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年我参军前夜,村花拉我进玉米地,说要给我留个念想
一九七九年,夏末。
我爹坐在桌子正首,一盅接一盅地灌着劣质的白干。
他那张被岁月和庄稼犁出无数沟壑的脸,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一半明,一半暗。
“到了部队,”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被酒泡得有些沙哑,“要听话,要能吃苦。”
我娘在旁边,不出声,就是不停地给我夹菜,那碗里的肉,堆得像座小山。
她的眼睛红红的,我知道,在我看不见她的时候,她肯定没少掉眼泪。
“知道了,爹。”我闷着头,大口扒拉着饭。
其实嘴里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
明天我就要走了,去当兵。
胸口那朵昨天公社干部给戴上的大红花,现在就摆在窗台上,红得刺眼。
屋子里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稀,压得人喘不过气。
“当兵好,当兵有出息。”我爹又给自己满上一盅,“咱老李家,也算出个吃公家饭的了。”
他这是在给我鼓劲,也是在给他自己找个由头,把心里的那点不舍给压下去。
我晓得。
吃了饭,我娘非要给我再打一盆水,让我烫烫脚。
“解乏,明天好有力气上路。”她端着那盆热水,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洒出来一滴。
水汽蒸腾起来,熏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我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村里的狗,偶尔叫唤两声,更显得这夜,静得吓人。
这就是我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北方农村小院,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心里又慌,又有点说不出的期待。
“伟子。”
一个声音,像根针,轻轻扎破了这屋子里的沉寂。
我猛地一抬头。
是苏巧。
她就站在我家那扇破旧的木头大门外,身影被月光勾勒得纤细又模糊。
苏巧是我们村的村花。
这名头不是谁封的,是大家伙儿心里都认的。
她不像别的农村姑娘,皮肤不黑,水灵灵的,眼睛像含着一汪秋水。
村里的后生,哪个看她一眼,不得脸红心跳半天。
我当然也一样。
只是我胆子小,家里又穷,从来不敢多想。
最多,就是在打谷场上,或者在去公社的路上,远远地看她一眼,心里就跟揣了个兔子似的,能扑腾好久。
我娘也看见了,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掉进了水盆里。
我爹也回过头,吐出嘴里的烟锅,眼神里有点疑惑。
“巧……巧儿,你咋来了?”我站起来,脚都忘了从热水里拿出来,话说得有点结巴。
“我……我找你说几句话。”苏巧的声音很低,头也垂着,好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月光洒在她身上,我能看见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外的苏巧,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走过来,把我从水盆里拉出来,嘴里念叨着:“快擦擦脚,穿上鞋,别让人家姑娘久等了。”
我爹也默默地站起来,回了屋。
院子里,就剩下我和苏巧。
还有那盆慢慢变凉的洗脚水。
“啥……啥事啊?”我胡乱地擦着脚,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跟我来。”
苏巧说完,转身就往村外走。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说话。
夏末的夜晚,风里已经带了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过村头的打谷场,白天这里人声鼎沸,现在空旷得只剩下月光。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苏巧那轻微的,甚至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到底要带我去哪?
我心里犯着嘀咕,脚下却不敢停。
终于,她在一片玉米地前停了下来。
这片玉米地,是我们村最大的一片,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子,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像一道青纱帐。
白天看着,是丰收的喜悦。
晚上看着,黑黢黢的,有点瘆人。
“进去说。”
苏巧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然后,她一头就钻进了玉米地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七九年的农村,风气还很保守。
一个大姑娘,半夜三更,把一个即将当兵的小伙子,拉到玉米地里。
这要是被人看见,她这辈子都毁了。
我犹豫了。
“李伟,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玉米地里,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心一横,也跟着钻了进去。
玉米叶子划在脸上,有点疼。
地里很黑,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她在前面不远处。
脚下是松软的土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玉米秆子和泥土混合的、独特的清香。
“巧儿,到底啥事,你就在这说吧,让人看见了不好。”我压低了声音。
她停了下来,转过身。
我们离得很近,我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洗发膏的香味。
“他们……他们要把我嫁给王瘸子。”
苏巧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瘸子,是我们村书记的儿子。
小时候掉进井里,摔断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
仗着他爹的势,在村里横行霸道,没少干坏事。
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嫁给他?
