

  “扑哧!”

  杜春分笑喷。

  邵耀宗忍不住咬牙,“谁?”

  外面安静下来。

  杜春分朝他身上拍一下,“快开灯。不是平平就是安安。”

  如果是甜儿和小美,肯定会大声回一句,“我!”

  邵耀宗深呼吸,不生气,不生气,孩子小,不懂事。

  打开门,果然是天天跟杜春分睡习惯的安安。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枕头。杜春分用他的旧军大衣里的棉花做的。

  邵耀宗蹲下去,“这么晚还不睡,是不是饿了?别找娘,你娘累一天,爹给你做。面条再加个鸡蛋好不好?”

  安安还没学会说不,面对邵耀宗更不敢拒绝,一双大大的眼睛泫然欲泣,“娘……”可怜兮兮的朝里面瞄。

  杜春分拉开他。

  从不敢说话的小哑巴,养到现在她容易吗。

  别一朝给她吓回到解放前。

  杜春分抱起安安去西边。

  邵耀宗叹了一口气,认命的跟过去。

  甜儿不禁问:“爹咋又回来啦?”

  “安安回来,你娘回来,我一个人还在那边干嘛。”

  独守空闺吗。

  邵耀宗想想又想叹气。

  杜春分:“安安,娘陪你睡着,然后再陪爹好不好?”

  小孩也不想爹一走一个月,轻微点一下头,小手死死抓住杜春分。

  四个孩子睡着,邵耀宗困得打瞌睡,忍不住说:“要不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杜春分也困得睁不开眼,“去东边。否则又得回到从前。”

  邵耀宗一听这话不敢往床上躺。

  可是孩子这么一闹,他那点心思没了不说,坐在床边一个多小时,累得也没精神重振雄风。

  翌日清晨,邵耀宗看到身边的人,不由得靠近一些,房门被拍的砰砰响。

  邵耀宗气得坐起来朝床上一拳。

  杜春分惊坐起,“地震了?”

  邵耀宗忙说:“没事。”朝门看一下,“也不知道谁。”

  “我啊。”

  甜儿的声音传进来。

  对于这个孩子吓唬没用,忽悠不一定能忽悠住。

  邵耀宗双脚无力地打开门:“你又怎么了?”

  “我想拉屎呀。”

  杜春分推出车子载她去公厕。因为痰盂只能小便。

  邵耀宗留下来伺候小美、平平和安安。

  给仨孩子洗干净,打发出去,杜春分带着甜儿回来,邵耀宗忍不住说:“要是能重来,我绝不要孩子。”

  杜春分:“得了吧。没经历过,肯定觉得孩子千般万般好。压水,我洗脸刷牙。”

  邵耀宗顺便把一家六口的衣服泡上。

  以前一天三顿在家,杜春分早上不敢用油炒菜。现在中午去学校,晚上吃面条,或者煮个鱼汤,吃油的次数少,时间允许的话她早上就炒菜。

  四个孩子,整天蒜泥鸡蛋咸菜大酱的对身体也不好。

  看到罐子里的猪油,杜春分想起一件事:“邵耀宗,那天野猪下山,是不是谁又惊动了它们?”

  “不是。”

  说起野猪这事,这事歪打正着。

  这几年不需要上山弄野味,野猪的日子安逸,一只母猪一年能生十几个。一窝猪一年能搞出上百只。野猪食量大,猪口众多,冬天没得吃,饿极了就跑下山看看有没有庄稼。

  山上没庄稼,还有巡逻兵。

  巡逻兵放倒几个,惊得野猪不敢再下山。

  一年过去,那些事忘了,野猪群又壮大了,只能再次下山。

  杜春分听他大概解释一遍,不禁说:“所以那次冬天野猪下山是我想多了?”

  邵耀宗笑着点头:“师长说,这就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政委说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让野猪下山示警。”

  杜春分:“照你这么说,野猪群再壮大,饿极了还得下山?”

  “是呀。这个月四团执勤。师长打算过几天派三团进去看看,真野猪遍地走,我们团进去控制一下。”

  杜春分想笑:“还控制一下。你们打算控制几头?能不能给我们一头?”

  “你回头跟我一起去。”

  五分钱一碗也得要钱买。

  部队弄的野猪给杜春分卖,真追究起来就是部队搞副业。

  杜春分弄野猪给学生吃,谁也不能说什么。因为食堂自负盈亏。

  “啥时候去?”杜春分忙问。

  邵耀宗看了看天气,今天不太好,“下次雨过天晴吧。”说着把衣服捞出来。

  杜春分把脏水倒掉继续压水。

  俩人合力把衣服洗好就去吃饭。

  本文标题:二婚(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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