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的午后阳光,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燥与明亮,斜斜切进石慧君住了二十多年的旧屋。

  光线穿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石慧君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袖口被她用针线仔细缝过,针脚细密整齐,透着常年做家务练就的灵巧。

  她望着空荡荡的客厅,眼神像蒙了层薄灰,迷离中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两个女儿都成了家。大女儿丹丹五天前刚生下一个七斤一两的女婴,昨天就抱着孩子搬进了新家;小女儿婷婷也和男朋友小周一起,把自己的房间按喜欢的样子收拾得妥妥帖帖,昨天下午搬走时,还笑着说“妈,以后常来我们新家串门”。

  石慧君轻轻吁了口气,胸口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

  从两个女儿呱呱坠地起,她就像上了发条的时钟,一刻不停地围着她们转。

  小时候担心她们冻着饿着,上学了操心她们的成绩和安全,长大了又牵挂她们的工作和感情。更让她寝食难安的,是自己那段不愿提及的过往——年轻时一时糊涂犯下的错,让她在监狱里度过了七年时光。

  这些年,她总怕别人知道这件事,更怕这件事会影响女儿们的婚姻,怕女婿们会因此看不起她们,看不起这个家。

  如今女儿们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庭,生活安稳,她这颗悬了十年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下了。

  屋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这几天,石慧君没日没夜地整理东西,有用的物件都小心翼翼地打包留着,没用的要么送给了邻居,要么扔进了垃圾站。客厅里只剩下几个纸箱和墙角立着的两组未拆封的货架,显得有些空旷。

  石慧君的目光落在那两组货架上,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2米高,45公分宽,冷硬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包装纸上还印着当年便利店货架的型号和厂家信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包装纸,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思绪瞬间飘回了2023年7月23日。

  那年,大女儿丹丹刚从大学毕业,找了几份工作都不顺心,要么觉得薪资太低,要么觉得工作内容枯燥,渐渐陷入了人生迷茫。

  看着女儿整日在家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的样子,石慧君心里比谁都着急。她自己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勤勤恳恳地过日子,也没什么大本事,但她知道,人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和女儿深谈了一夜后,丹丹说想自己做点小生意,开一家便利店。

  石慧君没多想就答应了,她觉得女儿有想法是好事,作为母亲,她必须支持。

  商量好之后,她揣着家里仅有的积蓄,独自一人奔赴600公里外的乌鲁木齐市区——女儿想把便利店开在首府,那里人流量大,生意可能会好做一些。

  那6天,石慧君像打了鸡血一样,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她跑遍了市区的大街小巷,找店铺、谈租金、办执照、联系供货商,凡事都亲力亲为。

  为了省钱,她住最便宜的小旅馆,吃最简单的拌面和馕。

  货架是她特意去华凌市场挑选的,质量好,价格也公道,一口气买了十组,足够摆满整个便利店。

  这些货架是当时剩下的两组,因为便利店的面积比预想的小了一些,用不上了,便一直存放在旧屋的墙角,连包装都没拆过。

  “这么好的东西,扔了太可惜了。”石慧君喃喃自语。她想起大女儿新家的阳台很宽敞,如果把这两组货架安在那里,丹丹平时可以放些杂物,或者用来摆放她便利店剩下的一些小商品,再合适不过了。

  她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的丈夫赵德发。

  赵德发比她大两岁,退休前是一家工厂的工人,性格有些固执,还带着点大男子主义,做什么事都喜欢图省事,不爱多操心。

  “德发,”石慧君的声音很轻柔,“咱们一起把这两组货架给大丫头送去安上吧,她刚生完孩子,家里肯定需要用,扔了也怪浪费的,也了却一桩心事。”

  赵德发头也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手机里传来一阵东北腔的对白,是他最近迷上的一款网络扑克游戏,里面的主播正用夸张的语气喊着“押注!押注!大的赢!”。

  “女儿都成家了,自个儿的事自个儿弄,别多管闲事!”赵德发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眼睛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