“为啥?”我心里一紧。
“我爹欠了他们家三百块钱。”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爹说,要是我嫁过去,那钱就一笔勾销了。”
三百块。
在那个年代,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可以盖三间大瓦房了。
我沉默了。
我知道,这种事,在村里,并不少见。
为了钱,为了彩礼,把女儿嫁给一个她不爱,甚至讨厌的人。
“我不想嫁。”苏巧哭着说,“我死也不想嫁给他。”
她的哭声,很压抑,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听得我心里,又酸又疼。
“那你……你跟你爹娘说了吗?”
“说了,没用。”她摇着头,泪水在月光下闪着光,“我娘陪着我哭,我爹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还是让我认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能做什么呢?
我明天就要走了。
就算我不走,一个穷小子,拿什么跟村书记斗?
“李伟,”她忽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你明天就要去当兵了。”
“嗯。”
“听说,去当兵,以后就能留在城里,当干部。”
“……不一定。”我不敢把话说满。
“你能的。”她却说得异常肯定,“你跟村里那些人不一样,你爱看书,你有志气。”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热。
原来,她一直都在注意我。
“李伟,你带我走吧。”
她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浑身一震,像被电了一下。
带她走?
我怎么带她走?
我是去当兵,不是去游山玩水。
新兵蛋子,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可能带上一个大姑娘。
“我……我……”我急得说不出话来。
“我就知道,你也不敢。”
苏巧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
她慢慢地松开了我的手。
那感觉,就像心里最重要的东西,被人给掏走了。
“不是,巧儿,你听我说。”我急了,一把反抓住她的手,“我去的是部队,有纪律的,我不能带家属。等我……等我在部队里干出个名堂,我一定回来找你!”
这话我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发誓。
苏. 巧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
过了好久,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遥远的,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承诺。
两年,三年,甚至更久。
谁能等得起?
何况,她爹娘那边,还有王瘸子那边,能给她这么多时间吗?
玉米地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风吹过玉米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李伟。”
“嗯?”
“你……你抱抱我。”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抱她?
我长这么大,连姑娘的手都没正经牵过。
“我……我冷。”她又说。
我看着她单薄的身体,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就被一股莫名的勇气给冲垮了。
我伸出僵硬的胳膊,轻轻地,把她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一丝少女的清香。
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口。
我能感觉到,温热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衣。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抱着。
好像时间都停止了。
在这一刻,没有王瘸子,没有三百块钱的债,没有明天就要到来的分离。
只有我和她。
“李伟,”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我知道,让你带我走,是为难你了。”
“我不怪你。”
“我就是……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我的命,就得是这样。”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我除了把她抱得更紧一点,什么也做不了。
“你到了部队,要好好干。”
“嗯。”
“要……要想我。”
“嗯。”
“你要是真有出息了,就回来。”
“嗯。”
“你要是……要是忘了我,我就……我就……”
她“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只是哭得更凶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要是忘了我,我就嫁给王瘸子,这辈子,就算完了。
“我不会忘的。”我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李伟要是忘了你苏巧,就让我在战场上,被子弹打穿了心。”
这誓言,太毒了。
苏巧一下子就捂住了我的嘴。
“不许胡说!”
她的眼里,满是惊恐。
我拿开她的手,看着她。
“我说的,是真的。”
四目相对,在这一刻,我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也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却又无比脆弱的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巧从我怀里挣脱出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这个,给你。”
我借着从玉米秆子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月光,看清了。
那是一个用红布缝的小布包,上面用白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字。
“伟”。
我的名字。
“这是我……我熬了好几个晚上给你做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里面,装了我的头发。”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结发为夫妻。
她这是……
“你拿着它,就跟……就跟我在你身边一样。”
“看到它,就想想我。”
“也算,给你留个念想。”
念想。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念想。
我把那个小布包,紧紧地攥在手心。
布包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巧儿……”我的嗓子,干得冒烟。
“你走吧。”她却推了我一把,“快回去吧,别让你爹娘担心。”
“那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我想……再看看这片玉米地。”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看见她哭。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走啊!”她冲我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
最终,我还是转了身。
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承载了我所有青春期幻想和今夜巨大秘密的玉米地。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回到家,我爹娘都还没睡。
他们就坐在堂屋里,守着那盏快要耗干油的煤油灯。
看见我回来,我娘赶紧迎上来。
“巧儿呢?”
