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清楚了!凡先帝后宫,无子、无封号、位在五品以下者,皆需殉葬!”

  尖利的太监声音像一把冰锥,刺破幽兰苑死寂的晨雾。

  我跪在青石地上,膝盖处的旧伤隐隐作痛。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气,从破败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钻进我单薄的衣衫。我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绣鞋——鞋尖已经开线,露出里面冻得发青的脚趾。

  “叶采女,接旨吧。”

  那太监将一卷明黄扔在我面前,转身就走。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吹动了那卷轴。它滚了两滚,停在院中那口枯井边。

  我慢慢站起身,双腿麻得几乎站不稳。走过去,弯腰拾起圣旨。绸缎是上好的云锦,触手冰凉。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我的名字在最后一页的角落——叶清辞,采女,居幽兰苑。

  哦,原来他们还记得我。

  记得这宫里还有我这么个人。

  “姐姐……”身后传来细弱的呼唤。是我这院里唯一的小宫女,名叫小荷,才十三岁。她瘦小的身子在发抖,眼睛红得像兔子,“我们、我们怎么办……”

  我转过身,看着这破败的院子。幽兰苑,名字雅致,实则是冷宫旁的偏院。三间瓦房,一口枯井,墙角杂草丛生。我是三年前进来的,那时老皇帝六十大寿,酒后兴起,临幸了几个宫女。我是其中之一。只因读过几年书,得了句“还算知礼”,封了个最低等的采女。

  然后就忘了。

  像扔掉一件旧衣,随手抛在这偏僻角落。

  “小荷,”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诧异,“去收拾东西。把能吃的都找出来。”

  “可、可是圣旨……”

  “圣旨说三日后才上路。”我走回屋内,开始翻找。箱笼里只有几件半旧衣裳,一套过时的头面,还有母亲当年偷偷塞给我的那本《诗经》。我摸了摸书皮,把它贴身藏好。

  小荷哭着去找食物。米缸见了底,只有小半袋发霉的粟米,两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这就是全部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殉葬。

  这两个字在齿间滚过,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十八岁,我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六十多岁的老头子陪葬。因为他死了,所以我们这些他记都记不得的女人,也得死。

  凭什么?

  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口那股烧着的火。

  父亲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那个总是一身青衫、教我读书写字的文人。三年前,他因一篇文章被定为“诽谤朝政”,抄家,流放。女眷没入掖庭。我在洗衣局洗了两年衣裳,手上全是冻疮。然后被挑中,送到老皇帝面前。

  我记得那天晚上。老皇帝醉眼朦胧,捏着我的下巴看了半晌,说:“倒有几分书卷气。”

  就这一句,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从洗衣奴变成采女,从洗衣局的通铺搬到这幽兰苑的瓦房。本质上,都是囚徒。

  只是现在,连囚徒都做不成了。

  “姐姐……”小荷挨着我坐下,小声啜泣,“我怕。”

  我揽住她单薄的肩膀。这孩子是被人卖进宫的,连爹娘模样都不记得。我轻声道:“不怕。会有办法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夜很深的时候,我听见远处传来哭声。凄厉的,绝望的,在寂静的宫墙间碰撞回荡。那是别的院子里,那些同样接到圣旨的女人。有的悬梁,有的吞金,有的被太监“送上一程”。

  死亡像一场瘟疫,在宫廷的角落里蔓延。

  我吹灭油灯,和小荷缩在床角。我们不敢睡,睁着眼睛等到天亮。第二天一早,有太监来巡视,确认各院“准备情况”。到幽兰苑时,那年轻太监探头看了一眼,皱眉:“就你们两个?”

  “是。”我垂首答道。

  “三日后卯时,会有人来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明日天气,“自己准备体面些,别给先帝丢脸。”

  说完就走了。脚步匆匆,仿佛这院子有什么晦气。

  小荷又开始哭。我走到院中,看着那口枯井。井很深,底下应该有水。但如果跳下去,会不会当场就死?还是半死不活地卡在中间,慢慢饿死、冻死?

  我打了个寒颤。

  不能这样死。不能。

  “小荷,”我转身回屋,“把那两块饼拿来,我们吃。”

  “可、可这是最后……”

  “吃饱了才有力气。”我把饼掰开,泡在热水里。发霉的味道很重,但我们都吞下去了。然后我开始在屋里翻找,每一寸墙壁都敲过,每一块地砖都撬开看。父亲说过,绝境之中,必有生门。

  可我找不到。

  傍晚时分,有嬷嬷来送“上路饭”。一碗白米饭,一碟肉,一壶酒。那嬷嬷放下食盒,看我一眼,叹口气:“吃了吧,好好上路。”

  “多谢嬷嬷。”我福了福身,状似无意地问,“不知其他院里的姐姐们,可都安好?”

  嬷嬷摇头:“能怎么好?王美人昨晚上吊了,李才人吞了金……唉,造孽啊。”她压低声音,“你们这幽兰苑太偏,怕是最后一批。管事嬷嬷们忙着收别处的‘孝敬’,还没顾上这边。”

  我心中一动。

  最后一批。

  那就是说,如果拖一拖,或许……

  嬷嬷走了。我看着那碗饭,递给小荷:“你吃。”

  “姐姐不吃吗?”

  “我不饿。”其实是恶心得吃不下。那肉分明是祭品用的,酒是鸩酒。宫里连三尺白绫都省了,直接给毒酒。

  小荷狼吞虎咽地吃了。她太小,还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吃完不久,她就昏睡过去。我在酒里下了点安神的药——从洗衣局一个老宫女那儿学的,本是为治失眠,没想到用在这里。

  我把小荷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开始行动。

  幽兰苑后面是一片荒废的园子,据说前朝是个小花园,如今杂草比人高。我钻进草丛,找到半个月前发现的那个狗洞——墙根下被野狗刨开的缺口,不大,但足够一个瘦小的人钻过去。

  外面是宫墙间的夹道,堆着杂物。我爬出去,躲在破旧的木箱后面。天已经黑透了,只有远处宫殿零星几点灯火。

  我要等。

  等那些收“孝敬”的嬷嬷们。

  父亲说过,这世上最牢不可破的规矩,也会被贪欲蚀出缝隙。宫里的规矩是殉葬,但管事嬷嬷们可以“疏漏”一两个——只要好处给够。

  可我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命,和一点点可能的机会。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穿着最厚的衣裳,还是冷得发抖。指甲掐进手心,用疼痛保持清醒。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传来。

  两个嬷嬷提着灯笼,低声说话:

  “……幽兰苑那个,明日去收吧。”

  “急什么,反正是最偏的。王公公那边打点好了吗?”

  “给了五十两,答应把名单上划掉一个。啧,这买卖……”

  声音渐远。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心脏狂跳。

  名单可以划掉。

  只要有钱,或者……有价值。

  我爬回狗洞,回到幽兰苑。小荷还在睡。我坐在黑暗中,脑子里飞快地转。钱,我没有。价值?我一个被遗忘的采女,有什么价值?

  忽然想起父亲那本书。《诗经》里,夹着一封信。是母亲写的,只有一句话:“吾儿清辞,无论如何,活下去。”

  我把信贴在胸口,眼泪终于掉下来。

  “娘,我会活下去。”我对着虚空说,“无论如何。”

  第三天,是殉葬的最后期限。

  天没亮我就醒了,叫醒小荷,给她换上最体面的衣裳——其实也就是补丁少些的。我自己也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然后我们坐在门槛上,等。

  等死,或者等生。

  辰时过去了,没有人来。

  巳时,还是没有。

  小荷紧张地抓着我袖子:“姐姐,他们是不是忘了我们?”

  “别说话。”我竖起耳朵。

  终于,午时将近,有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我握紧小荷的手,站起来。

  来的不是太监,是三个嬷嬷。为首那个我认识,姓周,专管低阶嫔妃事务。她扫视院子,目光落在我身上,皱了皱眉。

  “你就是叶采女?”

  “是。”

  “为何不去殉葬处报到?”她语气严厉,但眼神有些飘忽。

  我福身:“回嬷嬷,前日有位公公来传旨,说三日后卯时有人来领。妾身一直在此等候。”

  周嬷嬷和旁边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她在犹豫。我知道她在犹豫什么——名单上有我,但如果我“不见了”,或者“已经死了”,她可以报个“急病暴毙”,省事,还能从上面领一份抚恤银子中饱私囊。

  至于我到底是死是活,谁在乎?

  “嬷嬷,”我忽然跪下,重重磕头,“求嬷嬷给条生路!”

  周嬷嬷吓了一跳:“你、你做什么!”

  “妾身愿为嬷嬷当牛做马!”我抬起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流下来,“妾身会识字,会算账,会刺绣……什么都能做!只求嬷嬷留下这条命!”

  演戏。在宫里三年,我看够了戏,也学会了些。

  周嬷嬷盯着我,半晌,冷笑:“你倒是机灵。可惜,留你有什么用?多一张嘴吃饭。”

  “妾身吃得少,还能干活。”我膝行几步,从袖中掏出那套头面——我唯一值钱的东西,“这是先帝赏的,求嬷嬷收下……”

  金簪在阳光下晃眼。周嬷嬷眼神变了。她接过,掂了掂,又看看我。

  “嬷嬷,”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嬷嬷低声道,“这丫头看着还算伶俐,要不……送到浣衣局?就说暴毙了,反正这地方偏僻,没人查。”

  周嬷嬷沉吟片刻,终于点头:“行吧。你,叫什么来着?”

  “小荷。”

  “你也一起。今日起,你们就死了。明白吗?”

  我重重磕头:“谢嬷嬷再造之恩!”

  小荷也跟着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周嬷嬷让手下拿来两套宫女衣裳,让我们换上。又把我们的旧衣服收走,大概是要拿去交差,说“已焚化”。她临走前,警告道:“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浣衣局的粗使宫女。若敢泄露半个字,立刻打死。”

  “奴婢明白。”

  她们走了。院子里又剩下我们两个,穿着不合身的宫女衣服,站在早春的寒风里。

  小荷还在发抖,小声问:“姐姐,我们……活下来了?”