  石慧君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她还在坐月子呢,身体弱,哪能干重活?女婿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她和孩子,能把她照顾好就不错了,哪有时间弄这些?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这怎么叫多管闲事呢?这么好的货架,扔了多可惜啊。”

  “有什么可惜的?扔了就扔了,多大点事儿。”赵德发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敷衍,“她们要是真需要,不会自己花钱买啊?犯不着咱们费劲巴力地送过去。”

  “花钱买也是钱啊,”石慧君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这货架又不是不能用,崭新的,咱们送去,她们能省不少钱呢。再说了,这是我当年给丹丹开便利店剩下的,意义不一样,她看着也能想起当年创业的不容易,说不定还能更珍惜现在的生活。”

  赵德发没再接话,只是哼了一声,又低下头刷起了手机,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石慧君心里堵得慌。

  她知道丈夫的脾气,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但这件事她不想妥协。货架是好东西,女儿确实能用得上,她不想就这么白白扔掉。

  沉默像一堵厚重的墙,隔在两人之间。石慧君不再争辩,转身走进卧室,翻出几件已经穿不上的旧衣服——都是纯棉的,柔软结实,扔了可惜。

  她拿出剪刀,坐在小板凳上,开始裁剪布条。她的动作很熟练,剪刀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要把这些布条剪成合适的长度,用来捆扎货架,这样搬运的时候才不会磕碰损坏。

  赵德发坐在沙发上,听着剪刀裁剪布料的声音,心里越发烦躁。他觉得石慧君就是没事找事,女儿都成家了,她们有自己的生活,老两口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非要去操那些没必要的心。他见石慧君根本不听自己的劝告,依旧我行我素,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猛地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在空中哗哗抻了两下,那声音像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然后,他把外套斜披在肩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哐”的一声,防盗门被他用力关上,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也震得石慧君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石慧君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神里闪过一丝委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丈夫的脾气,他总是这样,一不顺心就发脾气、摔门而去,每次都是她主动妥协、迁就。但这一次,她不想让步。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剪刀,继续裁剪布条。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能看到她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养育女儿、操持家务的见证。她的动作依旧麻利,不一会儿就裁剪出了一堆长短不一的布条。

  接下来,她开始整理货架。两组货架,每组都由立杆、横梁、层板等部件组成,虽然没拆封,但体积不小,重量也不轻。她先把包装纸拆开,将部件一一取出来,按照规格和尺寸分门别类地摆放好。然后,她拿起布条,把相同规格的立杆和横梁分别捆扎结实,避免搬运时晃动。

  她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她抬手擦了擦汗,继续干活。多余的包装纸和塑料袋被她整理好,堆在门口,打算一会儿一起扔掉。

  整理完大部分部件,最难办的问题来了——那两根两三米高、十来公斤重的立杆。立杆是实心金属做的,又粗又重,而且长度太长,搬运起来十分不便。

  石慧君围着立杆转了两圈,琢磨着怎么才能把它们安全地送到女儿家。去女儿家不过4公里的路程,不算远。她想,要是赵德发愿意帮忙,两个人手拎着立杆,慢慢走过去,也能送到。可她转念一想,丈夫肯定不愿意,他好面子,觉得老两口拎着这么长的金属杆走在大街上太丢人了。

  “要不找个货拉拉?”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现在网上叫车很方便,货拉拉专门拉货,应该能解决问题。她拿出手机,想查一下4公里的运费大概是多少,可又想起自己不会用智能手机查这些,只能等赵德发回来让他帮忙打听。

  没过多久,赵德发回来了,估计是出去转了一圈,气消了一些。石慧君赶紧跟他说找货拉拉的想法。赵德发听了,拿出手机查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说:“4公里要400块钱运费,太贵了!不值当,这么点东西,花400块钱运费,纯属浪费。”

  石慧君心里也觉得贵,400块钱对他们老两口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够他们生活好几天了。“那怎么办?”她有些发愁,“总不能真的把它们扔了吧?”