“……她回去了。”
我娘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
“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布包。
苏巧那双含着泪的,亮晶晶的眼睛,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她身上的香味,她身体的柔软。
一切,都像一场梦。
可手心里的那个布包,却无比真实地提醒我,一切都发生过。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我娘叫醒了。
穿上崭新的军装,胸前戴上大红花。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有点陌生。
一个即将奔赴远方的,年轻的士兵。
全村的人,都来送我。
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
我爹挺着胸膛,脸上泛着红光,跟每一个来道贺的乡亲,说着“同喜同喜”。
我娘跟在后面,偷偷地抹着眼泪。
我在人群里,拼命地寻找。
寻找那个,我最想见到的身影。
可是,没有。
苏巧,没有来。
一直到坐上公社那辆开往县城的,唯一的解放牌大卡车,我都没有看见她。
车子开动的时候,尘土飞扬。
村子,在我身后,越来越小。
我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为什么不来?
是怕被人看见说闲话?
还是……她后悔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红布包。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秘密。
卡车颠簸着,我的军旅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新兵连的日子,苦得能把人扒掉一层皮。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五公里。
白天,队列训练,射击训练,战术训练。
晚上,还要学习,开班会。
教官的吼声,像惊雷一样,随时在耳边炸响。
“你们不是来当大爷的!”
“你们是兵!是兵就要有个兵样!”
每天累得像条死狗,躺在床上,一分钟就能睡着。
有时候,我也会想家。
想我爹那口旱烟,想我娘做的手擀面。
更多的时候,我想苏巧。
夜深人静,站岗的时候。
我就会偷偷拿出那个红布包。
借着月光,看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伟”。
然后,把脸埋在布包上,闻那早已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她的头发的香味。
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冰冷的,只会服从命令的士兵。
我还是那个,从李家村走出来的,有血有肉的李伟。
三个月的新兵连生活,很快就结束了。
我因为表现突出,被分到了一个野战部队的尖刀班。
听说,我们这支部队,是随时准备上战场的。
部队里的气氛,明显比新兵连要紧张得多。
老兵们的眼神,都跟刀子似的,透着一股杀气。
在这里,没有人会再把你当新兵蛋子一样,手把手地教。
一切,都得靠自己去学,去悟。
我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我把苏巧说的那句话,“你跟村里那些人不一样,你爱看书,你有志气”,当成了我的座右铭。
我玩命地训练。
别人跑五公里,我跑十公里。
别人打五发子弹,我求着班长,让我多打几发。
我的手,因为练单杠,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
我的胳膊,因为练投弹,肿得像馒头。
班长都说我,是个疯子。
可我知道,我不是疯。
我是怕。
我怕我混不出个名堂,怕我没有资格回去见苏巧。
那个红布包,被我用一个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贴身放着。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我全部的动力。
大概过了半年,我收到了第一封家信。
是我爹写的,字不多,歪歪扭扭的,像拿锄头刨出来的。
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麦子丰收了,让我不要挂念。
又说,让我在部队好好干,争取当个官,给老李家争光。
信的最后,提了一句。
“苏家那女娃,嫁到王家去了,日子过得,唉……”
后面,是一个重重的叹号。
那封信,我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
看到最后那句话,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她还是嫁了。
嫁给了那个王瘸子。
我的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那天晚上,她在玉米地里,哭着对我说“我不想嫁”的样子。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发疯一样地冲出营房,跑到训练场,一拳一拳地,砸在那个冰冷的沙袋上。
“砰!”
“砰!”
“砰!”
我不知道砸了多少拳,直到整个拳头都失去了知觉。
血,顺着我的指缝,流了下来。
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疼,比这疼一千倍,一万倍。
为什么?
为什么不等我?
你不是说,让我回来找你吗?
骗子!
都是骗子!