  “暂时。”我说。

  只是暂时。从采女变成宫女,从等着殉葬到浣衣局洗衣。本质没变,还是蝼蚁。但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卷圣旨。明黄的绸缎,冰凉刺骨。我把它扔进灶膛,看着火舌舔上来,吞噬那些名字,吞噬那所谓的“天恩”。

  “小荷,”我看着火光,“我们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在浣衣局的日子,比在幽兰苑更难熬。

  天不亮就要起床,在冰冷的井水边洗衣,一洗就是一整天。手泡得发白发皱,生满冻疮,晚上溃烂流脓,疼得睡不着。吃的永远是硬饼子、稀粥,偶尔有点咸菜。睡的是大通铺,二十几个人挤一间屋子,半夜常有压抑的哭声。

  但我没哭。

  我洗衣服,学规矩,低着头做人。周嬷嬷偶尔会来“巡视”,我知道她在看我会不会惹麻烦。我表现得很好,麻木,顺从,像一块石头。

  小荷受不了。她年纪小,又瘦弱,没几天就病倒了,发着高烧说明话。我求管事的姑姑给点药,那姑姑眼皮都不抬:“死了拖出去就是,费什么事。”

  我跪下来,磕头。头磕破了,血流到眼睛里。

  “求姑姑,救她一命。我愿多做工,做什么都行。”

  或许是我眼里的狠劲吓到她了,她终于松口,给了点草药渣子。我喂小荷喝下,整夜守着她,用冷水给她敷额头。天快亮时,烧退了。

  小荷睁开眼,虚弱地说:“姐姐,我好想死……”

  “不准。”我握着她枯瘦的手,“我们受了这么多苦,不是为了一死的。要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从那天起,我开始想办法。浣衣局的宫女不能随便走动,但我识字。有一次,一个管事宫女要往尚宫局送东西,我主动请缨。她看我老实,就答应了。

  我抱着包裹,走在宫墙间的甬道上。这是我三个月来第一次走出浣衣局那个院子。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贪婪地看着天空,看着远处的宫殿飞檐。

  在尚宫局,我见到一个女官。三十多岁,姓秦,管着衣料库。她正在对账,算盘打得噼啪响,眉头紧锁。我把东西放下,垂手站在一边,等她清点。

  “少了三匹云锦。”她忽然说,声音很冷。

  送东西的宫女吓得跪下:“秦、秦姑姑,奴婢送来时就是这些……”

  “你的意思是我贪了?”秦姑姑抬眼,目光锐利。

  我忽然开口:“姑姑,可否让奴婢看看账册?”

  秦姑姑一愣,看向我:“你识字?”

  “略识几个。”

  她打量我片刻,把账册推过来。我快速扫过,指着其中一行:“这里,二月十六,出库云锦十匹,入尚服局。但下一页的入库记录,尚服局只记了七匹。中间这三匹,可能在转运时遗失了,或是记错了名目。”

  秦姑姑接过去看,脸色稍缓:“尚服局那边确实乱。上个月就弄丢过东西。”她看向我,“你叫什么?哪个局的?”

  “奴婢姓叶,浣衣局的。”

  “浣衣局?”她眉头又皱起来,“可惜了。回头我问问,看能不能调你过来。我这儿缺个会算账的。”

  我心跳加速,但面上平静:“谢姑姑。”

  回去的路上,我脚步轻快了些。这是一线希望。如果能离开浣衣局,如果能到尚宫局做事,我就能接触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信息。也许,也许还能查到父亲当年的案子。

  但我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那天晚上,我洗完最后一批衣服,累得直不起腰。正要回房,管事的姑姑叫住我:“叶清辞,有人找。”

  我疑惑地走到院门口,看见一个面生的太监。他打量我几眼,问:“你就是原来幽兰苑的叶采女?”

  我心中一紧:“奴婢现在是浣衣局宫女。”

  太监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认得这个吗?”

  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我认得,那是母亲的东西,父亲当年送她的定情信物。抄家那天,被衙役抢走了。

  “这、这是……”

  “想知道你爹娘的下落,就跟我来。”太监说完,转身就走。

  我几乎没有犹豫,跟了上去。小荷追出来:“姐姐!你去哪儿!”

  “回去睡觉!”我厉声说,然后快步跟上那太监。

  他走得很快,七拐八绕,走到一处废弃的宫殿。这里从前是前朝某个太妃的住处,后来闹鬼,就没人敢来。院子里荒草丛生,屋檐下挂着破灯笼,在风里晃荡。

  太监停下,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脸显得阴森。

  “叶姑娘,”他换了称呼,声音压低,“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当年叶文渊的案子,另有隐情。想知道真相,就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先帝临终前,是不是给过你一样东西?”

  我愣住。先帝临终前?我最后一次见老皇帝,是三年前封采女那晚。之后他再也没召见过我。何来“给过东西”?

  “我不明白。”我谨慎地说。

  太监眯起眼睛:“叶姑娘,别装傻。先帝晚年多疑,常把重要物件交给不起眼的人保管。你是他临幸过的,说不定……”

  “没有。”我斩钉截铁,“先帝从未给过我任何东西。”

  “那就可惜了。”太监逼近一步,“你爹娘在流放路上,染了瘟疫。你娘没撑过去,上个月没了。你爹……还在北疆矿场做苦工,怕是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我如遭雷击,后退一步,撞在枯树上。

  娘……没了?

  那个总在灯下给我缝衣裳、教我背诗的娘?

  “你、你骗人……”声音在抖。

  太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过来。我颤抖着展开,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是母亲的笔迹,只有半页,字迹潦草:“清辞吾儿,娘不行了。你爹腿伤溃烂,恐难……勿念,好好活下去……”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

  太监弯腰捡起,慢条斯理地收好:“现在,想起什么没有?先帝给的东西,在哪儿?”

  我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我止住笑,眼神冷下来,“我爹的案子,牵扯的是三年前的文字狱。那时先帝身体尚可,怎么会把‘重要物件’交给一个刚入宫、只见过一面的采女?这谎撒得太拙劣。”

  太监脸色一变。

  “还有这信,”我继续说,“我娘的笔迹,我认得。但这墨迹太新,最多半个月。可我娘若真在上个月去世,这信从北疆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月。时间对不上。”

  太监盯着我,忽然也笑了:“叶姑娘果然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他拍了拍手。

  从暗处又走出两个人,都是太监打扮,手里拿着麻绳和布袋。他们要灭口。

  我转身就跑。

  荒草划破裙摆,枯枝绊倒脚步。我跌跌撞撞地冲向宫殿深处。后面的人在追,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冲进一间破屋子,反手栓上门。外面在撞门,门板摇摇欲坠。

  屋子很黑,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我看见角落里有个柜子,想躲进去,却发现柜子后面有道缝隙——不是墙,是个暗门。

  我用力推开,钻进去。里面是个狭窄的通道,布满灰尘和蛛网。我顾不得许多,往前爬。通道很长,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里。后面的撞门声渐渐远了,但能听见他们在搜。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出现一点光亮。我爬出去,发现是个假山洞口。外面是个小花园,收拾得整齐,显然有人住。

  我拍掉身上的灰,刚要出去,忽然听见人声。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后宫嫔妃,凡有封号者皆可留宫。那些没名没分的,该打发的打发,该……”

  声音渐近。我急忙躲到假山石后。

  两个宫女提着灯笼走过,低声交谈:

  “听说那位要封妃了?真是好命,从前不过是个贵人……”

  “嘘,小声点。如今她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惹不起。”

  “话说回来,先帝那些嫔妃怎么处置?殉葬的名单……”

  “别提了,乱得很。有些院子的,管事嬷嬷收了好处,就报个‘急病死了’。上面也懒得查,反正人多,少一两个看不出来。”

  她们走远了。

  我靠在假山石上,心跳如鼓。

  新帝登基。大赦。后宫重整。

  这是我的机会。

  但首先,我得离开这里。这花园显然属于某个妃嫔,要是被当成刺客,当场就能打死。

  我观察四周,发现不远处有道小门,虚掩着。我溜过去,推开门,外面是条窄巷。正要出去,忽然听见脚步声。

  一队巡逻的侍卫。

  无处可躲。我咬牙,退回来,却撞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有人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到阴影里。我拼命挣扎,听见耳边低沉的男声:“别动。”

  侍卫的脚步声近了,灯笼的光晃过。我屏住呼吸。那人把我按在墙上,用身体挡住我。黑暗中,我只能看见他下颌的轮廓,和一双在暗处也亮得惊人的眼睛。

  侍卫走远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打量我。我也看清了他——二十七八岁,一身玄色常服,气质冷峻,眉目深邃。不是太监,也不是侍卫。

  “你是谁?”他问,声音很冷。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福身:“奴婢是浣衣局宫女,走迷了路,误入此处,求大人恕罪。”

  “浣衣局?”他挑眉,“浣衣局的宫女,怎么会从冷宫那边的暗道爬出来?”

  我心中一紧。他知道那条暗道。

  “我……”我脑子转得飞快,“奴婢原是幽兰苑的,后来调去浣衣局。今日、今日是偷跑出来,想回旧处取点东西……”

  “取什么?”

  “私、私物。”我低头,“母亲遗物。”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叶文渊是你父亲?”

  我猛地抬头。

  月光下,他神色莫测:“三年前文字案,叶文渊被抄家流放。其女叶氏,没入掖庭,后封采女,居幽兰苑。”他顿了顿,“该殉葬而未殉,躲过一劫。我说得可对?”

  我手心全是汗:“大人是……”

  “萧衍。”他说,“镇北王,当今圣上的胞弟。”

  王爷。皇亲。

  我腿一软,跪下来:“奴婢不知是王爷,冲撞了……”

  “起来。”他语气平淡,“你父亲的事,我略知一二。案子有疑点,但先帝在位时,无人敢翻。”

  我站起来,看着他,忽然生出一丝希望:“王爷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今日之事,我不会说。但你最好忘掉那条暗道,也忘掉见过我。否则,”他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很冷,“你会死得很快。”

  “王爷!”我追上一步,“求王爷指点,奴婢该如何做?”

  他脚步不停:“新帝登基,后宫在清查人数。你若想活,就回去等着。或许,”他顿了顿,“会有转机。”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良久,转身往回走。按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那条暗道里可能还有人在搜。我绕到花园另一侧,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条小路上。

  凭着记忆,我往浣衣局的方向走。天快亮了,远处传来钟声——新帝登基的钟声,一共响了九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皇帝,新的朝代。

  而我,一个本该殉葬的采女,一个在浣衣局等死的宫女,站在晨光熹微的宫墙下,第一次觉得,也许命运并非不可改变。

  回到浣衣局时,天已大亮。管事的姑姑正在点名,见我从外面回来,劈头就骂:“死哪儿去了!一晚上不见人!”

  “奴婢起夜,迷了路。”我低头认错。

  “偷懒就偷懒,还撒谎!”她扬起手要打。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喊:“圣旨到——浣衣局众人接旨——”

  所有人都跪下了。

  太监展开圣旨,开始念。无非是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恩泽后宫之类的套话。最后一句是:“……凡先帝后宫,未殉葬者,着内务府重新造册,按制安置。”

  我心跳漏了一拍。

  重新造册。

  那我的名字……还在册子上吗?周嬷嬷报的是“急病暴毙”,如果内务府来查,对不上号……

  太监念完旨,又补充道:“三日内,各局将名册报上来。遗漏、错报者,严惩不贷。”

  管事的姑姑连声应“是”。

  等人走了,她转过身,脸色难看。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浣衣局的名册上,本不该有我这个“已死之人”。但如果报上去,就是欺君;如果不报,我就是黑户,迟早被发现。

  “你,”她指着我,“跟我来。”

  我跟她进屋。她关上门,盯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奴婢叶清辞,原是幽兰苑采女,因故未殉葬,被周嬷嬷安排到此。”我实话实说。现在隐瞒没有意义。

  姑姑倒吸一口气:“周嬷嬷真是……胆大包天!”她在屋里踱步,“现在怎么办?名册上怎么写?写你死了,万一被查出来……写你活着,那你该去哪?采女?可先帝后宫都要重新安置……”

  “姑姑,”我轻声说,“可否将奴婢的名字,暂写在浣衣局宫女册上?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你当内务府是傻子?”她瞪我,“采女和宫女,能是一回事吗?”