  “扔了就扔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赵德发不以为然地说,“咱们家的车不是在家吗?要不把车座放倒,看看能不能把货架装进去。”

  这个主意提醒了石慧君。她赶紧跑到楼下,打开自家的小轿车后备箱和车门,试着把车座放倒。车座放倒后,车厢的空间确实大了不少,但她比划了一下,立杆的长度还是超出了车厢的长度,根本放不进去。

  “杆太长了,车里放不下。”石慧君有些失望地对赶下来的赵德发说。

  赵德发看了看立杆,又看了看车子,摊了摊手:“那我就没办法了,总不能把车拆了吧?我说扔了吧,你偏不听,现在知道难办了吧?”

  石慧君没理会丈夫的嘲讽,心里又冒出一个想法:“要不,咱们买个钢锯,把立杆锯成能放进车里的长度?锯短之后,安装的时候再用连接件接上,应该不影响使用。”

  “太麻烦了!”赵德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买钢锯要花钱,锯杆子又费时间又费力,安装的时候还不一定能接好,到时候弄巧成拙,货架用不了,还白忙活一场,犯不上。”

  石慧君站在原地,看着耸立在墙角的立杆,心里五味杂陈。她真的不想就这么把货架扔掉,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承载着她对女儿的一份心意,一份支持。可丈夫的态度又如此坚决,不愿意帮忙,她一个人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她两眼空洞地望着立杆,嘴里喃喃自语:“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要扔了吗?”

  赵德发靠在车门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太长了,没办法,不扔还能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放在这里占地方吧?”

  石慧君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那你帮忙先把这些部件运出去,放到车里,我把家里的碗收拾干净了就下去找你,咱们再想办法。”

  赵德发皱了皱眉:“一个人搬运不方便,东西还没放完,电梯跑了怎么办?到时候还得重新等,更浪费时间。”

  “你可以走货运电梯啊,”石慧君说,“货运电梯空间大,而且停留的时间长,你先搬一个部件挡住电梯门,再回去搬其他的,不就行了吗?”

  赵德发不再说话,只是靠在车门上,依旧没有动。他拿出手机,又开始刷起了那个扑克游戏,里面的东北腔对白再次响起,刺耳又烦人。石慧君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但她还是忍住了,她知道现在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转身回到楼上,继续收拾家里的残局。厨房里还有一堆碗没洗,客厅里还有一些零散的杂物没整理。她一边洗碗,一边想着货架的事,心里越想越不甘心。她本来打算今天上午就把货架给大女儿送去安好,中午再去华凌市场买两个矮架子,帮小女儿把新家散落一地的杂物归类上架,让小女儿的房间也能干净整洁一些。可现在,光和丈夫沟通就浪费了好多时间,眼看着墙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中午1点,别说给女儿送货架了,就连家里的事都还没收拾完。

  洗完碗,石慧君擦干手,走到客厅,再次看向那两组货架。她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心里想着:“靠人不如靠己,丈夫不帮忙,我自己来!我就不信,我一个人还搬不动这些东西。”

  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走到货架旁。她先试着搬起一组较轻的部件,咬着牙,慢慢站起身,然后一步步走向电梯。她的年纪不小了,身体也不如年轻时硬朗,搬着重物,每走一步都显得十分吃力,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她的衬衫。

  好不容易走到电梯口,她按下了下行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她靠在墙上休息了一会儿,大口喘着气。电梯门打开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部件搬进去,按下了地库二层的按钮。电梯缓缓下降,她站在里面,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胸口也有些发闷。

  到了地库二层,她把部件搬到车旁,然后又返回楼上,继续搬运其他的部件。来来回回跑了五六趟,她才把所有的部件都搬到了地库。此时,她已经累得浑身是汗,双腿发软,胳膊也有些酸痛,但她没有休息,而是直接走到车旁,打开了后备箱。