那天晚上,班长和几个老兵,把我从训练场拖了回去。
他们什么也没问。
只是默默地,给我包扎了伤口。
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塞给我一根烟。
“想开点。”他说,“女人嘛,哪里的黄土不埋人。”
我没有抽。
我只是愣愣地看着窗外,那轮冰冷的月亮。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话变得更少了,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
训练起来,比以前更不要命。
所有人都说,李伟这小子,是想提干想疯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想提干。
我是想麻醉自己。
我想让自己的身体,累到极致,这样,脑子就不会再胡思乱想。
我把那个红布包,从贴身的口袋里,拿了出来。
把它,压在了箱子的最底层。
我不想再看到它。
看到它,就像在我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日子,就在这种近乎自虐的训练中,一天天过去。
我的各项军事技能,飞速提升。
在全团的比武中,我拿了武装越野和射击两个第一。
团长在全团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
给我记了三等功。
那一天,我站在领奖台上,胸前挂着金灿灿的奖章。
下面,是几千名战友,羡慕的目光。
可我的心里,却一片空虚。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拼了命,想要得到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已经嫁作他人妇的女人吗?
她现在,可能正依偎在王瘸子的怀里,为他生儿育女。
她还会记得我吗?
记得那个,在玉米地里,对她发过毒誓的傻小子吗?
领了奖,发了奖金。
班长非要拉着我去镇上,搓一顿。
“你小子,现在可是咱们班的骄傲了,必须得庆祝一下。”
我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去了。
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小饭馆,我们点了一桌子菜,要了两瓶白酒。
班长是个爽快人,一杯接一杯地给我倒酒。
“来,伟子,走一个!”
“伟子,为了你的三等功,干了!”
我来者不拒。
我想喝醉。
长这么大,还没尝过醉的滋味。
酒,确实是个好东西。
几杯下肚,人就开始飘了,心里那块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石头,好像也轻了点。
“班长……”我喝得舌头都大了,“你说,这人活着,图个啥?”
班长也喝得满脸通红。
他打了个酒嗝,说:“图个啥?当兵的,就图个保家卫国,图个对得起身上这身皮。”
“那要是不当兵了呢?”
“不当兵了,就回家娶个媳妇,生个娃,好好过日子呗。”
好好过日子。
我脑子里,又浮现出苏巧的脸。
“班长,我跟你说个事。”我借着酒劲,把那晚玉米地里的事,一股脑地,都跟他说了。
当然,我没说那个女孩叫什么,也没说我们村的名字。
我只是说,有一个女孩,在我当兵前夜,给了我一个念想。
可她,没等我。
班长听完,沉默了。
他拿过我的酒杯,给我满上。
“兄弟,”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事,不赖你,也不赖那姑娘。”
“赖啥?”
“赖命。”
班长说,他也有过一个相好的。
是个县文工团的舞蹈演员,长得,跟仙女似的。
他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后来,他去当兵。
走的时候,那姑娘哭得,差点断了气。
他也发誓,等他回来,就娶她。
可是,三年后,等他探亲回家。
那姑娘,早就嫁人了。
嫁给了一个,她爹战友的儿子。
“我当时,也跟你一样,想不通。”班-长-灌-了-一-大-口-酒,“后来,我想明白了。”
“这世上的事,十件倒有九件,是不如意的。”
“尤其是感情这玩意儿,最他妈的靠不住。”
“你把它看得越重,它伤你越深。”
“你看我,现在不也挺好?在部队,有兄弟,有酒喝。等退伍了,回家随便找个婆娘,能生娃,能过日子就行。”
“至于啥情啊,爱啊的,都是扯淡。”
班长的这番话,像一把刀,把我心里那点仅存的,关于爱情的幻想,给捅破了。
是啊。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童话。
多的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那天晚上,我喝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
好像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痛苦,都给吐出来。
第二天醒来,头疼得要裂开。
但是,心里,却好像轻松了一点。
我不再刻意地去回避那段记忆。
我把它,连同那个红布包,一起,封存在了心底最深,最深的角落。
生活,还要继续。
训练,还要继续。
我李伟,还是一名兵。
一九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了。
消息传到部队,整个营区,都沸腾了。
请战书,像雪片一样,飞到了团部。
“保家卫国,就在今日!”
“请求到最前线去!”