  我跪下:“求姑姑想个办法。奴婢愿做牛做马报答。”

  她看着我,良久,叹口气:“罢了。我想办法把你塞进新进宫的宫女名册里,就说你是前几日才调来的。但你得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浣衣局宫女叶清辞,不是什么采女。明白吗?”

  “明白。谢姑姑救命之恩。”

  “别谢我,我是怕被你连累。”她摆手,“出去干活吧。记住,管好你的嘴。”

  “是。”

  我退出屋子,走到井边。小荷正在洗衣,看见我,眼睛一亮:“姐姐,你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我蹲下,开始搓衣服。冰冷的水刺得手上的冻疮生疼,但我心里是热的。

  新帝登基。重新造册。

  这是我的机会。一个从“已死之人”变回“活人”的机会。虽然只是最低等的宫女,但至少,我的名字会重新出现在宫里的名册上。

  我有身份了。

  虽然卑微,但总算有了立足之地。

  洗完一盆衣服,我直起腰,看着远处宫殿的飞檐。晨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我想起昨晚那个男人——镇北王萧衍。他说:“你若想活,就回去等着。或许,会有转机。”

  转机。

  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要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能查清父亲的案子,高到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姐姐,你看!”小荷忽然指着天空。

  我抬头,看见一群大雁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北飞去。春天来了,大雁北归。而我,这只本该死在寒冬的孤雁,侥幸活过了冬天。

  现在,春天来了。

  我要活得像个人。

  我被带到一处宫殿前。

  不是浣衣局那低矮的瓦房,也不是幽兰苑的破败院子。这是真正的宫殿,朱漆大门,琉璃瓦顶,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三个鎏金大字:清漪苑。

  带路的太监转身,脸上堆着笑——与在浣衣局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叶主子,请。”

  他推开门。里面是规整的庭院,青石铺地,角落种着海棠,刚冒新芽。正房五间,厢房左右各三,廊下站着两个小宫女、两个小太监,见我进来,齐齐跪下:“给主子请安。”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这……是不是弄错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太监笑道:“错不了。皇上金口玉言,封您为从五品婉仪,赐居清漪苑。奴才姓赵,是这儿的管事太监,往后主子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

  婉仪。从五品。

  我从一个本该殉葬的采女,一个浣衣局的粗使宫女,一夜之间,成了有封号、有宫殿的婉仪。

  荒诞得像一场梦。

  “为什么?”我问。

  赵太监笑容更深:“主子说笑了。皇上仁孝,体恤先帝嫔妃,凡在世的皆按制晋封。您原是采女,如今晋为婉仪,是皇恩浩荡。”

  皇恩浩荡。

  这四个字像针,扎进我心里。若真是皇恩浩荡,三年前我父亲蒙冤时,皇上在哪儿?我被丢在幽兰苑自生自灭时,皇恩在哪儿?

  但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跪下,朝养心殿的方向磕头:“臣妾谢皇上恩典。”

  赵太监扶我起来,引我进屋。正房布置得雅致,紫檀木家具,青瓷花瓶,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玉器。窗下摆着书案,文房四宝俱全。里间是卧房,锦被纱帐,熏着淡淡的香。

  “这些都是内务府刚送来的。”赵太监说,“主子看看还缺什么,奴才去置办。”

  我扫了一眼。东西都是好的,但不多,透着敷衍。也是,我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先帝才人”,无依无靠,能得个院子、几个下人,已是“恩典”了。

  “够了。”我说,“有劳赵公公。”

  “主子折煞奴才了。”赵太监躬身,“那奴才先退下。这两个宫女,春杏、秋梨,这两个太监,小禄子、小福子,都是分来伺候主子的。主子先用着,若有不妥,再换。”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我和四个下人。他们低着头,等吩咐。

  我走到书案前,摸了摸那方砚台。凉的。墨是寻常的松烟墨,笔是普通的羊毫。书架上空荡荡,只有几本《女诫》《列女传》之类。

  “你们原先在哪儿当差?”我问。

  春杏年纪大些,约莫十六七,回话:“回主子,奴婢原在尚衣局做些杂活。”

  秋梨小些,看着怯生生的:“奴婢、奴婢是刚从内务府分出来的,还没伺候过主子。”

  小禄子和小福子都说原在各处打杂。

  都是新人,或者不得势的。也好,至少干净。

  “既来了这儿,就好好当差。”我坐下,“我这儿规矩不多,只三条:一,忠心;二,勤勉;三,嘴严。做得到,我自然不会亏待。做不到,”我顿了顿,“浣衣局还缺人。”

  四人齐齐跪下:“奴才/奴婢一定尽心伺候主子!”

  “起来吧。”我说,“春杏,你去问问赵公公,每月的份例是多少,什么时候领。秋梨,收拾屋子。小禄子,看看厨房能不能用。小福子,去打听打听,这清漪苑原先住的是谁,为何空着。”

  他们应声去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早春时节,枝头只有零星几点红,在风里颤巍巍的。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蹊跷。

  新帝登基,大赦后宫,这说得通。但为何独独把我从浣衣局提出来,还封了婉仪?先帝后宫那么多人,活下来的不止我一个。若论位分,比我高的也有。为何是我?

  我想起昨晚遇见的镇北王萧衍。是他吗?他一句话,就能让我从宫女变婉仪?

  不对。他当时说“我不会说”,意思是要保密。而且他警告我“忘掉那条暗道,也忘掉见过我”。若他想帮我,不必如此隐晦。

  那会是谁?

  正想着,春杏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主子,赵公公说,婉仪的份例是每月二十两银子,绢两匹,米一石。但、但他说这个月的已经发完了,要等下个月。”

  我冷笑。这才月初,就“发完了”?分明是克扣。

  “还有呢?”

  “炭例是每月五十斤,茶五两,蜡烛二十支。赵公公说,库房暂时没这么多,先给一半,剩下的……下个月补。”

  “知道了。”我平静地说,“你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米和炭。银子没有,米炭总要给。若不给,你就站在内务府门口,大声问:清漪苑叶婉仪的份例,是皇上赐的,还是内务府说了算?”

  春杏吓一跳:“主子,这、这会不会……”

  “照我说的做。”我看着她,“声音要大,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春杏犹豫了一下,咬牙:“是!”

  她走了。秋梨小声说:“主子,这样会不会得罪人?”

  “不得罪人,他们就会对我好吗?”我反问。

  秋梨低头不说话了。

  傍晚,春杏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米和炭。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主子,领到了!全领到了!内务府的公公脸色可难看了,但好多人在看,他不敢不给。”

  “做得好。”我点点头,“今晚给大家加菜。小禄子,去御膳房要几个菜,就说……就说我今日迁居,讨个彩头。”

  小禄子应声去了。他机灵,知道怎么说。

  晚上,我们主仆五人在偏厅吃饭。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比浣衣局的硬饼子强多了。我让春杏秋梨也坐下吃,她们不敢,被我硬按着坐下。

  “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我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小禄子嘴快,一边吃一边说:“主子,奴才打听到了。这清漪苑原先住的是先帝的一个美人,姓周,去年病死了。之后一直空着,有人说……闹鬼。”

  秋梨吓得一哆嗦。

  “鬼?”我放下筷子,“什么样的鬼?”

  “说是半夜有哭声,还有影子晃来晃去的。”小禄子压低声音,“所以一直没人愿意来住。内务府把这儿分给主子,怕是没安好心。”

  我笑了:“那正好。有鬼替我守着院子,省得那些不安分的人来捣乱。”

  众人面面相觑。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院子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声。忽然,真的有哭声传来。细细的,幽幽的,从后院方向。

  我坐起来,披衣下床。春杏睡在外间,听见动静,也起来了:“主子,您也听见了?”

  “点灯,去看看。”

  “主子,还是别……”春杏害怕。

  “怕什么。”我拿起桌上的烛台,“是人是鬼,看了才知道。”

  我们走到后院。哭声是从井边传来的。借着月光,我看见井边蹲着个人影,穿着白衣,长发披散。

  “谁在那儿?”我问。

  人影回头——是个小宫女,十四五岁,哭得眼睛红肿。她看见我,吓得跪下来:“主、主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你是哪个宫的?为什么在这儿哭?”

  “奴婢叫小莲,原是伺候周美人的。美人去了,奴婢被分到何昭仪那儿。何昭仪脾气不好,动辄打骂,奴婢、奴婢受不了,就跑回来了……”她哭得抽噎,“奴婢没处去,只能在这儿哭……”

  我走近,看清她的脸。瘦瘦小小的,手腕上有淤青,脖子上也有。何昭仪……我记下了。

  “起来吧。”我说,“从今天起,你留在我这儿。”

  小莲愣住了。

  “春杏,带她去洗把脸,找件衣裳换上。”我转身回屋,“明天去何昭仪那儿说一声,就说我看上这丫头,要了。”

  春杏犹豫:“主子,何昭仪是正四品,比您高两级。而且听说她……不好相与。”

  “那又如何?”我回头,“她的人跑到我这儿哭,传出去是她御下不严。我要个人,是给她面子。”

  春杏不说话了,领着小莲下去。

  我回到床上,却睡不着。何昭仪。这是我入宫后,第一个要面对的人。正四品,比我高两级。听说她得宠过一阵子,后来失了宠,脾气越发暴躁。

  也好。就从她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莲去给何昭仪“请安”。何昭仪住在长春宫,离清漪苑不远。我到时,门口已经等着几个低阶嫔妃,都是来请安的。

  她们看见我,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打量,有不屑。我装作没看见,垂首站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里面才传出话:“昭仪娘娘请各位主子进去。”

  正殿里,何昭仪坐在上首。二十三四岁,容貌艳丽,只是眉宇间带着戾气。她穿着桃红宫装,戴着金步摇,手里端着茶盏,眼皮都不抬。

  我们行礼:“给昭仪娘娘请安。”

  她慢慢喝了口茶,才说:“都起来吧。”目光扫过我,停在小莲身上,冷笑,“我说这丫头跑哪儿去了,原来是攀了高枝。”

  我上前一步:“回娘娘,是臣妾看这丫头伶俐,讨来使唤。还没来得及跟娘娘说,请娘娘恕罪。”

  “恕罪?”何昭仪放下茶盏,声音尖利,“叶婉仪好大的架子。本宫的人,你说讨就讨?当本宫这儿是菜市场?”

  殿里安静下来。其他嫔妃低着头,不敢出声。

  我福身:“娘娘误会了。臣妾是想着,这丫头原是伺候周美人的,周美人去后,她在娘娘那儿怕是不习惯。臣妾那儿清静,正好缺人,就……”

  “就什么?就趁本宫不注意,把人偷走了?”何昭仪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叶婉仪,别以为皇上封了你婉仪,你就了不起了。一个先帝的末位才人,侥幸活下来,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话说得很难听。小莲在后面发抖。

  我抬起头,看着何昭仪,忽然笑了:“娘娘说得是。臣妾确实不算什么人物,不过是皇上仁孝,给个恩典。倒是娘娘,”我顿了顿,“正四品昭仪,掌管一宫,却让手下的宫女半夜跑出去哭,传出去,怕是有人说娘娘御下无方,苛待宫人。”

  何昭仪脸色一变:“你!”