  打开后备箱的瞬间,石慧君没忍住,小声地狠狠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后备箱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东西,都是昨天从大女儿房间里清理出来的货品——丹丹的便利店后来转让了,剩下的一些小商品没地方放,就暂时存放在了旧屋。昨天本来打算一起送到女儿新家的,结果赵德发嫌麻烦,没送成,就把这些货品随便堆在了后备箱里。经过昨天的颠簸和今天的折腾,打好的包装被揉得七零八落,货品散落于后备箱的各个角落,还有一些易碎的小物件已经被压坏了。

  石慧君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气又急。气的是丈夫的不负责任,急的是这些货品现在占了后备箱的空间,货架根本放不下。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赵德发的电话。

  “德发,你赶紧下来一趟,”石慧君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后备箱里的货品太多了,货架根本装不进去。要不咱们先把货品单独送一趟,再回来拉货架及附件?来回就4公里,也不远,跑两趟就解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传来赵德发拔高的声音:“送一趟就不算了!哪来那么多事?你自己想办法!”说完,“啪”的一声挂了电话,只留下电话那头“嘟嘟嘟”的忙音。

  石慧君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心里一片冰凉。她没想到丈夫会是这个态度,一点都不体谅她的难处,反而还嫌她麻烦。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事已至此,抱怨也没用,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她走到后备箱旁,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散落的货品一件件搬出来。地库的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她怕弄脏了货品,又四处找了找,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张大报纸,铺在了地上,然后把货品轻轻地放在报纸上。

  货品虽然不大,但数量不少,搬起来也费了不少劲。石慧君累得气喘吁吁,腰也开始隐隐作痛,但她还是坚持着,把后备箱里的货品全部搬了出来,一一摆放整齐。

  搬完货品后,她又打开车门,把前后车座都放倒,尽量扩大车厢的空间。然后,她开始把货架的部件一件件往车里搬。立杆依旧是最大的难题,她试着把立杆斜着放进车厢,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没想到,那根看似不可能放进去的长立杆,居然稳稳地塞进了车里,刚好贴合车厢的形状,没有超出太多。

  石慧君心里一阵窃喜,仿佛看到了希望。她又把其他的横梁、层板等部件一一搬上车,小心翼翼地摆放好,尽量不占用太多空间,也避免部件之间相互碰撞。最后,她又把刚才搬出来的货品也一一安置进车内,虽然有些拥挤,但总算是都装进去了。

  东西都放完了,新的问题又来了。车里的座位都放倒了,只剩下一个驾驶员的位置,也就是说,只能一个人开车,另一个人没办法坐车。

  石慧君再次给赵德发打电话,商量解决方案:“德发,东西都装好了,但车里只能坐一个人。要不你先开车把东西送到大丫头家,我打个出租车跟过去,到了之后咱们一起卸车、安装,很快就能弄好。”

  赵德发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说:“我一个人开车去,谁卸车?那么多东西,我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我打出租车跟过去,很快就到了,”石慧君说,“最多也就十几分钟,你到了之后稍微等我一下,我到了咱们一起卸。”

  “不行,太麻烦了,”赵德发一口拒绝,“我还是给女婿打电话,让他过来帮忙搬吧。”

  “别!”石慧君急忙制止,“女婿现在肯定很忙,既要照顾丹丹,又要上班,咱们能自己解决的事,就别麻烦他们了。再说了,丹丹还在坐月子,身体虚弱,女婿要是过来帮忙,谁照顾她?咱们两个人换个思路就能办成的事,何必折腾孩子?”

  “你就是瞎操心!”赵德发的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他们用不用货架都是你自己一厢情愿,人家说不定根本不想要。就算想要,以后有的是时间,大不了花钱买一个,你这么积极干什么?好像人家离了你就活不了似的。”

  石慧君的眼圈有点红,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孩子长大了要自立,可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儿啊。丹丹刚生孩子,正是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咱们做父母的,能帮衬一把就帮衬一把,这有什么错?她开便利店的时候,我就没能好好帮她,现在有机会为她做点事,我心里也踏实。这货架她确实能用得上,摆好了,她放东西也方便,做生意也能更省心,我做母亲的,难道不该帮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就在石慧君以为丈夫被她说动的时候,赵德发已经自顾自地拨通了女婿的电话。石慧君无奈地叹了口气,挂了电话,靠在车旁休息。