战士们的热情,空前高涨。
我们尖刀班,作为全团的拳头,自然是第一批开赴前线的部队。
出发前夜,指导员给我们开了最后一次会。
“同志们,”指导员的声音,有些哽咽,“祖国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上了战场,就是你死我活。”
“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活着回来。”
“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回不来了,你们要记住,你们是为了什么而牺牲。”
“是为了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妻儿,为了我们身后,这片和平的土地。”
会后,指导员让大家写家信。
这封信,很有可能,就是我们留在世上,最后的文字。
我拿起笔,对着信纸,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写给我爹娘?
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要去拼命了?
我怕他们,承受不住。
写给……苏巧?
我苦笑了一下。
写给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最终,我什么也没写。
我从箱底,翻出了那个红布包。
它已经有些旧了,红色的布面,也有些褪色。
我打开那个塑料袋,把它,重新放回了贴身的口袋里。
班长说得对,感情靠不住。
但是,这个念想,我还是想带着。
如果我死了,就让它,跟我一起,埋在那片红色的土地上吧。
也算,对我那段死去的青春,有个交代。
开赴前线的火车,是那种绿皮的闷罐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污浊。
但是,没有一个人抱怨。
大家都在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钢枪。
班长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班长。”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怕了?”
我摇摇头。
“说实话,有点。”
“怕就对了。”班长说,“不怕死的,那是傻子。”
“但是,怕,不能当孬种。”
“上了战场,你就记住一点,你身后,是你家。”
“你往前冲一步,你家就安全一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火车,在祖国的南疆停了下来。
我们下了车,立刻就感受到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味道。
我们被部署在一个无名高地上。
任务是,坚守阵地,阻击敌人。
阵地,是临时挖的。
就是一个个,简陋的猫耳洞。
我们在猫耳洞里,潜伏了两天两夜。
不敢睡,不敢大声说话。
饿了,就啃几口压缩饼干。
渴了,就舔一舔嘴唇。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第三天凌晨。
天还没亮,对面山头上,突然就亮起了一片火光。
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炮声。
“来了!”
班长一声大吼。
“准备战斗!”
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我们的阵地上。
整个高地,都在颤抖。
泥土,石块,被炸得四处飞溅。
我趴在猫耳洞里,抱着头,感觉自己就像是暴风雨里的一叶小舟,随时都可能被撕成碎片。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战争。
残酷,血腥,不讲任何道理。
炮击,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
炮声一停,冲锋号就响了。
“同志们,冲啊!”
班长第一个,从猫耳洞里跳了出去。
我们也跟着,端着枪,冲了出去。
敌人,像潮水一样,从山下涌了上来。
“打!”
班长怒吼着,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机枪喷吐着火舌,子弹,像镰刀一样,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我也在不停地射击。
瞄准,扣扳机。
瞄准,扣扳-机。
我已经感觉不到恐惧。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打倒他们!
不能让他们,冲上来!
战斗,从凌晨,一直持续到黄昏。
我们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阵地前,躺满了尸体。
有敌人的,也有我们自己兄弟的。
我的身边,倒下了一个又一个战友。
小王,那个刚满十八岁,总喜欢缠着我,让我给他讲故事的小战士,被一颗流弹,击中了胸口。
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家的方向。
老张,那个快要退伍的老兵,为了掩护我,被敌人的手榴弹,炸断了双腿。
他躺在血泊里,还在冲我笑。
“李伟,好样的……”
我的眼睛,红了。
“啊!!!”
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怒吼着,把枪里的子弹,全部打了出去。
天,终于黑了。
敌人的冲锋,也停了下来。
阵地上,一片死寂。
只剩下,伤员痛苦的呻吟声。
我们班,出发的时候,是十二个人。
现在,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四个。
班长,我,还有另外两个老兵。
班长的胳膊,也挂了彩,被一块弹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撕下自己的背心,胡乱地包扎了一下。
“清点一下弹药。”班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弹药,已经不多了。
每个人,平均下来,只剩下不到两个弹匣。
“妈的。”班长骂了一句,“这晚上,不好过了。”
所有人都知道,敌人,肯定会在晚上,发动偷袭。
夜,深了。
伸手不见五指。
山风,吹过阵地,发出“呜呜”的,像鬼哭一样的声音。
我们四个人,背靠着背,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突然。
我听到,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情况!”我压低了声音。
班长立刻打了个手势。
我们三个人,同时举起了枪。
草丛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打!”