  “臣妾失言。”我退后一步,低头,“娘娘若觉得这丫头不好,臣妾这就退回去。只是……”我抬眼,看向其他嫔妃,“各位姐妹都在,不如请她们评评理。一个宫女,被主子打得满身是伤,受不了跑出来,是宫女的错,还是主子的错?”

  那几个嫔妃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

  何昭仪气得脸发白,指着我的手在抖。半晌,她咬牙道:“好,好个叶婉仪。本宫今日算是领教了。”她甩袖,“这丫头送你了,滚吧。”

  “谢娘娘。”我福身,带着小莲退出长春宫。

  走出宫门,小莲“扑通”跪下来,磕头:“谢主子救命之恩!奴婢、奴婢做牛做马报答主子!”

  “起来。”我扶她,“在我这儿,好好当差就是报答。”

  回去的路上,春杏小声说:“主子,您今天可把何昭仪得罪狠了。”

  “不得罪,她就会放过我吗?”我反问。

  春杏不说话了。

  我知道,从踏进清漪苑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身在漩涡。不得罪人,也会有人来惹我。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亮出爪子。

  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日子一天天过。我每天去给皇后请安——皇后是继后,三十来岁,端庄严肃,对先帝嫔妃淡淡的,只例行公事说几句。何昭仪偶尔刁难,都被我四两拨千斤挡回去。其他嫔妃见我不好惹,也渐渐不来招惹。

  我有了时间做自己的事。

  首先是识字。婉仪有资格去藏书阁借书,我每隔几日就去一次,每次借两三本,回来抄写。抄完了,下次去还,再借。一来二去,和藏书阁的管事太监混熟了,他姓冯,五十来岁,说话慢吞吞的,但眼神很利。

  “叶主子喜欢看书?”有一次,他问我。

  “打发时间罢了。”我答。

  “这儿书多,但有些不能外借。”他意有所指,“尤其是前朝旧档,皇上有令,不得随意翻阅。”

  我心中一动:“冯公公放心,臣妾只借些诗词杂记。”

  他点点头,不再多说。

  但有一次,我趁他不注意,溜进了藏书阁深处。那里堆着许多旧书,积满灰尘。我一本本翻过去,忽然,手停在一本《弘文十年奏折汇编》上。

  弘文十年,是三年前。父亲被定罪的那年。

  我心跳加速,抽出那本书,快速翻找。终于,在中间一页,看见了父亲的奏折:《请减江南赋税疏》。字迹是父亲的,我认得。奏折内容是为江南百姓请命,说连年水患,赋税过重,请朝廷减免。

  这样的奏折,怎么会是“诽谤朝政”?

  我继续往后翻,看见朱批:“妄议朝政,其心可诛。”笔迹潦草,是先帝的。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是刑部的批注:“叶文渊勾结江南士绅,煽动民意,图谋不轨。着革职查办,家产充公,眷属没入掖庭。”

  勾结。煽动。图谋不轨。

  八个字,就定了一家人生死。

  我合上书,手在抖。深呼吸,把书放回原处,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冯公公在门口打盹,听见动静,睁眼看我:“叶主子借好了?”

  “借好了。”我把手里的《诗经》给他看。

  他登记了,我抱着书离开。走出藏书阁,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宫墙,忽然很想笑,又想哭。

  父亲一生清廉,为民请命,落得如此下场。而那些真正的贪官污吏,却高官厚禄,逍遥法外。

  不公平。

  这不公平。

  “叶婉仪?”身后有人唤我。

  我转身,看见一个穿着常服的男子。三十岁上下,眉眼温和,气质儒雅。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态度恭敬。

  “臣妾给皇上请安。”我认出他,是新帝。登基大典那天,我远远见过一次。

  “免礼。”他虚扶一下,“你常来藏书阁?”

  “是。臣妾闲来无事,借些书看。”

  “都看什么书?”

  “诗词,杂记,偶尔也看史书。”

  “哦?”他来了兴趣,“女子看史书的不多。你都看什么史?”

  “《史记》《汉书》都看过一些,粗浅得很。”我低头答。

  “《史记》里,你最喜欢哪一篇?”

  我想了想:“《项羽本纪》。虽然项羽败了,但其人其志,令人感慨。”

  他笑了:“有趣。多数人都喜欢《高祖本纪》,你却喜欢项羽。”他打量我,“朕听说,你原是叶文渊的女儿?”

  我心中一紧:“是。”

  “你父亲的事,朕知道一些。”他缓缓说,“当年那案子,确实判得重了。但先帝在位,朕不便多言。如今……”

  他停住,没说下去。但意思我懂。如今他登基了,或许可以重审。

  “皇上。”我跪下,“臣妾父亲是冤枉的。他一生忠君爱国,绝无二心。那奏折臣妾看过,只是为民请命,何来诽谤?”

  “起来。”他扶我,“朕知道。但案子已结,若要翻案,需有铁证。你先起来。”

  我站起来,看着他。他眼神复杂,有怜悯,有考量,有别的什么东西。

  “你既喜欢看书,以后可常来藏书阁。”他说,“朕许你一个特权:阁中书籍,皆可翻阅。但有一条,不得外借,不得抄录。”

  “谢皇上恩典。”我福身。

  “去吧。”他摆摆手。

  我退下,走出很远,还能感觉他的目光落在背上。

  回到清漪苑,我把自己关在房里。皇上什么意思?示好?拉拢?还是试探?

  父亲案子牵扯的是三年前的文字狱,那时新帝还是太子。他若想翻案,就是打先帝的脸。若不想翻,为何又给我特权,许我查阅藏书阁?

  我想不明白。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窗棂轻响。我起身,推开窗,外面空无一人。窗台上放着一枚玉佩。

  是母亲那块。

  我捡起来,手在抖。玉佩下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欲知叶文渊案真相,三更至冷宫梧桐树下。”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

  我握紧玉佩,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是陷阱。不去,可能永远不知道真相。

  我想起父亲的脸,想起母亲的信,想起浣衣局冰冷的井水,想起幽兰苑那个等死的早晨。

  我必须去。

  三更。冷宫。

  我披了件深色斗篷,悄悄出门。清漪苑的守夜太监在打盹,我轻手轻脚绕过他,从后门溜出去。

  夜很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宫在皇宫最西边,一路荒草萋萋,断壁残垣。风吹过,呜呜作响,像鬼哭。

  我握紧袖中的匕首——从厨房偷的,防身用。

  梧桐树在冷宫深处,很高,很老,枝叶茂密。我走到树下,四顾无人。正要出声,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我转身,匕首出鞘。

  “是我。”黑暗中,人影走近。是个男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是谁?”我后退一步。

  他拉下面巾。月光下,我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父亲。”他说,“叶文渊,字子澄,弘文六年进士,曾任江南道监察御史。为人刚正,得罪权贵,被诬陷下狱。我说的可对?”

  “你是谁?”我握紧匕首。

  “苏景明。”他说,“前大理寺少卿。三年前,我主审你父亲的案子。”

  我瞳孔一缩。主审官?

  “别紧张。”他苦笑,“当年那案子,不是我判的。我只是个执行者。真正要你父亲死的,另有其人。”

  “谁?”

  “刘贵妃的兄长,刘崇。”他压低声音,“当年江南水患,朝廷拨了五十万两赈灾款。其中三十万两,进了刘崇的口袋。你父亲查到证据,上奏弹劾。刘崇先下手为强,买通你父亲的门生,伪造书信,诬陷他勾结士绅,图谋不轨。”

  我浑身发冷:“证据呢?”

  “证据被刘崇销毁了。你父亲的门生,事后也被灭口。”苏景明说,“我查到一些线索,但还没来得及上报,先帝就下旨结案。我被贬出京,到地方上任。直到上月,才调回京。”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刘崇还没倒。”他盯着我,“他现在是户部侍郎,掌着国库。而且,他和刘贵妃里应外合,在朝中势力庞大。皇上想动他,但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皇上封我婉仪,是为了……”

  “是为了安抚,也是试探。”苏景明说,“皇上知道你父亲的案子有冤,但眼下朝局不稳,他需要刘家的支持。封你为婉仪,是给你个身份,也是给刘家一个信号:皇上还念着旧情,不会动你。”

  “那皇上到底想不想翻案?”

  “想。但不能急。”苏景明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三年前查到的线索,你收好。但记住,现在不能拿出来。时机未到。”

  我接过册子,很薄,只有几页。

  “刘贵妃知道你活着,还封了婉仪,一定不会放过你。”苏景明说,“她在宫中经营多年,眼线遍布。你要小心,尤其是她身边的大太监,姓孙,心狠手辣。”

  “我该怎么办?”

  “等。”他说,“等皇上羽翼丰满,等刘家露出破绽。在这之前,你要活着,要在宫里站稳脚跟。”他顿了顿,“还有,小心镇北王。”

  我一愣:“萧衍?”

  “你见过他?”苏景明敏锐地问。

  我把那晚的事简单说了。苏景明皱眉:“萧衍是先帝幼子,皇上的胞弟。但他手握兵权,镇守北疆,此次回京是为新帝登基。此人深不可测,你离他远点。”

  “他……是敌是友?”

  “不知道。”苏景明摇头,“皇家无父子,何况兄弟。总之,小心为上。”

  远处传来打更声。苏景明拉上面巾:“我该走了。记住,今晚没见过我。这册子看完就烧掉。”

  “等等。”我叫住他,“我父亲……还活着吗?”

  苏景明沉默片刻,说:“三年前,流放路上染了瘟疫。你母亲没撑过去,你父亲……断了条腿,在矿场做苦工。去年我派人去打探,说还在,但身体很差。”他看着我,“清辞,你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握着那本册子,站在梧桐树下。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我抬头,看见树梢缝隙里漏下的星光。

  父亲还活着。

  母亲死了。

  刘崇,刘贵妃。

  户部侍郎,宠妃。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我会活着。我会好好活着。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活到仇人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回到清漪苑,天快亮了。我点上灯,翻开那本册子。上面是苏景明的字迹,记录着三年前调查的线索:刘崇贪污的证据,伪造书信的门生姓名,经手此案的官员名单……零零碎碎,但指向明确。

  我看完,把册子凑到灯上。火舌舔上来,纸张卷曲,化作灰烬。

  窗外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推开窗,晨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院子里,海棠花开了几朵,淡淡的红,在晨光中颤抖。

  春杏推门进来,看见我站在窗边,吓了一跳:“主子,您起这么早?”