  没过多久,石慧君的手机响了,是女婿打来的。电话那头,女婿的声音很客气,也带着几分疲惫:“妈,实在不好意思,我和丹丹现在还在医院呢,她刚生完孩子,需要打消炎针。医院人太多了,排队排了好久,估计得等一会儿才能忙完。等我们忙完了,就过去帮您搬货架,您和爸别累着,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石慧君听着女婿的话,心里既心疼又欣慰。心疼的是女儿刚生完孩子还要去医院打针,受累了;欣慰的是女婿懂事体贴,知道关心他们。“没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着急,”石慧君的声音很温柔,“丹丹刚生完孩子,身体最重要,你们别光顾着忙,也要注意休息。货架不急,等你们有空了再说。”

  挂了电话,赵德发得意地看了石慧君一眼:“你看,我说让女婿来帮忙吧,你还不乐意。现在好了,咱们等着就行,不用自己费劲了。”

  石慧君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地库的台阶旁,坐了下来。赵德发也跟着走了过去,坐在她旁边,拿出手机,继续刷他的扑克游戏,手机里的东北腔对白又一次响起,在空旷的地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阳光渐渐西斜,透过地库的通风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地库的温度越来越低,石慧君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心里的焦虑却越来越重。

  一个小时过去了,女婿还没来,也没有打电话过来。石慧君忍不住拿出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又怕打扰到她们,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地库的光线越来越暗,寒意也越来越浓,石慧君的手脚渐渐发凉,心里的希望也一点点破灭。她站起身,走到车旁,看着车里稳稳摆放的货架,心里五味杂陈。她费了这么大的劲,克服了这么多困难,把货架都装好了,可现在却只能在这里白白等着,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石慧君的手机响了,是女儿丹丹打来的。她赶紧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和疲惫:“妈,实在对不起,医院里人太多了,排队排到现在还没轮到我们打针。等我们打完针,再回去接你们,估计得等到晚上了。您和爸别在那里等着了,先回去休息吧,货架的事不急,等我们忙完了,再联系你们,或者我们自己想办法弄也行。”

  石慧君听着女儿的话,心里一阵失落。她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女儿也不容易,不能怪她。“好,好,”石慧君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我们这就回去休息。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嗯,妈,您也注意身体。”女儿说完,挂了电话。

  赵德发听着她们的对话,一脸无所谓地说:“行了,既然她们忙,那咱们就回去休息吧,等她们有空了再说。”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往电梯口走去。

  石慧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深深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头埋进臂弯里。无边的无奈和失望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货架还稳稳地停在车里,像两座无法跨越的山,而身边的丈夫,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她忽然想起了几十年来的日子,无数次这样的分歧,无数次的不被理解。她和赵德发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相处时间不长就结婚了。婚后才发现,两个人的三观根本不合。她勤劳朴实,凡事都想着家人,愿意为家人付出;而赵德发却自私懒惰,凡事都只想着自己,不愿意多操心、多付出。

  年轻时,为了两个女儿,她一次次妥协、迁就,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在肚子里。她以为等女儿们长大了,成家了,日子就会好过一些,可没想到,还是老样子。她想不通,为什么夫妻之间就不能互相体谅、互相支持呢?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办起来就这么难?

  石慧君抬起头,望着电梯口的方向,赵德发已经不见了踪影。地库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辆装满了货架和货品的车。夕阳最后的余晖掠过车身上的尘埃,也掠过她鬓角的白发,她的眼里一片空洞——这样的日子,还要怎么继续下去?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喘不过气。那些货架,承载着她对女儿的爱和期盼,却也成了压垮她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而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尘埃,就像她这几十年的婚姻一样,看似微不足道,却始终萦绕在她身边,挥之不去。

  本文标题:夫妻之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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