班-长-一-声-令-下。
三支冲锋枪,同时开火。
草丛里,传来几声惨叫。
但是,更多的敌人,从黑暗中,冒了出来。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涂着油彩,像鬼魅一样。
“跟他们拼了!”
班长吼着,端着枪,就迎了上去。
我们也跟着,冲了上去。
近身肉搏。
刺刀,匕首,拳头,牙齿。
所有能用的,都用上了。
我用刺刀,捅倒了一个敌人。
还没等我拔出来,另一个敌人,就从侧面,扑了过来。
我们俩,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他死死地,掐着我的脖子。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这时,我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匕首,捅进了他的后心。
他闷哼了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我推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抬头,却看到了,让我肝胆俱裂的一幕。
一个敌人,绕到了班长的身后,举起了刺刀。
“班长,小心!”
我嘶吼着,扑了过去。
但是,已经晚了。
刺刀,狠狠地,扎进了班长的后背。
班长,身体一僵。
他缓缓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流着血。
“李……李伟……”
“活……活下去……”
说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响了,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
“轰!”
一声巨响。
班长,和那个敌人,同归于尽。
“班长!!!”
我撕心裂肺地,喊着。
眼泪,再也忍不住,喷涌而出。
剩下的两个老兵,也牺牲了。
整个阵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满地的尸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可能是,班长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
天亮的时候,后续部队,终于赶到了。
他们发现我的时候,我正抱着班长那支,已经打空了的冲锋枪,坐在尸体堆里,发呆。
我的身上,全是血。
有敌人的,也有战友的。
战争,结束了。
我们胜了。
代价,是惨重的。
我因为在战斗中,表现英勇,荣立一等功。
从一个普通的士兵,被破格提拔为排长。
当军区的首长,把那枚金光闪闪的一等功奖章,挂在我胸前的时候。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我只觉得,这枚奖章,太沉重了。
它,是用我战友的命,换来的。
伤好后,我没有选择退伍。
我留在了部队。
我要,替班长,替那些牺牲的兄弟,继续走下去。
我要,把他们的精神,传承下去。
我把那个红布包,和我的一等功奖章,放在了一起。
它们,一个代表着我死去的爱情。
一个代表着我重生的使命。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
一晃,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里,我从排长,干到了连长。
我带的连队,年年都是先进。
我成了全师,最年轻的少校。
我的名字,李伟,在军区,也小有名气。
有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
有军区医院的护士,有师部机关的干事。
个个,都比苏巧,有文化,有地位。
但是,我都拒绝了。
我的心里,好像已经装不下,任何一个女人了。
那个角落,虽然已经被封存。
但是,依然,只有一个人,能住在那里。
一九八二年,秋天。
我得到了一个,探亲的假期。
这是我参军以来,第一次回家。
当我穿着崭新的校官服,站在村口的时候。
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
但是,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村里,盖起了很多新房子。
红砖绿瓦,比我走的时候,气派多了。
地里,跑着拖拉机。
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路上,嬉笑打闹。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我的出现,在村里,引起了轰动。
“是李伟!”
“是老李家的那个兵!”
“我的天,当这么大的官了!”
乡亲们,都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地,问着。
我爹我娘,也闻讯赶来。
看到我,我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爹,还是老样子。
站在一边,不停地抽着旱烟。
但是,我看到,他的眼圈,也红了。
回到家,我娘给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还是我走的时候,那个味道。
我爹,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好酒。
“来,儿子,咱爷俩,喝一个。”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看着他,那已经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发酸。
“爹,娘,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聊了很久,很久。
我给他们,讲了部队里的事。
当然,那些血腥的,危险的,我都一笔带过。
我只说,我立了功,提了干,过得很好。
我爹我娘,听得,又骄傲,又心疼。
第二天,我去看望了村里的长辈。
也去,给我那些牺牲的战友,家里,送了些钱和物。
那是我,用自己的津贴,攒下来的。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一直,没有去王瘸子家。
我也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身份,去见苏巧。
我甚至,有点害怕,见到她。
我怕看到她,过得不好。
也怕看到她,过得太好。
但是,该来的,总会来。
第三天,我在村里的小卖部,碰到了她。
她来买酱油。
怀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
我们,就那样,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还是那么好看。
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皱纹。
但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只是,那亮光里,多了几分,我看不懂的,沧桑和疲惫。
她也看着我。
眼神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李伟?”