  “嗯。”我转身,“更衣,去给皇后请安。”

  “是。”

  梳洗时,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八岁,眉眼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从前是麻木,是认命。现在,是清醒,是决绝。

  “主子,”春杏一边梳头一边说,“刚才冯公公派人来传话,说皇上特许您随时去藏书阁。还送了些笔墨纸砚来。”

  “知道了。”

  “还有,何昭仪那边……听说昨晚发了好大的火,砸了不少东西。”

  我笑了笑:“让她砸。”

  “主子不怕她报复?”

  “怕,她就不会报复吗?”我站起身,“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

  走出清漪苑,太阳刚升起来。金光洒在宫墙上,一片灿烂。我深吸一口气,朝长春宫走去。

  路上遇见几个嫔妃,互相见礼。她们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几分探究。我坦然回视,不躲不闪。

  到长春宫时,何昭仪还没出来。我们站在院子里等。半晌,里面传出话:“昭仪娘娘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各位请回吧。”

  众人面面相觑,散了。

  我正要走,里面又出来个宫女,叫住我:“叶婉仪留步。我们娘娘请您进去说话。”

  春杏担忧地看着我。我拍拍她的手,示意无事,跟着宫女进去。

  正殿里,何昭仪歪在榻上,脸色确实不好,眼下乌青。她看我一眼,冷笑:“叶婉仪好本事,连皇上都惊动了。”

  “娘娘说笑了。”

  “说笑?”她坐起来,“皇上特许你去藏书阁,还赏了笔墨。怎么,想学那些文人墨客,吟诗作赋,勾引皇上?”

  话说得露骨。旁边的宫女太监都低下头。

  我平静地说:“娘娘误会了。臣妾只是喜欢看书,皇上仁厚,许臣妾这个恩典。若娘娘也想看书,臣妾可以代借。”

  “你!”何昭仪气得抓起茶盏要砸,又忍住,放下,“好,好个伶牙俐齿。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臣妾不敢得意。”我福身,“若娘娘没别的事,臣妾告退。”

  “站住。”她叫住我,“三日后是花朝节,各宫都要设宴。本宫这儿缺个帮忙的,你过来打下手。”

  这是要拿我当宫女使唤。我垂眸:“臣妾遵命。”

  走出长春宫,春杏小声说:“主子,她这分明是羞辱您。”

  “我知道。”我说,“但眼下不能撕破脸。忍着。”

  “可花朝节宴请,让您打下手,这传出去……”

  “传出去,丢脸的是她,不是我。”我淡淡道,“一个昭仪,让婉仪打下手,是苛待,是小气。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谁更难堪。”

  回到清漪苑,冯公公派来的小太监送来一摞书,说是皇上赏的。我翻看,有《史记》《汉书》《资治通鉴》,还有几本诗词集。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没有书名。

  我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中间一页,用朱笔画了个圈,圈着一个名字:刘崇。

  我合上册子,心跳如鼓。

  这是皇上的意思。他在告诉我,他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我把刀,递到他手里。

  我烧了那本册子,像烧掉苏景明给的那本一样。灰烬落在铜盆里,黑乎乎的,像烧焦的蝴蝶。

  窗外,天完全亮了。阳光照进来,满室生辉。

  我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墨,提笔写下两个字:活着。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堂堂正正,活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长春宫灯火通明。

  我到时,正殿里已经站满了人。皇后坐在上首,脸色凝重。太医在屏风后诊治,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何昭仪躺在榻上,面色青紫,昏迷不醒。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我跪下。

  皇后没让我起身,只冷冷道:“叶婉仪,何昭仪中的毒,来自你送的桂花糕。你可有话说?”

  “回娘娘,臣妾从未送过桂花糕给何昭仪。”我抬起头,“今日午后,臣妾一直在清漪苑核对花朝节宴席单子,苑中众人皆可为证。”

  “你苑中人作证,如何可信?”说话的是个年轻妃嫔,姓李,与何昭仪交好,“定是你派人偷偷送的!”

  “李贵人说得有理。”皇后看向我,“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清白?”

  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太监:“敢问娘娘,是何人指证臣妾送糕点?”

  一个太监膝行上前,磕头:“回娘娘,是奴才。今日申时,清漪苑的小福子送来一盒桂花糕,说是叶婉仪的心意。奴才收下,呈给了昭仪娘娘。”

  小福子?我心中一沉。小福子今早被我派去内务府领东西,到现在还没回来。

  “小福子何在?”皇后问。

  “已经押来了。”外面有太监回道。

  两个侍卫押着小福子进来。他脸上有伤,像是被打过,一进来就跪下哭喊:“奴才冤枉!奴才今日去内务府领东西,回来后一直在院里洒扫,从未去过长春宫啊!”

  “你胡说!”那太监指着他,“分明是你!你穿着清漪苑的衣裳,提着食盒,我看得清清楚楚!”

  小福子急了:“你血口喷人!我今日穿的是灰色短打,清漪苑的太监服是青色,如何能一样?”

  我一愣。小福子确实穿着灰色短打,而我清漪苑的太监服,是统一发放的青色。这点,皇后只需派人一查便知。

  果然,皇后看向身边嬷嬷:“去清漪苑,取太监服来。”

  嬷嬷领命而去。殿内一时寂静,只有何昭仪微弱的呻吟声。

  我跪在地上,膝盖生疼,脑子却在飞快运转。有人要害我,借着何昭仪的手。但何昭仪为何配合?除非,她也被设计了。

  “皇后娘娘,”我忽然开口,“可否让臣妾看看那盒桂花糕?”

  皇后示意,宫女端来一个食盒。我接过,仔细查看。食盒是普通的红漆木盒,里面还剩几块糕点。我拈起一块,凑近闻了闻。

  “这桂花糕,”我说,“不是御膳房做的。”

  李贵人嗤笑:“你怎么知道?”

  “御膳房做的桂花糕,用的是江南金桂,香味清甜,糕体松软。而这块,”我掰开,露出里面的馅,“用的是普通桂花,香味浓烈,糕体偏硬。最重要的是,御膳房的桂花糕,会在馅里加少许蜂蜜提味,而这块,用的是糖。”

  太医正好从屏风后出来,闻言道:“叶婉仪说得不错。昭仪娘娘中的是乌头之毒,毒就下在糖馅里。若是御膳房的糕点,用的是蜂蜜,毒发会更快。用糖,毒性发作慢些,但更隐蔽。”

  皇后脸色微变。

  这时,嬷嬷拿着太监服回来了。确实是青色。而那太监先前说,送糕点的人穿的是“清漪苑的衣裳”。若是清漪苑的太监,必是青色。

  “你,”皇后看向那指证的太监,“再说一遍,送糕点的人穿什么颜色?”

  太监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奴才、奴才记不清了,大概是青色……”

  “大概?”皇后一拍桌子,“人命关天,你一句记不清就想搪塞?”

  太监吓得连连磕头。

  我趁势道:“皇后娘娘,此事疑点重重。其一,送糕点之人衣着不符;其二,糕点非御膳房所出;其三,小福子有不在场证明。臣妾以为,是有人假冒清漪苑之人,意图栽赃陷害。而何昭仪,怕也是被人利用了。”

  皇后沉吟片刻,看向太医:“何昭仪的毒,可解?”

  “回娘娘,发现得早,已服下解药,性命无碍,但需休养数日。”

  “既如此,”皇后起身,“此事交由内务府彻查。叶婉仪暂回清漪苑,不得随意走动。待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臣妾遵旨。”

  我回到清漪苑,已是深夜。春杏秋梨迎上来,脸色苍白。

  “主子,没事吧?”

  “暂时没事。”我坐下,喝了口茶,“小福子呢?”

  “在内务府扣着,说是要审问。”春杏低声道,“主子,这分明是有人要害您。会不会是……”

  “何昭仪自己?”我摇头,“她没这么蠢。用自己中毒来陷害我,风险太大。除非,她也被蒙在鼓里。”

  “那会是谁?”

  我想起苏景明的话:“刘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眼线遍布。”

  春杏倒吸一口冷气。

  “主子,若真是刘贵妃,那、那怎么办?”

  “等。”我说,“等内务府查。既然有人设局,就一定会留下破绽。”

  三天后,内务府有了结果。送糕点的太监抓到了,是御花园一个粗使太监,姓孙。他供认,是收了何昭仪宫里一个嬷嬷的钱,冒充清漪苑的人送的糕点。至于毒,他说不知道,只负责送。

  而那嬷嬷,在事发当晚就“失足落井”了。

  死无对证。

  案子查到这儿,断了。皇后震怒,责罚内务府办事不力,将那孙太监杖毙。何昭仪醒来后,一口咬定不知情,哭诉自己也是受害者。

  最后,皇后各打五十大板:何昭仪御下不严,禁足一月;我无辜受累,赏绸缎两匹,以示安抚。

  看似公平,实则偏袒。何昭仪只是禁足,我却差点丢了性命。

  但我没说什么,谢恩,领赏,回清漪苑。

  小福子放回来了,被打得皮开肉绽。我让太医给他诊治,又赏了银子。他跪着哭:“主子,奴才没用,差点连累您……”

  “不怪你。”我扶他起来,“是有人要对付我,你是被牵连的。好好养伤,以后小心些。”

  他哭着去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两匹绸缎。上好的云锦,流光溢彩。皇后是在告诉我: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追究。

  可我怎么甘心?

  夜里,冯公公来了。他如今是藏书阁的掌事,也常替皇上传话。

  “叶主子,”他压低声音,“皇上让老奴传话:您受委屈了。”

  “臣妾不敢。”

  “皇上还说,有些事,急不得。水落石出,需要时间。”

  我明白了。皇上知道是刘贵妃,但不能动她。至少现在不能。

  “臣妾明白。”我说,“请公公转告皇上,臣妾会耐心等待。”

  冯公公点点头,又说:“皇上特许您明日去藏书阁,整理前朝奏折。这是个机会,您好好把握。”

  机会?我心中一动。整理奏折,就能接触到当年的卷宗。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多谢公公提点。”

  第二天,我去藏书阁。冯公公引我到最里面的库房,指着几大箱奏折:“这些都是先帝晚年的折子,杂乱无章。皇上命人整理,您帮着分类归档即可。”

  “臣妾遵命。”

  库房很暗,只有几扇小窗透进光。我点上蜡烛,开始工作。奏折按年份分类,弘文十年的最多。我一份份翻看,大多是请安折、述职折,偶尔有几份弹劾奏章。

  翻到第三箱时,我手一顿。

  是一份弹劾刘崇的奏折,日期是弘文十年三月。上奏者是江南道监察御史,姓陈。奏折里详细列举了刘崇贪污赈灾款的证据:虚报灾民人数,克扣粮款,与地方官勾结……

  我心跳加速,继续往下翻。后面有几份朱批,都是“留中不发”。意思是皇上看了,但不表态,不处理。

  最后一份朱批,日期是弘文十年五月,是先帝的笔迹:“查无实据,妄奏大臣,着革职查办。”

  陈御史被革职了。而刘崇,安然无恙。

  我合上奏折,手在抖。这就是真相。父亲不是第一个弹劾刘崇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所有弹劾的人,要么被革职,要么被诬陷。

  刘崇的势力,比我想象的更大。

  “找到什么了?”身后忽然有人问。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见萧衍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剑,像是刚从校场回来。

  “镇北王。”我起身行礼。

  “免礼。”他走进来,扫了一眼我手中的奏折,“陈景和的折子。这人后来死在流放路上了。”

  我沉默。

  “你知道多少?”他问。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答。

  “不该知道的呢?”