她先开了口。
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我点了点头,“苏巧。”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柜台。
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你……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
“……挺好的。”她说着,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当大官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
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我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那是个男孩,虎头虎脑的,长得,很像她。
“这是……你儿子?”我明知故问。
“嗯。”她点了点头,“叫狗蛋。”
一个,很土,很常见的,农村名字。
“他爹呢?”
“下地了。”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的,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谁也没有,提起那个,玉米地里的夜晚。
好像,那段记忆,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那个……我先回去了。”她买完酱油,对我笑了笑,“孩子要回去吃饭了。”
“嗯。”
我看着她,抱着孩子,转过身。
她的背影,不再像当年那样,纤细。
多了一份,为人母的,丰腴和稳重。
就在她,要走出小卖部门口的时候。
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
“苏巧!”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天晚上……”我鼓起勇气,说,“你为什么,没来送我?”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埋了三年。
我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
苏巧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去了。”
她缓缓地说。
“我去了,但是我没让你看见。”
“我躲在,送行的人群后面。”
“我看见你,穿着军装,戴着大红花,那么精神,那么威风。”
“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而且……”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去送你,又能怎么样呢?只会让你,更分心。”
“所以,我就看着你的车,走远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原来,她去了。
原来,她一直,都在。
“那你为什么……”我还是不甘心,“为什么不等我?”
“等?”
苏巧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伟,你让我怎么等?”
“你走了没到一个月,王瘸子他爹,就托媒人,上我家提亲了。”
“我爹娘,一开始,死活不同意。”
“结果,王瘸-子-就-天-天-带-着-人,到-我-家-闹。”
“今天,把我家的鸡,给打死了。”
“明天,把我家的猪,给放跑了。”
“我爹,气得,跟他们打了一架,被打断了腿。”
“我娘,天天在家,以泪洗面。”
“我们家,在那段时间,连门都不敢出。”
“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就……答应了。”
苏巧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
但是,我能想象到,她当时,是多么的,绝望。
“那晚,在玉米地,我对你说的话,是真的。”
“我真的,想过,等你回来。”
“但是,我等不起了。”
“李伟,对不起。”
她说完,抱着孩子,快步地,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个傻子。
对不起?
她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是我没本事,是我没能力,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是我,让她,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和委屈。
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了那个,一等功的奖章。
还有那个,红布包。
我把它们,放在手心。
一个,金光闪闪。
一个,黯淡无光。
它们,就像我和苏巧,这三年来,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在家,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再也没有,见过苏巧。
我也没有,再去打听,她的消息。
我知道,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再见面,也只是,徒增伤感。
离开家的前一天晚上。
我爹,又跟我,喝了一顿酒。
“儿子,”他喝得,有些多了,“爹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苏家那女娃。”
我没有说话。
“那是个好女娃,就是……命苦。”
“她嫁给王瘸子以后,日子,过得,很不好。”
“王瘸子,嗜赌,喝醉了,就打她。”
“她身上,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有一次,差点把孩子,都给打掉了。”
“她想过,要跑。但是,能跑到哪去呢?”
“娘家,回不去。外面,又没个亲人。”
“就这么,熬着。”
我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酒,火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爹,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回到房间。
我把我所有的积蓄,还有部队发的一些补助,都拿了出来。
总共,有两千多块钱。
我用一个信封,把钱装好。
然后,写了一封,匿名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拿着这些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生活。”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天还没亮。
偷偷地,把那个信封,塞进了,王瘸子家的门缝里。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村子。
坐上,返回部队的火车。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我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给不了她,一个未来。
但至少,我希望,她能有一个,可以选择的现在。
回到部队,我又恢复了,那个不苟言笑的,铁血教官的形象。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忘记,那些让我心痛的过往。
时间,又过去了两年。
我因为工作出色,被送到了,军事学院,进修。
在学院里,我认识了,我后来的妻子。
她叫林晓,是学院里的一名教员。
一个,很温柔,很知性的,南方女人。
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充满了,崇拜和爱慕。
在她猛烈的追求下,我那颗,冰封已久的心,也开始,慢慢融化。
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
只是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吃了顿饭。
婚后,我们过得很平静,也很幸福。
林晓,是个很好的妻子。
她把我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也知道,我心里,藏着一个故事。
但是,她从来不问。
她只是,默默地,陪在我身边。
用她的温柔,来抚平,我心里的创伤。
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女儿的出生,给我的人生,带来了,新的希望和色彩。
我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这个小生命的身上。
我发誓,我一定要,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不会让我的悲剧,在她的身上,重演。
随着职位的升迁,我离家,也越来越远。
回李家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我爹娘,年纪大了,也被我,接到了城里,一起生活。
关于李家村,关于苏巧的消息,也彻底,断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
我也会,偶尔,想起她。
想起那个,在玉米地里,哭着说“我不想嫁”的女孩。
想起那个,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给我绣下名字的女孩。
我会想,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有没有,拿着那笔钱,离开那个,让她痛苦的地方?