  我抬头看他:“王爷指的是什么?”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叶清辞,你很聪明。但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

  “王爷是来警告臣妾的?”

  “是提醒。”他转身,看着我,“刘崇在朝中经营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刘贵妃在宫中十年,眼线无数。你想扳倒他们,凭这几份奏折,不够。”

  “那要什么?”

  “要时机。”他说,“要证据。要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臣妾在等。”

  “等?”他轻笑,“等得到吗?刘贵妃已经对你下手了。这次是毒糕,下次可能就是毒酒,或者一条白绫。”

  我握紧拳头:“王爷的意思是,臣妾该坐以待毙?”

  “我的意思是,”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需要盟友。”

  “王爷愿意做臣妾的盟友?”

  “我不做亏本买卖。”他退后,“等你证明自己的价值,再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像从没来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盟友。价值。他说得对,单打独斗,我斗不过刘家。我需要助力。

  但萧衍,可信吗?

  我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整理奏折,晚上回清漪苑。慢慢梳理出刘崇的关系网:户部侍郎,掌国库,与吏部、兵部多位官员来往密切。江南的盐税、漕运,都有他的手。每年贪污的银子,数以百万计。

  而这些钱,一部分进了他的口袋,一部分打点朝中官员,还有一部分,进了刘贵妃宫中。

  宫里开销大,刘贵妃又喜奢华,光靠份例根本不够。她需要钱,大量的钱。而刘崇,需要她在皇上耳边吹风。

  互利共生。

  我把这些发现抄录下来,藏在书架的暗格里。等时机成熟,这些就是利器。

  花朝节到了。

  后宫设宴,皇后主持,各宫嫔妃都要出席。我穿上新做的衣裳,水绿色宫装,衬得肤色白皙。春杏给我梳了飞仙髻,插一支玉簪,简简单单,却清新脱俗。

  宴席设在御花园,百花盛开,香气袭人。我到时,已经来了不少人。何昭仪也来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看见我,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刘贵妃坐在皇后下首,一身大红宫装,雍容华贵。她看见我,微微一笑:“叶昭容来了。今日气色不错。”

  我福身:“谢贵妃娘娘夸奖。”

  “坐吧。”她示意我坐在末位。

  我坐下,安静地喝茶。宴席开始,歌舞升平。酒过三巡,刘贵妃忽然开口:“听闻叶昭容才学出众,尤其擅诗。今日花朝佳节,不如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所有人都看过来。这是要当众考我。若作得好,是应该;若作不好,就是丢脸。

  我起身:“臣妾才疏学浅,恐污了各位娘娘的耳。”

  “无妨。”刘贵妃笑吟吟,“随意作一首便是。”

  我看向满园春花,略一沉吟,开口: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莫道宫门深似海,自有清风入我怀。”

  诗句简单,但暗含深意。前两句是写景,后两句是表态:宫门虽深,但我自有清风入怀,不染尘埃。

  席间安静了一瞬。皇后点头:“不错,清新脱俗。”

  刘贵妃笑容淡了些:“叶昭容果然好才情。来人,赐酒。”

  宫女端来一杯酒。我接过,谢恩,正要喝,忽然闻到一丝异味。很淡,但确实有。是药味。

  我心中警铃大作。刘贵妃要下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不可能。太明显。那这是什么?

  我假装饮酒,实则用袖子遮住,只沾了沾唇。余光瞥见刘贵妃身边的宫女,正紧张地盯着我。

  这酒有问题。

  我放下酒杯,忽然身子一晃,扶住额头:“臣妾不胜酒力,有些头晕……”

  “那就下去歇息吧。”皇后说。

  “谢娘娘。”我福身,由春杏扶着退下。

  走出御花园,我立刻低声对春杏说:“那杯酒有问题,我没喝。你去找秦太医,让他悄悄来清漪苑。”

  “是。”

  回到清漪苑,我抠喉咙把沾到的酒吐出来,又用茶水漱口。春杏很快带着秦太医来了。秦太医是御药房的,与我有些交情——他女儿想学刺绣,我教过几次。

  他查验了酒杯残留的酒液,脸色凝重:“是迷药,分量不重,但足够让人昏睡几个时辰。”

  “若我喝下去,会怎样?”

  “会在宴席上当众昏倒,出丑是小事,若被人趁机……”他停住,没说完。

  我明白了。当众出丑,名声尽毁。若再被人“发现”与侍卫有染,那就是死罪。

  刘贵妃,好狠的计。

  “此事不要声张。”我说,“秦太医,今日多谢你。”

  “叶主子客气。”秦太医收拾药箱,“只是,贵妃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您要小心。”

  “我知道。”

  送走秦太医,我坐在窗前,看着那杯酒。迷药,不是毒药。说明刘贵妃不想让我死,只是想毁了我。为什么?因为我威胁到她了?因为我查到了什么?

  还是因为,皇上对我另眼相看?

  都有可能。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第二天,我让春杏去打听,昨日宴席上,谁最后离开。春杏回来说,是刘贵妃身边的一个宫女,叫彩霞。她负责收拾刘贵妃的随身物品,走得最晚。

  “彩霞有个相好,是御膳房的一个帮厨。”春杏压低声音,“两人常私下见面。”

  机会来了。

  我让秋梨去御膳房,假装无意中透露:彩霞偷了刘贵妃的首饰,藏在御花园假山洞里,要送给相好。又让小禄子去假山洞附近守着。

  果然,傍晚时分,彩霞偷偷去了假山洞。小禄子看见她拿出一个荷包,藏进石头缝里。等她走了,小禄子把荷包取出来,交给我。

  里面是一对金镯子,还有一封信。信是彩霞写给相好的,约他三更在假山洞见面。

  我把镯子放回去,信留下。然后,让春杏去“无意中”告诉刘贵妃宫里的管事嬷嬷:彩霞最近鬼鬼祟祟,常往御花园跑。

  刘贵妃多疑,当晚就派人去抓。三更时分,彩霞和那帮厨在假山洞被当场抓住,人赃并获。

  偷盗主子首饰,私通外男,两条都是死罪。彩霞被杖毙,帮厨逐出宫。

  刘贵妃气得砸了一套茶具。她损失了一个心腹宫女,还丢了一对镯子。更重要的是,她明白,这是我给她的警告。

  你想毁了我,我先废了你的爪子。

  经此一事,刘贵妃暂时消停了。但我知道,这不会是结束。

  果然,半个月后,又出事了。

  这次是污蔑我与侍卫私通。

  那天夜里,我正准备就寝,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起身查看,发现墙角有个人影翻进来。是个侍卫打扮的男人,喝得醉醺醺的,往我屋里闯。

  “美人……我来找你了……”他嘴里嘟囔着。

  我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大声喊:“有刺客!”

  春杏秋梨冲出来,小禄子小福子也赶过来。那侍卫被按住,还在胡言乱语:“叶、叶婉仪叫我来……说、说等我……”

  这时,院门被撞开。刘贵妃带着一群人闯进来,厉声道:“大胆!深更半夜,竟敢私通侍卫!给我拿下!”

  “慢着。”我从屋里走出来,披着外衣,神色平静,“贵妃娘娘好兴致,半夜三更来我这儿抓奸。”

  “叶清辞,你还有脸说!”刘贵妃指着那侍卫,“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人赃俱获?”我笑了,“敢问娘娘,您怎么知道这侍卫在我这儿?又怎么恰好这个时辰带人来抓?”

  刘贵妃一窒。

  “还是说,”我走近一步,“这侍卫,是娘娘您安排来的?”

  “你胡说什么!”刘贵妃脸色一变。

  “是不是胡说,审审便知。”我转身对春杏说,“去请皇后娘娘,再请皇上。就说,清漪苑有刺客,意图不轨,被当场抓住。请皇上皇后定夺。”

  “是!”

  刘贵妃想拦,但已经来不及了。春杏跑出去,很快,皇后和皇上都来了。皇上穿着常服,像是刚从御书房过来。

  “怎么回事?”皇上沉声问。

  我跪下:“回皇上,今夜有刺客闯入臣妾宫中,已被拿下。刺客声称是受人指使,污蔑臣妾清白。请皇上明察。”

  那侍卫被按在地上,酒已经醒了大半,吓得魂飞魄散:“皇上饶命!是、是有人给奴才银子,让奴才这么做的!”

  “谁?”皇上问。

  “是、是……”侍卫看向刘贵妃,又不敢说。

  “说!”皇上厉声。

  “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孙公公!他给奴才一百两银子,让奴才假装醉酒,闯进清漪苑,说、说只要奴才一口咬定是叶婉仪约奴才来的,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满院寂静。

  刘贵妃脸色惨白,跪下来:“皇上明鉴!臣妾冤枉!定是这奴才胡言乱语,污蔑臣妾!”

  皇上不说话,只看着刘贵妃,眼神冰冷。

  皇后开口道:“孙公公何在?”

  “已经押来了。”冯公公从后面走出,身后两个侍卫押着一个老太监,正是刘贵妃宫里的孙公公。

  孙公公一进来就跪下磕头:“皇上饶命!皇后娘娘饶命!是、是奴才一时糊涂,收了别人的银子,才、才做出这等事!奴才罪该万死!”

  “收了谁的银子?”皇上问。

  “是、是何昭仪身边的嬷嬷!她说只要事成,就给奴才五百两!”孙公公哭道,“奴才猪油蒙了心,求皇上开恩啊!”

  何昭仪?众人一愣。

  我心中冷笑。好一招弃车保帅。刘贵妃推出孙公公,孙公公又攀咬何昭仪。反正何昭仪已经失宠,背这个锅正合适。

  皇上显然也明白。他盯着刘贵妃,良久,说:“刘贵妃御下不严,禁足三月,罚俸半年。孙公公杖毙。至于何昭仪……”他顿了顿,“褫夺封号,降为才人,迁居冷宫。”

  “皇上!”刘贵妃抬头,还想说什么。

  “够了。”皇上打断她,“朕不想再听。都退下。”

  众人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我、皇上、皇后,和几个心腹太监。

  皇上看着我:“你受委屈了。”

  “臣妾不敢。”

  “今晚的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他说完,转身走了。

  皇后走过来,拍拍我的手:“好孩子,你受惊了。回去歇着吧,本宫会给你个公道。”

  “谢皇后娘娘。”

  回到屋里,春杏秋梨还心有余悸。我让她们去睡,自己坐在灯下,回想今晚的一切。

  刘贵妃这次失手了,还折了一个心腹太监。但她不会罢休。下一次,会更狠。

  我需要更强的力量。

  几天后,皇上下旨,晋我为从三品昭容,掌部分宫务。理由是“秉性柔嘉,处事公允”。

  我知道,这是皇上给我的补偿,也是给我的权力。虽然只是协理六局中的尚服局、尚食局,但已是莫大的信任。

  接旨那天,冯公公悄悄告诉我:“皇上说了,让您放手去做。有些蛀虫,该清就清。”

  我明白。皇上要我整顿后宫,清除刘贵妃的势力。

  我开始着手。先查尚服局的账,发现多处亏空;再查尚食局的采买,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牵扯出十几个管事太监宫女,都是刘贵妃的人。

  我一律严办,该撤的撤,该罚的罚。有人求到刘贵妃那儿,但刘贵妃在禁足,自身难保。皇后也支持我,说后宫是该整顿了。

  一个月下来,后宫风气为之一清。我也树立了威信,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婉仪。

  这天,我在整理清漪苑后院的库房——这里堆着前朝留下的杂物,一直没清理。在一堆旧家具中,我发现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

  打开,里面是一些书信、奏折,还有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四个字:东宫之宝。

  东宫。前太子。

  我心跳加速。前太子是三年前暴毙的,死因成谜。先帝为此大病一场,不久也驾崩了。新帝才得以继位。

  这些书信,是前太子与朝臣的往来信件。其中几封,提到了刘崇。前太子在信中说,刘崇贪污巨款,证据确凿,待他登基后,必严惩不贷。

  而最后一封信,日期是前太子暴毙前三日。信中只有一句话:“刘氏已动杀心,吾命休矣。”

  我手在抖。

  前太子的死,和刘崇有关?和刘贵妃有关?

  若真是如此,那刘家犯的就不只是贪污,是弑君谋逆!

  我把信件和玉佩小心收好,藏在卧室的暗格里。这件事太大了,不能轻举妄动。

  夜里,我正对灯沉思,忽然听见窗棂轻响。抬头,萧衍站在窗外。

  “王爷?”我起身。

  他翻窗进来,动作轻盈。看着桌上的信件,皱眉:“你找到这些了?”

  “王爷知道?”

  “知道一点。”他拿起那枚玉佩,“前太子的东西。你怎么发现的?”

  “清理库房偶然找到的。”我看着他,“王爷深夜来访,就为这个?”

  “我来提醒你,”他把玉佩放下,“这些东西,是烫手山芋。碰了,会没命。”

  “王爷怕我死?”

  “怕你死得太早。”他难得认真,“叶清辞,你想扳倒刘家,可以。但前太子的事,别碰。那不是你能碰的。”

  “为什么?”

  “因为牵扯太大。”他压低声音,“前太子之死,先帝之死,甚至当今皇上的继位,都可能有关。你一个后宫嫔妃,卷进去,死无全尸。”

  我沉默。

  “把这些东西烧了。”他说,“当没看见。”

  “做不到。”我抬头,“我父亲蒙冤,母亲惨死。若刘家真是弑君凶手,我更不能放过他们。”

  萧衍盯着我,良久,叹口气:“你跟你父亲一样,倔。”

  “王爷认识我父亲?”

  “见过几面。”他说,“弘文八年,江南水患,我奉旨赈灾,与你父亲有过交集。他是个好官,可惜……”

  可惜站错了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所以王爷帮我,是因为我父亲?”

  “不全是。”萧衍转身,“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但前太子的事,到此为止。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翻窗离开,像从没来过。

  我看着桌上的信件,烛火跳跃,映着那些字句:“刘氏已动杀心,吾命休矣。”

  父亲,母亲。还有那些被刘家害死的人。

  他们的冤屈,不能白受。

  我会查下去。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观音庙在城西,香火鼎盛。

  每月十五,刘贵妃宫里的嬷嬷都会来上香,捐香油钱,求签问卜。这是宫里的惯例,没人觉得异常。

  但皇上说,这是刘贵妃与宫外传递消息的渠道。

  我要截的,是下一次传递的消息。

  今日是十四,明天就是十五。我从御花园的管事太监那儿打听到,每次来上香的嬷嬷姓钱,五十多岁,是刘贵妃的乳母,最得信任。她每次来,都会在观音像前跪很久,然后去后院禅房“歇脚”。

  禅房。我记住了。

  第二天,我换上宫女衣裳,戴着帷帽,提前出宫。冯公公安排好了,说是尚服局要采买绣线,我混在采买的宫女中出了宫门。

  观音庙人很多,大多是妇人。我低着头,跟着人群进去,跪在角落里,眼睛却盯着门口。

  辰时三刻,钱嬷嬷来了。她穿着体面,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香烛供品。上香,跪拜,捐钱,一切如常。然后,她起身去了后院。

  我悄悄跟上。

  后院是禅房,供香客休息。钱嬷嬷进了最里面那间,关上门。我绕到窗后,透过缝隙往里看。

  屋里不止她一人。还有个男人,商人打扮,四十来岁,神色紧张。

  “东西呢?”钱嬷嬷低声问。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老爷给娘娘的信。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是北边来的雪参,给娘娘补身子。”

  钱嬷嬷接过,揣进怀里:“江南那边怎么样了?”

  “老爷说,一切顺利。兵已经招了三万,粮草也备足了。只是兵器还缺一些,正在加紧打造。”

  “让老爷小心些,皇上最近盯得紧。”

  “知道。老爷说,最迟下个月,就能成事。到时候,宫里……”

  “宫里娘娘自有安排。”钱嬷嬷打断他,“你回去吧,小心些。”

  男人应声,从后门走了。

  钱嬷嬷又在禅房待了一会儿,才出来。我躲在柱子后,等她走远,才出来,看着那扇后门。

  信在她怀里。我怎么拿到?

  正想着,忽然有人拍我肩膀。我吓了一跳,转身,是个小沙弥。

  “女施主,有位施主请您去竹林一叙。”

  “谁?”

  “您去了就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跟着小沙弥往庙后的竹林走。竹林深处,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玄色常服,身形挺拔。

  萧衍。

  “王爷?”我走过去。

  他转身,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正是钱嬷嬷怀里那个。

  “你怎么……”我愣住。

  “冯公公告诉我你今天出宫。”萧衍把油纸包递给我,“我的人在盯着刘崇,看见他手下进京,就跟来了。恰好,帮你个忙。”

  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两封信。一封是刘崇写给刘贵妃的,另一封是北疆外族写给刘崇的。

  刘崇在信中说,已与北狄联络,约定起事之时,北狄出兵牵制边军。事成之后,割让北疆三城。

  而北狄的回信,确认了此事,还提到“前约不忘”——指的是三年前,刘崇助北狄刺杀前太子的事。

  我手在抖。

  弑君。通敌。谋反。

  刘家,真是胆大包天。

  “王爷,”我抬头,“这些信,您早就知道?”

  “知道一些,但没证据。”萧衍看着那些信,“现在有了。”

  “您打算怎么办?”

  “不是我打算,是皇上打算。”他拿回信,“这些我带走,原件要给皇上。你抄一份,留着防身。”

  “防身?”

  “刘贵妃若知道信丢了,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他说,“有副本在,她不敢动你。”

  我明白了。抄了一份,把原件还给他。

  “王爷,”我忽然问,“前太子的事,您是不是早就知道真相?”

  萧衍沉默片刻,说:“知道,但没证据。先帝在时,我不能说。现在,是时候了。”

  “您要帮前太子申冤?”

  “他是我的皇兄。”萧衍的声音很低,“虽然不同母,但他待我很好。他的仇,我要报。”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冷峻的王爷,心里也有柔软的地方。

  “王爷,”我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您帮我,也谢谢您,还记着前太子。”

  萧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回到宫里,把抄录的信藏好。然后去御书房,向皇上复命。

  皇上看了我抄录的信,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好个刘崇!好个刘贵妃!朕待他们不满,他们竟敢如此!”

  “皇上息怒。”我跪下,“如今证据确凿,该如何处置?”

  “处置?”皇上冷笑,“现在不能动。刘崇在江南有三万私兵,朝中也有不少党羽。若贸然动手,恐生兵变。”

  “那……”

  “等。”皇上坐下,平复呼吸,“等萧衍从江南带回铁证,等朕的军队到位。到时候,一网打尽。”

  “那刘贵妃……”

  “她,朕来应付。”皇上看着我,“你这几天,离她远点。她若察觉异常,怕会狗急跳墙。”

  “臣妾明白。”

  退出御书房,我回到清漪苑。春杏迎上来,小声说:“主子,贵妃娘娘派人来传话,说今晚设宴,请您务必到场。”

  宴无好宴。但,不能不去。

  傍晚,我去了长春宫。刘贵妃坐在上首,笑容满面,看不出异常。席间还有几个嫔妃,都是刘贵妃一党。

  “叶昭容来了。”刘贵妃招手,“坐本宫身边。”

  我坐下。她亲自给我倒酒:“最近辛苦你了,整顿后宫,劳心劳力。本宫敬你一杯。”

  “臣妾不敢。”我端起酒杯,没喝。

  “怎么,怕本宫下毒?”刘贵妃笑。

  “娘娘说笑了。”我抿了一小口。

  她看着我,忽然说:“听说,你今日出宫了?”

  我心中一惊,面上平静:“是。尚服局要采买绣线,臣妾跟着去看看。”

  “哦?去哪儿看了?”

  “城西的绣庄。”

  “可本宫的人说,在观音庙看见你了。”刘贵妃盯着我,“你去观音庙做什么?”

  来了。试探。

  我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既然娘娘问起,臣妾也不敢隐瞒。臣妾是去求签的。”

  “求什么?”

  “求家父平安。”我眼圈一红,“家父在北疆矿场,生死不明。臣妾日夜悬心,只能去庙里求菩萨保佑。”

  刘贵妃表情松动了些:“你有孝心,是好事。但宫妃私自出宫,总归不合规矩。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谢娘娘。”我低头。

  她又问了些后宫事务,我都一一答了。席散时,她忽然说:“叶昭容,你是个聪明人。本宫希望,你一直这么聪明。”

  “臣妾愚钝,全靠娘娘提点。”

  “知道就好。”她摆摆手,“去吧。”

  我退出长春宫,后背已是一层冷汗。她知道我去观音庙,但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她在试探,也在警告。

  看来,要加快行动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后宫继续“整顿”。借着查账的名义,把刘贵妃的钉子一个个拔掉。尚服局、尚食局、甚至御药房,都换上了可信的人。

  刘贵妃在禁足,无力阻止。但她宫里的人开始频繁出入,像是在谋划什么。

  冯公公告诉我,刘贵妃最近常派人去御膳房,要一些药材,说是调理身子。但那些药材,有几味是相克的,长期服用,会慢性中毒。

  她在给谁下毒?

  我让秦太医暗中查御膳房的药渣。发现药渣里有微量砒霜。分量很轻,但日积月累,足以致命。

  而这份药膳,是送给皇上的。

  我惊出一身冷汗。刘贵妃要毒杀皇上?她疯了吗?