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但是,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我已经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我有我的责任,和我的生活。
过去,终究,只是过去了。
二零一零年。
我已经,是某军区的,一名将军了。
肩上,扛着,闪亮的将星。
那一年,我因为工作,要去我们省,视察一个,扶贫项目。
目的地,恰好,就是我们县。
到了县里,我跟当地的领导,开了个会。
会后,我看着行程表。
发现,下一个视察点,离李家村,不远。
我心里,一动。
“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我对陪同的秘书说。
“首长,您想去哪?”
“李家村。”
秘书,愣了一下。
他可能,没想到,一个将军,会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感兴趣。
但是,他还是,很快,安排好了车。
车子,在崭新的柏油路上,飞驰。
三十年的时间。
家乡的变化,太大了。
路两边,是成片的,塑料大棚。
远处,是林立的,工厂和高楼。
如果不是,那几座,熟悉的大山,还在。
我几乎,认不出,这是回家的路了。
车子,在李家村的村口,停了下来。
村里,建了一个,很气派的牌楼。
上面写着,“李家村新村”。
村里的路,都铺上了,水泥。
一栋栋,漂亮的两层小楼,拔地而起。
家家户户,门口都停着,小汽车。
这哪里,还是我记忆里,那个贫穷落后的,李家村。
我的出现,再一次,引起了轰动。
只是,这一次,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简单的羡慕。
而是,敬畏。
村支书,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
他恭恭敬敬地,把我,迎进了村委会。
“首长,您是我们李家村,飞出去的金凤凰啊!”
“您能回来,是我们全村的,荣幸!”
我跟他,寒暄了几句。
然后,问他:“我能,在村里,随便走走吗?”
“当然,当然!”村支书,连忙点头,“我给您带路!”
“不用了。”我摆了摆手,“我想,自己走走。”
我一个人,走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子里。
很多旧房子,都已经,拆掉了。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我家的老宅。
老宅,还在。
只是,已经,破败不堪。
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
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看着,那间,我从小长大的,东厢房。
仿佛,还能看到,当年,我娘在灯下,给我纳鞋底的身影。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背影。
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
我在老宅里,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我走到了,当年那片,玉米地。
现在,这里,已经盖起了一个,现代化的,养鸡场。
机器的轰鸣声,取代了,当年的,虫鸣和风声。
物是人非。
我沿着村里的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西头。
这里,以前,是王瘸子家。
现在,也是一栋,崭新的二层小楼。
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
一个中年妇女,正在院子里,晾晒着衣服。
她,背对着我。
身材,有些发福。
但是,那个侧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苏巧。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走。
她,还在这里。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的时候。
一个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是王瘸子。
他,比以前,更老,更黑,也更瘦了。
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比我爹,还深的印记。
“孩他娘,”王瘸子,对苏巧说,“晌午了,做饭去吧。”
他的语气,很平和。
没有,我想象中的,粗暴和蛮横。
“知道了。”
苏巧,应了一声。
她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
她,愣住了。
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王瘸子,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
然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你是……李伟?”
我点了点头。
“真的是你!”王瘸子,有些激动,“快,快进屋坐!”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热情地,拉着我的手。
要把我,往屋里让。
我,有些不知
本文标题:79年我参军前夜,村花拉我进玉米地,说要给我留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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