  不,她没疯。她是想趁着皇上病重,扶持某个年幼的皇子登基,自己垂帘听政。而刘崇在外起兵,里应外合。

  好毒的计。

  我把药渣交给冯公公,让他转交皇上。皇上震怒,但依旧按兵不动。只是暗中换了御膳房的人,所有入口的东西,都经心腹查验。

  同时,萧衍从江南传回消息:已掌握刘崇私铸兵器、囤积粮草的铁证。还抓到几个北狄奸细,供出与刘崇往来的细节。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东风,是苏景明带来的。

  那天夜里,苏景明翻墙进来,浑身是伤。我吓了一跳,忙让春杏找药。

  “不用。”他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当年经手前太子之死的太医,临终前写的供词。他承认,是刘贵妃指使他,在太子的药里下毒。”

  我接过,翻开。供词详细记录了刘贵妃如何威逼利诱,让他毒杀太子。事成之后,给他黄金千两,送他出京。但他没走成,被刘崇灭口,临死前写下这份供词,托人交给苏景明。

  “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我问。

  “之前没把握。”苏景明苦笑,“刘家势大,这份供词若早拿出来,我活不到今天。现在,时机到了。”

  是,时机到了。

  第二天早朝,苏景明联合十几位朝臣,上奏弹劾刘崇十大罪:贪污赈灾款、私铸兵器、勾结外族、弑杀前太子、毒害先帝(怀疑)、谋反……

  证据一件件呈上:刘崇与北狄的通信,私兵的名单,铸兵器的账册,太医的供词……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

  刘崇脸色惨白,跪地喊冤。但证据确凿,皇上当场下令,将刘崇押入天牢,彻查刘家。

  退朝后,皇上亲自带人去了长春宫。刘贵妃还在梳妆,看见皇上,笑着迎上来:“皇上今日怎么有空来臣妾这儿?”

  皇上没说话,把那些证据扔在她面前。

  刘贵妃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僵在脸上。

  “你还有什么话说?”皇上声音冰冷。

  刘贵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癫狂:“说什么?说臣妾为什么这么做?皇上,您当真不知道吗?”

  “朕该知道什么?”

  “先帝在时,臣妾是宠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您登基后,臣妾成了太妃,守在这深宫里,看着您宠幸新人,看着您把臣妾忘在脑后!”刘贵妃站起来,眼神疯狂,“臣妾不甘心!臣妾的兄长也不甘心!凭什么我们要屈居人下?凭什么!”

  “所以你就毒杀皇兄,谋害父皇,现在还想毒死朕?”皇上盯着她,“刘氏,你真是毒如蛇蝎。”

  “毒?”刘贵妃大笑,“这宫里,谁不毒?不毒的,早就死了!就像叶清辞那个父亲,不毒,所以死了!臣妾只是比他们更狠而已!”

  “够了。”皇上挥手,“来人,将刘氏拿下,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侍卫上前。刘贵妃不挣扎,只是看着我,眼神怨毒:“叶清辞,你以为你赢了吗?这宫里,没有赢家。总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

  她被拖走了。声音渐远。

  皇上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对我说:“你父亲的案子,朕会重审。还他清白。”

  “谢皇上。”我跪下,眼泪终于掉下来。

  三司会审,刘崇对罪行供认不讳。他承认贪污,承认私铸兵器,承认勾结北狄,也承认,三年前构陷叶文渊,是因为叶文渊查到了他贪污的证据。

  他还供出,前太子确实是他和妹妹合谋毒杀的。因为前太子要查他,他先下手为强。先帝的死,也与他有关——他在先帝的药里加了慢性毒药,加速了先帝的死亡。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皇上震怒,下旨:刘崇凌迟处死,刘家满门抄斩,家产充公。刘贵妃赐白绫,在冷宫自尽。

  叶文渊冤案平反,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忠”,灵位入祀忠烈祠。其妻追封诰命夫人。其女叶清辞,晋封从二品妃。

  圣旨传到清漪苑时,我正在给父亲设灵位。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先考叶公讳文渊之位。

  我点上香,跪下磕头。

  “父亲,母亲,女儿为你们申冤了。”

  香火袅袅,像他们的魂灵,终于得以安息。

  春杏秋梨在旁流泪。小禄子小福子也红了眼眶。

  冯公公来宣旨。我接旨,谢恩。但心里,并无多少欢喜。

  仇报了,冤申了。然后呢?

  我还是要在这深宫里,度过余生吗?

  几天后,皇上下旨,封我为贤妃,赐居钟粹宫。这是四妃之一,地位尊崇。各宫嫔妃都来道贺,礼物堆满了院子。

  但我看着那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只觉得累。

  夜里,皇上来了。他坐在我对面,说:“清辞,朕知道,你不喜欢宫里。但朕需要你。朝中刚经历动荡,后宫也需要人主持。皇后体弱,朕希望你能帮朕。”

  “皇上,”我跪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说。”

  “臣妾想,出宫。”

  皇上沉默。良久,他说:“为什么?是朕待你不好?”

  “皇上待臣妾恩重如山。但臣妾志不在此。”我抬头,“臣妾读过书,见过世间对女子的不公。臣妾想,为天下女子,做点什么。”

  “比如?”

  “比如,开一间书院,教女子读书识字。让她们知道,女子不只能相夫教子,也能明理,也能自立。”

  皇上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知道。但臣妾想试试。”我说,“求皇上成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若出宫,就是庶人。没了妃位,没了俸禄,一切都要靠自己。”

  “臣妾不怕。”

  “朕准了。”他转身,“但朕有个条件。”

  “皇上请说。”

  “书院,算朕一份。朕出钱,出地。但你,要常回宫看看。朕……会想你。”

  我眼眶一热:“谢皇上。”

  出宫的手续办了半个月。这期间,萧衍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傍晚,他在清漪苑外等我。我们走到御花园,站在海棠树下。海棠花已谢,结了青涩的果子。

  “听说你要出宫。”他说。

  “是。”

  “为什么?”

  “宫里不适合我。”我看着那些果子,“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说:“若我说,我想娶你为正妃,你可愿意?”

  我愣住。转头看他。他眼神认真,不似玩笑。

  “王爷……”

  “叫我萧衍。”他说,“清辞,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那个夜晚。你从暗道爬出来,灰头土脸,但眼睛很亮。后来,看你一步步走到今天,聪明,坚韧,不屈。我喜欢你。”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平静下来。

  “王爷厚爱,臣妾感激。但臣妾,不能答应。”

  “为什么?因为我是王爷?”

  “不。”我摇头,“因为臣妾要的,从来不是王妃之位。臣妾要的,是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路。”

  萧衍看着我,良久,笑了:“果然是你。好,我不逼你。但,若有一天你累了,想找个人依靠,我随时在。”

  “谢王爷。”

  “叫萧衍。”

  “……萧衍。”

  他笑了,摸摸我的头,像对妹妹:“去吧。做你想做的事。若有人为难你,报我的名字。”

  “嗯。”

  他走了。背影挺拔,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出宫那天,天气很好。我穿着简单的布衣,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和父母牌位。

  春杏秋梨哭着要跟我,我没让。她们在宫里有前程,跟着我,是吃苦。我给了她们银子,让她们好好过日子。

  小禄子小福子也安排好了,去内务府当差。

  冯公公来送我,送到宫门口。他叹口气:“叶主子,不,叶姑娘,保重。”

  “冯公公也保重。”

  走出宫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三年了,我从这里进去,又从这里出来。

  物是人非。

  苏景明在宫外等我。他辞了官,说要云游四方。临别前,他送我一句话:“清辞,你父亲若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

  “苏大人也要保重。”

  “叫我景明吧。”他笑笑,“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他走了,背着简单的行囊,像个游方书生。

  我站在宫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城南走去。

  皇上赐的宅子在城南,三进院子,不大,但够用。院子后面有块空地,正好建书院。

  我请了工匠,开始动工。钱是皇上出的,他说话算话。我给书院取名“明理书院”,意思是明事理,知是非。

  三个月后,书院建成。我贴出告示:凡女子,不论贫富,皆可入学。免学费,供纸笔。

  起初,没人来。女子读书,闻所未闻。有人说我疯了,有人说我沽名钓誉。

  我不急,亲自去街坊走访,一家家劝说。从最简单的识字开始,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看简单的文书。

  慢慢地,有人来了。先是几个好奇的小姑娘,后来是些年轻的妇人。她们发现,识字真的有用——能看懂契书,不会被人骗;能记账,不会算错钱。

  人越来越多。院子坐不下了,我又扩建。请了几个女先生,都是读过书的寡妇或老姑娘,给她们工钱,让她们教书。

  我也教,教《诗经》《论语》,也教算术、记账。偶尔,还讲些历史故事,让她们知道,女子也能有作为。

  日子很忙,很累,但充实。每天看着那些女子从懵懂到开朗,从怯懦到自信,我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三年后,明理书院已有学生三百多人。城南的女子,几乎都识字。甚至有些男子,也偷偷来听。

  书院名声传开,其他州县也开始效仿。皇上很高兴,下旨褒奖,赐匾额“巾帼书院”。

  那天,我正在教学生读诗,忽然有人来报,说有人找。

  我出去,看见萧衍站在院子里。他穿着常服,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王爷?”我走过去。

  “叫萧衍。”他笑,“路过京城,来看看你。”

  “进屋里坐。”

  我们走进书房。他打量四周,书架满满,书案整洁,墙上挂着我自己写的字:自强不息。

  “过得不错。”他说。

  “嗯。”我给他倒茶,“王爷……萧衍怎么来京城了?”

  “述职。”他坐下,“北疆平定了,北狄王递了降书,割地赔款。以后,边境能安宁一阵子了。”

  “恭喜。”

  “没什么可喜的,死人太多。”他喝口茶,看向我,“你呢?听说书院办得很好。”

  “还好。”我笑笑,“就是忙。”

  “忙点好。”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给你带的礼物。”

  我打开,是一支玉簪,素雅简洁。

  “谢谢。”

  “喜欢就好。”他站起来,“我该走了,还要回宫复命。”

  “我送你。”

  送到门口,他翻身上马,忽然回头:“清辞,若有一天,你想成家了,记得告诉我。我还在等。”

  我笑了:“好。”

  他策马而去,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回到书院,站在二楼窗前,看着下面的院子。学生们在读书,声音清脆,像春天的鸟鸣。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一张张脸,洋溢着希望。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在幽兰苑等死的早晨。想起浣衣局冰冷的井水,想起长春宫的刁难,想起冷宫梧桐树下的密谈。

  一路走来,荆棘遍布。但终究,我走出来了。

  不仅走出来,还走出了自己的路。

  “先生!”一个小姑娘跑上来,举着手里的纸,“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您看!”

  我接过,纸上工工整整写着:李小草。

  “写得真好。”我摸摸她的头。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我看向窗外,远处宫墙巍峨,近处市井繁华。这世道,给女子的路确实很窄。但没关系,窄,我们就自己拓宽。

  一点一点,一代一代。

  总会有一天,女子能自由地读书,自由地选择,自由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我,愿做那拓路的人。

  哪怕,只拓出一寸。

  也足够了。

  老皇帝驾崩低阶嫔妃的我要殉葬我住处偏僻被那群管事嬷嬷给遗漏了

  本文标题:老皇帝驾崩低阶嫔妃的我要殉葬我住处偏僻被那群管事嬷嬷给遗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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